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波站在4S店门口,手指头冰凉。
他新买的那辆蓝色保时捷,现在跟一堆揉皱的锡纸似的趴在拖车上,前脸全没了,驾驶室变形,后视镜剩一根线连着,晃晃悠悠。
拖车师傅从驾驶室跳下来,嘴上叼着烟,看了眼车又看了眼周波:“你家人命真大,这速度撞桥墩子上,人愣是没大事。 ”
副驾驶的门是被消防队撬开的,地上还留着一摊玻璃渣,保安拿着扫帚在那划拉。
周波盯着那辆报废的车,心里没什么感觉,一台车罢了,他心疼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是他送给老婆赵丽的生日礼物。
赵丽念叨了三年说想要台跑车,他今年公司分红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订这台车,落地一百三十多万,选配加了二十多,保险刚生效不到两周。
周波掏出手机给赵丽打电话,响到第三声就接了。
“你弟把我车开哪去了?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赵丽的声音有点虚:“他……他说想试试手感,就开出去转一圈,怎么了? ”
“转一圈? ”周波看着眼前那堆废铁,“他转一圈把我一百五十万转没了。 ”
赵丽沉默了三秒钟,再开口时声音拔高了:“什么叫转没了? 你把话说清楚! ”
“你弟把车撞了,直接报废。 ”
“不可能! 他刚还给我发消息说开出去兜风! ”
周波把电话挂了,对着那辆报废的车拍了个小视频发过去。
十五秒的视频,他把车头、驾驶舱、散落一地的碎片都拍了进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赵丽电话打回来,周波接起来听到的第一句就是:“人没事吧? 他受伤了吗? ”
周波握着手机没说话。
赵丽在那头继续:“我问你话呢! 他人呢? 送医院没有? ”
“你弟从驾驶室爬出来的,胳膊蹭破点皮,人家消防队给他包扎完自己打车走了。 ”
赵丽松了口气:“那就好,吓死我了,只要人没事车可以再买。 ”
周波听到这句话,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赵丽,这台车一百五十万,我上个月刚提的。 ”
“我知道,我弟说他就开出去试试手,谁知道会出这种事,他又不是故意的,你也别太计较了,不就一辆车吗? 你公司这一年挣多少我又不是不知道,一辆车你还真让他赔啊? ”
周波闭了下眼睛。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赵丽弟弟赵勇的声音,隔得远,但他听清了——“姐,你跟姐夫说,我真不是故意的,那车油门太灵了,我脚搭上去就窜出去了。 ”
“行了行了,”赵丽冲那边喊了一嗓子,又对着电话说,“周波,你别板着脸,晚上回家再说,我弟吓得不轻,你别说重话。 ”
周波把手机揣回兜里,跟拖车师傅办了手续,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路上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他把车的购车合同、发票、保险单全部扫描一份电子版发他邮箱。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赵丽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赵勇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左手小臂贴了一块纱布。
看见周波进门,赵勇赶紧把手机撂了站起来:“姐夫,我……”
周波没理他,换了拖鞋去洗手间洗手。
水哗哗流着,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手有点抖。
热水冲了半天也没暖过来。
从洗手间出来,赵丽正好端着一盘青椒肉丝放到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拉住周波的胳膊:“波哥,我跟你说,小勇今天真吓坏了,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
“他驾照拿了多久? ”周波问。
赵丽愣了一下:“好像……有半年了? ”
“半年,开一辆手动挡的二手车,你让他开我一百多万的跑车? ”
“他跟我说就想试试,你在公司又不在家,他是我弟,我总不能说不让吧? ”
周波在餐桌旁坐下,看了眼赵勇。
“定损单明天出来,照价赔。 ”
赵勇的脸刷一下变了。
赵丽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周波你什么意思? 他一个月挣五千块钱,你让他拿什么赔你一百五十万? ”
“那是他的事。 ”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 他是我弟! 你看着他长大的,他刚工作没几年,你让他背一身债? ”
周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赵丽,你弟今年二十六,不是十六。 他没有那个驾驶技术,就不该碰那台车。 他碰了,撞了,就得认。 ”
赵勇站在那,嘴唇哆嗦着,眼圈有点红:“姐夫,我真不是故意的……那车跟我的车完全不一样,我挂挡的时候脚搭油门上它就——”
“技不如人就别找借口。 ”
