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妈催我去见人我蹬着二轮车就去了,姑娘从奔驰里迎出来乐了:哥太实诚,我妈没跟你说这天是去我家作坊转转?

爹妈催我去见人我蹬着二轮车就去了,姑娘从奔驰里迎出来乐了:哥太实诚,我妈没跟你说这天是去我家作坊转转?

01. 起

爹妈催我去见人我蹬着二轮车就去了,姑娘从奔驰里迎出来乐了:哥太实诚,我妈没跟你说这天是去我家作坊转转?-有驾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楼下吃一碗没放香菜的牛肉面。

她说,下午三点,去见个人。

男的女的?

你先去,去了就知道。

妈,我三十五了,不是十五。

你三十五还没结婚,跟十五有什么区别。地址发你了,别穿得太随便。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

旧牛仔裤,灰色夹克,脚上是两年前买的运动鞋。

头发刚剪过,短得连耳朵都盖不住。

下午要去的地方叫和顺作坊,在城南的旧商圈旁边,离我住的小区骑车二十分钟。

我妈又补了一句:人家条件不错,家里做生意的。

我问:做什么生意?

去了再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要挑。

她知道我。

我对相亲的要求不高,至少不能让对方把你为什么还不结婚挂在嘴边。

最好别问我工资,别问我有没有房,别问我是不是性格太强。

我这些年做过人事,最烦别人把面试问题带到饭桌上。

我爸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妈没捂住话筒。

让她骑车去吧,别借车,咱家车今天送修。

我把筷子放下。

你们安排相亲,还不给我车?

骑车怎么了,锻炼身体。

那我穿工装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别胡闹。

我挂了电话,慢慢把面汤喝完。

三点不到,我蹬着那辆二手自行车到了和顺作坊门口。

车是我爸淘来的,车铃坏了,刹车也有点软。

我在门口停了三次,最后用脚蹭着地才把车停住。

一辆黑色奔驰正好从旁边拐进来。

车门开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下来,白衬衫,阔腿裤,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车筐里那只装着文件的布袋。

她突然笑了。

哥,你太实诚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伸手替我扶住车把。

我妈没跟你说,这天是去我家作坊转转?

我看着她。

我来见人。

对啊,见我妈。

不是相亲?

相什么亲?

她笑得更厉害,车钥匙在手里晃了两下。

你们家没告诉你?

我妈没告诉我的事情,好像一直比她告诉我的多。

体面不是穿得像样,是别人把你晾在门口时,你还知道自己为什么来的。

姑娘推开作坊的铁门,回头问我:哥,你叫什么?

林岚。

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女的?

你刚才不是叫我哥吗?

你这身打扮,谁看得出来。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认错性别是一件不值得道歉的小事。

我把自行车锁在门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那你现在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可我妈说的是,来个能管人的林哥。

我停下。

作坊里面有人喊她小禾。

她应了一声,又对我说:先进去吧。你妈让我别把你吓跑。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奔驰。

车后座放着一只旧搪瓷缸,缸口缺了一块,蓝边掉得很厉害。

那种东西,我家也有一个。

我没多想。

02. 承

爹妈催我去见人我蹬着二轮车就去了,姑娘从奔驰里迎出来乐了:哥太实诚,我妈没跟你说这天是去我家作坊转转?-有驾

作坊不大,前面是门店,后面连着两间加工房。

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奖状,最上面那张边角卷着,写着和顺布艺。

陈禾把我带到里面。

我妈在后面,先看一圈。她这个人不喜欢别人一来就坐下谈。

你妈让我来的?

你妈跟她通过电话。

说我什么了?

说你做过十年人事,脾气不坏,嘴也严。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还说什么?

没了。

没了?

还说你在家里不怎么说话。

她把说话两个字咬得很轻,像不是在介绍我,是在替我妈评价一件摆在柜子里的东西。

后面的加工房里,七八个人在忙。

一个穿蓝围裙的中年女人坐在桌边记账,手边放着一只黑色塑料袋。

她抬头看我,第一句话是:

来了。

不是欢迎,也不是客气。

我说:阿姨好。

别叫阿姨,叫陈姐。

她低下头翻账本,翻了两页,问:你做过多少人?

人事,不是养鸡。

陈禾在旁边咳了一声。

陈姐抬眼看我。

你倒是不绕。

您问得也不像相亲。

她把笔盖扣上。

谁跟你说是相亲?

