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从朋友处得知,现在多数人买车都倾向新能源电车,我不禁思考,若此趋势持续,燃油车将何去何从 。
我叫老陈,开了十八年出租车,从夏利开到桑塔纳,从桑塔纳开到捷达,现在这台捷达,去年刚换的离合器片,还能再跑个三五年。
车队里就剩我一个人还在开油车了。
上个月,队里开会,队长说,市里下了文件,三年内出租车全部换成电车,每台车补贴六万八。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不想换的,合同到期自己走人。
我没说话。
散会后,小赵追出来,拉住我胳膊,说,陈哥,你算算账,电车一公里一毛二,油车一公里六毛,你一天跑三百公里,一个月省四千多,一年多五万。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犹豫啥。
我说,我那台捷达,首付还差一万二没还清。
小赵愣了一下,松开手,说,那你打算咋办。
我说,跑一天算一天。
第二天,我去加油站加油,发现常去的那个加油站改成了充电站。
加油机拆了,立了一排充电桩,蓝白色的,像一排墓碑。
穿工装的小伙子坐在遮阳伞底下玩手机,头都不抬。
我掉头去了三公里外的另一个加油站。
95号,八块二。
我加了两百块,油表刚过中线。
那天下午,我在火车站排队等客,排了四十分钟,一个客人没等到。
前面七八台电车,客人上了又上,我这台捷达,人家看一眼,拉开门,闻见汽油味,又关上了。
有个姑娘拉开我车门,问,师傅,你这车是油车?
我说,是。
她说,不好意思,我晕车,闻不了汽油味。
她转身上了前面那台白色的电车。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那台捷达的方向盘,套着我老婆缝的皮套,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缝的时候老花镜滑到鼻尖上,说,将就着用吧,反正你也开不了几年了。
我当时没吭声。
晚上回家,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车队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小赵提了新车,白色的,车头挂着红花,他站在车旁边,咧着嘴笑。
群里一串大拇指。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闷。
老婆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咋了。
我说,没事。
她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存折,放在我面前。
她说,这里有四万三,是给孩子攒的学费,你先拿去,把捷达的贷款还了,再添点,换台电车。
我看着那个存折,红色的塑料皮,边角磨白了。
我说,孩子的学费。
她说,孩子明年才上大学,还能再攒。
我没接。
她站在哪儿,手里捏着围裙角,捏了一会儿,说,老陈,你别犟了,时代变了。
我说,我没犟。
她说,那你把钱拿着。
我还是没接。
她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她把锅铲扔进水槽,哐当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翻东西,翻了很久。
我装睡,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出车的时候,发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万三千块钱,用橡皮筋捆着,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的字:别让我瞧不起你。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很久。
我想起十八年前,我第一次开出租,也是一台捷达,也是这个颜色的座椅套。
那时候加油三块二,一公里两毛钱,我一天能跑四百公里,赚三百多。
那时候她还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一千八,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能存四千。
那时候我们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发动车子,开出了小区。
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我停下来,看见对面充电站里,小赵正在给他的新车充电,他靠着车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很亮。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开过去了。
我去了车管所,把捷达过户给了二手市场,卖了两万一。
加上老婆给的四万三,凑够了六万四,订了一台电车,白色的,跟小赵那台一样。
提车那天,4S店的小姑娘给我系上红花,让我站在车旁边拍照。
我站在那儿,笑不出来。
小姑娘说,叔叔,您笑一下。
我扯了扯嘴角。
照片拍出来,我的脸是僵的。
晚上,我把新车开回家,停在楼下。
老婆下楼来看,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车门,说,挺好。
她说,以后省钱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上楼了。
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打开车门,闻了闻,没有汽油味,只有一股塑料味,新的,刺鼻的。
我关上车门,上了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还在开那台捷达,油箱是满的,路是平的,前面没有红绿灯,也没有充电站,只有一条路,一直往前开,开不到头。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下有电车启动的声音,很轻,像叹气。
我闭上眼,又睁开,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