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校绝美教练摸着我大腿:“挂科三次,今晚来我家单独辅导。”我掏出红头文件冷笑:“不巧,我是省交管局新派来暗访的副局长”
“挂科三次,今晚来我家单独辅导。”
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那只手正搭在我大腿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像五条蛇一样往我腿根爬。
我没有动。
不是不敢动,是不想动。
我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能猖狂到什么地步。
这是我来宏达驾校报名的第三天。
三天前,我穿了一身淘宝上买的碎花连衣裙,脚上蹬着掉色的平底凉鞋,拎着个菜市场买的帆布包,把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站在报名处窗口前。
“大姐,学车多少钱?”
前台那姑娘嚼着口香糖,眼皮都没抬:“C1,3680。C2,4280。”
“能便宜不?”
她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大姐,这价全城最低,你上哪儿问都是这个数。嫌贵就别学,现在打车多方便啊。”
那语气里的嫌弃,都不用细品。
我讪讪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一张一张数出四十张红票子,递过去。
她接钱的动作快得很,数都没数就扔进抽屉里,甩给我一张表:“填表。明天科目一理论考试,过了再安排练车。”
“好嘞,谢谢啊妹子。”
我笑得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家庭妇女似的,弯着腰,手指捏着笔,一笔一划填表。
没人注意到,我那只帆布包的内层夹袋里,还放着一本省交管局的工作证。
照片上的我穿着制服,眼神锐利。
职位那一栏写着:副局长,沈清荷。
我在交管局干了十二年。
从最基层的档案管理员做起,一路做到现在的副局长,经手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驾培行业这块,水有多浑,油水有多厚,我一清二楚。
这三个月,全省驾培行业投诉量飙升了百分之二百七。
主要集中在几块:教练吃拿卡要、违规收费、甚至在教学过程中骚扰学员。
最恶劣的一起,上个月有个女学员在练车时被教练强行搂抱,姑娘反抗,那畜生一脚刹车踩下去,直接把她甩到挡风玻璃上,额角缝了七针。
事后驾校给姑娘退了一半学费,威胁她要是报警就说是她主动勾引的。
姑娘哭着撤了诉。
这事儿传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把那本案卷摔在桌上,摔得茶杯盖子都弹了起来。
厅长批了三个字:暗访。查。
我选了宏达驾校。
这家驾校在全省连锁,规模排前三,口碑却在最近半年跌到了谷底。
投诉平台上每天都有他们的新帖子。
可我让人查了查,这家驾校的营业执照、经营许可、年检记录,全部齐全,一点毛病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上面有人。
这种人,光查账面是查不出东西的。
得从根上挖。
所以我来了。
以一个四十二岁、没有工作、被老公嫌弃、想学车找点存在感的中年女人的身份。
科目一,我故意答错了两道题。
太完美,会引人注目。
九十分,不高不低,刚好过线。
分配教练那天,我站在驾校办公楼的走廊里,墙上贴着教练的照片和简介。
二十多个教练,有老有少,清一色男性。
我的目光被其中一张照片钉住了。
寸头,浓眉,高鼻梁,嘴唇偏薄,下巴线条硬朗。
衬衫扣子只系到第三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照片里他在笑,笑得很好看,像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简介上写着:江宴,29岁,金牌教练,通过率百分之九十八,学员满意度满分。
照片下面还贴着一句话,据说是他的座右铭:“没有教不会的学员,只有不会教的教练。”
我把这张照片拍下来,发给厅里的同事,配了四个字:查这个人。
回信来得很快:江宴,29岁,无犯罪记录,已婚,妻子在一家私企做会计,名下有一套按揭房,一辆本田雅阁。表面上看,清白得像张白纸。
可我不信。
一个长成这样的男人,在驾校当教练,学员满意度满分?
他靠什么让学员满意?
我站在走廊里,等了大概半小时。
一辆白色教练车从训练场开回来,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照片上那张脸就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
真人比照片还好看三分。
皮肤不是那种油光水滑的白,是健康的小麦色,下颌角的地方有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清荷?”他看了眼手里的学员名单,抬眼看我,笑了笑,“上车,我带你熟悉一下车况。”
声音很好听,低沉,带点沙哑。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中控台上一股柠檬味清新剂的味道。
他发动车子,往训练场开。
“以前摸过车吗?”
“没有。”
“那咱们从头开始学,不着急。”他语气温和,“我这人不凶人,你放心学。”
第一天,他教我打方向盘。
我的手握住方向盘的瞬间,他的手就覆了上来。
不是那种教学式的、礼貌的、隔着距离的指导。
是贴着。
他的手掌包裹住我的手背,胸膛几乎贴着我的肩膀,呼吸喷在我耳后根。
“手放松,别紧张。”
我在心里冷笑了三声。
放松?
这种肢体接触的频率和程度,早就超出正常教学范围了。
但我没动。
还是那句话,我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第二天,他开始教我侧方停车。
我从后视镜里看库角的时候,他的手“无意间”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往后看,看那个点,看到没?”
他的手从我肩膀滑下来,停在我后背的位置,指尖轻轻按着。
“对,就这个角度,往右打死。”
我方向盘打慢了半拍,他笑了:“没事,多练几次就熟了。你这学员啊,手脚协调性差了点,得多加练。”
他说“多加练”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意味。
像在暗示什么。
我装作没听出来,连声道歉:“江教练,我笨,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教你就当放松心情了。”
第三天,就是现在。
他教我练坡道定点停车和起步。
这个项目对新手来说确实有难度,离合和刹车的配合稍微差了点火候,车就会熄火或者后溜。
我故意把离合抬快了,车屁股往后一耸,熄火了。
江宴坐在副驾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那种弧度,带着一种玩味的、居高临下的味道。
“离合抬这么猛,不怕把教练甩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手忙脚乱地重新打火。
他没让我继续练。
而是伸过手来,压住了我握方向盘的手。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很随意地,落在了我的大腿上。
夏天的裤子薄,他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布料,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皮肤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婚戒。
婚戒。
他有老婆。
“挂科三次,今晚来我家单独辅导。”
他把这句话扔出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像这种事他做过无数遍,早就轻车熟路。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亮,瞳仁特别黑,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
嘴角还是那种半笑不笑的表情。
他在等我的反应。
按照他对我的判断,一个四十二岁的、长相普通的中年妇女,被这样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摸了腿,还发出这种暗示明确的邀约,要么惊慌失措,要么欲拒还迎,要么红着脸默认。
他应该见过太多这种反应了。
“江教练,”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确定要我去你家?”
“当然。”他笑得更深了,“我单独教你,保管你下次一把过。”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完全不该出现在“沈清荷”脸上的笑容。
冷静的,锐利的,居高临下的。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身份证。
不是钱包。
是一份文件。
省交管局的红头文件,鲜红的公章盖在右下角,上面写着一行字——
《关于对宏达驾校进行专项突击检查的通知》。
文件的落款处,签着我的名字:沈清荷。
我把文件展开,举到他面前,距离他的脸不到二十厘米。
“不巧,”我一字一顿,“我是省交管局新派来暗访的副局长。”
车厢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江宴的表情变了。
就像一面镜子被人从正中间砸了一锤,所有的从容、玩味、掌控感,全部碎裂。
他瞳孔骤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下意识地从我大腿上弹开,像被烫到了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文件慢条斯理地收回帆布包,“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对执法人员的骚扰和妨碍公务。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可以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按照驾培行业管理规定,你的教练资格证,我今天就可以吊销。”
他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从微红变成苍白。
呼吸也乱了。
“沈局长,”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你耍我?”
“你不也耍过很多人?”我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我这才耍了你三天,你就受不了了?”
他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不是单纯的愤怒。
还有别的东西。
“你以为你赢了?”他突然笑了,笑得跟刚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诡异的狠厉,“你以为你拿着那份文件,就能走出这个驾校?”
我眉头一皱。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猛地一脚踩下油门。
教练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轮胎摩擦地面冒出一阵白烟,整辆车像箭一样蹿了出去。
不是往训练场。
是往驾校后门。
往一条我没有来过的、偏僻的土路。
我的后背重重撞在座椅上,帆布包从腿上滑落。
“江宴!”我厉声道,“你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
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一样,眼底一片血丝。
车速表上的指针跳到了八十,还在往上爬。
路两边的树木飞快往后退,车轮碾过坑洼的地方,整辆车剧烈颠簸。
我下意识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另一只手去够帆布包里的手机。
可他的手比我更快。
一把夺过我的包,副驾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他把包直接扔了出去。
帆布包在土路上翻滚了几圈,消失在扬起的灰尘里。
手机、工作证、红头文件,全在里面。
“你疯了!”我吼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绑架执法人员?你想坐几年牢?”