我妈。

她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完整话。

我看了看陈禾。

陈禾正在撕一包纸巾,撕了半天没撕开,最后直接用牙咬。

她发现我看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这个动作有点不体面。

我却觉得她比刚才在奔驰边上笑得更真实。

陈姐让我看了几张员工登记表。

名字、年龄、入职日期,薪资一栏有的空着,有的写着面议。

面议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谈好。

员工上班前没谈好工资?

人来了再说。

那人为什么还来?

陈姐没答。

陈禾接过话:附近的人都认识我妈,先干着。

熟人不是合同。

我知道。

她说完,低头摆弄自己的戒指。

戒指很细,像是戴久了,内圈磨得发白。

陈姐问我:你看得怎么样?

账乱,人也乱。谁都在做事,没人知道自己该负责什么。

那你能管吗?

我不确定。

你在公司不是很能管?

公司有制度。

这里也可以有。

制度不是贴在墙上的。

陈禾抬起头,接得很快:那是贴在谁身上?

我看着她。

她先笑了,像是把刚才那句话当玩笑,又把头低下去。

外面有人喊陈禾签快递,她跑出去。

陈姐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几张员工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纸。

我认出那是我妈的字。

最上面写着:人不能只看工资,要看她能不能留下。

我手指压住了那张纸。

这是我妈写的?

她来过两次。

她来这里干什么?

看女儿能不能接。

陈姐说完,把文件夹抽了回去。

你妈说,你不愿意回来。

回来做什么?

做你该做的事。

我笑了一下。

我妈觉得我该做的事,一般是嫁给一个她觉得可靠的人。

陈姐没笑。

她拿起那只塑料袋,从里面倒出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红色布条,布条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这是你爸留下的。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他人还在家里。

我说的是他以前管账房的钥匙。

她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你妈让我交给你。

我没有拿。

门外传来陈禾的声音:妈,林姐不是来相亲的,你别一上来就吓人。

陈姐说:她要是只想相亲,早该走了。

我把文件夹合上。

我现在走,也不晚。

陈禾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饭已经订了。

我不吃。

那你坐会儿。

我为什么要坐?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去。

因为我妈说,今天不把话说完,你回去会继续骂你妈。

我没再动。

有些父母不是不爱你,只是他们一辈子没学会用不伤人的方式求你留下。

纸箱里是一摞旧账本,最上面那本封皮发黄,角落里有我小时候用铅笔写的名字。

林岚。

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03. 转

我把那本账本翻开,里面不是账,是员工的工时记录。

日期,姓名,借支,欠款。

每一页都有我爸的字。

我小时候见过他写账。

他写得很慢,写错了就用指甲抠掉,不肯用橡皮。

那时候我觉得他字难看,像一排站不直的人。

陈禾把盒饭摆在桌上。

吃一点。

你们家作坊还缺人吗?

缺。

缺多少?

看你愿意做多少。

我抬头看她。

她把筷子递给我,没松手。

你不是做过人事吗,怎么连这个都要问。

我来之前不知道这里要招人。

你妈也不知道。

那她知道什么?

陈禾松开筷子。

知道你会来。

我没动盒饭。

陈姐在后面跟人吵价钱。

说了是三十,不是二十五。你上周拿走的那批,别以为我没记账。

那人说:陈姐,大家都熟人。

熟人也不能少钱。

你家闺女不是开奔驰吗,差这五块钱?

陈禾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刘叔,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错了吗,你妈这作坊,早该关了。

陈姐把账本往桌上一扣。

你不想干,今天结清。

对方没想到她真会这样,愣了愣,拿起旁边的货就走。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禾坐回来,打开盒饭,挑走里面的葱。

我妈这人,嘴硬。

看出来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什么样?

以前也这样。

她把葱一根根挑到盒盖上,忽然说:你以为我家有钱?

我没接话。

奔驰是我爸的,车贷还剩两年。作坊的房租欠了三个月,员工工资压了一个半月。我妈不肯关,说关了这些人就没地方去了。

她可以把作坊卖掉。

有人出价。

为什么不卖?

陈禾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自己没吃。

我爸去世前说,不能卖。

我看向她。

为什么?

他说卖了以后,大家就散了。

那不是他的作坊吗?

是。

他倒是有情怀。

陈禾咬了一下筷子,没说话。

她这个动作带着一点孩子气,和她开奔驰时不太一样。

过了会儿,她说:他不是为了大家。他是怕我妈没事做。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

你妈叫我来,是想让我管作坊?

