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早高峰送孩子上学,我在小区门口被一辆黑色SUV别停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对方司机直接冲下车,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骂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我没还嘴,也没慌,只是把副驾上的手机拿起来,点开了行车记录仪的实时画面,然后把屏幕怼到他眼前。我说:“你骂完了吗?骂完了看看,到底谁在加塞?”他看了三秒钟,嘴唇哆嗦了两下,整张脸从通红变成煞白,然后后退一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对……对不起。”
01
我叫周明远,三十五岁,在城东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售后主管。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老婆林小婉在社区医院当护士,闺女周甜甜刚上小学二年级。我们住在城南一个叫“锦华苑”的老小区,房龄快十五年了,但胜在学区还行,离甜甜学校也就两公里。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准时把车从地库开出来,拐上小区门口那条双车道的通江路,送甜甜去学校,然后再掉头去公司。这条路我走了三年,每个红绿灯读秒都背得出来,也知道哪个时间段最堵。
那天是周三,天气预报说有小雨,但早上出门时天还阴着,没下。甜甜在后座吃她妈给装的三明治,我拧开收音机听交通广播,主持人正说通江路早高峰流量大,建议绕行。我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五,还来得及。
锦华苑的大门在通江路中段,门口划了黄色网格线,物业竖了块牌子写着“消防通道,禁止停车”,但每天早上还是有车在这儿临时停靠下人,把半条路堵住。我出大门习惯先右转,因为直行要过一个红绿灯才能上主路,右转走辅路虽然绕一点,但能避开最堵的那段。
我打右转向灯,看后视镜,后面一辆黑色SUV离我大概三十米,车速不快。我慢慢往右靠,车头刚摆过去一半,后视镜里那辆SUV突然加速,喇叭摁得震天响,贴着我的右后视镜就挤了上来。
我下意识往左带了把方向,差点蹭到左边车道的公交车。后座的甜甜“哎呀”一声,三明治掉在座椅缝里。
“爸爸!”
“没事没事,坐好。”我稳住方向盘,看了眼右边。那辆黑色SUV已经斜着插到我前面,车屁股离我车头不到半米。是一辆挺大的进口SUV,车牌号我扫了一眼,尾号是三个六。
我轻轻点了下刹车,让出一段距离。这种路况,争那一下没意义,甜甜还在车上。
可那辆车没走。它在前面磨磨蹭蹭,车速降到快停下来,明显是在压我的车。我变道往左,它也跟着往左;我打灯想回右,它又别过来。就这样在两百米的辅路上,活生生别了我三次。
说实话,我当时火气是上来了的。但我看了眼后视镜里甜甜低着头在座位缝里抠三明治的样子,深呼吸了两口,没按喇叭,也没闪灯。跟这种人置气,犯不着。车载记录仪一直开着,他压线别车的画面都录着呢,回头真要有剐蹭,也是他的全责。
拐上通江路主路之后,那辆SUV一脚油门窜了出去,在车流里左突右冲,转眼就看不见了。我松了口气,按原路送甜甜到了学校。
到公司打完卡,坐下来泡了杯茶,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结果下午四点半,我去接甜甜放学,刚把车开到锦华苑门口那条辅路上,又看见那辆黑色SUV了。
这回它停在路边,打着双闪,占了半条非机动车道。我放慢速度从它旁边绕过去,刚拐进大门,后面喇叭就疯了似的响起来。
我看了眼后视镜,那辆SUV跟在我屁股后面进了小区大门。进门的通道本来就窄,两边还停着电瓶车,他那个大块头挤进来,几乎是擦着我的车屁股。
我心想,不至于吧,早上的事还记着仇?
我把车往右靠了靠,准备让他先过。结果他反而慢下来,跟我并排,车窗摇下来,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一根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喊:“你他妈会不会开车?”
我愣了一下。我开的又不快,也没别他,这上来就骂人?
“早上的账还没跟你算呢!”他越说越激动,干脆把车往路中间一横,推开车门就下来了。后面跟着几辆要进小区的电动车被堵住,喇叭响成一片。
他穿着件深蓝色短袖POLO衫,肚子挺得老高,趿拉着一双皮凉拖,走路一晃一晃地就朝我驾驶位过来了。走到车窗边,拿手指头咚咚敲我玻璃。
“下来!你给我下来!”
我坐在车里没动。不是怕他,是觉得这人有点不可理喻。甜甜还在后座,我刚把车窗开了条缝,他那根手指头就差点戳进来。
“你早上别我车,我还没找你,你现在又堵门口?”我尽量压着声音。
“我别你?你瞎啊?那是你龟速挡道!”他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老子赶着送孩子你磨磨蹭蹭,我不别你别谁?你这种人就欠收拾!”
他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溅到我车窗缝里。我注意到他车后面还贴着个“锦华苑业主”的停车牌,原来也是这个小区的。难怪早上从同一个门出去。
“你自己看记录仪。”我说。
“看什么看?你赶紧下来!”他越骂越难听,手指头在我车窗上敲得砰砰响,“你个开破国产车的,知道我这车多少钱吗?蹭了你赔得起?”
后视镜里,已经有好几个邻居在路边停下来看了。有人拿手机在拍,有骑电动车的绕不过去就干脆熄了火站在那儿瞧热闹。甜甜在后座小声说:“爸爸,他好凶……”
我拍了拍甜甜的手,然后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划了两下,调出记录仪的实时画面。早上那段视频就在缓存里,我点了播放,把手机屏幕对着窗外。
“你看清楚了。”我说。
他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早上七点二十五分,他的黑色SUV从右侧车道强行变道加塞,压着实线挤到我前面,然后连续三次恶意别车。
视频的左上角还有时间水印和GPS车速,我全程没超速,没变道,规规矩矩行驶。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第一秒的时候,他嘴还张着,想说什么;第二秒的时候,他的眼神从手机屏幕移到我脸上,像是想从我表情里找点破绽;到了第三秒,他把伸在车窗边的手缩了回去,整张脸从耳根开始红到了脑门。
那个红色很有意思,不是羞赧的浅红,是那种突然意识到自己搞砸了的酱紫色。他喉结动了动,左手下意识地去摸脖子上的金链子,像是想找个地方抓一抓。
“你这……你这什么时候录的?”他声音突然哑了。
“早上你从大门口一直别我到辅路尽头,全程三分十七秒。”我说,“你要看完整版吗?我还存着。”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退后半步。后面被堵住的电动车开始按喇叭,有人喊:“让不让啊?上班迟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声音低得我差点没听见:“对……对不起。”
我没说话。他等了两秒,见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早上……早上我赶时间,孩子上学要迟到了……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说得稀碎,底气全无。我没接茬,只是把手机屏幕熄了,挂回支架上。他像得了大赦似的,转身就往自己车跑,拉开车门的时候手都在抖,倒车的时候差点撞到后面的电瓶车,引来一片骂声。
我等他让开路,缓缓把车开进地库。在地库里停好车,熄了火,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甜甜从后座探过脑袋来:“爸爸,那个叔叔为什么骂人?”
我摸了摸她的头:“因为他没看清楚路。”
“那你看清楚了吗?”
“爸爸车上有眼睛,”我指了指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个小小的记录仪,“它帮爸爸看着呢。”
甜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背起书包下了车。
那天晚上哄甜甜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发现小区业主群里有一条未读消息,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个金色的方向盘,昵称叫“家和万事兴”。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今天下午在小区门口,有个开白车的堵路,差点跟我撞上,车上还拉着小孩,真不知道怎么当爹的。”
下面跟了一串附和的表情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开白车,拉着小孩,下午,小区门口。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我往上翻了翻,“家和万事兴”这个号在群里不怎么活跃,但上次发言是一个月前,内容是投诉物业没及时清理地库垃圾,末尾还带了一句“我跟你们刘经理认识这么多年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
这人颠倒是非的本事,比他开车加塞的水平高多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送甜甜上学。出门前我特意把记录仪的存储卡拔下来,在电脑上备份了一份。甜甜问我干嘛,我说给车上的眼睛做体检。
林小婉那天上夜班,早上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我在折腾记录仪,听完昨天的事,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叉着腰说:“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不然呢?打一架?”