“坐牢?”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一阵发凉,“沈局长,你根本不知道你捅了什么马蜂窝。”
车速飙到一百一。
土路越来越颠,两边的风景从树木变成了荒地和废弃的厂房。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驾校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男人,绝对不仅仅是一个驾校教练。
宏达驾校背后的水,远比我想象的更深。
车在一片废弃工业区里停下来。
这片区域我很熟悉,是城北的老工业基地,十年前就全部搬迁了,留下一大片空置的厂房和仓库。
杂草长到半人高,铁门上锈迹斑斑,墙上的标语早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江宴熄了火,拔出车钥匙,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那种温和又玩味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在这种环境里,那笑容看起来格外诡异。
“沈局长,我们好好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冷着脸,“你现在把我送回去,我可以在报告里给你写一句主动配合调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机会?”他轻轻笑了,“你才是那个需要机会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
那上面是一段视频。
拍摄地点是一间办公室,装修风格我很熟悉——那是交管局的内部办公室。
视频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其中一个人我认识。
是我手下分管驾培业务的处长,马国良。
另一个人我也认识。
宏达驾校的法人代表,周铁山。
视频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画面里发生的事,不用声音也能看懂。
马国良拿起了那个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厚度至少有两指宽。
然后两个人握了握手,笑得很亲切。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收紧。
马国良。
我一手提拔起来的马国良。
“这段视频够不够让省纪委立案?”江宴收回手机,看着我,“沈局长,你以为你来暗访是主动出击?你错了。从你还没踏进宏达驾校大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你是谁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我。
“你们?”
“对,我们。”江宴靠在座椅上,“宏达驾校能在全省开十七家分校,你以为靠的是什么?靠我这张脸?靠周铁山那点钱?”
他竖起三根手指:“这张网,铺了八年。交管局、运管处、交警队、考试中心,都有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你管的那个处,马国良只是一个拿钱的,他上面还有谁,你猜?”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来的第一天,报名处就拍了你的照片传到内部群。你是不是以为你伪装得很好?碎花裙子,帆布包,土里土气的打扮?”他摇摇头,“没用。现在人脸识别技术,比你想象得发达。你的照片入库匹配,不到十分钟就出了结果。”
“沈清荷,42岁,省交管局副局长。”
他念我的履历,像念一份讣告。
“既然早认出我了,为什么不直接——”
“为什么不直接揭穿你?”他接过话头,“因为周铁山想知道,你到底能查出多少东西。他想看看,这位新上任的副局长,是真查,还是走过场。”
“结果呢?”
“结果你让他很失望。”江宴的眼神冷下来,“你查得太认真了。第一天你就让人查我的档案,第二天你让人调了宏达驾校近三年的学员名单和财务流水,第三天你开始查教练违规记录。沈局长,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神不知鬼不觉?”
我的心沉下去。
我让人查这些,都是通过厅里的内部系统,理论上只有我和经办人知道。
但现在看来,经办人里也有他们的人。
“所以你们设了这个局?安排你当我的教练,让你来——”
“让我来试你。”他接得很顺,“看你是要办人,还是要办事。”
“什么意思?”
“办人,就是公事公办,查个底朝天,该抓的抓,该封的封。”他盯着我,“办事,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好我好大家好。马国良那个信封,本来是给你准备的,比他的厚三倍。”
三倍。
马国良那个信封少说五万。
三倍就是十五万。
“你们觉得十五万就能收买一个副局长?”
“当然不够。”江宴摇头,“所以周铁山还准备了别的东西。”
“什么?”
“你儿子。”
我的身体僵住了。
我有个儿子,十四岁,在一家私立初中读初二。
这件事我从未在公开场合提起过,孩子跟他爸姓,不姓沈,别人很难联想到。
“你儿子就读的学校,校董名单里有周铁山的名字。”江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你儿子班主任上个学期收的那套进口护肤品,是周铁山让人送的。你儿子最好的朋友,他爸爸在宏达驾校当副总。”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脊椎里。
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
我以为我是猎手。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从踏进这个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猎物了。
“你们要是敢动我儿子——”
“我们不想动任何人。”江宴打断我,“周铁山的意思很明确。你撤销这次暗访,报告写漂亮点,以后驾培这一块的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回报,马国良调走,空出来的位置,你安排你自己人。宏达驾校每年再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现金。不走账。”
废弃的厂房里,风吹过破损的窗户,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啸声。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摊开的五根手指,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们把我带到这里来,摊牌摊得这么彻底,说明他们已经不在乎跟我撕破脸了。
要么我答应,成为他们的保护伞。
要么我拒绝,他们用什么手段对付我?
车里这段视频不能留——有马国良收钱的证据。放出去,马国良完了,交管局也跟着臭,厅长那边我交代不了。
我儿子那边——他们既然敢点出来,就说明已经布好了局。我要是轻举妄动,孩子真可能有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
“三天。”
“太久了。”江宴摇头,“周铁山要今晚之前给答复。”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转过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宏达驾校这几年,祸害过多少女学员?”
他眼神闪了一下。
那种闪躲,极其短暂,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我捕捉到了。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们只是行贿、走后门、搞关系,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是强迫、侵犯、毁人清白的事——”
“没有强迫。”他突然打断我,语气变得有些急促,“那些女的,都是自愿的。”
“自愿?”
“对。”他抿了抿嘴唇,“我只是给她们一个选择。挂科三次交补考费,一次三百,五次不过就要重学,再交一遍学费。很多人交不起,或者不想交。我给她们另一条路。”
“什么路?”
他没说话。
但我已经听懂了。
“所以你是用教练的身份,拿挂科当威胁,逼她们跟你——”
“我说了,是她们自愿的!”他的声音拔高了,拳头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我又没拿刀架她们脖子上!她们自己选的!”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荒谬极了。
一个明摆着是恶棍的人,还在为自己找借口,找理由,试图证明自己没那么坏。
“江宴,”我说,“你知道你刚才跟我说的所有话,够你在牢里蹲多少年吗?”
他转过头,盯着我。
那种诡异的笑容又回来了。
“沈局长,你觉得我既然敢跟你说这些,还会让你走出这片工业区吗?”
空气再一次凝固。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然后我笑了。
“你以为,我只有帆布包里那一部手机?”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抬起右手,拉开碎花连衣裙的袖口。
手腕上,一块看起来像老旧电子表的东西正亮着微弱的蓝光。
“这是省厅配发的紧急定位通讯器。”我把手腕转过来给他看,“从我上车到现在,所有的对话、定位、录音,全部实时传回厅里的指挥中心。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一秒,至少有三组人在同时监听。”
他的脸色再一次变了。
“你诈我?”
“你觉得呢?”我盯着他,“你刚才扔出窗外的那部手机,是我用来迷惑你的。真正的设备,在这里。”
我敲了敲手腕上那块表。
“从你摸我大腿的那一秒起,骚扰证据已经固定。从你把我强行带离驾校的那一秒起,绑架罪名已经成立。从你跟我摊牌的那一刻起,所有关于行贿、保护伞、权色交易的证据,全部上传到云端。”
我一字一顿:“江宴,不是你们给我下套。是我给你们下套。”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想抓我?早就抓了。”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何必等到现在?”
“因为我要抓的不止你一个人。”我说,“我要抓的是整条链。从基层教练,到驾校老板,再到交管局的内鬼。你以为我不知道马国良有问题?你以为我不知道厅里有你们的人?”
我一把扯下碎花连衣裙的领口,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一个微型麦克风。
“这个案子,我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布了。今天,收网。”
话音刚落,工业区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不止一辆。
是很多辆。
江宴猛地回头,透过布满灰尘的后车窗,看到六七辆警车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车顶的警灯把废弃厂房的灰色墙面映得红蓝交加。
他转回头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
“沈清荷,你够狠。”
“不是我狠。”我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是你们做得太绝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江宴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沈局长,”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周铁山背后是谁?”
