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借我车开了一周还回来时油表见底,周五团建我当众把车钥匙递给他说你开吧反正加油站你熟......
01.
周一把车钥匙给陈进的时候,油箱是满的。
我头天晚上特意绕到云栖路那个加油站加的,九十二号,加到跳枪。
陈进站在工位旁边笑,说嫂子你放心,我就用两天,周三准还你。
他管我叫嫂子,其实他比我大三岁,只是我结婚早,部门里都这么叫。
我说没事,你开着吧,我这两天坐地铁就行。
车还回来是下周三。
不对,是下周四。
他说周三临时有点事,多开了一天,我说行。
钥匙搁在我桌上,我下班去开车,坐进去一看,油表亮着黄灯,续航还剩十八公里。
十八公里。
从公司到我家十五公里,刚好够我开回去,连拐弯去趟超市都不够。
车里脚垫上踩了泥,副驾驶座椅调得特别靠后,后座扔着一个捏扁的矿泉水瓶。
我坐在驾驶座上愣了一会儿,把矿泉水瓶捡起来扔了,座椅调回来,开出去找加油站。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
没什么好提的。
同事之间借个车,还回来油少了,说出去显得我计较。
我老公周屿听了大概会说那你下次别借了,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他从来不觉得这些事值得往心里去。
周五团建。
部门每个季度搞一次,去郊区的什么农庄,吃饭钓鱼打牌,领导说增强团队凝聚力。
这次去的是望江那边一个新开的院子,叫溪畔还是溪边什么的,行政小顾在群里发了定位。
陈进在群里回了个收到,又补了一句谁开车啊,我车上周送修了。
没人接话。
他又发了一条:嫂子,你那车再借我开一趟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群里十几个人,都看见了,都等着看我回什么。
我打了两个字行啊,发出去。
然后我把车钥匙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下午五点,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
陈进过来拿钥匙,笑嘻嘻的,手都伸过来了。
我说等等,大家一起下去吧,我正好也要去停车场。
到了停车场,七八个人站在那儿等车。
陈进伸手来接钥匙,我没递给他。
我把钥匙举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笑着说了一句话。
你开吧,反正加油站你熟。 停车场安静了两秒。
陈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收,但已经不像笑了。
旁边的小顾低头看手机,嘴角动了一下。
老赵咳嗽了一声,转身去开自己的车门。
我把钥匙放在陈进手心里,拍了拍他胳膊,转身上了小顾的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小顾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我靠在座椅上,心跳得很快,手心有点潮,但心里头有一个地方特别安静,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02.
车上小顾开了半路才开口。
嫂子,你刚才那话……她顿了顿,好像在挑词,挺有意思的。 我说:什么话? 她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我跟小顾不算特别熟,她去年才来部门,坐我斜对面,平时话不多,干活利索。
她这一笑,我心里反倒有点没底了。
我刚才那句话到底说得合不合适?
是不是太冲了?
陈进会不会觉得我让他下不来台?
到了溪畔院子,大家三三两两下了车。
陈进开我的车晚到了几分钟,进门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了,该说说该笑笑,还主动去帮行政搬饮料。
我站在烧烤架旁边串鸡翅,余光扫了他一眼,心想可能是我多虑了,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但吃饭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不太对。
陈进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个炭火炉子。
他一边翻烤串一边跟旁边老赵聊天,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我听见。
现在的人啊,计较得越来越细了。 老赵嗯了一声。
陈进说:就一点小事,非要当着大家的面说,好像谁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夹菜。
陈进又说:我上周借车多开了一天,油是少了点,但你说加满一箱油才几个钱?至于吗? 至于不至于,不是你说了算的。 这话是我说的。
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进抬头看我,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接话。
以前这种时候我都是笑笑就过去了,或者假装没听见。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很平:车借给你的时候是满的,还回来续航十八公里。你跟我说一声,我自己去加就行了,但你什么都没说。 陈进张了张嘴,大概想说我忘了。
我没等他开口,接着说:不是钱的事。是你没觉得需要跟我说一声。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
小顾在旁边给大家倒饮料,倒到我这儿的时候,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像是一个很小的示意。
陈进没再说什么,低头翻烤串,翻得特别用力。
回去的路上,我坐小顾的车。
她开了一段,忽然说:嫂子,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说:是吗。 她说:以前你肯定就算了。 我看着车窗外面,路灯一个一个往后退,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到家的时候周屿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团建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我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池边喝完,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03.