“报警啊!他别你三次,又堵门口骂人,全是证据,你怕什么?”
“算了,”我说,“都是一个小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认了错就行了。”
林小婉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这个人外头看着文文静静,是个会哄孩子的社区护士,但骨子里比我硬气多了。上回楼下邻居装修砸墙砸到下午两点还不收工,是她一个人冲上去跟工人讲的理。我有时候觉得,在这个家,我负责忍,她负责炸。
送完甜甜到公司,屁股还没坐热,后勤的小赵就凑过来:“周哥,你车被划了?”
“什么?”
“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你车停门口,右边两道印子,挺深的。”
我跑到停车场一看,右边两扇车门上,各有一道二十多公分长的划痕,像是钥匙或者钉子之类的东西划的,白色的底漆都翻了出来。我蹲下来看了看划痕的走向,从前往后,很用力,有两处甚至能看到金属板上的沟槽。
停车场有监控,我立刻去找物业调录像。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南门旁边的一排平房里,我去的时候值班的是个年轻姑娘,姓李,扎个马尾,态度倒挺好,但一听说要查监控,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周先生,南门那个摄像头前天就坏了,还没修好呢。”
“那地库入口的呢?”
“地库入口的……我得问问我们经理。”她拿起座机打了几个电话,挂了之后跟我说,“刘经理说监控室在升级系统,这两天的录像暂时调不出来,你要不先登个记,等系统好了再通知你?”
我皱了皱眉。地库入口的摄像头是独立的,跟监控系统升级有什么关系?但我没当场戳破,只是笑着说行,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碰见楼上邻居吴大勇在遛狗。吴大勇是个跑货运的,膀大腰圆,嗓门也大,见了我就嚷嚷:“哎老周,你车让人划了?”
“你怎么知道?”
“早上遛狗的时候看见的,一个男的在你车旁边转悠,戴个帽子,看不太清脸,但那个身形……”他挠了挠脑袋,“有点像那个开黑车的孙德才。”
“孙德才?”
“你不知道?就群里那个‘家和万事兴’,姓孙,叫孙德才,住十五栋三单元,做建材生意的,在小区里横惯了。”吴大勇压低了声音,“上回还跟保安老郑干过一架,因为占人家车位。”
我想起昨天那辆黑色SUV,尾号三个六,确实停在十五栋楼下。
回家之后我跟林小婉说了车被划的事。她正在厨房切菜,听完放下刀:“你看吧,我昨天就说报警,你非说算了。人家可没跟你算了。”
“吴大勇说可能是那个孙德才。”
“可能?有监控吗?”
“物业说摄像头坏了。”
林小婉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我:“物业说坏了?”
我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两秒,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切菜,但明显刀下得比刚才重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是普通业主,对面是跟物业经理“认识很多年”的孙德才,摄像头“刚好”在那个时间段坏了——所有信号都在告诉我们,这事儿大概率掰扯不清楚。
但我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当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备份的行车记录仪视频,用电脑软件一帧一帧地看。早上七点到八点,地库入口那段没拍到孙德才的脸,但我车上的记录仪在出地库之后,有一个角度刚好扫到右边后视镜——就在我打右转向灯准备出门的时候,镜头里有一个穿深色衣服、戴棒球帽的男人从十五栋那边走过来,在我车旁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弯腰伸手。
视频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能看出来那个人的体态,肚子有点大,走路右脚稍微有点外八字。跟昨天孙德才下车骂我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把这段截下来存了个新文件夹。
然后我又翻了翻之前的记录。从上周开始,记录仪里零零散散拍到了同一辆尾号三个六的黑色SUV在小区里的违规行为:有两次停在地库消防通道口,有一次直接停在单元门口堵住行人道,还有一次在小区里开得飞快,差点蹭到一个推婴儿车的老人。
我截了五段视频,分别标注了时间、地点和违规行为。
干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林小婉早就带着甜甜睡了。我躺在客厅沙发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反复出现孙德才在业主群里那条消息——“开白车的堵路”“不知道怎么当爹的”。
我点开业主群,把群成员列表滑了一遍。“家和万事兴”的头像金灿灿的,右上角没有小红点,说明他发了那条消息之后就没再说过话。
但群里有人回他。我往上翻,一个叫“春暖花开”的邻居说:“哎哟,现在开车带孩子的真要注意安全,别光顾着自己方便。”一个叫“老张”的说:“就是,小区里路窄,都互相体谅一下。”还有几个发了大拇指和赞的表情。
没有人怀疑他说的话。一个“老业主”在群里随口一句话,比我这个搬来才三年的住户有分量多了。
我没有在群里回复。我知道,在这种地方张嘴吵架是最蠢的,你越解释越显得你心虚。
但我把那些截图和视频都整理好,标了日期,做了个简单的文档。然后给一个做律师的老同学发了条微信,问他这种情况如果报警,算不算寻衅滋事。
他回得很快:“有视频证据的话,可以报警。恶意别车涉嫌危险驾驶,划车属于故意损毁财物,够得上治安处罚了。你记录仪拍到他划车了?”
“拍到了体态,没拍到正脸。”
“那不够。但别车的视频够他喝一壶的,你要想搞,我可以帮你写个情况说明。”
我想了想,说明天再说。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十五栋的方向一片安静,那个姓孙的应该早就睡了。而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本来只是想息事宁人,但现在,好像不是我想息就能息的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甜甜上学的时候,刻意绕了一圈,从十五栋前面过。孙德才那辆黑色SUV停在他单元门口,占了大半个通道,车上没人。我扫了一眼他的前挡风玻璃,发现里面挂了个吊牌——不是物业发的,像是哪个单位的出入证,红底白字,看不太清楚。
我没停留,直接开了过去。
送完甜甜,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把昨晚整理好的视频文档又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拨了110。
电话接通之后,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周三早上在辅路被恶意别车三次,到下午在小区门口被对方辱骂,再到第二天发现车被划伤、物业称监控损坏、以及我有行车记录仪视频作为证据。
接警的同志问得挺细,我也答得挺细。他说会有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联系我。
挂了电话之后,我回了趟家,把林小婉叫起来说了报警的事。她披着睡衣坐在床边听完,第一句话是:“终于干了回人事。”
我说:“你不是一直让我硬气点吗?”
“我是让你硬气,”她瞪我一眼,“不是让你一个人闷头干。下次这种事你得跟我商量。”
“下次一定。”
上午十点,辖区派出所来了个电话,姓陈的警官问能不能下午过来一趟,带齐证据材料。我说可以。
挂了电话,我正准备出门去公司,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接起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笑:“请问是周明远周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刘,锦华苑物业的,刘玉芹。是这样,我听说您早上来调监控了?哎呀那个摄像头确实坏了,正在修。您车被划了的事儿,我们也挺上心的,您看要不咱们约个时间当面聊聊?物业这边也有保险,能帮您处理一下赔偿的事。”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刘玉芹这个人我见过两次,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永远笑眯眯的,但做事风格在业主群里出了名的“滑”。
“刘经理,”我说,“我已经报警了,下午去派出所做笔录。赔偿的事到时候跟民警谈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刘玉芹的笑声又响起来:“哎哟,周先生您看这点小事,何必闹到派出所呢?都是一个小区的邻居,伤了和气多不好。那个孙……那个车主我也认识,他脾气是冲了点,我跟他说说,让他给您道个歉,车的事咱们协商解决,您看成不?”
我笑了笑:“刘经理,他划我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都是一个小区的邻居’?他在业主群里发消息说我堵路、不会当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伤了和气’?”
“这个……周先生,您听我说……”
“下午三点,我在派出所等您。”我说完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手心有点冒汗。说实话,我不是那种擅长跟人撕破脸的人,从小到大讲究的是以和为贵。但那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十五栋方向那辆黑色SUV稳稳当当停在那里,我突然觉得,有些人的“和气”是靠忍让换来的,而有些人的“和气”是靠得寸进尺讨来的。
我选了后者。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派出所。陈警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翻我拷给他的视频时看得很仔细,还倒回去看了两遍。
“别车的这段很清楚,压实线、连续变道、恶意别停,这属于危险驾驶,交管那边可以认定。”他指着屏幕,“划车这段,你确定是你车上记录仪拍到的?”