我停住动作,回头看他。
“谁?”
“省政协副主席,曹——”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把他的后半句话吞没了。
一辆警车停在教练车正前方,车门打开,跳下来四个人。
为首的穿着省厅经侦总队的制服,肩章上一杠三星。
“沈局!”
我挣开江宴的手,站起身:“我没事。所有人,控制现场。这辆车里的人,带走。”
警察拉开车门,把江宴从驾驶座上拽出来,双手反剪,手铐咔嚓一声扣上。
他被按在引擎盖上,脸贴着滚烫的铁皮,眼神却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里,除了恨,还有别的东西。
“沈清荷!”
警察把他往警车里塞的时候,他突然大声喊我的名字。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很干净?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警车门砰地关上,把剩下的话全部隔绝在里面。
我站在废弃厂房的阴影里,风吹起碎花裙的裙摆。
手腕上那块表还在闪着蓝光。
但我的心里,没有半点破案的快感。
曹。
省政协副主席,姓曹的只有一个。
曹德海。
如果周铁山背后的人真是曹德海,那这个案子,才刚刚撕开一个角。
我的人从土路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我被江宴扔出去的帆布包。
“沈局,您的东西。检查过了,手机和文件都在,没损坏。”
“辛苦了。”我接过包,“马国良那边呢?”
“十分钟前,纪委的人在办公室把他带走了。同时动的还有运管处副处长刘志、考试中心副主任张国庆、交警三大队队长王建军。一共七个,全部到位。”
“宏达驾校总部呢?”
“周铁山在机场被抓的,机票是飞往香港的,看来是收到风了。”
我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那部真正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妈!”
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
“你放学了?”
“嗯!今天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八!”他语气很兴奋,“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靠在废弃厂房的墙上,看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夕阳,“妈这边的事,快办完了。”
“那你回来给我做好吃的!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在墙上靠了很久。
红烧排骨。
我儿子最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
可他已经有三个月没吃到了。
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忙这个案子。
从发现蛛丝马迹,到制定暗访计划,到布网收线,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现在,鱼虽然捞上来一批,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大鱼,还潜在最深的水底。
江宴喊出来的那个“曹”字,像一颗钉子,钉在我脑子里。
曹德海。
五十八岁,副省级干部,分管的领域里,正好包括交通运输。
如果这尊大佛真的跟宏达驾校有关系,那查他的难度,比查周铁山难十倍不止。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往警车那边走去。
经侦总队的队长姓赵,四十出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
他正站在警车旁边,拿着平板电脑在记录什么。
“赵队。”
“沈局。”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凝重,“有件事得跟您汇报。”
“说。”
“刚才对江宴进行初步讯问,他交代了一些东西。”赵队顿了顿,“其中涉及到的名单里,不止咱们系统内的人。”
“还有谁?”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您爱人。”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碎花裙的裙摆贴着我的腿,凉飕飕的。
“我前夫。”
“对。您前夫,何伟民。”
何伟民。
这个名字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舌尖都泛着一股苦味。
我们离婚三年了。
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他出轨。
对象是一个比他小十五岁的驾校女学员。
现在想来,他当年学车的那家驾校,好像也是宏达。
“江宴说,何伟民三年前在宏达驾校学车的时候,收了周铁山二十万,帮忙牵线认识了当时还在交管局当处长的您。虽然那时候你们已经分居,但何伟民对外一直打着您丈夫的旗号。”
二十万。
三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当处长,刚被提拔为副局长候选人。
何伟民出轨的事我发现了,正在闹离婚。
他居然趁这个节骨眼,收宏达驾校的钱?
“何伟民人呢?”
“已经派人去他单位了。”
“不用。”我抬起手,“我亲自去。”
晚上七点半,我站在何伟民住的小区楼下。
离婚后他搬到了城东,一个老小区的三楼。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钥匙——这把钥匙离婚时我该还给他的,但一直忘了还,挂在钥匙串上,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上楼,开门。
客厅里亮着灯,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新闻。
何伟民窝在沙发里,穿着背心和大裤衩,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看到我进来,嘴里的面条掉回碗里。
“你——你怎么有我钥匙?”
我没回答,走进去,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三年前,你在宏达驾校学车的时候,收了周铁山二十万?”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惊讶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恐惧。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我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拍在茶几上,“这张卡是你用你妈的名字开的。三年前的五月到七月,分四次,每笔五万,共计二十万。汇款方是宏达驾校的财务账户。你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他的手开始抖。
泡面碗里的汤洒出来,烫在他腿上,他居然没反应。
“清荷,我——”
“叫我沈副局长。”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脸涨得通红:“那个钱,不是给我的——是、是——”
“是什么?”
“是周铁山让我转交给你的!”
“交给我?”我笑了,“我怎么不记得收过这笔钱?”
“你那时候跟我闹离婚,我不敢给你,就自己收起来了。”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想,等咱们和好了再告诉你——”
“何伟民。”我打断他,“三年了,咱们离婚三年了。你要是想告诉我,什么时候不能说?非得等到今天,等我带人把周铁山抓了,你才想起来?”
他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一阵恶心。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十五年,我从二十三岁嫁给他,给他生孩子,操持家务,供他换工作、创业、折腾,换来的是他在我背后捅刀子。
“何伟民,你这笔钱,够判五年以上十年以下。”
他手里的泡面碗终于没端住,啪地掉在地上,汤水溅了一地。
“清荷——”他扑过来,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我面前,“你救救我!我当时真的是鬼迷心窍!我就是想着,反正你要跟我离婚了,我拿点钱,以后也好过日子——”
“拿点钱?”我低头看着他,“你用我的名头收的这笔钱,如果被查出来,被调查的是我不是你。你想过吗?”
他愣住了。
“你没想过。”我替他说了答案,“你只想过你自己。”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赵队他们马上到。你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也许还能争取个从宽。”
“清荷!”他在我身后喊,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好歹夫妻一场——”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何伟民,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就是没有在发现你出轨的第一天,就把你赶出家门。”
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经侦队的两名干警已经站在门口了。
“沈局。”
“带走吧。”
我没再看何伟民一眼,径直下了楼。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好几盏,明暗交错的光影铺在地面上。
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手机响了。
是厅长。
“小沈,情况怎么样?”
“报告厅长,宏达驾校法人周铁山已在机场抓获,涉案教练江宴已控制,交管局内部涉案人员马国良等七人已被纪委带走。宏达驾校十七家分校全部停业整顿。”
“很好。”厅长顿了顿,“我听说,还有更上面的人?”
“有线索指向曹德海副主席,但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小沈,曹德海的事,你先不要动,把材料整理好,报到省纪委,由他们来办。”
“厅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我,“但副省级干部,不是你我能查的。按程序来,不要越权。”
“是。”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副省级。
按程序。
厅长说得对,曹德海这个级别的干部,省交管局没有权限直接调查。
但按程序走,材料报上去,要经过多少道手续?要经过多少人的手?那些人里,又有多少是曹德海的人?
等纪委的人真正介入的时候,该销毁的证据早就销毁完了。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
宏达驾校这块牌子,在我手里倒了。
但牌子背后那张网,才撕开一个小口。
而撒网的人,现在还安安稳稳地坐在他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我发动车子,挂挡,驶出小区。
晚上的街道车流稀少,我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城南的一片老旧居民区。
在一栋六层楼房前停下来,熄火。
这栋楼的四楼,住着一个人。
一个能帮我撬开曹德海这扇铁门的人。
他叫宋致远。
曾经是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主任,号称“宋青天”。
三年前,他手里有一桩涉及曹德海的案子,查了三个月,查到最关键的一个证人,结果证人突然跳楼自杀。
案子断了线。
宋致远在一个月后被调离纪检监察室,去了老干部处,每天的工作是组织退休老干部打门球和下象棋。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调岗,是被坐冷板凳了。
我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四楼亮着灯的窗户。
吸一口气,上楼。
楼道里的灯坏得比何伟民那边还彻底,一盏都不亮。
我摸黑爬到四楼,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我,布满血丝,眼袋很重。
“你找谁?”
“宋主任,我是省交管局的沈清荷。”
那只眼睛眯了眯。
“交管局的?找我什么事?”