她想让你看账。

你呢?

我想让你帮我劝她卖掉。

你们母女分工挺明确。

我负责不孝,她负责顽固。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笑完突然问:你是不是也不想回你家?

我把筷子放下。

这是工作问题。

你妈说你离职半年了。

她连这个都告诉别人?

她没说你离职,她说你在休息。

听起来体面一点。

你在等什么?

等一份不会把我当年轻人用,也不会因为我年纪大就嫌我贵的工作。

等到了吗?

没有。

她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陈姐从后面走出来,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爸留下的工资表。

我没接。

给我干什么?

你看过就知道。

我不想知道。

你今天来,不就是想知道你妈到底瞒了你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准。

我伸手接过信封。

里面是一沓工资单,最早的一张,是十六年前的。

姓名一栏写着林岚,职位是临时记账,工资一百八十块。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陈禾把视线移开。

陈姐说:你爸那时候让你来帮忙,你不肯,说这里没前途。

我那时候十七岁。

你说要去大城市。

后来我去了。

你妈也去了,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去找你。

我抬头。

陈姐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却没吃。

她怕你嫌她丢人。

我看着那颗糖在她手里转。

这是我妈的习惯。

紧张时不说话,只剥糖纸。

糖剥开了,也不吃。

陈禾忽然站起来:妈,别说了。

陈姐把糖塞进嘴里。

我又没说错。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就不说。

她转身往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岚,你不是来替你爸守作坊的。你要是不想管,没人逼你。

这句话听着像放我走。

可我手里那沓工资单,纸边已经被我捏出了褶。

04. 再转

爹妈催我去见人我蹬着二轮车就去了,姑娘从奔驰里迎出来乐了:哥太实诚,我妈没跟你说这天是去我家作坊转转?-有驾

下午五点,作坊里突然断了电。

机器停下来,几个女工站在原地。

有人抱怨,有人去看电表。

陈禾拿手机打电话,打了三次没人接。

陈姐把账本抱进怀里,转身去找房东。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

这时,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陈姐,今天再不结钱,我就把货拉走。

陈姐说:明天给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我说了明天。

你拿什么给?

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最后一批货的欠款,你签过字。今天不结,我就把门店里的东西都搬走。

陈禾挡在桌前。

刘叔,大家都知道作坊现在周转不开,你不能这样。

我也要养家。

你先前不是说——

先前是先前。

陈姐伸手去拿纸,被他按住。

陈姐,别怪我。你男人在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现在他不在了,这地方迟早要没。

陈禾眼圈红了,手却一直攥着手机。

我问:欠多少?

男人看我。

你谁?

人事。

这不是人事能管的。

欠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

我把工资单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你这张单子上的金额不对。

男人脸色变了。

你看得懂?

这批货去年已经退过一部分,陈叔在下面签了字。你把退货也算进去了。

你少管闲事。

这里还有仓库出入记录。

我把账本摊开。

字很乱,但时间和数量对得上。

男人伸手要抢,我把账本合上。

你可以搬,但先把账对清楚。

你吓唬谁?

没吓唬。你真搬,我就报警。不是因为欠款,是因为你拿着一份不完整的单子进来抢东西。

他骂了一句。

我没回。

人在别人面前发火,往往是因为对方不接。

接了就成了吵架,不接才会让他自己听见声音。

陈姐站在旁边,手指一直捻着围裙边。

男人走的时候,踢翻了门口的纸箱。

纸箱里的旧账本散了一地。

最上面那本被踩出一个黑脚印。

我蹲下来捡。

翻到中间,一张发票掉出来。

发票背面写着一行字,还是我爸的笔迹。

林岚的工资单,不能动。

我盯着那几个字。

陈姐也蹲下来,伸手去拿。

我先一步把发票捡起。

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陈禾站在旁边,声音很轻:妈。

陈姐说:你爸那时候把你的工资攒着,想给你买电脑。

我没拿过。

你说不要。

我不记得。

你那时候说,谁要这里的钱谁就没出息。

我把发票折了一下,又展开。

所以你们一直留着?

后来你去外地,钱没动。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我问过。

你问的是你什么时候能离开,不是这里还剩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里面。

我站起来,开始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按顺序整理。

工资单、进货单、借支单,全部按日期分开。

陈禾蹲在另一边,捡起那本被踩脏的账本。

她用袖口擦了擦封皮。

林姐,你别管了。

你叫我什么?