“确定,时间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
“脸看不清,但体态和着装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他合上记录本,“我会先联系对方车主进行询问,同时调取小区周边公共监控——如果十五栋楼下有公安的雪亮工程探头,那就能拍到他靠近你车的过程。”
他话音刚落,我手机震了。
是业主群消息。“家和万事兴”新发了一条:
“听说有人报警了?真有意思,自己堵路还有理了。我等警察来找我,我倒要看看谁心虚。”
下面紧跟着他发了一张截图——是派出所给他打的未接来电记录。
他直接把派出所的联系电话晒到了业主群里。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消息像炸了锅一样涌了出来。
我看到吴大勇在群里发了一句:“孙德才,你划人家车的时候怎么不发群里?”
然后消息被撤回了。
但有人截图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有点发干。陈警官看我脸色不对,探头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皱起了眉:“这人什么情况?”
“我小区的邻居,”我把手机翻过去给他看,“他说他等您去找他。”
陈警官没说话,拿起座机按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说:“喂,我城南所陈国柱,帮我查一下锦华苑十五栋三单元有没有一个叫孙德才的业主登记……对,黑色SUV,尾号三个六……好,我等着。”
放下电话,他对我说:“周先生,你回去等消息。我这边会按程序处理。”
我站起身,道了谢,往门口走。走到一半他又叫住我:“对了,那个业主群里的消息,你截屏保存一下。”
我点了点头。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雨了。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业主群,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家和万事兴”那条消息下面的回复分成了两拨,一拨是几个老面孔在挺他,另一拨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业主开始发问号。
有一条新消息是“春暖花开”发的:“孙老板,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车不是好好的吗?”
没人回她。
我收了手机,走进雨里。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
我突然想起甜甜早上问我那句话:“爸爸,那个叔叔为什么骂人?”
我当时说因为他没看清楚路。
但其实我后来想了想,不是他没看清楚。是他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看不清,或者看清了也不敢说。
他不知道我这辆破国产车上,有眼睛。
03
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停。
我从派出所回来之后没去公司,直接回了家。林小婉下午请了假在家陪甜甜,见我进门,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我没跟人动手,才松了口气。
“派出所怎么说?”
“陈警官说会联系他。”
“就这?”
“还得走流程。”我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不过刘玉芹打过电话了,想私了。”
林小婉冷笑了一声:“早干嘛去了?划车的时候不想着私了,现在报警了来‘协商’?”
我跟她说了刘玉芹在电话里的态度,她听完没再说什么,只是让我把视频再备份一份到她手机里。我照做了,还把她拉进了业主群。
“你从来不进群的,今天怎么想通了?”我问她。
“以前觉得群里乌烟瘴气的懒得看,现在不一样,”她划着手机屏幕,“我得看看那个姓孙的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当天晚上,群里果然又热闹了。
先是“春暖花开”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听人说,十五栋那个孙老板的车被划了?是不是真的啊?”
接着“老张”回了一句:“不能吧,孙老板那车那么贵,谁那么大胆子。”
然后“家和万事兴”本人出现了。他没直接回那两条,而是发了一张照片——是他那辆黑色SUV的照片,但拍的是车头保险杠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配文:“有些人啊,自己干了亏心事,还要恶人先告状。我车也被划了,我说什么了吗?”
群里一片哗然。
“春暖花开”发了个惊讶的表情。“老张”紧接着说:“哎哟,这还真不好说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手机放在桌上亮了屏,林小婉凑过来一看,筷子“啪”地拍在碗沿上。
“他车那道印子,我早上送甜甜的时候路过十五栋还没看见,下午就有了。他自己划的吧?”
“不一定,”我夹了块排骨,“可能是之前就有的,正好拿来栽赃。”
“你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周二晚上拍的一张照片。那天我接甜甜放学回来,在地库入口等抬杆的时候,正好看见孙德才的车从对面开过来,保险杠上干干净净,什么印子都没有。
照片模糊了点,但放大之后能看清那块区域确实没有白色刮痕。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陈警官,附了一句:“陈警官,这是周二晚上拍到的对方车辆,保险杠完好。他今天发群里的‘划痕’照片,时间存疑。”
陈警官回得挺快:“收到,已记录。明天我会联系他过来做询问。”
我放下手机,林小婉看着我:“你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
“就那天接甜甜回来,随手拍的。当时觉得他车停在地库通道上挡路,想拍下来投诉物业,后来忘了发。”
“你看,”她重新拿起筷子,“随手一拍都能留证据。你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留证据的本事倒是天生的。”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反正晚上刷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但第二天一早,事情又起了变化。
早上七点,我照常带甜甜出门。刚把车开出地库,就看见小区主干道旁边围了一圈人。我放慢车速,透过人群缝隙看了一眼——是孙德才的黑色SUV,停在路中间,车头保险杠上那道白印子还在,但旁边多了辆警车。
一个穿着制服的民警站在车旁,孙德才穿着件灰色运动外套站在对面,双手插兜,脸拉得老长。
我靠边停下车,让甜甜在车里等着,自己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民警不是陈警官,是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正在跟孙德才说话。孙德才嗓门不小:“我车被划了,我报的警!你们不去找划车的人,来问我干什么?”
“孙先生,有车主反映你涉嫌恶意别车和故意损毁他人财物,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老民警语气平静。
“谁?谁反映的?”孙德才扭头四顾,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眼神像刀子一样刮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我知道了,就是那个开白车的!他自己堵路还有理了?你们调监控啊!我车上也有记录仪!”
“我们会调取的。”老民警说,“麻烦你跟我们去所里做个笔录。”
孙德才的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的邻居,又看了看警车,最后悻悻地拉开车门:“行,我跟你们去。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谁冤枉我,我跟谁没完。”
他跟着警车走了之后,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吴大勇牵着狗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老周,你报的警?”
我点了点头。
“好样的。”他竖了个大拇指,“这孙子在小区里横了两年了,总算有人治他。”
“还没治呢,只是去做笔录。”
“做了笔录就是第一步。”吴大勇拍了拍我肩膀,“你放心,他要是敢打击报复,我第一个帮你作证。”
我谢了他,回到车上。甜甜在后座问:“爸爸,那个凶叔叔被警察带走了吗?”
“警察叔叔请他去做客,问点事情。”
“那他还会回来吗?”
“会回来的。但回来之后,可能就不敢随便骂人了。”
当天上午十点,陈警官给我打了电话,说孙德才已经到所里了,别车的视频他看了,没什么好辩解的,初步承认了别车的事实,但对划车的事矢口否认,说自己那天根本没靠近过我的车。
“你那段记录仪视频我反复看了,”陈警官说,“拍到他靠近你车的过程,但确实没拍到划的动作,角度不够。不过你发的周二那张照片很有用,跟他今天提供的‘划痕形成时间’对不上,我已经让他解释这个矛盾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记不清了。但我们会继续调取周边公共视频,如果十五栋楼下那个公安探头拍到了他靠近你车的清晰画面,那就能形成证据链。”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别车的部分他已经认了,那至少是个危险驾驶,扣分罚款跑不了。但划车的部分,如果证据不够硬,很可能不了了之。
我没指望一次报警就让他进去蹲几天,但至少得让他知道,这个小区里不是所有人都能让他随便捏。
下午的时候,业主群里又有人说话了。这次不是孙德才,是一个叫“赵春花”的邻居,在十五栋住的,平时不怎么发言。
她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我今天上午在楼下遛弯,看见孙老板的车一大早就停在地库入口旁边,不是他那个固定车位。后来警察来了我才知道出了事。我想说,孙老板那个车,停的位置好像挡了地库的消防通道,我记得小区规定消防通道不能停车吧?”
