01
司机把车停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底下,熄了火,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到了。
我嗯一声,把手里那盒没吃完的桂花糕塞进包里。糕是早上路过巷口买的,弟弟爱吃这个,甜得发齁,他每次能连吃三块。副驾的遮阳板放下来,镜子里能看见我半边脸,口红蹭掉了一点,我也没补。
保时捷的车标在太阳底下晃眼。这车是我爸的,我开不惯,平时上班骑电动车,二十分钟,从望江小区穿过静安里那条老街,到云栖路的写字楼。今天例外,因为弟弟学校提前放学,他班主任在群里发通知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方案,改到第四遍,甲方还是说"感觉不对"。我关了电脑就出来了。
司机姓周,跟我们家快二十年,我叫他周叔。他不爱说话,方向盘握得稳,像握着一样不太顺手但必须握住的东西。
校门口人渐渐多起来。穿校服的学生一群一群往外涌,背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手机举在手里,低头走路的比抬头看路的多。我盯着铁门那边找我弟,他初三,个子蹿得快,站在人群里也算好认。
然后副驾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个男生坐进来,动作很顺,顺手把书包扔在脚垫上,说,李哥,去咖啡馆。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李哥,是周叔。他管一个开车的叫李哥。
周叔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眼皮抬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动一动,像拂掉肩上的一点灰。
"我家少爷没开口,你是什么东西。"
车里静了两秒。那男生脸上还挂着笑,慢慢就挂不住了。他大概十六七岁,头发剪得很短,校服领口翻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撑着自己站起来。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小周。"我叫他。周叔姓周,他儿子叫周远,我平时喊周远"小周"。但这个男生刚才喊的"李哥",喊的是周叔本人。
周叔没理我,眼睛还在后视镜里,看那个男生。他平时话少,一开口就是这种,刀口上不沾血,可割人。
"下车。"
男生脸涨红,拎起书包就下去了,摔门的力气不小,车门弹回来又晃了一下。他站在梧桐树底下,朝车里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我,也不是看周叔,是看我弟的位置——副驾后面那个座。我弟平时坐那儿。
我弟从校门出来的时候,正好跟那男生错开。他背着书包慢悠悠走,看见车,跑了两步,拉后门坐进来,把书包往边上一扔。
"姐,今天怎么是你来。"
"周叔来的,我顺路。"
"哦。"他看见脚垫上有个东西,弯腰捡起来,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掉了。他捏着看了两眼,"这谁的。"
周叔把车发动了。
"捡的,扔了吧。"
我弟随手丢进车门兜里,没再问。车拐上云栖路,梧桐的影子一段一段从车窗上划过去。我手机响了一下,班主任在群里发消息,说明天下午开家长会,需要家长本人到。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回。
车开到静安里路口,我弟说想吃桂花糕,我说包里有,他翻出来,捏一块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说,凉了,没早上好吃。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叔。他没什么表情,像刚才那事没发生过。
那男生摔门的时候,我看见他书包侧兜里插着半瓶水,瓶子标签撕掉了一半,剩下那半上面印着一只飞鸟。
02
到家是五点半。我爸在书房,门虚掩着,能听见翻纸的声音。我妈在厨房,抽油烟机响着,锅铲碰锅底,一下一下。
我把包放沙发上,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三件校服,我弟的,两件同款,一件领子磨得起毛。我一件件取下来叠,叠到第三件,摸到袖口硬邦邦一块,是干了的墨渍。
周叔在楼下车里没上来。他一般不进来,送完人就回自己家,家在城东那边,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儿子周远比我弟大两岁,在另一所学校读高二。
晚饭桌上我妈问,今天怎么你去接的。
我说,改方案改得烦,出去透透气。
我爸从书房出来,端着茶杯坐下,说,那个方案还没过?