赵丽彻底火了:“周波! 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他是你小舅子! 一家人你至于吗? 车都买了保险了,保险公司赔多少是多少,剩下的你自己补上不就完了? 你公司今年光利润就有大几百万,你还真盯着这点钱不放? ”
周波放下筷子看着赵丽。
“保险公司会赔,但不会全赔,具体按定损来。 剩下的差价,你弟得填上。 ”
赵丽气得胸口起伏:“周波,你今天要是敢让我弟掏这个钱,我跟你没完。 ”
“你跟我没完? ”
“对! 这日子不过了! 你一个大老板,为了台车跟自己小舅子较劲,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
周波站起来,脸上挂着笑,那种笑赵丽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发毛。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走过去轻轻放在赵丽面前的桌上。
“这是购车发票,一百二十八万。 选配二十万三千。 购置税、保险、上牌杂七杂八加起来,总共一百五十二万七千四。 ”
赵丽扫了一眼那堆数字,把发票推回去:“你别拿这个吓唬我。 ”
“你弟开走的是一台没上商业险全险的新车。 ”周波说,“交强险赔不了多少,商业险里的车损险要等定损,但有一条——驾驶人不是保单上的约定驾驶员,保险公司有免赔率,最高能赔到百分之七十就烧高香了。 ”
赵丽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
周波继续说:“剩下那百分之三十,四十五万,你弟得掏。 另外,这车就算修好也是重大事故车,残值折损少说二十万。 两项加起来,六十五万左右。 ”
赵勇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姐夫……我……我上哪弄六十五万去……”
“分期也行,我不收你利息。 ”
赵丽瞪着周波:“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整他? ”
“我想好了什么? 车是你弟撞的,单子是我拿来的,我没做任何手脚。 赵丽,你摸着良心说,今天换成你弟开出去撞的是别人的车,人家让赔你赔不赔? ”
“那不一样! ”
“哪儿不一样? 就因为是我买的,就该算了? ”
赵丽嘴硬:“你是我老公,你跟他计较什么? 他以后记得你的好,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
周波“嗤”地笑了出来。
“我一年流水上千万,用得着他一个月挣五千的记我好? 赵丽,你弟什么时候用过我的好? 去年问我借五万买基金,亏了没还。 前年把我那台奥迪开出去蹭了后保险杠,你说算了算了,我算了。 今年直接把我新车怼报废,你还说算了? ”
“那些都是小事! ”
“什么算大事? 等他哪天把我公司烧了你也说算了? ”
赵丽扑过来打他,被周波侧身躲开,赵勇赶紧站起来拉住她姐。
周波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回头说了句:“定损单出来我发给你,转给咱弟。 半年内还清,我不催。 超过半年,我走法律程序。 ”
门在他身后关上,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
周波靠在墙上站了几秒钟,手心全是汗。
他没走远,就在小区门口的面馆要了碗面。
手机在兜里震个没完,赵丽打了六个电话,他一个没接。
后来赵丽发了条微信:“你回家,咱们好好谈。 ”
周波把手机扣在桌上,吃了两口面,实在没胃口,扔下筷子结账走了。
他在小区里转了两圈,走到自家楼下看见客厅灯亮着,赵勇那辆破二手捷达还停在楼下。
他没上去,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丈母娘。
周波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周波,小勇跟我说了,你说你一个当姐夫的,怎么这么狠的心? ”
“妈,六十五万不是小数。 ”
“六十五万怎么了? 你跟丽丽结婚的时候家里要过你彩礼吗? 你现在发达了,翻脸不认人了? 小勇是我儿子,也就是你弟弟,他不小心出了事你不帮衬着点,还要他命啊? ”
周波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他想起当年跟赵丽结婚,彩礼确实没要,但赵家提出那套婚房得写赵丽一个人的名,他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了首付,月供他还了六年。
赵丽弟弟上大学的生活费,他每个月按时打两千,打了四年。
赵勇毕业找工作,他托了三个朋友才给塞进一家物流公司做行政。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谁提过,不代表他不记得。
“妈,”周波的声音很平,“小勇不是我儿子,他二十六了,该为自己的事负责。 车是我买的,他撞的,我没让他多掏一分。 ”
“你——你这个白眼狼! 丽丽跟你这么多年——”
“妈,我挂了。 ”
周波挂了电话,把丈母娘的号码拉黑了。
他在楼下坐了快一个小时,上楼的时候赵勇已经走了,赵丽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肿着。
看见周波进来,赵丽没动,也没说话。
周波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了睡衣出来,赵丽才开口:“你把我妈电话拉黑了? ”