这条消息一发出来,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春暖花开”跟了一句:“对啊,十五栋那个入口经常被车堵着,推婴儿车都过不去。”
接着“老张”说:“他那个车位不是固定的吗?怎么老停通道上?”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我注意到,这次没有人发大拇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
吴大勇私下给我发了条语音:“老周你看群了没?风向变了。”
“看到了。”
“赵春花平时不掺和事儿的,她能出来说话,说明孙德才在十五栋楼下的口碑也不行了。这人平时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你这一报警,大家都开始翻旧账。”
我翻着群里的消息,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两天前孙德才在群里信口雌黄的时候,附和的人一大把;现在风向一转,那些之前点赞的人又纷纷开始质疑。
不是他们突然变得正义了,而是他们发现,原来敢站出来说话的人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第二天,陈警官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公安探头调到了,角度确实拍到了一个人在我车旁边停留,但距离有点远,面部特征不够清晰,只能作为辅助证据。
“不过别车的部分已经固定了,交管那边会做处罚。另外那个姓孙的还涉嫌在业主群里发布不实信息,如果你觉得对你的名誉造成影响,可以走民事途径。”
“民事途径就算了,”我说,“只要他以后不在小区里继续横就行。”
“行,我这边会对他进行批评教育。另外,你车被划的损失,如果协商不成,建议你走法院起诉,视频证据虽然不够定罪,但民事诉讼的证明标准低一些。”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半天。起诉太折腾了,耗费时间精力,而且为了几百块钱喷漆费打官司,犯不上。
但我要的不是那几百块钱。
晚上回家,我把陈警官的话跟林小婉说了。她正给甜甜辅导作业,听完抬起头:“那划车的事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但我不打算跟他要那几百块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在群里公开说清楚,他之前说的那些话是假的。”
林小婉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周明远,你这个人平时闷不吭声的,狠起来是真狠。”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刘玉芹。
“周先生,孙老板那边我沟通过了,他承认那天情绪是有点失控,别车的事儿是做得不对。您看这样行不行,他愿意当面跟您道个歉,您车被划的损失他来承担,咱们就别再往上报了,毕竟都是邻居。”
“刘经理,道歉可以,”我说,“但我要他在业主群里公开道歉,把他之前那条消息说清楚。”
刘玉芹沉默了几秒:“这个……周先生,公开道歉是不是有点……”
“他公开骂我的时候,没觉得有点什么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刘玉芹叹了口气:“行,我跟他说。”
当天晚上八点,业主群里“家和万事兴”发了一条新消息:
“关于前几天我说开白车堵路的事,是我弄错了。那天早上别车的是我,跟对方车主没关系。我在这里公开道歉,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回复,没有人点赞,连“春暖花开”都没发表情。
但那条消息一直挂在那里,像一个被人看完就走的告示。
我看了那条消息大概三十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林小婉从卧室探出头:“怎么样?”
“他道歉了。”
“就这?”
“就这。”
她“切”了一声,缩回卧室去了。但我知道她其实是满意的,因为她后来哼歌了。
而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十五栋的方向,心里没有那种大获全胜的快感,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但至少,明天早上送甜甜上学的时候,不用再担心有人从后面别过来了。
04
孙德才公开道歉之后的头几天,小区里风平浪静。
他那辆黑色SUV不再停在十五栋单元门口了,规规矩矩地停在地库里一个远离通道的角落位。我上下班路过十五栋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他远远地站在楼下抽烟,目光扫到我车的时候会很快移开,假装在看手机或者看天。
我也没有刻意回避他。该走的路照走,该停的车位照停。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儿还没完。
第四天傍晚,我从公司回来,车刚拐进小区大门,就看见地库入口围了一圈人。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横在入口坡道上,打着双闪,后面堵了三四辆车。我按了两下喇叭,前面的车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下车走过去看了一眼。卡罗拉的司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正站在车外跟人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他突然冲出来……”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孙德才。他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夹克,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正在跟旁边一个保安争辩什么。
那保安我也认识,姓郑,叫郑国柱,在锦华苑干了快八年了,平时话不多,干活挺实在的。
“……你知不知道这多危险?我车头差点被他撞上!”孙德才的声音很大,指着卡罗拉的车头,“她一个女司机,从地库上来不看两边,我正常行驶她突然拐出来,这要撞上了算谁的?”
郑国柱弯着腰看了看两车的位置,语气不紧不慢的:“孙老板,人家是上坡,你是下坡,地库通道有让行标志,上坡车优先。而且你这车速确实有点快……”
“我快?我怎么快了?我下坡不踩刹车难道踩油门?”
“我不是那个意思……”郑国柱还想解释,但孙德才没给他机会。
“你别跟我扯这些!你们物业怎么管事的?通道上天天有人乱开,出了事谁负责?”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头差点戳到郑国柱胸口,“还有上次,我车被划了你们监控坏了,现在又出这种事,我看你们就是吃干饭的!”
郑国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再说话。
那个开卡罗拉的年轻女人挂了电话,眼圈还是红的,声音发颤:“我……我赔你钱就是了,你别骂人家保安大哥……”
“赔钱?你知道我这是什么车吗?蹭一下喷漆小一万……”
“够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走上前去。孙德才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想发作又压着的那种别扭。
“老郑是按规矩办事,”我说,“地库出口就是上坡车优先,交规这么写的,小区牌子也这么写的。你车速快是你的事,人家卡罗拉开了转向灯,你但凡踩一脚刹车就过去了,至于堵在这儿吵十分钟吗?”
孙德才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酱紫色,是那种被当众揭了短之后的燥红。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行,你们一个鼻孔出气。”
他转身拉开车门,砰地关上,一脚油门下了地库。卡罗拉的女司机松了口气,连声跟我说谢谢,又转头跟郑国柱道歉:“大哥,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郑国柱摆了摆手,对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岗亭。
我回到自己车上,在入口又等了半分钟才下去。地库里很安静,孙德才的车已经停到了那个角落位置,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见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儿跟林小婉说了。她听完放下碗:“他又欺负保安?”
“也不算欺负,就是嗓门大。”
“他那个人,就是柿子捡软的捏。”林小婉把碗推到一边,“上回对着你的时候,看了记录仪立马怂了;这回对着一个女司机和一个保安,那气势又回来了。”
“我也觉得。”我夹了口菜,“他这种人改不了的,道歉归道歉,下次碰到比他弱的,照样横。”
“所以你那天不让他赔钱是对的。”林小婉突然说。
“嗯?”
“你看,你要是让他赔了那几百块钱,他反而觉得这事儿两清了,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现在你没要他的钱,他反而欠着你什么东西似的,见了你都不好意思抬头。”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
但孙德才的“不好意思”似乎只针对我。对其他人,他还是一副老样子。
隔了两天,物业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要重新规划地库车位,把长期占用消防通道的车辆清理出去,所有业主需要重新登记车位信息。
通知发出去没半小时,“家和万事兴”就在群里冒了泡:“我那个位置停了八年了,凭什么说换就换?”
刘玉芹回了一句:“孙老板,这是消防大队的要求,所有小区都要整改,不是针对您个人的。”
“那我不管,我那个位置是当年买房时候开发商口头答应的,有合同为证。”
消息一出,群里又热闹了。有人说“开发商早换了好几茬了,口头答应有什么用”,有人说“通道上确实不该停车,出了事消防车进不来”,还有人说“孙老板你别为难刘经理了”。
我看得出来,虽然还是有人在劝,但语气跟上回他骂我那次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是一边倒地附和,这次至少有一半的人在说公道话。
吴大勇私下给我发了条消息:“你看见没?老孙又在群里闹了。”
“看见了。”
“这次没人站他了。”
“看出来了。”
“你说他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我没回这条。因为我想起陈警官之前说的话——这种人,你跟他硬碰硬的时候他怂,你一旦退了半步,他立刻卷土重来。
但有意思的是,他那条“开发商口头答应”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刘玉芹没有再回复。群里安静了几个小时,然后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小区业主公约的第三款,白纸黑字写着“业主不得占用消防通道,违者物业有权进行清理并上报消防部门”。
发截图的是赵春花。就是上次说孙德才车挡了通道的那位。
她什么话都没配,就一张图。但那张图发出来之后,“家和万事兴”在群里又沉默了一整晚。
我躺在床上翻着手机,林小婉在旁边给甜甜讲睡前故事,讲的是小兔子种胡萝卜,被大灰狼偷了,后来小兔子在胡萝卜田旁边挖了个陷阱,大灰狼掉进去之后认了错,以后再也不偷了。
“……所以啊,”林小婉的声音轻轻的,“大灰狼不是说一次‘对不起’就变好的,得让它真的掉进陷阱里一次,它才知道疼。”
甜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关了手机,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着窗帘轻轻动。
我想,孙德才大概就是那种大灰狼吧。你让他道一次歉,他记不住疼的。你得让他知道,这个小区里每一双眼睛都是记录仪。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甜甜去公司,路上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没存,但看着眼熟。
接起来,是郑国柱。
“周先生,我是小区保安老郑。”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有点事想跟您说一声,您方便吗?”