我说,甲方换了三拨意见了。
他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妈说,实在不行就换个活干,别熬。
我说,再看看。
我弟埋头吃饭,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说,姐,今天校门口有个人上错车了。
我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树底下,脸特别臭。"他想了想,"好像是我们隔壁班的,姓陈,叫什么忘了。"
我妈说,上错车就上错车,有什么稀奇的。
我弟说,他喊周叔"李哥"。
桌上安静了一下。我爸抬眼看了看我弟,又看看我,没说话,低头喝茶。我妈把汤往我弟那边推了推,说,喝汤。
我把碗里剩的半碗饭吃完。那个称呼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李哥。周叔姓周,跟李字不沾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喊。除非有人这么教他,或者他听别人这么喊过。
我洗完碗,回房间,坐在床沿上翻手机。班级群里家长在讨论明天的家长会,有人说要提前去占位置,有人说下午请假。我翻到最上面,班主任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猫。
我给我弟发消息,问他那个姓陈的同学叫什么全名。
他过了十分钟回,陈嘉禾,隔壁班,怎么了。
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放下手机,我又想起来那支笔。黑色签字笔,笔帽没了。我弟扔车门兜里了,明天得记得拿出来,不然滚到座椅缝里就找不着了。
那晚上我没怎么睡好。不是失眠,是睡得浅,中间醒了两回。第二回醒的时候听见外面有车经过,声音不大,但我一下子清醒了,躺着看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睡过去。
03
第二天下午的家长会,我到得早。教室在四楼,走廊里贴着学生的书法作品,有一张写"静水流深",字歪歪扭扭,落款是个女生的名字。我在门口签了到,找到我弟的座位坐下。课桌很小,膝盖顶着桌斗。桌斗里塞着几本书和一团揉皱的卷子。
家长陆陆续续来。我旁边坐下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头发,挎着个布包,坐下就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某某的家长。我说是。她说她儿子跟我弟一个班,坐后排。
班主任进来讲了一通,成绩、纪律、升学。我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讲到一半,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是三楼,走廊上站着几个学生,其中一个背影我认得,校服领子翻着,头发很短。陈嘉禾。
散会后家长们围着班主任问问题。我没挤进去,从后门出来,站在走廊上。对面楼那个背影已经不在了。
我下楼,走到校门口,周叔的车停在那儿。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正在看手机,见我上来,把手机扣了。
"今天不用接小少爷?"
"他今天有社团活动,六点才完。"
我嗯了一声。车没发动。梧桐叶子在风里翻,有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掀走。
"周叔。"
"嗯。"
"昨天那个孩子,你认识?"
他没立刻答。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动了一下。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喊你李哥。"
"喊错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五十出头,鬓角白了一片,眼角的纹路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他平时话少,但话少的人不一定简单。有些话少是因为没得说,有些是因为说了没用。
"周叔,你以前不姓周?"
他把车发动了。
"改过姓。"
"什么时候。"
"早,二十多年前。"
车拐出校门口,上了云栖路。我盯着前面的路,没再问。有些问题问出来是一回事,答出来是另一回事。他肯答第一句,已经是给我面子。
车开到静安里,我说,停一下,我下去买点东西。
他靠边停。我下车,进了一家小超市,买了两瓶水,一包纸巾,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车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只听见半句,"……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我拉开车门,他把电话挂了。
"给。"我把一瓶水递过去。
他接了,说,谢谢。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04
我弟社团活动那天,我在家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烫手,洗洁精泡沫堆在水槽里。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不大。我爸又进了书房。
碗洗到一半,我停下来,把手擦干,去我弟房间。他不在,房间门开着,书包挂在椅背上,桌上一堆卷子。我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初三学生的桌面。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塞着一个铁盒子,饼干盒改的。
我打开,里面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张球星卡,一个坏了的耳机,一沓电影票根,还有一支黑色签字笔。
笔帽没了。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灯看。就是很普通的笔,笔杆上印着一行小字,磨掉了一半,能认出来是某个文具的牌子。我把笔放回去,把盒子盖好,抽屉推回去。