“曹德海。”
门缝里那只眼睛,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门关上了。
我以为他拒绝了。
可紧接着,门链哗啦一响,门重新打开。
宋致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进来说。”
我跟着他走进客厅。
客厅很小,家具都是老款式,茶几上摆着一盘下了一半的象棋。
他在沙发上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曹德海怎么了?”
“宏达驾校的案子,周铁山的供词里,有线索指向曹德海。”
他弹烟灰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线索?”
“周铁山每年给曹德海的小舅子转账三百万。已经持续了五年。”
宋致远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小舅子这条线,我当年查过。”
“查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出来。”他靠在沙发上,目光有些涣散,“他小舅子名下有一家管理咨询公司,没有实际业务,就一个空壳。周铁山每年以咨询费的名义打钱进去。但曹德海跟这家公司在法律上没有任何直接关联。没有他的签名,没有他的录音,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能证明他知道这件事。”
“小舅子人呢?”
“三年前出过一场车祸,昏迷了一个月,醒来以后记忆力严重受损,到现在说话都说不利索。”宋致远看着我,“你信这是个巧合吗?”
我不信。
“那个自杀的证人——”
“是我无能。”他闭上眼睛,“证人叫孙国栋,是曹德海的前秘书。他手里有一本账,记录了曹德海任职期间所有灰色收入。他答应见我,答应把账本交给我。见面的前一天晚上,他从十六楼跳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警方结论是自杀。没有遗书,没有挣扎痕迹,没有他杀证据。”宋致远的声音低下去,“但我见过孙国栋。他不是一个会自杀的人。他有一个谈了六年的女朋友,马上要结婚,婚房都装修好了。”
“账本呢?”
“不见了。警方搜查他家,没有找到任何账本。”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宋主任,我手里现在有周铁山的供词,还有他小舅子公司这几年的银行流水。加上你当年调查的材料,能不能重新启动对曹德海的调查?”
“重新启动?”他苦笑了一声,“你没听明白我刚才说的话吗?曹德海把所有法律意义上的关联都切断了。他小舅子那条线,只是他小舅子的个人行为。周铁山给他小舅子打钱,也只是两个生意人之间的往来。你拿什么去证明曹德海本人知情、参与、甚至主导了这些事?”
我站住,转过身看着他。
“如果我拿得到那本账本呢?”
他愣住了。
“孙国栋的账本?”
“对。”
“不可能。”他摇头,“当年警方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三年过去了,如果账本还在,早就该浮出水面了。”
“警方没找到,不代表不存在。”我在他对面坐下,“孙国栋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宋致远皱着眉,陷入了回忆。
“他死之前那个星期,一直很焦虑。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说有人跟踪他,他的车被人装过定位器。我让他搬到我安排的安全屋去,他答应了。但第二天他又说不用了,他说他已经把东西放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对,原话就是这个。”宋致远看着我,“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气话,或者是自暴自弃,没往深处想。后来他死了,我让人把他所有可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他父母家、他女朋友的住处、他办公室、他的车,能找的地方全找了。什么都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我慢慢说,“那个地方,也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方’?”
他眉头锁得更紧了。
“你怀疑他存在了网络上?云端?那也不可能。他死之后,我让人查了他的所有电子设备,电脑、手机、平板、网盘,全部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文件。”
“不是网络。”我说,“是一个人。”
宋致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熄灭了三年的灯泡,忽然重新通上了电。
“你是说,他把账本交给了一个人?”
“他说的是‘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这句话还有一个解释——‘谁也找不到的人’。”我站起来,“孙国栋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信任的人?除了他女朋友之外?”
宋致远也站了起来,手指抖得连烟都拿不住了。
“有一个。”
“谁?”
“他弟弟。亲弟弟,孙国梁。在他死之后,我们也找过孙国梁,他说他哥哥从来没给过他什么东西。之后他就搬去了外地,再没回来过。”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宋致远摇头,“他走了之后就换了手机号,跟这边所有人都断了联系。连孙国栋的葬礼他都没有参加。”
“他当然不会参加。”我说,“因为账本就在他手上。”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赵队,帮我查一个人。孙国梁,孙国栋的弟弟,身份证号我马上发给你。查他现在住在哪里,用什么手机号,做什么工作。快。”
挂了电话,我转向宋致远:“宋主任,你当年的调查笔记还在吗?”
“在。”他点头,“所有的材料我都留着,就在书房柜子里。”
“拿出来,全部。”
“你要做什么?”
“重查曹德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沈副局长,”他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手里宏达驾校的案子,已经够你往上走一步了。周铁山被抓,马国良那些内鬼被清除,你是功臣。可你要是碰曹德海——”
“碰了会怎样?”
“最好的结果,是像我一样,去老干部处组织打门球。”他停了停,“最坏的结果——”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孙国栋。十六楼。
“宋主任,”我打断他,“你知道宏达驾校这些年,有多少女学员被教练骚扰、侵犯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单是我手里掌握的证据,就有十九起。还有更多,因为不敢说、不好意思说、怕被报复,永远都埋在暗处。”我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事,不止一个江宴在做。宏达驾校十七家分校,成体系的、制度化的,把女学员当成教练的福利品。”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周铁山。周铁山为什么敢这么干?因为他上面有人。那个人拿了他的钱,帮他摆平所有检查、所有投诉、所有审查。我抓了周铁山,抓了江宴,明天呢?后天呢?只要那个人还在位子上,就会冒出李铁山、张铁山、陈铁山。”
“所以这件事,我查定了。”
宋致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书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上面落满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我三年来所有的调查材料。有些是原件,有些是复印件,还有一些只有我自己看得懂的笔记。”他看着我的眼睛,“沈副局长,如果这次你还是动不了他——”
“那就不是你的问题。”我接过纸箱子,“是这片天,还没亮透。”
从宋致远家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我把纸箱子放在后座,发动车子。
手机震了一下。
赵队发来的信息:孙国梁找到了,在贵州铜仁,开了家小饭馆。地址和电话在后面。
下面附了一串详细地址和手机号码。
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
以我的级别,要出差去贵州,需要报厅里批准。
但如果报批,我的行踪就会被人知道——厅里还有多少曹德海的人,我说不准。
孙国梁这条线,是我手里唯一可能撬开曹德海大门的钥匙。
如果被人抢先一步——
我踩下油门,直接往高速公路入口开。
从省城到铜仁,八百多公里,开车要十个小时。
我在服务区买了两罐红牛,一口气全灌下去,上了高速。
凌晨的高速公路,车少。
我把车速稳定在一百二,打开车窗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提神。
脑子里飞速转着。
宏达驾校的案子,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桩行贿受贿案,但内核远比这复杂。
周铁山用钱铺路,在交管系统里织了一张网,让他的驾校可以为所欲为。
但这张网能够存在八年,光靠周铁山的钱,不够。
还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保护伞。
曹德海就是那把伞。
但伞是撑在上面的人,伞下面还有伞骨。
马国良是伞骨。
运管处的刘志、考试中心的张国庆、交警队的王建军,都是伞骨。
这些伞骨撑开伞面,为宏达驾校挡住所有风雨。
现在伞骨被抽掉了,伞面塌了,但撑伞的人还站在那里。
要想让他也倒下,需要证据。
直接的、无法抵赖的、能在法庭上见光的证据。
孙国栋的账本,就是这个证据。
但前提是,孙国梁愿意把它交出来。
他藏了三年,隐姓埋名跑到了贵州,连哥哥的葬礼都没参加。
为什么?
因为他怕。
怕被灭口。
三年前他哥哥死了,如果账本在他手里的事被曹德海知道,他就是下一个从十六楼跳下去的人。
所以他才要消失。
现在我必须找到他,说服他,把账本交给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他会信我吗?
天亮的时候,我开到了湖南境内。
在服务区停下,用冷水洗了把脸,买了两个包子,就着热水吞下去。
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
三个是厅里的座机,四个是赵队的手机。
我回拨给赵队。
“沈局,您怎么不接电话?厅里找您都快找疯了!”
“我在外面。什么事?”
“曹德海的人今天一大早就来厅里了,说要调宏达驾校的案卷。被厅长挡回去了,但对方放了话,说这个案子涉及面太广,省政协要成立专项监督组,全程介入。”
我的心一沉。
“监督组什么时候成立?”
“今天下午。”
“组长是谁?”