“嗯。 ”
“周波,你是不是打算连我也拉黑? ”
“看你表现。 ”
赵丽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
“我意思很简单,”周波在床沿坐下,拿毛巾擦头发,“这事过不去,你也别指望我松口。 你弟把车撞报废,我让他赔折损,天经地义。 你愿意护着他你护,但别指望我跟你一块护。 ”
赵丽摔了个枕头过来:“你没良心! ”
周波接住枕头放在一边。
“我有没有良心你心里清楚。 你弟在我这拿过多少好处你自己算算。 他今天敢开我车出去,是你给他拿的钥匙。 ”
赵丽被噎住了。
“你给他开的门,你给他拿的钥匙,你让他开出去的,”周波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所以这事你有一半责任。 你要是真疼你弟,你替他出那六十五万,我不拦着。 ”
赵丽愣在那:“你让我给他出? ”
“你俩谁出都行,账平了就完事。 ”
“我哪来六十五万? ”
“你去年年底那笔分红,二十万。 你爸去年住院我垫了八万,你也一直没还。 还有你卡里你自己的积蓄,凑一凑差不多。 ”
赵丽嘴唇哆嗦着:“那些都是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怎么了? ”周波抬头看着她,“家里的钱不是你弟的提款机,更不是他撞车的保险柜。 ”
赵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周波没哄她,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烟,撕开抽了一根,他戒烟三年多了,但今天晚上他不想忍了。
抽完那根烟,周波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明天联系4S店,定损单出来第一时间拍照发我。 另外把车险条款拍给我。 ”
第二天上午十点,定损单出来了。
周波把照片转发给赵丽,附了段话:“总共定损金额九十八万,保险公司按免赔率最高赔付六十八万,剩下三十万维修费你弟承担。 车辆残值折损二十三万,加起来五十三万。 半年期限,按月还。 ”
赵丽半天没回。
下午三点多,赵勇自己给周波打了个电话,声音蔫得跟霜打茄子似的:“姐夫……我跟公司申请了预支工资,又找我同学借了点,凑了十万先给你转过去行吗? ”
“行,剩下的分期,每个月八千。 ”
“八千……我一个月工资才……”
“你吃住都在家里,没有房租,一个月开销两千绰绰有余。 剩下三千你自己留着,八千还我,你还五年多能还清。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勇说了句“好”。
周波挂了电话,把银行卡号发了过去。
晚上回家的时候,赵丽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比平时多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赵丽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周波吃了。
第二天一早周波出门上班,看见门口鞋柜上放了张纸条,赵丽写的——“晚上早点回来。 ”
周波把纸条揣兜里,坐电梯下楼。
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闷得人脑仁疼。
他走到车位上,那辆报废的保时捷已经被拖走了,车位空着,地上还留了几道黑乎乎的轮胎印。
他掏出手机给4S店销售发了个消息:“再订一台,同款,配置一样。 ”
销售很快回了:“哥,这次还写嫂子名? ”
周波把手机锁屏,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个空车位,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写我名。 ”
有些路,一个人走反而踏实。
从那天起赵丽再没提过让她弟少还点钱的话。
每个月八号,赵勇准时转八千过来,偶尔迟个一两天,也会发消息解释。
周波每次都回个“收到”,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日子照旧过,该吃吃该睡睡,但两个人都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赵丽开始记账,买菜的花费、水电燃气、人情往来,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周波看见过一回,什么都没说。
那台新车提回来那天,周波把钥匙放鞋柜上,赵丽看了一眼没拿。
后来那把钥匙一直在鞋柜抽屉里躺着,蒙了层薄灰。
过了小半年,有一天赵丽忽然问他:“你当初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那台车就算真报废了你也无所谓? ”
周波想了想:“有所谓,但那台车再贵也就是台车。 ”
“那你气什么? ”
“气你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 ”周波说完这句话就去阳台收衣服了。
赵丽站在客厅里,抱着本账册愣了很久。
人可以为了钱低头,但心里那道缝,补不补得上全看往后怎么过。
东西坏了能修能换,人心裂了,抹再多腻子也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