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在高速收费站前,最容易产生一个直觉:既然收费环节拖慢通行,干脆拆掉收费站,把高速公路的建设、养护和偿债成本摊进油价,车辆加油时统一缴纳,岂不是既省时间又省管理成本?
这个设想听起来干净利落,却把两个问题混在了一起。收费站是否应该减少,与高速公路是否应当按燃油消费收费,并不是同一道题。前者讨论的是通行效率,后者牵动的却是付费公平、地方债务、区域利益和新能源时代的道路成本分担。
截至2025年末,全国高速公路里程已达19.94万公里。如此庞大的路网,不只是修出来就结束了,后续还要承担养护、机电系统、桥隧检测、应急救援和存量债务偿还。收费方式一旦改变,调整的不是窗口和栏杆,而是一整套资金循环。
一、取消收费站,不等于取消按里程收费
很多人对“收费站”的理解,仍停留在停车、取卡、交钱的人工窗口。现实中的高速收费早已不是单纯依赖站口完成计费,而是依靠入口信息、ETC门架、车辆类型和实际行驶路径计算费用,出口更多承担确认和结算功能。
省界收费站取消后,跨省车辆已经不必在省界停车缴费,但入口和出口收费设施仍然存在。ETC车辆可以不停车通行,人工车辆则通过通行介质完成路径识别和结算。换句话说,造成拥堵的关键不只是“收费”本身,还包括节假日集中出行、匝道容量不足、事故处置、车道分流和少量人工缴费车辆形成的瓶颈。
这意味着,拆除实体收费站并非没有可能,但更现实的方向是“无感通行、后台计费”,而不是把高速费用全部塞进油价。
两者差别很大。无感计费仍然坚持谁使用、谁付费,跑多少里程、走什么路段、开什么车型,系统都可以区分;油价统收则把道路使用行为改成燃油消费行为,计费对象由“上高速的车”变成“买汽油和柴油的人”。
看似少了一道栏杆,实际上却可能多出一层交叉补贴。
二、把费用算进油价,最大的难题不是技术,而是公平
燃油消耗和高速里程确实存在一定关系,但这种关系远没有想象中稳定。
城市通勤拥堵、山区道路行驶、车辆排量差异、驾驶习惯不同,都会让同样里程产生完全不同的油耗。一个长期在市区低速行驶、几乎不上高速的车主,可能比经常跑高速的小排量车辆消耗更多燃油。若通行费进入油价,前者就会替后者承担一部分高速成本。
偏远地区和县域车主的感受会更明显。有些地方高速覆盖不足,居民日常出行主要依赖普通公路,却同样需要购买燃油。一旦油价附加高速费用,他们即使很少使用高速,也无法避开这笔支出。
货运行业的账更复杂。重型货车对道路磨损更大,现行收费可以根据车型、轴数、路段和差异化政策调节。若主要依靠燃油征收,油耗虽然能够部分反映车辆重量,却无法精准反映空载、满载、道路等级、桥隧成本和区域通行政策。
更难绕开的,是新能源汽车。
燃油收费模式建立在燃油车占主导的时代,但道路使用正在快速脱离油箱。纯电动车不加油,插电混动车燃油使用比例差异很大,氢能车辆还可能享受部分地区的通行支持政策。把高速成本主要压进油价,结果很可能是燃油车承担更多,新能源车承担不足,最终形成新的不公平。
因此,这项改革若只解决排队问题,却制造更大的成本错配,就不能算真正提高效率。收费制度的核心从来不是“钱从哪里收最方便”,而是“谁使用、谁受益、谁应承担多少”。
三、收费背后还有一笔不能绕开的债务账
高速公路不是普通公共道路的简单放大版。大量项目建设周期长、投资规模大,资金来源中包含银行贷款、专项融资和地方投入,通行费既要维持日常运营,也承担偿还存量债务的功能。
如果把通行费改为统一燃油附加,资金就会从路段收入变成更集中的税费收入。接下来必须回答:不同省份如何分配,经营性高速如何结算,车流少但建设成本高的路段如何维持,原有债务由谁继续偿还?
这些问题没有统一公式。
东部繁忙路网车流密集,收费能力较强;中西部部分高速承担区域联通和公共服务功能,车流不足却养护成本不低。若按燃油销量分配,未必对应实际道路使用;若按高速里程分配,又可能忽略桥隧比例和养护难度;若按历史收入分配,则容易固化原有利益格局。
改革真正困难的地方,正在这里。收费站可以拆,债务关系却不能跟着消失;收费设备可以更新,地方政府、运营主体和金融机构之间的合同责任也不会自动重置。
所以,任何全国性调整都只能渐进推进。技术改造往往是最容易的一步,利益重算和风险承接才是硬骨头。
四、普通车主真正该关心的,是计费能否更透明
对于车主而言,讨论“油价收费还是站口收费”,不应停留在排队体验上。更重要的是看三件事:费用是否与实际使用匹配,计费规则是否公开可核验,改革后总负担是否发生隐性上升。
经常跑高速的通勤者和货运司机,确实更需要减少停车、排队和异常扣费。对他们而言,推广ETC、优化自由流收费、提高出口识别能力,比把费用普遍计入油价更直接。
很少上高速的车主,则应警惕普遍征收带来的成本外溢。所谓每升只增加几角钱,单次看不明显,但全年累计后,可能远高于自己的实际高速支出。小额分摊最容易被忽视,也最容易让不使用者替高频使用者买单。
新能源车主也不能把道路使用费理解为“只该燃油车承担”。车辆动力不同,不代表对道路没有占用和磨损。未来更可能出现的方向,是按照里程、车型、重量和具体路段进行数字化计费,同时对公共服务性路段、节假日出行和特定运输任务设置清晰减免。
这比统一加到油价里更复杂,却也更接近公平。
取消实体收费站,值得推进;取消精确计费,反而需要谨慎。高速公路改革真正要解决的,不是让收费看不见,而是让通行更顺、账目更清、成本分担更合理。
当技术已经能够记录车辆走了哪段路、行驶多少里程,再退回到按油量粗放分摊,并不一定是进步。车主需要的也不是一种听起来省事的收费方式,而是一套不会因为身份、动力类型和居住区域不同,就让一部分人长期替另一部分人埋单的规则。
栏杆可以越来越少,但规则不能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