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车停稳的时候,我还在低头解安全带。
“啪”一声,卡扣弹开,我直起身,顺手去够中控台上的矿泉水。就是这个时候,她开口了。
“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手停在半空,瓶盖都没拧开。
车里一下子静得只剩发动机怠速的声音。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排香樟树,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手指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我张了张嘴,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
“……何以见得?”
她转过脸来,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一路上都在偷看我。”
我承认,我有那么一两秒,确实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是心虚,是那种被人当众点破的难堪,哪怕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四十出头的人了,在单位干了快十五年,从来没被人这么直白地问过这种话。
我把水放回去,拧钥匙熄了火。
“周敏,”我说,“我要是说没有,你信不信?”
她没回答,推开车门下去了。
这件事得从一周前说起。
周敏是去年调到我们科室的,比我小两岁,离过婚,带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她业务能力强,话不多,在办公室里属于那种存在感不强但少了谁都不行的角色。我们平时交集不多,顶多开会的时候坐对面,或者中午在食堂碰见点个头。
上周三下午,快下班了,外面下着小雨。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她从后面跟上来,说:“陈哥,听说你经常爬山?”
我说是,周末没事就去,怎么了。
她说她也想爬,但一个人不敢去,问能不能带上她。
我当时没多想,顺口就答应了。我们这有个老君山,不算高,海拔六百多米,修了步道,周末人多得很,安全没问题。约好周六早上七点,在小区门口碰头。
回家我跟老婆提了一嘴,说周末和同事去爬山。
“男的女的?”她正在厨房切西红柿,头都没抬。
“女的,新来的那个周敏。”
“哦。”她继续切,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几点回来?”
“中午吧,爬完就回。”
“行,那我带儿子去我妈那儿。”
当时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我老婆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人,结婚十三年,我们早就过了互相查岗的阶段。我在单位什么样她清楚,属于那种扔人堆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后退,肚子微鼓,穿衣服永远是深色运动外套加牛仔裤。
周六早上我提前十分钟到小区门口,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穿一件灰色速干T恤,黑色运动裤,戴了顶遮阳帽,背着一个不大的登山包。看到我,她招了招手。
我开车过去,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早啊陈哥。”
“早。”
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不是那种香得刺鼻的,就是很干净的皂角味。
我发动车子,上了高架。
一开始聊的都是工作。她说她女儿最近数学成绩下滑,她急得不行,每天晚上陪写作业陪到十一点。我说我儿子也一样,初二了,英语从来没及格过,补习班报了三个,钱花出去连个响都没听着。
说着说着她笑了一下,说:“我前夫从来不管孩子,离婚的时候还跟我争抚养权,结果争到了又扔给他妈带。”
我没接话。这种话题,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
“不好意思,”她说,“不该跟你说这些。”
“没事。”
然后就是一段沉默。高架上车不多,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右边后视镜,余光扫到她那边,她正低头看手机,帽檐压得很低。
后来她大概是觉得车里太安静,把手机收起来,问我:“陈哥,你平时爬山都听什么歌?”
我说我不听歌,就听风声。
她笑了一声:“你挺有意思。”
说实话,这句话让我有点不自在。“你挺有意思”这种评价,从女同事嘴里说出来,放在一个密闭的车厢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胎噪,就容易让人多想。但我马上告诉自己,人家就是随口一说,别自作多情。
到山脚停车场的时候大概七点四十。停车场只停了三四辆车,空荡荡的。我把车倒进一个靠里的车位,熄了火。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她下车之后,我坐在驾驶座上又待了大概半分钟。外面的空气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凉丝丝的,混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我摸了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才推门下去。
她站在车头前面等我,背对着我,看着山的方向。
“走吧。”我说。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根本没有发生过。我们沿着步道往上走,她走前面,我跟在后面。台阶有点湿,她偶尔停下来拍照,拍路边的野花,拍山下的房子。
走到半山腰一个凉亭,她停下来喝水。
“陈哥。”
“嗯?”