“曹德海的秘书,唐明。”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唐明是曹德海的心腹,跟了他十五年。
让他来监督宏达驾校的案子,就等于让狼来看羊圈。
所有对曹德海不利的证据,他们都会想办法销毁。
包括孙国梁。
“赵队,你帮我办件事。”
“您说。”
“从现在开始,不要给我打电话。任何人问我的行踪,就说不知道。厅长那边,等我回来我亲自解释。”
“沈局——”赵队的声音有些紧张,“您要干什么?”
“我要抢时间。”
挂了电话,我重新发动车子,踩下油门,冲进高速公路。
车速飙到一百四。
导航显示,到铜仁还有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
我必须赶在曹德海的人找到孙国梁之前,把账本拿到手。
下午两点,我到了铜仁。
按照赵队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条街。
是一条背街小巷,两边都是那种老式的二层楼房。
孙国梁的小饭馆在巷子最深处,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写着“梁记快餐”。
我把车停在巷口,下车走过去。
饭馆的门开着,但里面没有客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在看手机。
他比孙国栋小几岁,但眉眼之间很像——尤其是鼻子和下巴的轮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板,还营业吗?”
他抬起头,看到我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打烊了。”
“现在才两点。”
“中午的生意做完了,晚上五点再开。”他站起来,做出送客的姿态,“你去别家吃吧。”
我没有走。
“孙国梁。”
他的动作僵住了。
“你是谁?”
“省交管局副局长,沈清荷。”我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放在收银台上,“我来找你,是为了你哥的事。”
他的脸色在听到“你哥”两个字时,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骤然变得惨白。
“我哥的事三年前就结了,没什么好说的。你走。”
“三年前你哥跳楼自杀,案子定性为自杀。但我怀疑,他是被人灭口的。”
孙国梁的手指收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说了,没什么好说的。”
“你哥死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
“一本账本。”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我,眼神像受惊的野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你马上离开,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我把手撑在收银台上,身体前倾,“你哥当年就是报警没用,才选择把账本藏起来的。你现在跟我说报警?”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国梁,你听好了。”我一字一顿,“三年前害死你哥的人,现在还在位子上。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我手里的案子里。今天下午,省政协会成立监督组,组长就是曹德海的秘书。他们下一步,一定是来找你。”
“你哥保住了你的命,把账本交给你,不是让你带进棺材里的。是让你在合适的时机,交给合适的人。”
“我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他盯着我,眼神里充满挣扎和犹豫。
“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照片里,是宏达驾校的周铁山,双手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
“这个人叫周铁山,是宏达驾校的老板。他每年给曹德海的小舅子转账三百万。昨天,我亲手把他送进了看守所。”
孙国梁盯着那张照片,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你抓了周铁山?”
“对。下一个就是曹德海。但需要你哥的账本。”
他沉默了很久。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后厨。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油壶。
是那种饭馆用来装散装食用油的大号油壶,里面还剩半壶油。
他把油壶放在我面前。
“我哥死之前三天,来找过我。他说他自己不能带着这东西了,有人二十四小时跟着他。他把东西给了我,让我藏好。”
“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扳倒一个大人物用的。”
“我说那你自己留着啊。他说不用了,万一他出了事,这东西在我手上,那些人会放过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当时不懂他的意思。后来他跳楼了,我才明白——他是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我拿起油壶,拧开盖子。
油壶内部飘着一个密封的塑料袋。
把塑料袋捞出来,撕开。
里面是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我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2009年3月,曹德海任省交通厅副厅长,收受宏达驾校周铁山现金20万元,经手人:本人。”
“2010年7月,曹德海任省交通厅厅长,通过其小舅子王某收受周铁山50万元,为其批准宏达驾校在省内增设五家分校。”
“2012年5月,曹德海升任省政协副主席,收受周铁山以‘寿礼’名义送来的金条十根,折合人民币约150万元。”
一行一行。
一页一页。
五年时间,曹德海通过周铁山一个人,就收了超过八百万。
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账本后面还记录了曹德海通过其他人收受贿赂的情况——地产商、工程队、高速公路项目方。
总额超过三千万。
我合上账本,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三千万。
孙国栋把这些账目一笔一笔记下来,用自己的命护住了这本账本。
宋致远为了查这个案子,被坐了三年冷板凳。
十九个女学员,因为宏达驾校教练的侵犯,留下了终身的阴影。
而曹德海,拿着这些沾血的钱,安安稳稳地当了五年省政协副主席。
“孙国梁,”我深吸一口气,“这本账本,我带走。你跟我一起走。”
“去哪?”
“回省城。从现在开始,你在我身边,直到这个案子结束。”
他把油壶放在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三年了。”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我没有再说话,把账本装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国梁忽然喊住我。
“沈局长。”
我回头。
“我哥——”他顿了顿,“我哥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我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
走出饭馆,铜仁午后的阳光很刺眼。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车。
从现在开始,这场仗,正式开打了。
从铜仁回省城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沈副局长,别来无恙。”
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长期在领导岗位上养成的、不怒自威的腔调。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曹德海。
“曹副主席。”我把车速降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像蛇在草丛里爬行,“听说你最近很忙,在查驾校的案子?”
“例行公事。”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干过头了,反而会把自己绊倒。”他顿了顿,“你儿子最近还好吗?”
我的脚猛地踩了一下刹车,车在应急车道上停下来。
“曹副主席,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就是关心一下。我在教育系统还有些朋友,你儿子那所学校,校董会那边我也认识几个人。孩子嘛,成长环境很重要。环境好了,前途一片光明。环境不好,容易出意外。”
我的手握着方向盘,指甲都快嵌进皮革里。
“曹副主席,”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
“沈副局长,你误会了。”他打断我,“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能干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案子办到周铁山为止,对你、对你的家人,都好。再往下查,对你没好处。”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还年轻,副局长才当了一年多,将来的路还长。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不值得。”
“曹副主席,我也有一个忠告给你。”
“哦?”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录下来了。威胁执法人员家属,阻挠案件调查,够不够纪委请你喝杯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曹德海笑了。
“小沈啊,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录音能干什么?我刚才说什么了?我说要动你儿子了吗?我不过是作为长辈关心一下年轻同志的家人。这些话拿到纪委去,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会觉得你在威胁我。”
“那你尽管拿去。”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不过在你拿给纪委之前,我建议你先看一眼你儿子的班级群。”
电话挂断。
我的手抖着,打开微信,找到儿子班级的家长群。
最新一条消息是班主任发的,五分钟之前:
“紧急通知:今天下午学校附近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学生被电动车撞伤,已送医。请各位家长叮嘱孩子放学注意安全。受伤学生姓名暂不公布,等家长确认后再通知。”
群里的家长们炸了锅,一条接一条地问是谁。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退出微信群,我拨儿子的电话。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我当了十二年执法者,抓过多少人,面对过多少威胁,从来没怕过。
但这一刻,我怕了。
我怕那通电话里曹德海说的“意外”,已经发生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直接给儿子的班主任打电话。
响了四声,终于接了。
“喂,沈浩妈妈?”
“李老师!沈浩呢?沈浩没事吧?”
“沈浩?没事啊,他刚下课,在教室呢。您怎么了?语气这么急?”
“群里的消息——那个被撞的学生——”
“哦,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擦破了点皮,没什么大事。您别担心,不是沈浩。”
我靠在驾驶座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
“李老师,能让沈浩接一下电话吗?”
“行,您稍等。”
过了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声音:“妈?”
“浩浩。”我的声音发颤,“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妈你怎么了?”
“没事就好。妈就是想你了。”我深吸一口气,“浩浩,你听妈说。从现在开始,放学后不要出校门,等我去接你。不管谁叫你都不要跟人走,包括你不认识的人说是妈妈的朋友,明白吗?”
“妈,出什么事了?”
“没事。妈这边有点工作上的事,你听话就好。”
“哦,我知道了。”
“把电话给李老师。”
班主任接过电话:“沈浩妈妈?”
“李老师,这几天麻烦您多照看沈浩。除了我本人,任何人不得接走他。如果有人以我的名义来接他,请您立刻报警,然后打我这个电话。”
“这——沈浩妈妈,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些工作上的麻烦。拜托您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高速公路两旁飞驰而过的车流,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立无援。
曹德海还没动我儿子。
但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件事——他能随时掌握我儿子的一举一动。
他甚至能制造一场“意外”,然后再用一个巧合的时间节点来警告我。
今天是隔壁班的学生。
明天呢?