林姐。

刚才不是哥吗?

你记性真好。

我只记别人怎么叫我。

她没说话。

陈姐靠着桌边,嘴里那颗薄荷糖咬碎了。

她咳了一声,吐在纸巾里,动作很快,像不想让人看见。

你要是不想留,收拾好就走。

我继续整理账。

我先把这几个月的工资算出来。

算完呢?

算完再说。

算完也没钱发。

我知道。

那你算什么?

我停了一下。

至少让每个人知道自己该拿多少。

没人说话。

外面有人搬来应急灯,灯光一开,照见陈禾脚边那只纸箱。

纸箱里全是旧东西:钥匙、收据、我小时候的作业本,还有一只缺角的搪瓷缸。

我拿起那只缸。

缸底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写着:林岚,早饭别忘。

是我妈的字。

陈禾看见了,说:那是我爸给你妈买的。

什么时候?

你上大学那年。你妈不肯收,说家里有。

我摸了摸缸口的缺角。

陈禾说:后来她还是拿走了。用了十几年。

我把搪瓷缸放回去。

没有人解释那张纸条。

我不是怕你们需要我,我是怕你们只在需要我的时候,才想起我是你们的女儿。

这句话说完,我把工资单重新摊开。

陈姐坐到桌边,把她那只用了很多年的计算器推给我。

计算器的一个数字按键已经掉了,只剩一个黑色的小洞。

她说:按得准就行。

05. 合

爹妈催我去见人我蹬着二轮车就去了,姑娘从奔驰里迎出来乐了:哥太实诚,我妈没跟你说这天是去我家作坊转转?-有驾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陈禾从奔驰后备箱里拿出两床薄被子,一床给我,一床给她自己。

我说:你车里为什么总放这些东西?

我妈不让我把作坊钥匙带回家,怕我半夜跑。

你还真跑过?

跑过三次。

去哪儿?

商场地下车库,坐车里睡觉。

为什么不住酒店?

贵。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拿纸巾擦计算器,擦了半天,计算器还是油乎乎的。

后半夜,陈姐端来三碗面。

面里没有肉,只有青菜和两个荷包蛋。

她把最大的那个蛋夹到我碗里。

我不吃蛋黄。

你小时候也不吃。

你还记得?

你挑食,谁不记得。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太亲近,马上低头吃面。

我们三个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陈禾拿来一只文件袋。

这是作坊的转让意向。

我接过来。

里面的报价比我想象中低。

你妈答应了?

没。

那你给我看什么?

买方今天来谈。

你希望我劝她卖?

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

站你这边有什么好处?

我不想一个人当坏人。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看着她熬红的眼睛。

昨天她一直说自己不想管作坊,可每次有人来搬东西,她第一个站出来。

她说要卖,却把每一份工资单都叠得整整齐齐。

一个人嘴上想逃,手却总在收拾留下来的东西。

买方十点到。

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带着合同和一串钥匙。

他们看过门店,看过后面的机器,又问了几个员工的情况。

员工我们不全留。

陈姐问:留几个?

看能力。

年纪大的呢?

这个不好说。

干了十几年也不好说?

对方笑了一下。

陈姐,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陈禾把合同推回去。

那不用谈了。

陈姐按住她的手。

你别急。

妈,他们不要人,只要地方。

地方卖了,至少人还能重新找工作。

你真信他们会管?

陈姐沉默。

我看着合同上那一行字:原有人员由受让方自行安排。

这不是转让,这是清人。

其中一个男人皱眉:林小姐,你是?

做过人事。

那你应该知道,企业调整很正常。

正常不等于不赔。

赔不赔是后话。

不是后话,是合同。

他不耐烦地翻了翻纸。

你们要是不卖,就继续欠着。到时候连这个价都没有。

他说完起身。

陈姐没有挽留。

门关上后,陈禾把合同揉成一团。

我早说了,卖不了。

可以卖。

她抬头看我。

你站他们那边?

我说的是可以卖,但不是卖给他们。

我把合同摊开,指着最后一页。

这上面没有写机器折旧,也没有写员工安置。你们不是没有价格,是不会谈。

陈禾问:谁会谈?