周一上班,陈进没跟我说话。
不是那种明显的冷战,就是该打招呼的时候他绕开了,该一起开会的时候他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我一开始没注意,是小顾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说陈进这两天跟老赵他们吃饭的时候说了些有的没的。
我问说什么了。
小顾犹豫了一下:说你小气。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气的。
我小气?
我那辆车买了三年,部门里借过的人不下五个。
老赵借过去搬家,后保险杠蹭了一块漆,我说没事。
小顾借过去接她爸妈,还回来的时候后座全是饼干渣,我自己拿吸尘器吸了。
陈进借了不止这一次,上回借了两天,还回来的时候挡风玻璃上鸟屎都没洗,我也没说一个字。
我小气。
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陈进也在,跟另一个同事聊天。
我进去的时候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有些人啊,表面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账本记得比谁都清楚。 我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了出水键。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他后半句话。
接完水我没走,转过身靠在台面上,慢慢喝了一口。
陈进看了我一眼,大概在等我走。
我没走。
我说:陈进,你刚才说什么账本? 他没想到我会直接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种很敷衍的笑:没什么,闲聊。 我说:哦,我还以为你在说我。 茶水间里另一个人端着杯子默默出去了。
陈进的笑挂不住了,他说:嫂子,你想多了。 我把杯子搁在台面上,杯底磕了一下瓷砖,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好,我说,我还以为你觉得我不该说那句话。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在背后绕。 陈进脸色变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没有不舒服,端着杯子走了。
我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把那杯水喝完。
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有人在搬东西,叉车倒车的声音滴滴滴响个不停。
下班的时候小顾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嫂子你今天真刚。
我回了个表情包。
她又发了一条:不过陈进那个人你小心点,他挺记仇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在想这件事。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第一反应永远是反省自己——是不是我太计较了?
是不是我说话太冲了?
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不好相处?
然后第二天主动给人递个台阶,事情就过去了。
但这次我不想递台阶了。
不是因为他借车不加油。
是因为他说至于吗。
至于吗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很隐蔽的欺负。
周屿下班回来,看我在厨房切菜,问了一句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
他站了一会儿,大概想说什么,最后说了句别太累了,就出去了。
04.
事情在周四下午到了顶点。
部门开会,领导说下个月有个项目要出差,需要两个人去,大概一周。
陈进第一个举手,说他有空。
领导看了看名单,说还需要一个,谁来?
没人吭声。
陈进说:嫂子你跟我去吧,咱俩配合过,默契。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挂着笑,那个笑跟我周一给他车钥匙时看到的笑一模一样。
我说:我下个月家里有事,走不开。 陈进说:哎呀,就一周,家里的事让周哥多担待点呗。 领导也看向我,大概觉得我在推脱。
我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陈进。
会议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等我说什么。
陈进,我说,你是觉得我好说话,还是觉得我不会拒绝? 这话一出来,空气都凝住了。
陈进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说:嫂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就是觉得咱俩配合比较顺—— 上次借车的事,我打断他,你觉得我不该说那句话,在茶水间说我在心里记账本。现在你又点名让我跟你出差,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领导皱了一下眉头,看了看陈进,又看了看我。
陈进的脸涨红了,他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我的语气一直很平,从头到尾没有提高音量,你说出来,我听一听。 他没有说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老赵低头翻笔记本,小顾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其他人各自看着别处。
我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说:领导,出差的事我确实去不了,家里孩子要期末考试,我得盯着。陈进如果觉得我不配合,可以换别人。 领导点了点头,说行,那就换个人。
散会的时候陈进第一个走出去,步子很快。
我慢慢收拾东西,小顾在旁边等我。
她小声说:嫂子,你刚才太帅了。 我没说话,因为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你一直穿着很紧的鞋走路,突然把鞋脱了,脚底板踩在地上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松快。
下班回家,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小顾发来的消息,说陈进在另一个同事的车上说了一些话,大意是她以前不这样的,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笑。
他觉得我一定是因为别的事心情不好,才会这样。
他不相信我是真的不想再忍了。
好像一个一直好说话的人突然不好说话了,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反常,需要找一个理由来解释。
可我只是不想再往后退了而已。
晚上周屿破天荒问了我一句:听说你跟你们部门那个陈进闹了点不愉快? 我说:谁跟你说的? 他说:老赵,他老婆跟我一个单位。 我嗯了一声,继续叠衣服。
周屿等了一会儿,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以后别借车给他就行了,犯不着闹僵。 我把一件衬衫抖开,对折,袖子折进去,放在一边。
周屿,我说,我没有闹。我只是说了我应该说的话。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05.