“刚才在车里的事,你别放心上。”
我靠在柱子上,也拧开一瓶水。“我没放心上。”
“我就是……离婚以后,有点草木皆兵。”她看着手里的水瓶,“以前跟我前夫谈恋爱的时候,他也是先约我爬山,然后……”
她没说完。
我大概明白了七八分。但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堵得慌。我爬山就是爬山,开车就是开车,看后视镜就是看后视镜,怎么到了她那儿就成了“一路上都在偷看”。
“周敏,”我说,“我后视镜里看你,是因为你坐我右边,我变道要确认盲区。你要非说我偷看,那我也没办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让我有点意外。不是冷笑,也不是尴尬的笑,就是很平常的、好像听到一句大实话之后的那种笑。
“你说得对,”她说,“是我反应过度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下山的时候她话明显多了,说女儿最近喜欢上一个男同学,天天在家照镜子,她不知道该管还是不该管。我说我儿子也这样,抽屉里藏了一盒巧克力,我假装没看见。她说你倒是想得开。我说想不开又能怎样。
到停车场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出来了,停车场里又多了几辆车。我远远看见我们车旁边停了一辆白色SUV,车头前面站着个女的,靠在引擎盖上刷手机。
周敏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那是我前夫现在的老婆。”
我看过去,那个女的也抬起头来看我们。三十多岁,短发,穿一件粉色防晒衣。
周敏没再往前走,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的跟车里说了句什么,副驾驶门开了,下来一个男的,高高瘦瘦的,戴眼镜,牵着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
周敏的手攥着背包带子,指甲掐进布料里。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
我们绕到另一边上了车。她系好安全带,把遮阳帽摘下来,头发有点乱。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陈哥,能不能开快点。”
我没说话。车开出停车场,上了大路。过了两个红绿灯,她才开口。
“我女儿小时候,他也带她去爬过山,一模一样的山。他抱着她走完全程,下山的时候女儿睡着了,他就一直抱到停车场。”
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生了儿子,他就没再管过女儿了。”
她停了一下。
“其实我今天约你爬山,是因为我女儿说,她们班同学都跟爸爸妈妈去过老君山,就她没去过。我想先自己走一遍,下次带她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侧着头看着窗外,肩膀缩着。
“那你刚才在停车场说我偷看你——”
“我知道你不是。”她打断我,“我就是……那会儿突然觉得,要是旁边坐的是我女儿就好了。”
我没有再追问。
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说了声谢谢,推开车门下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弯下腰隔着车窗说了句:“陈哥,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下次带你女儿去的时候,叫她穿防滑的鞋,上面台阶最后一段有点陡。”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小区。
我开车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刚才在山上,她站在凉亭里喝水,说“离婚以后有点草木皆兵”。我当时觉得她在为自己的过度反应找借口。但后来看见她站在停车场远远望着前夫一家四口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句话不是借口。
很多时候,一个人表现出来的防备、尖锐甚至冒犯,底下埋着的东西跟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害怕的不是我,是那个曾经约她去爬山、后来连女儿都不要了的男人。
而我当时只想着自己,只想着自己有没有被冒犯,有没有被冤枉。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是她不对劲,是她想多了。
晚上到家,老婆问我爬得怎么样。
“还行。”
“同事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
“挺不容易的。”
老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上班,周敏在办公室见到我,跟平常一样点了点头,说早。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餐盘坐到了我斜对面,隔着两个座位。我们各吃各的,谁也没提昨天的事。
但我注意到她手机屏保换了,换成了一个小女孩站在山顶比耶的照片,脸圆圆的,跟周敏长得挺像。
我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不知道怎么就往上翘了一下。
再过了一个周末,我带着老婆儿子又去了一趟老君山。爬到半山腰那个凉亭,我特意停下来歇了一会儿。老婆递给我一瓶水,问我发什么呆。
我说没什么。
儿子在旁边嚷着要买冰棍,老婆数落了他两句。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看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子,突然想起周敏站在这里说过的话。
她说她一个人不敢来。
可现在我想,其实很多人一个人都在爬自己的那座山。谁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人,心里到底背着多重的东西。我们能做的,大概就是别急着下判断,别急着觉得人家有毛病。
因为有时候,那个问出奇怪问题的人,需要的只是一个不那么奇怪的回答。
下山的时候,老婆走在前面,儿子跑得没影了。我落在最后面,手机响了一下。
是周敏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她女儿站在老君山山顶,笑得很开心。下面跟着一句话:谢谢你陈哥。
我回了个大拇指,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去追前面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