我。

陈姐一直没说话。

我转过身:陈姐,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员工工资先算清楚,欠多少写多少。第二,作坊可以转,但不能把人一起转成没人管的东西。第三,转让的钱,先留出三个月工资。

陈禾小声说:你真要帮忙?

我还没答应留下。

那你提这么多条件?

因为我不想看见有人拿着一份烂合同,把你们家最后一点体面也拿走。

陈姐看着我。

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红布条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账房的。

我不能要。

你爸当年说,等你回来就给你。

我没回来。

你今天回来了。

我是被你们骗来的。

骗你来,也是来。

我没碰那把钥匙。

陈禾拿起钥匙,放到我手里。

她的手指很凉,指甲边缘有倒刺。

林姐,我妈不会说好听的。我也不会。

我知道。

你别把作坊当成你爸留下的烂摊子。

那当什么?

她看了一眼后面忙碌的人。

当一群人还没散。

陈姐忽然说:小禾,把奔驰卖了。

陈禾愣住。

什么?

车卖了,先发工资。

那你呢?

我骑车。

你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不会可以学。

陈禾扭头看我:你听见了,她要卖车。

听见了。

你不劝她?

她不是在跟我商量。

陈姐起身,把桌上的合同折好。

车是你爸买的,卖了也不够填全部的坑。剩下的,我去借。

陈禾低着头,手里那串钥匙一直响。

她突然说:我不卖。

那你就别哭。

我没哭。

眼泪掉到合同上了。

陈禾抬手擦了一下,擦完继续嘴硬。

我把账房钥匙攥进掌心。

钥匙上的红布条,正是我小时候给我爸缝的那一条。

针脚歪得厉害,最后还打了个死结。

他一直没换。

06. 尾声

作坊没有立刻转出去。

我用了三天,把工资、借款、库存和订单重新列了一遍。

陈禾负责跑银行,跑房东,跑那些欠货款的人。

她开着奔驰去谈,回来时常常拎一袋最便宜的包子。

她说自己不适合做生意。

我说:你适合讨价还价。

她说:那是因为我穷。

陈姐不再坐在门口记账,开始学着用手机收款。

她每次输错密码都要骂一句,骂完又问我:刚才是不是按错了?

我说:是。

她说:我就知道。

其实她不知道。

我把账房那把钥匙挂在腰上,走路时会碰到桌角,叮叮当当的。

有一天晚上,陈禾把一份新合同放到我面前。

我跟房东谈下来了,租金降一点,机器不卖,门店缩一半。

员工呢?

都留下。

你答应给多少工资?

按你算的。

你看懂了吗?

看不懂,但我会问。

她说着,把一杯热水推给我。

还有件事。

什么?

我妈让我叫你回家吃饭。

为什么?

她说你来这里这么久,一次也没回去过。

你们家和我家不是一边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半天。

我妈做饭咸,你妈做饭淡。

这算什么区别?

你去了就知道。

我没有答应。

她也没继续劝,低头给手机贴膜。

贴歪了,撕下来重贴,第二次还是歪。

作坊里有人在喊她。

陈禾,快递到了。

知道了。

她没动。

我问:你不去?

让他等两分钟。

你以前不是最怕别人等?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我看她把手机膜上的气泡一点点往外推。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骑车回小区。

车铃还是坏的,刹车还是软。

我在楼下停好车,发现车筐里多了一只塑料袋。

里面是两个鸡蛋,一小包咸菜,还有那只缺角的搪瓷缸。

缸底那张纸条已经被重新压平。

林岚,早饭别忘。

我拿着它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她说:明天别骑车了,陈禾说你那车刹不住,叫你坐她的车去。

我回她:知道了。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你爸那把钥匙,别弄丢。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没有回复。

进电梯前,我又折回去,把自行车的锁重新扣了一遍。

锁扣不上,我蹲在旁边试了好几次,最后把车链绕在栏杆上。

楼上的灯亮着。

我妈大概还没睡。

我提着那只旧搪瓷缸上楼,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回来了吗?

回来了。

怎么不叫她吃饭?

她手里拿着缸呢。

拿个缸就不能吃饭了?

我站在门外,没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

我妈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侧身让开。

鸡蛋凉了。

我吃凉的。

你小时候不是不吃凉的吗?

现在吃。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

我把那只缺角的缸放在鞋柜上,里面还剩一点温水。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留下,我也没有说我会留下。

只是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只搪瓷缸洗干净,放在了厨房最顺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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