后天呢?
这场仗,比我想象的更难打。
但账本在我手里。
只要我把账本交到纪委,曹德海就完了。
可问题是——交给谁?
省纪委里,有没有他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宋致远的电话。
“宋主任,账本拿到了。”
“好!”他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你现在在哪?”
“高速上,离省城还有三百公里。曹德海给我打电话了,威胁要动我儿子。”
宋致远沉默了。
“宋主任,省纪委那边,有你能信得过的人吗?”
“有。纪委书记,郑康民。我在纪检监察室的时候,他是我直属领导。这个人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三年前我被调走,他是唯一一个在常委会上替我说话的人。”
“你能帮我约他吗?秘密的。”
“现在?”
“对。今天晚上。越早越好。”
“我试试。”他顿了顿,“沈副局长,你想好了?账本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从踏进宏达驾校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头。”
晚上八点,我回到省城。
没有回家,直接把车开到了宋致远给我的地址——城郊一个老干部活动中心。
这种地方晚上没人,只有门卫在值班。
郑康民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沈副局长。”他跟我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有力,“老宋跟我说了。东西呢?”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递过去。
郑康民翻开。
他一页一页地看,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合上了本子。
“够了。”
“郑书记——”
“这本账本里记录的内容,足够对曹德海立案审查。”他把账本放进自己的公文包,“但这只是第一步。账本是孙国栋的手写记录,要作为直接证据还需要其他旁证——银行流水、汇款记录、证人证言。这些你能提供多少?”
“宏达驾校周铁山已经抓了。他的供词里提到了给曹德海小舅子转账三百万的事。银行流水我已经让人调取了。小舅子王海涛,人在省城,我已经派人盯住了。”
“好。”郑康民点头,“剩下的我来办。你现在要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把你儿子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曹德海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已经感觉到危险了,今晚这通电话就是他在试探你的底线。接下来他会越来越疯狂。”
“第二,”他看着我,目光严肃,“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一个人行动了。你是公职人员,查案要按程序来。今晚你从铜仁带回来的账本,如果被曹德海的人知道是你私自取得的,他在法庭上完全可以质疑证据的合法性。”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干?”
“因为按程序走,等我拿到搜查令,孙国梁可能已经死了。”
郑康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接下来的事,我来安排。”
“什么时候动手?”
“最迟明天早上。”他站起身,拎着公文包往门口走,“我会连夜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等我的消息。”
郑康民走后,我在活动中心的棋牌室里坐了很久。
墙上挂着一幅字,用毛笔写的——“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于谦的诗。
我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夜风凉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队发来的信息:沈局,唐明今天下午来了厅里,调走了宏达驾校的全部案卷。厅长拦不住,说是省政协监督组的权力。
我回了一条:知道了。帮我盯住唐明,看他今晚接触了谁。
发完信息,我开车去了儿子的学校。
私立初中的宿舍楼还亮着灯。
我站在校门口,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让她把沈浩送到校门口来。
几分钟后,儿子背着书包跑出来,看到我,咧嘴笑了:“妈!你怎么来了?”
“今晚不住校了,跟妈回家。”
“回家?妈你不是说你最近很忙吗?”
“再忙也要陪你。”
我帮他把书包放到后座,发动车子。
开出去没多远,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
没有牌照。
我拐了三个弯,它跟了三个弯。
“浩浩,系好安全带。”
“妈,后面那辆车在跟我们吗?”
“别往后看。坐稳。”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车速在市区道路上飙到八十。
黑色轿车也加速了,死死咬在后面。
前面路口是红灯。
我没有减速,直接冲了过去。
旁边的车喇叭声响成一片,刺眼的远光灯从侧面打过来。
黑色轿车也跟着冲了红灯。
“妈!我怕!”
儿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怕,妈在。”
我咬着牙,方向盘一打,拐进一条单行道。
逆行。
对面来的车拼命闪灯、鸣笛。
我贴着路边开,反光镜擦着墙壁,冒出一串火花。
黑色轿车被对面来车堵住了,不得不停下来。
我从反光镜里看到,那辆车的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死死盯着我的车尾灯。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甩掉跟踪后,我没有回家。
直接开到了省公安厅的大院里。
在院子里停下来,熄了火。
儿子缩在副驾驶座上,小脸煞白。
“妈,那些人是坏人吗?”
“是。”我没有骗他,“妈妈最近在办一个案子,得罪了一些人。所以你要跟妈妈在一起,不能乱跑,明白吗?”
“嗯。”他用力点头,然后问,“妈,你是不是警察?”
“不是警察。但妈妈做的事,跟警察差不多。”
“抓坏人?”
“对,抓坏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妈,你真厉害。”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哭。
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前,我不能哭。
我把儿子安置在公安厅的招待所里,让赵队派了两个人在门口守着。
然后我去找厅长。
厅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敲门进去,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沈,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碎花裙皱巴巴的,袖口在单行道上蹭了墙灰,头发乱成一团,眼睛里全是血丝。
“厅长,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坐下说。”
我没坐。
站着,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曹德海的威胁电话,到学校门口的“意外”,到铜仁取账本,再到被跟踪。
厅长听完,脸色铁青。
“他曹德海好大的胆子!”
“厅长,省纪委郑书记说,最迟明天早上会有动作。但现在账本在我手里的消息,曹德海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不会坐以待毙。”
“你想说什么?”
“今晚是最危险的时候。曹德海必须在天亮之前销毁所有证据,或者跑路。不管是哪一种,都会有人给他当帮手。我们内部的人。”
厅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是说——厅里还有他的人?”
“不确定。但今晚我被跟踪,那条路线只有厅里的人知道我出去了。如果不是内部通风报信,曹德海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掌握我的行踪?”
厅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想怎么办?”
“封锁。今晚所有与宏达驾校案有关的人员,全部限制出境,手机定位监控。周铁山、江宴、马国良,他们的通讯记录、银行账户,全部冻结。另外,曹德海小舅子王海涛,必须立刻控制。”
厅长沉默了。
这些措施,每一项都是超出常规的手段。
尤其是监控手机定位和冻结账户,需要有充分的证据支撑,否则就是滥用职权。
“厅长,”我又说了一遍,“今晚不封,明天就晚了。”
他终于点了头。
“好。我签字。出了事,我担着。”
凌晨两点,省交管局的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大屏幕上,几十个光点在移动。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被监控的目标。
曹德海的手机信号在城西的别墅区,一直没有移动。
王海涛的手机信号则在高速公路上,往机场方向移动。
“王海涛要跑!”
赵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拦住他!”
我盯着大屏幕,看着代表王海涛的光点一点一点向机场靠近。
距离机场还有二十公里。
十公里。
五公里。
“报告!王海涛在机场高速收费站被截停!人已控制!”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但我没有放松。
曹德海还没动。
他为什么不跑?
凌晨三点。
郑康民的电话打过来了。
“沈副局长,省委主要领导已经同意,对曹德海进行立案审查。省纪委联合省公安厅,将在今天上午七点执行抓捕。”
“七点?为什么不现在?”
“曹德海是副省级干部,程序上必须等天亮。这是规定。”
“郑书记,等到七点,黄花菜都凉了!”
“沈副局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
挂了电话,我在指挥中心的走廊里来回走。
规定。
什么都按规定。
可曹德海威胁我的时候,他跟不跟你讲规定?
他让人跟踪我的时候,他讲不讲规定?
孙国栋从十六楼跳下去的时候,那条命,讲不讲规定?
凌晨四点。
大屏幕上,曹德海的手机信号忽然移动了。
从别墅区出发,往城北方向。
“他要去哪?”
“城北——是工业区方向。那边有条私人飞机跑道!”
“他要坐私人飞机跑!”
我冲进指挥大厅,抢过对讲机:“赵队!带人往城北工业区!私人飞机跑道!快!”
“沈局,我们的人手不够——”
“调最近的派出所!交警!什么人都行!给我堵住他!”
对讲机里一片嘈杂。
我盯着大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光点,心跳快得像擂鼓。
从城西到城北,二十多公里。
凌晨的马路上几乎没有车。
那个光点移动的速度很快。
私人飞机跑道在一家倒闭的工厂后面,跑道不长,但足够起降一架小型公务机。
如果曹德海上了飞机,以他的关系网,随时可以飞到任何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到那时候,所有的证据、账本、证人证言,全部变成废纸。
“赵队!你们到哪了?”