“方便,你说。”
“昨天晚上,孙老板又来找我了。”郑国柱顿了顿,“他说他想让我帮忙查一下您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找你查我的作息?”
“对。我说这是业主隐私,不能查。他当时没说什么就走了,但今天我早上一来换班,听夜班的同事说,他昨晚在保安室外面转悠了挺久。”
我沉默了几秒:“老郑,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我就是觉得这人不太对劲,您自己注意点。”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过了好几个念头。孙德才查我作息时间想干什么?报复?还是想找机会再搞点什么事?
我想起他那辆黑色SUV后面贴的“锦华苑业主”停车牌,想起他挂在车里的那个红底白字出入证,想起他在群里说“我跟你们刘经理认识这么多年了”。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要面子,也更记仇。
我重新发动了车,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拐了个弯,开到了城南派出所。
陈警官正好在,听我说完情况之后,眉头皱了起来:“他找保安查你作息?”
“对,保安跟我说的。”
“这算骚扰了,虽然还没构成实质威胁,但意图很明显。”陈警官拿起笔,“我建议你近期留意一下周围的情况,尤其是晚上停车之后,检查一下车身。如果再发现异常,第一时间报警。”
我说好。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想了想,给林小婉发了条微信:“这几天我接甜甜,你下班别一个人走地库,走地面。”
她回了一串问号。
我简单说了情况。她回了一个“收到”,后面跟了一把菜刀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菜刀表情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回到家之后,我把自己车上的行车记录仪重新设置了一下,调成了停车监控模式——就是熄火之后如果有人靠近车身,记录仪会自动启动录像。
之前我一直没开这个功能,因为怕耗电瓶。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晚上我把甜甜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翻手机。业主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了,“家和万事兴”的头像暗着,整个群只剩几个邻居在聊菜价和天气。
林小婉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坐到我旁边:“你觉得他会不会真的干什么?”
“不知道。但提前防着总没错。”
“你说他这种人是图什么?你也没要他赔钱,也没到处张扬,他道个歉这事儿本来就算过去了,他非得折腾。”
“因为他觉得自己输了。”我说,“他那种人,输一次就惦记一辈子。”
林小婉喝了一口水:“那你呢?你也输过,你怎么不惦记一辈子?”
我想了想:“我输过啊。但输了就认,认了就改,改了往前走,不回头。”
林小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窗外夜色沉沉的,十五栋那边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我不知道孙德才此刻在做什么,但我知道我的记录仪开着,我的车门锁好了,我媳妇心里有个菜刀表情。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
但那个“大灰狼掉进陷阱”的故事,我总觉得还没讲完。
05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每天早晚接送甜甜,停车、上班、下班、回家,生活像是被按了循环键。孙德才的那辆黑色SUV每天规规矩矩地停在角落里,早上出门比我晚,晚上回来比我早,偶尔在路上碰见,他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猛打方向盘换条道走,像在躲瘟神。
吴大勇在电梯里碰见我,还打趣说:“老周,你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蛊?他现在看见白车都绕着走。”
我笑了笑没接话。其实我心里一直绷着根弦,郑国柱那通电话之后,我总下意识地留意后视镜和车窗外的动静,连去楼下扔个垃圾都要回头看一眼。
第四天晚上,我加班到快八点才回来。小区里车位满了,我在地库里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空位,在C区最里面,挨着一根柱子。位置不太好,旁边空着一个车位,再旁边就是墙。
我停好车,熄火,拔了钥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记录仪。它亮着绿灯,停车监控模式正常开启。
然后我下车锁门,往电梯口走。
走出大概二十米,我突然想起来,下午甜甜的校服外套落在后座了,明天要穿。我转身往回走。
还没走到车旁边,就看见自己车旁边那个空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电动车——不是四个轮的,是那种老式的踏板电瓶车,车身上盖着一块灰色雨布,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手一搭。
我皱了皱眉。这地方虽然不是固定车位,但C区最里面很少停电动车,谁会把电瓶车骑到地库最深处来?
我走近两步,借着地库昏暗的灯光,发现那辆电动车停得有点蹊跷——它刚好卡在我车驾驶位的车门旁边,离我车门不到四十公分。如果我没回来拿外套,明天早上开不了门,就得从副驾爬过去。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电动车,车头挂着个头盔,头盔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把纸条抽出来,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管好你的记录仪。”
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力透纸背,像是用笔尖狠狠戳上去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了两秒,然后翻过面看了看,背面空白。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先绕到车后面,看了一眼车位后方。那里有一根承重柱,柱子上方有个摄像头,但这个摄像头角度偏右,拍不到我车门旁边这个位置。我又走到电动车旁边,掀开雨布一角看了一眼,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牌照,看不出是谁的车。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弯下腰看了看电动车停放的位置。地面是水泥的,没什么痕迹,但车轮旁边有两个浅浅的脚印,一个深一些,一个浅一些,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我站起身,把雨布重新盖好,然后走到电梯口,按了上楼键。
在电梯里,我拿出手机翻了翻记录仪。停车监控模式下,记录仪会以较低帧率持续录像,如果有人靠近车身会触发高帧率录制。我调出晚上六点到现在的录像,快进播放。
六点十分,我停车离开。画面里一切正常。
六点二十三分,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一件深灰色外套,身形偏胖,走路右脚稍微有点外八字。
他走到我车旁边,弯下腰,在车门的位置停留了大约四十秒。然后直起身,推着一辆电动车走到我旁边,把车停好,弯腰放了什么东西,站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身走了。
全程没有抬头看摄像头,但那个走路姿势,那个身形,我不用看第二遍就知道是谁。
我把视频截了下来,存了个新文件夹,然后把那张纸条也拍了照,一起打包发给了陈警官。
发完之后我靠在电梯壁上,胸口有点闷。不是因为害怕,是觉得有点荒唐——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开着几十万的车,住着商品房,有老婆有孩子,干的事居然跟巷子里的混混一样,留纸条、划车、堵门,全套流程走下来驾轻就熟。
电梯到了十五楼,我走出去,掏钥匙开门。林小婉正在客厅逗甜甜玩拼图,见我进门,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脸色:“怎么了?”
“没事。”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先陪甜甜拼完了最后两块拼图,然后哄她去洗漱。等甜甜进了卫生间,我才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给林小婉看。
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放的?”
“电动车也是他的。记录仪拍到了。”
“报警了吗?”
“报了,视频发出去了。”
林小婉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我:“周明远,这事儿不能再忍了。他今天是放纸条,明天呢?划车?扎轮胎?你这车虽然不值钱,但天天送孩子上学呢。”
“我知道。”我坐到沙发上,“我不是忍,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做一件够得上拘留的事。”
林小婉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把纸条叠好塞进自己口袋:“这个我留着,当证据。”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半夜醒了一次,走到阳台上看了会儿楼下。地库入口的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看不出有人还是没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地库开车的时候,那辆电动车已经不见了。我车门旁边空空荡荡的,地面上连轮胎印都没有,像是昨天晚上那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但口袋里的纸条是真实存在的。手机里的视频也是。
送完甜甜之后,我直接开车去了派出所。陈警官已经上班了,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视频我看了,确实是他。”
“够拘留吗?”
陈警官摇了摇头:“目前看,放纸条、停电动车挡你车门,这些属于轻微骚扰行为,构不成治安拘留的级别。但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他主动接近你车辆的时间点、方式、纸条内容,都显示出明确的恶意;第二,结合前几次别车和划车的行为,形成了一个持续性的骚扰链条。”
“所以?”