回到厨房,水槽里的水凉了。我把剩下的碗洗完,一个一个码在架子上。手上有块地方被烫红了,我没管。
我妈在客厅喊,水开了,你看着点。
我说知道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火关了。灶上那壶水咕嘟咕嘟响了一阵,慢慢停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那个"李哥"。想那支笔为什么在车里。想陈嘉禾上车那一下的熟练,不像头一回。想周叔那句"我家少爷没开口"——我家少爷,他说的是我弟。他把这辆车、这个位置,跟我弟绑在一起,绑得那么自然,好像他在这儿开车,就是为了我弟一个人。
那我家呢。
我爸的车,我爸的司机,我爸的钱。可周叔开口,护的是我弟。我坐在车里,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这个念头有点小气,我知道。可它就是在那儿,像水槽里那块洗不掉的油。
05
转折是在一个周末。
我爸让我去城东送份文件,给一个老客户。地址在望江小区北边,一栋老楼。周叔开车,我坐后座。到了地方,我说我自己上去,你在下面等。
我上到三楼,敲门,没人应。隔壁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说,找老周家?他儿子在家。
我说,哪个老周。
老太太说,就楼下那个开车的,周师傅。他儿子今天休息,在家。
我站在楼道里,没动。
老太太指指那扇门,说,敲吧,小远在家。
我敲了。门开了,是周远,我见过几回,高高瘦瘦,戴个眼镜。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送东西,走错门了。
他说,哦,我爸出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让我进去坐。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看不出男女。
我坐下来,周远给我倒水。我问他,你爸以前姓什么。
他手停了一下。
"姓李。"
"为什么改了。"
"我妈走了以后改的。"他把水杯放我面前,"我记事起他就姓周了。他说,改个姓,换换运。"
我端起水杯,没喝。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我三岁。"他说得很平,"我爸一个人带我。他以前在别的地方开车,后来经人介绍,到你们家。"
我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年轻女人的脸看不太清,抱着孩子,笑着。那孩子应该就是周远。
"你爸对你们家挺上心的。"我说。
周远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复杂,像笑又不像。
"他这人,认准了谁就对谁好。我妈走了以后,他好像就……"他停下来,想了想,"他把你们家小少爷当自己孩子看。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对我都没那么上心。"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说,我瞎说的。
我没接话。那杯水我最后还是没喝。从周家出来,下楼,坐进车里。周叔问,送到了?
我说,送到了。
车往回开,路过一个文具店,我让他停一下。我进去,买了一支黑色签字笔,跟车里那支一个牌子。出来的时候,我把笔放在副驾座位上。
"给你的。"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那支丢了。"
他没说话,把笔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上衣口袋。
车开到静安里,我又说,周叔,你儿子挺懂事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还行。"
"他说你认准了谁就对谁好。"
车里安静了一段。前面红灯,他停下来。绿灯亮了,他才开口。
"你妈生你弟那年,我在医院楼下守了两宿。你爸出差回不来。"
我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看着孩子长大,心里有个着落。"
红灯又亮了。这回他没再说。
06
后来我知道了一些事,一些,不是全部。
那支笔是我弟丢在车里的,陈嘉禾捡着了,想还,没找着机会。他在校门口看见那辆车,认得车牌,知道是我弟家的,就想搭个车去咖啡馆,顺便把笔还了。他喊的那声"李哥",是听周远喊过。周远有回坐他爸的车,喊了一声,他记住了。
这事是我弟告诉我的。他跟陈嘉禾后来分到了一个学习小组,两人还成了朋友。我弟说,陈嘉禾那天回家跟他妈哭了半宿,说被人瞧不起了。我弟说这话的时候在吃桂花糕,还是那家巷口的,他说,姐,你说周叔是不是有点过分。
我说,你问周叔去。
他真去问了。周叔怎么答的我不知道,我弟回来只说了一句,周叔说那孩子不该乱喊人。
就这些。
我爸后来提过一次,说周叔年纪大了,想让他歇歇,换个人开车。我妈说,换谁都不如他稳。我爸没再提。
我那份方案最后过了,甲方用了第四版。我加了两次班,有一次回家十一点多,周叔在楼下等着,我说你怎么还没走,他说顺路。他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顺什么路,我没戳穿。
那支笔的事我没再跟我弟提。周远那边我也没再去过。有些门敲开一次就够了。
有回我坐车,看见周叔上衣口袋里插着那支笔,笔帽是新的,我买的。他大概一直没拆。
我弟初三下学期,家长会又开了一次。这回我自己去的,没让周叔送。散会出来,在校门口那棵梧桐底下,看见陈嘉禾。他背着书包,站在树荫里,看见我,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他走了。梧桐叶子落了一片,在他肩上停了一下,又掉了。
车开出校门口的时候,后视镜里那孩子还站在树底下,我弟在后座啃桂花糕,碎屑掉在座椅上。周叔从镜子里看了一眼,伸手把纸巾盒递到后面。我接过来,抽了一张,擦座椅。纸巾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印子,很快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