“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
光点已经到了工业区。
停下了。
我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
“到了!看到他们了!”
对讲机里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脚步声,喊叫声。
“不许动!警察!”
“趴下!把手放在头上!”
然后是一声枪响。
砰!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瞬。
“赵队?!赵队?!”
“没事!”赵队的声音喘着粗气,“曹德海带的保镖开枪拒捕,被击毙。曹德海本人,已控制。”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控制住了。
曹德海,控制住了。
早上七点,天亮了。
我站在省纪委的大楼前,看着曹德海被两个人架着从车里押出来。
他没有看我。
只是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清荷。”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江宴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吗?”他慢慢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他说你会后悔的。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因为,”曹德海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们厅里最大的那条鱼,根本就不是我。”
他被押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晨风吹过来,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厅里最大的那条鱼,不是曹德海。
那是谁?
江宴那天在废弃工厂里说的话,再次浮上脑海。
“你以为你很干净?”
他当时是在问我。
我以为我干净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修长白皙。
可我忽然觉得,这双手上,好像沾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手机响了。
是赵队。
“沈局,有个新情况。”
“说。”
“江宴的审讯记录里,有一段之前被我们忽略了。他说,宏达驾校每年往上面送的钱,不止给曹德海一个人。还有一笔更大的,走的是另一条线。”
“另一条线?给谁?”
“他说他不知道名字。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哪个单位。”
“哪个单位?”
赵队的声音低下去,像怕被谁听到似的。
“省交管局。”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省交管局。
给曹德海的钱,一年三百万,分五年,一共一千五百万。
而另一笔“更大的”,走的是另一条线。
那条线,通向我们厅内部。
“收钱的人,什么级别?”
“江宴说他不清楚。但周铁山有一次喝醉了,跟他说过一句话——‘你以为最上面的那个人护着我?错了,真正护着我的人,就在交管局的大楼里’。”
交管局的大楼里。
我转过身,看着不远处那座灰色的建筑。
那是省交管局的办公楼。
我在那里工作了十二年。
从最基层的科员,到处长,到副局长。
那栋楼里的每一个人,我几乎都认识。
其中到底是谁,在背地里当了宏达驾校真正的保护伞?
厅长?
不可能。如果是他,他根本不会批准这次暗访,更不会签字让我连夜封人封账户。
不是厅长。
那是谁?
副厅长?
其他处室的负责人?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手心里全是汗。
“赵队,这件事先不要扩散。等我回来。”
“明白。”
挂了电话,我没有立刻回厅里。
而是开车去了看守所。
我要见江宴。
我要让他亲口告诉我,那条线,到底通向谁。
看守所的审讯室,灯光惨白。
江宴被带进来的时候,手上戴着手铐,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囚服。
胡子长出来了,下巴上青黑一片。
他看到我,眼神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玩味的笑意。
“沈局长,看来你还是来了。”
“你说的那条线,是谁?”
“谁?”他歪着头,“你觉得我会这么容易告诉你?”
“你现在是阶下囚。配合调查,可以给你减刑。”
“减刑?”他笑出声来,“沈局长,你真天真。我犯的事,往轻了判也是十年起步,往重了判,无期都有可能。减个三年两年的,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我盯着他。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告诉你那个人的名字,你给我办保外就医。我有高血压,还有腰椎间盘突出,符合条件。”
“不可能。”
“那就算了。”他靠回椅子上,“反正我坐牢,那条线里的人还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也许过两年,人家升了官,还能把我捞出去呢。”
“你觉得你还有两年?”
他眼神一凝。
“曹德海昨晚被抓,今天早上七点。他手下的保镖开枪拒捕,被当场击毙。”我站起来,双手撑在审讯桌上,“江宴,你觉得你背后那个人,还保得住你吗?”
他的呼吸快了半拍。
“曹德海被抓了?”
“对。下一个就是那条线里的人。你不说,自然有人说。周铁山会说,王海涛会说,唐明会说。到那时候,你的情报,一文不值。”
他沉默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然后他笑了。
“沈局长,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要查的那个人,也许比你想象的,离你更近?”
更近?
“他姓什么?”
“姓什么不重要。”江宴的笑容越来越诡异,“重要的是,他跟你,不止是同事。”
不止是同事?
那是什么?
朋友?
师徒?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跟我关系最近的,除了厅长,就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几个下属。
赵队是其中之一。
还有厅办公室副主任李敏。
综合处处长张涛。
政策法规处的——
我的思绪忽然被打断了。
因为江宴说了一句话。
“沈局长,你记不记得,是谁把你安排到这个案子里来的?”
我愣住了。
安排我进这个案子的,是厅长。
厅长在三个月前的一次会议上,把宏达驾校的投诉汇总材料拍在桌上,然后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小沈,这个案子,你亲自抓。”
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人。
副厅长。
何庆生。
何庆生。
我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何庆生,五十六岁,副厅长,分管驾培业务。
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坐了九年。
宏达驾校的八张保护网,全部在他的分管范围之内。
如果他是那条线——那他能在这九年里,把宏达驾校罩得密不透风,就完全说得通了。
可他——
何庆生是我的师父。
十二年前,我从最基层调到厅里,第一个带我的就是他。
他教我怎么看驾校的年检报告,怎么从一堆数字里发现异常,怎么跟驾校老板打交道。
我的业务能力,有一半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我的副局长推荐材料上,第一个签字的就是他。
“不可能。”我盯着江宴,“你撒谎。”
“撒谎?”江宴笑了,“你回去翻翻何庆生儿子的银行账户,看看里面有多少钱。再看看他儿媳妇名下的那家公司,注册资本是多少。查完了,再来跟我说我撒没撒谎。”
我浑身发冷。
何庆生的儿子,何一帆,今年二十九岁,在国外留学回来后一直没正经工作,三天两头换东家。
去年何庆生还在吃饭的时候跟我抱怨,说儿子不争气,三十岁了还靠家里养着。
可他儿媳妇——那个我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孩,名下有一家公司?
“什么公司?”
“荣达驾驶员培训咨询有限公司。”江宴一字一顿,“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何庆生的儿媳妇,周晓雯。”
荣达。
驾驶员培训咨询公司。
这家公司的名字,我见过。
就在宏达驾校的账目里。
它每年以“咨询服务费”的名义,从宏达驾校收取两百二十万。
收了五年。
一共一千一百万。
曹德海收了周铁山一千五百万。
何庆生收了一千一百万。
两个人加起来,两千六百万。
怪不得。
怪不得宏达驾校能在全省开十七家分校。
怪不得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骚扰女学员、威胁学员、收黑钱。
因为他们头上撑着的不是一把伞,是两把。
一把姓曹,在省政协。
一把姓何,就在交管局的副局长办公室里。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厅长把宏达驾校的材料拍在桌上的那天。
何庆生也在场。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好像说了一句话。
“这个宏达驾校,确实要好好查一查。”
他说的这句话,是真心话,还是说给我听的?
如果是真心话,他为什么要收宏达驾校的钱?
如果是说给我听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查不到他身上?
还有。
厅长让我亲自抓这个案子,是何庆生建议的,还是厅长自己的决定?
如果是何庆生建议的——
那就是他故意把我推到前台,让我去查周铁山、查曹德海,而他躲在幕后,看着我一步步往深渊里走?
他从审讯室的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只悠闲的猫。
“你被跟踪那天晚上,为什么曹德海的人能那么快找到你的位置?”
我没有回答。
“因为何庆生知道你的车牌号。你的行车轨迹,他能从交管局的监控系统里调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隔着一道铁栅栏,微微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局长,你以为你是猎人。可从你被派进这个案子的第一天起,你就是猎物。”
我回到厅里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金色的长方形。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块阳光,迟迟没有往前走。
走廊的另一头,就是何庆生的办公室。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过去。
敲门。
“进。”
何庆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看到我进来,他摘下眼镜,笑了一下:“小沈,听说曹德海被抓了?干得好!”
那笑容温和亲切,跟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何厅,”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这么严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吧。”
“荣达驾驶员培训咨询有限公司,你知道吗?”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
茶杯稳稳地放回桌面上。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微妙——瞳孔收缩了不到半毫米,眼角的肌肉绷紧了零点几秒。
如果不是我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荣达?”他皱了皱眉,“没听说过。什么公司?”