“所以我建议你正式以‘寻衅滋事’报案,把上次别车、划车、放纸条三件事合并提交。单件够不上,但串在一起,证明他存在持续骚扰的故意,就可以往上靠。”陈警官推了推眼镜,“另外,我建议你把小区物业那个姓刘的经理也拉进来,让他做个见证。他之前不是想私了吗?现在你得让他站在你这边,至少别在中间和稀泥。”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我坐在车里给刘玉芹打了个电话。这次我语气比上次硬了很多,把纸条的事、视频的事、陈警官的建议都跟他讲了。刘玉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周先生,您看这样,我把孙老板叫过来,咱们三方当面谈一次行不行?”
“谈什么?”
“谈解决方案。您说的那些事,如果他真的干了,那就是他的错,物业肯定站在您这边。但咱们关起门来解决,别再把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想了想:“行。周五下午三点,物业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呼了口气。
其实我知道,刘玉芹所谓的“关起门来解决”,大概率还是和稀泥,劝各退一步。但这次我不打算退了。
周五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物业办公室。
刘玉芹已经在了,还泡了三杯茶。孙德才迟到了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棒球帽拿在手里,头发乱糟糟的。他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对面坐下,把帽子往桌上一扔。
“孙老板,周先生,”刘玉芹先开了口,“今天把二位请来,就是想把这个事彻底了结。之前有一些误会和摩擦,大家都是一个小区的邻居,能解开就解开,行不行?”
孙德才没说话,扭头看着窗外。我也没有接话。
刘玉芹等了两秒,继续赔笑:“孙老板,您看周先生车上那些划痕,还有您放的那个纸条,这个确实不太合适……”
“什么纸条?”孙德才突然转过头,声音拔高了,“我放什么纸条了?”
刘玉芹被我提前发了视频截图,此刻也不慌,把手机划开推到桌上:“孙老板,这是监控拍到的,您在周先生车旁边放了东西。”
孙德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刷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抵赖,但视频画面清清楚楚,连他那件灰色外套都拍得一清二楚。
“我……我那是……”他的声音又哑了。
“是什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提醒我管好记录仪?还是提醒我别多管闲事?”
孙德才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发抖。
刘玉芹赶紧打圆场:“哎呀孙老板,这就是个误会,您给周先生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不道歉。”孙德才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那天就是路过,随手停了个车,谁知道他车上有什么记录仪?”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从我眼神里读出了什么,声音越来越虚:“你们……你们合伙坑我是不是?我知道,你们都不待见我,我在这个小区住了八年,你们一个搬来三年的就敢……”
“孙德才。”我打断他。
他停了嘴,看着我。
“我搬来三年,没有跟任何邻居红过脸,没有占用过消防通道,没有在业主群里骂过人。”我站起身,跟他对视,“你住八年,别过我的车,划过我的车门,停电动车挡我的路,留纸条威胁我。你告诉我,谁不待见谁?”
物业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孙德才的嘴唇抖了几下,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塌了下去。
刘玉芹看看我,又看看孙德才,最终叹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样吧,我代表物业起草一个调解协议,孙老板您承认之前的行为不当,保证以后不再骚扰周先生,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如果再有下次,物业这边会配合周先生报警处理。”
孙德才没说话,也没看那份协议。
刘玉芹把笔推到他面前:“孙老板,签了吧。”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十五栋的方向。那辆黑色SUV今天没停在楼下,大概是停到地库里去了。
过了好久,听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孙德才签完字,站起身,没看我,也没看刘玉芹,拿起帽子推门走了。
刘玉芹把协议递给我一份:“周先生,这事就算结了。您放心,物业这边以后会多盯着点。”
我接过协议,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字迹跟纸条上的一样力透纸背,但落在正式文件上,怎么看怎么发虚。
我折好协议装进口袋,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了。快下雨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堵了一个多星期的气,终于散了一点。
但我没想到的是,事情还没完。
那天晚上,业主群里炸了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是孙德才本人,但这次不是“家和万事兴”那个号,而是他用另一个小号发的——有人截了图发到群里,内容只有一句话,发在小区二手交易群里,说的是:“十五栋三单元那个姓周的,大家离他远点,他车上有摄像头,专门拍邻居。”
下面跟了一张我的车牌号照片。
这条消息被人在大群里转发之后,整个锦华苑的业主群瞬间沸腾了。
有人在问“什么意思”,有人发了惊讶的表情,有人直接艾特了我:“周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我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他就是这种人。你让他签协议,他当面签,转头就换个号继续搞。你以为事情结束了,对他而言,只是换了个战场。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今天下午刘玉芹拍的那份调解协议的电子版——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孙德才的签名和他承认的骚扰行为。
然后我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句话:
“@所有人,我车上是有摄像头。专门拍不守规矩的人。谁想看完整视频,私信我。”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静音,塞进口袋,去厨房给甜甜热牛奶了。
但我知道,今天晚上,整个锦华苑怕是要热闹到半夜。
而那个姓孙的,恐怕没想到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最后会成为他自己挖的坑。
06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我没急着看,先刷牙洗脸,给甜甜做了早饭,送她上了学,然后在地库停好车,才坐在车里一条条翻。
业主群里昨晚的消息刷了三百多条,从孙德才那条转发的截图开始,到赵春花发了一句“孙老板你这又是何必”,到吴大勇直接甩了张孙德才去年占用消防通道被物业贴条的旧照片,再到后来刘玉芹半夜出来发了条通告——“本小区某业主因私人纠纷在非官方群发布不实信息,物业已介入调解,呼吁大家理性看待。”
但真正让我注意的是几条私信。
第一个是赵春花发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周先生,孙德才那个小号我认识,之前他在二手群里卖东西用过。你那边要是需要证人,我可以帮你说话。”
第二个是郑国柱发的,今早六点半:“周先生,昨晚孙老板的车又停在消防通道了,我拍了照,您要不要?”
第三个是陈警官发的,今天早上八点整:“看到业主群里的消息了。如果他继续散布不实信息,损害你的名誉,你可以考虑报警处理。另外,调解协议签了之后他再有类似行为,之前的调解就可以作废,我们会重新按寻衅滋事立案。”
我把这三条消息截了图,存了个“后续证据”的文件夹。然后我回了赵春花,说谢谢;回了郑国柱,让他把照片发我;回了陈警官,说暂时还不想升级处理,但如果有需要会联系他。
忙完这些,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公司那边昨天请了假,今天上午也没什么事,我索性把车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地库里很安静,偶尔有车从坡道上下来,轮胎压过减速带发出闷响。我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对面墙上那条“禁止占用消防通道”的标语,想到孙德才昨晚又停在了通道上,觉得这个人真是……怎么说呢,像是那种明知规则但非要擦着边走的生物,你画一条线,他非要踩在线上,嘴硬着说我没过线。
但其实过没过线,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下午去公司的时候,后勤的小赵又凑过来:“周哥,你上新闻了?”
“什么?”
“业主群那个事,有人截图发到本地论坛了,标题叫什么‘锦华苑奇葩业主被行车记录仪打脸全记录’,你看看吧。”
我打开他发来的链接,是一个本地生活论坛,帖子是昨晚发的,楼主ID叫“锦华苑吃瓜群众”,内容是把孙德才别车、划车、放纸条、小号发消息这一连串事件按时间线整理了一遍,配了几张关键截图——包括别车的视频截图、调解协议的部分内容、以及孙德才小号发的那条消息。
帖子下面跟了两百多条回复,有人骂孙德才“典型的路怒症加小心眼”,有人说“行车记录仪是当代防身必备”,还有几个自称锦华苑业主的ID在下面补充细节:“这人平时在小区里就横得很”“物业也拿他没办法”“总算有人治他了”。
我看了几页,然后把链接发给了林小婉。她回了个“早看到了”,后面跟了一个吃瓜的表情。
“你不生气?”我问。
“气什么?”她回,“他把自己作成了全小区的笑话,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孙德才想让我在业主群里社死,结果那条消息被转发出去之后,大家讨论的焦点很快就从他的“提醒”变成了“他为什么会被拍”,然后顺着时间线一捋,他那些破事全浮出来了。
这叫啥?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反正不管叫什么,总之我没吃亏。
但我高兴了没多久。
第三天傍晚,我去接甜甜放学回来,刚进小区大门,就看见孙德才那辆黑色SUV停在主干道旁边,车门开着,他站在车外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我不认识,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说话,声音不大,但孙德才的姿态明显比平时低了很多,微微弓着腰,表情有点僵硬。
我放慢车速从旁边经过,那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车牌照上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了。
我把车开进地库停好,从电梯上楼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孙德才做建材生意的,来往的大多是同行或者客户,但这个人看着不像做生意的,气质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官味儿。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林小婉提了一嘴,她筷子一顿:“你没看错?藏青色中山装?”