周五下午,陈进突然来我工位找我。
我当时正在整理项目资料,余光看到他走过来,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放在我桌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瓶玻璃水。
车用的那种,蓝色瓶子的。
他说:嫂子,上次加油的事是我不对,这个给你。 我看了看玻璃水,又看了看他。
他的表情有点别扭,不是那种真诚道歉的坦然,更像是被人逼着来的。
我说:谁让你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谁,我自己觉得过意不去。 我不信。
但我没追问。
我把玻璃水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桌角,说:行,谢谢。 他站了一会儿,大概以为我会多说几句,比如没事都过去了之类的。
我没说。
他等了几秒,转身走了。
小顾从对面探过头来,小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也觉得奇怪。
下午我去财务室交报销单,回来的时候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老赵的声音。
……你跟她计较什么,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帮了大家多少忙。 陈进的声音闷闷的:我也没说什么。 老赵说:你还没说什么?你在背后说人家小气,人家都听见了。我跟你说,你上次借她车,油都不加满,这事搁谁身上谁都不舒服。你换位想想。 沉默了一会儿。
陈进说:我那不是忘了嘛。 老赵说:你忘了是你的问题,不是人家的问题。再说了,你上次搬家,她是不是也借你车了?你蹭了漆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又是沉默。
我端着杯子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老赵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在部门里属于那种不站队的老好人。
我没想到他会替我说话。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见老赵。
他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之前忽然说了一句:陈进那小子就是嘴欠,心不坏。 我说:我知道。 他嗯了一声,走了。
晚上回家,我打开后备箱,把那瓶玻璃水放进去。
后备箱里还放着上次没用完的半箱矿泉水,一个折叠购物袋,一把雨伞。
我把玻璃水放稳,关上后备箱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小顾发的消息,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陈进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车的仪表盘,油表指针指着满格。
配文就四个字:加满了。 小顾在后面跟了一句:他今天去提车了。 我看了这条朋友圈一会儿,点了个赞。
过了两分钟,陈进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嫂子,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回了一个字:行。 没有没关系,没有都过去了,就是一个行。
这个行不是原谅,是我收到了。
接受道歉和原谅,是两件事。
周屿在客厅喊我,说洗衣机停了,衣服该晾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晾衣服。
阳台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一片,暖黄色的,一格一格的。
06.
周一早上,陈进在部门群里发了一个链接,说周末请大家吃饭,地方在望江那边一个烧烤店。
群里稀稀拉拉回了几个收到。
小顾私聊我:嫂子你去不去? 我说:去啊,干嘛不去。 周六中午,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陈进订了个露天的位子,太阳不大,风吹着还挺舒服。
他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招呼了一声,说嫂子坐这边。
我坐下了。
他把菜单递过来,说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接过来翻了翻,点了几样。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行,大家聊些有的没的。
陈进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桌子烤串和啤酒。
他喝了两杯之后,忽然端着杯子站起来,冲我举了一下。
嫂子,我敬你一杯。 桌上安静了一下。
他端着杯子,表情比上次送玻璃水的时候自然了一些。
他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给你道个歉。 我看着他,没端杯子。
他说:你喝饮料就行。 我端起桌上的酸梅汤,跟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出很轻的一声。
他说:以后车我自己开,不借了。 大家都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了。
我走到停车场,陈进的车停在我旁边。
他刚提的那辆,灰色的,擦得锃亮。
他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他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嫂子,你那句话我想了好几天。 我说:哪句? 他说:加油站我熟那句。 我笑了一下,拉开车门。
他说:你说得对,我是该记住加油站在哪儿。 我没接话,坐进车里,发动了车。
开出去一段路,等红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车往另一个方向拐了。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电台里播的,我也没换。
到家的时候周屿在阳台上浇花,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吃完了?
我说嗯。
他说陈进请的?
我说嗯。
他浇完最后一盆绿萝,放下水壶,说:你们部门那个人,是不是以前老借你车那个? 我说:对。 他想了想,说:以后还借吗? 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说:看情况吧。 周屿没再问,去厨房洗了个苹果,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挺甜的。
有些事不用非得有个结果。
关系这东西,松一点反而舒服。
今天下班去加了油,九十二号的,加满了一百八十七块。
加油站新换了个收银的小姑娘,问我有没有会员卡,我说没有。
她说明天开始有活动,加满两百减十块。
我说那今天先加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笑了一下,把零钱找给我。
出加油站的时候天还没黑,路上车不多,我打开收音机,正好放到一首老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