“你儿媳妇周晓雯名下的公司。”我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工商注册信息,放在他面前,“注册资金五百万。过去五年,每年从宏达驾校收取‘咨询服务费’两百二十万。总计一千一百万。”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那张纸,看得很仔细。
“周晓雯开的公司?”他放下纸,表情惊讶,“这丫头什么时候开的公司?我怎么不知道?”
“何厅,你真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他拍了一下桌子,“我那个儿媳妇,嫁进来四年了,连个蛋都没给我儿子下,整天就知道逛街买东西。谁知道她还在外面开了公司?还收了这么多钱?”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语气,都恰到好处地传达出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老实人”的震惊和愤怒。
“那这个公司,是周晓雯自己开的?还是有人借她的名义开的?”
“我怎么知道!”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小沈,你查这个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跟我儿媳妇的公司有关系?”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也站起来,“只是宏达驾校的案子里,牵扯到了这家公司。我需要核实一下。”
“那你去找周晓雯核实!找我干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何庆生在交通系统干了三十年,一辈子清清白白,经得起任何调查!”
“好。”我点点头,“那我去找周晓雯。”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没有回头。
“何厅,你还记得十二年前,你教我做的第一个案子吗?”
身后没有声音。
“那个驾校叫安顺驾校,老板姓钱。他给学员乱收费,教练骚扰女学员,跟你现在管的宏达驾校,几乎一模一样。那一次,你带着我查了两个月,把钱老板送进了监狱。”
“后来结案那天,你请我吃了顿饭。你说,小沈,干咱们这行,最怕的不是坏人太猖狂,是自己人变坏了。自己人变了,比外面的人可怕一万倍。”
我慢慢转过身。
何庆生站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何厅,那顿饭,你还记得吗?”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记得。”他说,“湘菜馆,点了四个菜,两碗米饭,花了九十八块钱。”
“对。”
“你还说那家馆子的剁椒鱼头太辣了,辣得你喝了两瓶水。”
“对。”
他摘下老花镜,慢慢放在桌上。
“小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你查了周晓雯,查了宏达驾校给我的钱。那你查没查过,周晓雯背后是谁?”
“周晓雯背后?”
“对。”他坐下来,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泄了气的皮球,“周晓雯是周铁山的侄女。”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周铁山的侄女?”
“对。亲侄女。”何庆生闭上眼睛,“四年前,我儿子在英国留学,认识了周晓雯。两个人谈恋爱,同居,然后回来结婚。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她是周铁山的侄女。”
“后来有一天,周铁山托人约我吃饭。饭桌上,他才告诉我这层关系。他说,何厅,咱们现在是亲家了,以后在业务上,还请你多关照。”
“我当时就拒绝了。我说我是公职人员,不可能给你任何特殊关照。周铁山笑呵呵地说不用特殊,只要公平就行。”
“可后来——”
“后来,我发现我儿媳妇的名下多了一家公司。我去质问周晓雯,她说那是她叔叔帮她注册的,跟她没关系。我让我儿子跟她离婚,我儿子不肯,说他们是真心相爱,公司的事他会处理。”
“再后来,我儿子的账户上多了一笔钱。不多,二十万。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是周晓雯给的零花钱。”
何庆生睁开眼,眼眶红了。
“小沈,我这辈子,最失败的不是工作。是教育不好自己的儿子。”
“他拿着周晓雯给他的钱,换了车,换了表,跟朋友出入高档场所。我骂过他,打过他,他跟我说,爸,你当了一辈子清官,咱家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我妈看病还要排队挂号,你觉得这叫光荣吗?”
“我拿他没办法。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但我何庆生对天发誓,周铁山给我的每一分钱,我都没有碰过。我知道我儿子收了,我知道我儿媳妇在帮周铁山洗钱,可我——”
“可你什么都没做。”我说。
“对。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就是最大的错。”
他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会去纪委说明情况的。”他说,“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放过我儿子。他不懂事,他被人利用了。钱,我替他退。所有的,连本带利。”
我看着他。
这个教了我十二年的师父,此刻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背,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何厅,你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自己人变了,比外面的人可怕一万倍。”
他浑身一震,然后慢慢低下了头。
“记得。”
“那你应该知道,到了这一步,谁也放不过谁了。”
我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纪委的人已经来了。
郑康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沈副局长。”郑康民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何庆生的办公室。
“何庆生同志,根据组织决定,现对你进行立案审查。请配合我们走一趟。”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回头。
但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是何庆生站起来时,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的尖锐声响。
还有他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从我身后经过。
没有停。
没有看我。
被带走的时候,他的背影,比十二年前苍老了无数倍。
走廊尽头,阳光依旧明亮。
但我站在那片阳光里,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三天后。
宏达驾校系列案件初步结案。
周铁山、江宴、曹德海、何庆生等主要嫌疑人全部到案。
全系统内,三十七人被纪委带走调查。
宏达驾校十七家分校全部查封,涉及违规收费、骚扰学员等投诉共计两百余起,全部立案。
厅长在新闻发布会上,面对着十几台摄像机,语气沉重地宣读了一份检讨书。
“宏达驾校案件暴露了我省驾培行业监管体系中存在的重大漏洞和严重腐败问题。省交管局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站在发布会现场的角落里,看着他。
厅长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发布会结束后,他走下台,从我身边经过。
“小沈,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一间空置的休息室。
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我。
“这案子,你办得漂亮。但也办得太绝了。”
“厅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抬起手制止我,“何庆生是你师父,曹德海是副省级领导,周铁山背后牵连的人脉错综复杂。你一个副局长,查到这个份上,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了。”
“可是你也得罪了很多人。”
“何庆生被带走的第二天,省人大那边就有人递了材料,说你办案过程中违规操作,私自查取公民银行账户信息,跨省追捕证人,甚至违规闯红灯逆行,危及公共安全。”
我的心一沉。
“厅长,当时情况紧急——”
“我知道情况紧急。我也知道,如果不是你把这些‘规矩’暂时放在一边,曹德海现在已经飞到国外了。”厅长叹了口气,“但规矩就是规矩。人家要拿规矩说事,你就得受着。”
“组织上决定——”
“先停职一个月。配合纪委调查你的办案程序。如果没有大问题,一个月后回来上班。”
我愣住了。
停职。
“厅长,这是谁的意思?”
“省里。”厅长看着我,“小沈,你应该明白,你能把曹德海拉下马,是因为他确实贪了。但你办案时越过的那些红线,也是确实存在的。人家现在不跟你比谁对谁错,跟你比谁更守规矩。”
我明白了。
曹德海倒了,但曹德海背后的人没有倒。
那些跟他有过利益往来的人,那些被他提拔起来的人,那些不想看到这张网被撕得更大的人,现在都在盯着我。
他们巴不得找到一个理由,把我从这个案子里踢出去。
“一个月。”我说,“一个月后,我能回来吗?”
“能。”厅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要我还在这个位子上,你就回得来。”
我笑了一下。
推门出去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宋致远。
“沈副局长,听说你被停职了?”
“消息传得够快的。”
“这个圈子里,消息永远比人跑得快。”他顿了顿,“我也被停职过,三年前。一停就是三年。”
“你是在劝我放弃?”
“不。”他说,“我是在告诉你,被停职不可怕。可怕的是停职以后,再也没有人继续往下查。”
“宋主任,你想说什么?”
“何庆生只收了宏达驾校一家的钱。曹德海也只收了宏达驾校一家的钱。但宏达驾校在全省十七家驾校里,排在第三。排第一和第二的驾校,他们的老板是谁?他们的保护伞是谁?他们有没有做过比宏达更恶劣的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
发布会现场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我脚下的地板照得雪亮。
“沈副局长,一个月也好,三个月也好。只要你还想查,我这箱子里三年前没查完的材料,都给你。”
“谢谢。”
“不客气。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走出办公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
停车场旁边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
我站在树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还会回来。
回到这栋楼里,回到这张办公桌前,把那些还没见光的名字,一个一个揪出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沈副局长,恭喜你打赢了第一仗。但别高兴太早。何庆生只是垫背的,真正坐在交管局大楼顶层的那个人,你还没碰到。”
我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顶层?
厅长办公室,就在顶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