“没看错,头发花白,拎个黑包。”
林小婉放下筷子想了想:“我们医院有个病人的家属也这么穿,说是街道办事处退休的。”
“退休干部?”
“有可能。”林小婉重新拿起筷子,“孙德才那种人,在外面横归横,遇到比他硬的立刻换一副面孔。他要是真找了个街道上的人来压你,那就麻烦了。”
我没说话。街道办事处的人,影响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真来协调个邻里纠纷、打几个电话施施压,也够烦的。
但我转念一想,我做的事合情合理合法,记录仪视频清清楚楚,调解协议白纸黑字,他就算把街道办主任请来,我也没犯法。
不过这事儿还是让我心里多了个疙瘩。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按了静音没接。过了一会儿又震了,同一个号码。我趁会议间隙走出去接了起来。
“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我姓钱,是咱们通江路街道办综治中心的工作人员。是这样,我们这边接到一个关于邻里纠纷的协调申请,涉及您和锦华苑另一位业主孙德才先生。您看您方便的话,能不能抽个时间来街道办一趟,大家坐下来聊聊?”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钱同志,我跟孙德才之间的纠纷已经通过物业调解解决了,有书面协议。”
“我知道,我听说了。但孙先生那边反映,说调解过程存在一些……嗯,不太公平的地方,所以申请街道办介入再协调一次。您放心,我们就是了解情况,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我沉默了几秒:“行。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两点,街道办一楼调解室,您看方便吗?”
“可以。”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走廊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天气不错,阳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有点眼花。
我想起昨天傍晚在小区门口看到的那个中山装男人,再看看手机上这个来自街道办的来电——孙德才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路子也比我想象的野。
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记录仪。因为调解协议是签了字的。因为整个小区里不止一双眼睛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
下午回公司之后,我给陈警官发了条微信,说了街道办来电的事。陈警官很快回了:“街道办介入属于民事调解范畴,不冲突。你明天过去带上所有证据复印件,态度平和,实事求是,他们不会为难你。如果对方在调解过程中提出不合理要求,你可以当场拒绝,然后告诉我。”
我又给刘玉芹打了个电话。他听说街道办要介入,声音明显紧了一下:“周先生,这事您看要不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了刘经理,我一个人去就行。但调解协议的原件我要带上,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那是您的东西。”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车上的记录仪,这几天是不是也该再检查一遍?孙德才最近几次“操作”,都是有预谋的,放纸条之前他踩过点,发小号消息之前他准备了截图,找街道办之前他先找了个中间人打招呼。这种人做事一环扣一环,不会只到一个阶段就停手。
下班之后,我特意把车开到地库里一个靠墙的位置,熄火后检查了一遍记录仪的设置,确认停车监控模式正常。然后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四个轮胎——胎压正常,没有钉子或者划痕。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往电梯口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吴大勇。
“老周,你赶紧看群!”
“怎么了?”
“孙德才又发消息了。这回不是小号,是‘家和万事兴’大号。他说他明天要去街道办告你诽谤,还说你伪造视频。”
我站住了:“伪造视频?”
“对,他说你那个记录仪视频是合成的,还说他咨询了律师,要告你侵犯他肖像权。”
我点开业主群。“家和万事兴”最新一条消息赫然在目:“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某些人用行车记录仪拍摄我个人形象并在网上传播,属于侵犯肖像权。明天街道办见,咱们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下面跟了一张截图,是一个法律咨询网页的搜索结果,上面写着“未经同意拍摄他人并传播,可能构成肖像权侵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肖像权?他别我的车、划我的门、留纸条威胁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还有肖像权这回事?
而且,他大概是不知道,行车记录仪拍摄的内容,在司法实践中通常不被认定为“肖像权侵权”,因为它属于“为维护公共利益或本人合法权益而进行的必要记录”。
但我不打算在群里跟他争辩。
他越蹦跶,越好。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话:“明天街道办见。带上你的律师。”
然后我锁了屏,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但我没看。我知道大概率是孙德才又在下面跟了一条什么消息,但我现在不想看了。
留着明天一起看吧。
反正明天的调解室,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07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我到了街道办。
综治中心的调解室在一楼,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摆着一盆绿萝。我到的时候调解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昨天电话里那位钱同志;另一个是孙德才,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还打了摩丝,看起来像要去参加婚宴。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大概就是他在群里说的“律师”。
我走进去,钱同志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态度很和气:“周先生吧?请坐请坐。”
我坐到长桌的另一边,把带过来的文件袋放在桌上。孙德才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
钱同志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清了清嗓子:“今天请二位来,主要是针对锦华苑小区的一起邻里纠纷进行协调。双方之前已经在物业层面签署了一份调解协议,但孙先生这边认为协议内容有不妥之处,申请街道办再次介入。那咱们今天就事论事,把情况捋一捋。”
他转头看向孙德才:“孙先生,您先说吧。”
孙德才坐直了身子,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律师”,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显得特别“理性”:“钱同志,事情是这样的。我跟这位周先生之前确实有点误会,但那个所谓调解协议,是在物业经理的施压下签的,我当时没有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而且,周先生把我的行车视频发到网上,导致我在小区里名誉受损,这个我要求他必须公开道歉并删除相关内容。”
钱同志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看向我:“周先生,您对孙先生的说法有什么回应?”
我打开文件袋,把那份调解协议原件拿了出来,推到桌子中间:“钱同志,这份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的,当时物业刘经理在场,协议内容也明确了孙德才承认别车、划车、放纸条等行为不当,并保证不再骚扰我。签名是他亲笔签的,我有全程录音。”
孙德才的脸色变了一下:“录音?你当时录音了?”
“你当时也没说不让录。”我平静地看着他,“而且钱同志,关于他说的‘把行车视频发到网上’,我需要澄清一点:我从未主动在任何平台发布过他的视频。他自己用小号发的那条消息被业主截图转发到论坛,那是第三方行为,跟我无关。”
孙德才的“律师”插话了:“但视频内容涉及我当事人的个人形象和行踪轨迹,您在未征得同意的情况下持续录制,本身就存在问题。”
我看向他:“您是律师?”
“是。”
“那您应该知道,行车记录仪作为车辆安全设备,其录制内容在发生交通事故或纠纷时作为证据使用,是法律明确允许的。我的记录仪一直在我的车上,没有跟踪、没有偷拍,录的是公共道路上的情况。孙德才在公共道路上别车、在公共区域划车,这些行为本身就不具备‘隐私性’。”
“律师”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钱同志翻了翻我递过去的协议复印件,又看了看孙德才:“孙先生,您刚才说协议是‘施压’下签的,您能具体说明吗?”
孙德才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钱同志,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当时在物业办公室,他们两个人对我一个……”
“刘经理当时一直在劝和,没有对您施加任何压力。”我说,“而且您签完协议之后,当天晚上就在二手群里用小号发了我的车牌号和所谓‘提醒’,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违反了协议里‘不再骚扰’的条款。”
“我没有骚扰你!”孙德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那是提醒邻居注意安全!”
“提醒邻居注意安全,需要发我的车牌号?需要说‘大家离他远点’?”
孙德才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扭头看向他的“律师”。“律师”低头翻了翻笔记本,声音不大:“钱同志,我当事人的意思是,即使协议有效,但周先生方面在履行过程中也存在不当行为——比如在业主群发的那句话‘专门拍不守规矩的人’,这有威胁和引导舆论的嫌疑。”
“那是事实陈述。”我说,“我车上确实有记录仪,确实拍到了不守规矩的人。我发那句话是为了回应他在群里散布的不实信息,属于正当澄清。”
钱同志听了半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孙先生,周先生,我说句公道话。从目前的材料来看,周先生的记录仪视频是合法获取,调解协议也是有效签署的。孙先生您反映的‘施压’问题,没有实质性证据支持。至于网上的帖子,街道办没有权限要求删帖,那是网络平台管辖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孙德才:“我觉得,既然协议已经签了,双方又是邻居,不如就按照协议来履行——孙先生您不再做任何针对周先生的骚扰行为,周先生这边也保持克制,不主动扩散相关信息。这样对大家都好。”
孙德才的脸从红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旁边的“律师”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听了之后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
“我不接受。”他说。
钱同志皱了皱眉:“孙先生,您不接受的点在哪里?”
“我不接受他继续在小区里用车载摄像头拍来拍去。谁知道他除了拍我,还拍了谁?大家都有隐私权吧?”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挺可悲的。他说来说去,绕来绕去,最后落点还是“我不服气,我就是要找点东西来指责你”。
“孙德才,”我说,“我车上那个记录仪,从我买这辆车的第一天就装着了。不是为了拍你,是为了防碰瓷、防事故。你如果不别我的车、不划我的车、不放纸条威胁我,我拍到你跟你有什么关系?”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同志打破了沉默:“这样吧,我这边起草一个补充协议,确认原协议的有效性,同时双方承诺互不追究后续责任。孙先生,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加一条——周先生承诺不将您的视频用于非法律用途,这个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可以。”
所有人都看向孙德才。他坐在那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有点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钱同志当场写了补充协议,打印出来,双方签了字。这次孙德才签字的时候手没抖,但签完之后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律师”收拾东西跟了出去,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目光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收好协议原件,跟钱同志道了谢,走出调解室的时候看了看手机,两点四十七分,整整用了五十七分钟。
我站在街道办门口的台阶上晒了会儿太阳。今天天气不错,有点风,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响。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郑国柱发来的微信:“周先生,我看到孙老板的车刚回小区了,开得特别快,差点撞到南门的栏杆。您注意安全。”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的调解会,孙德才全程没有提他的车被“划”那道印子。之前他在群里拿那个当借口说我恶人先告状,现在在正式场合反而一个字没提。
大概是他自己也知道,那个印子经不起查。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把记录仪的存储卡拔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其实我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这张卡一直留着?事情到现在已经签了两份协议,按道理说该结束了。
但我想了想,还是把卡插了回去。
不是不信任协议,是不太信任人。
08
从街道办回来之后,我过了将近两个礼拜的消停日子。
孙德才那辆黑色SUV像是从小区里蒸发了一样,有几天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搬走了。后来吴大勇告诉我,他还在,只是把车停到了小区外面那条辅路上的公共车位里,每天走路回家。
“他怕你再拍他?”吴大勇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直咧嘴。
“不知道。可能觉得地库里摄像头多吧。”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不是怕摄像头,他是怕再被我拍到什么。那份补充协议里明确写了“互不追究”,他大概想的是——既然我不追究他了,那他自己也别再招惹我,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也算是圆满结局了。
但生活从来不是按剧本走的。
第十五天,星期二。傍晚六点,我去接甜甜放学。那天轮到我值日,走得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甜甜已经在传达室等了,小脸蛋红扑扑的,一见我就扑过来。
“爸爸,今天小美她妈妈给我吃了块巧克力!”
“那你谢谢人家没有?”
“谢了!”
我笑着把她抱上车,系好安全带,往家开。从学校到锦华苑那条路我开了几百遍了,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坑、哪个红绿灯时间长。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路边围了一堆人。我放慢车速,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停在辅路中间,车头朝外斜着,像是要拐进小区但没拐进去。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SUV。
尾号三个六。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急着靠边,先把车开到大门里面停下,让甜甜在车上等着,然后步行走了回去。
走近了才看清楚情况。卡罗拉的车主还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外套,站在车旁边手足无措。孙德才站在她对面,双手叉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又是你!上次就是你,这次还是你!你跟我有仇是吧?”
“我真的没看到你……”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看到?我这么大个车你没看到?你眼瞎啊?”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看了一眼两车的位置。卡罗拉是从辅路右转进小区大门,孙德才的车从后面上来想直行,两车在转弯处擦了一下,卡罗拉的右前保险杠蹭到了黑色SUV的左后轮拱,痕迹很浅,连底漆都没露。
“行了。”我开口。
孙德才回头看见我,表情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我手里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上亮着,正对着他——他的声音像被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这么浅的印子,抛光一下就行了。”我对那个年轻女人说,“你打转向灯了吗?”
“打了……我真的打了……”
我看向孙德才:“她打了转向灯,你从后面上来要么等要么绕,你非要挤。擦了这么小一块,你吼人家十分钟?”
孙德才的嘴唇动了动,脸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爆起来,而是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然后声音低了下来:“行了行了,不用你管。”
“她赔你两百块钱,这事算了,行不行?”我转头看向年轻女人,“你身上有现金吗?”
她慌忙翻了翻包,找到两百块递给我。我转手递给孙德才,他不接,我直接把钱塞进他外套口袋里。
“两百够了,抛光都用不了。”我说,“大家都是一个小区的,别动不动就骂人。”
孙德才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脸一阵红一阵白,但没有再说话。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服软,更像是……泄了气。
他转身拉开车门,上车,发动,一脚油门走了。那两百块钱从他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年轻女人把钱捡起来,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但嘴唇是翘的:“谢谢你啊大哥,又麻烦你了……”
“没事。你以后转弯的时候多看两眼后视镜,有些车不让人。”
她连连点头,上车慢慢开进了小区。我站在原地,看着孙德才那辆SUV消失在辅路尽头,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根本没在录,只是亮着屏。
我回到自己车上,甜甜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爸爸,又是那个凶叔叔?”
“是他。”
“他又骂人了吗?”
“骂了。”
“那你骂他了吗?”
“没有。”我发动了车,“爸爸不骂人。”
甜甜想了想,说:“爸爸你真好。”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天晚上,业主群里又有了动静。但这次不是孙德才发的,是一个新面孔——那个开卡罗拉的年轻女人,ID叫“小雨点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在小区门口被一个开黑车的司机骂了,谢谢一位开白车的邻居帮我解围。我不知道您叫什么,但真的很感谢您。”
下面跟了几条回复。吴大勇第一个跳出来:“开白车?那肯定是老周!”然后“春暖花开”发了个大拇指:“周先生是个好人,上回帮我抬过婴儿车。”赵春花也冒了个泡:“我也听说了,孙老板又跟人吵了?唉……”
我翻着这些消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林小婉从厨房探出头:“又看群呢?”
“嗯。”
“又吵架了?”
“没吵。”我把手机翻过去给她看,“这次是有人谢我。”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周明远,你现在成了小区里的‘白车侠’了。”
“别乱叫。”
“就要叫。白车侠,明天买点排骨回来,晚上炖汤。”
我笑着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夜色很温柔,远处十五栋的窗户亮着几盏灯,不知道哪一盏是孙德才家的。
但我突然觉得,他家的灯亮不亮,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09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像流水一样。
锦华苑的秋天来得晚,到了十月底,楼下那排银杏树才彻底黄透。每天早上送甜甜上学的时候,风一吹,满地金灿灿的叶子,甜甜非要下车捡两片带去学校做书签。
孙德才的黑色SUV依然停在小区外面的辅路上,每天早出晚归,但再也没有在大门口堵过谁、骂过谁。偶尔在小区里碰见他,他要么低头快步走过,要么站在远处抽烟,眼睛看着别处。
我跟他之间再也没有说过话。那种感觉挺奇怪的——两个住在一个小区里的人,曾经面对面吵过、骂过、签过协议,现在却像隔了一堵透明的墙,谁都不愿意先往墙那边看一眼。
但我并不觉得遗憾。有些人天生就不是用来当朋友的。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带甜甜去小区里的小广场玩滑梯。那天阳光很好,广场上全是带孩子的家长,热闹得跟赶集似的。甜甜跟几个小朋友追着跑,我跟几个认识的邻居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赵春花也在,怀里抱着她家的小孙女,一边晒太阳一边织毛衣。她织了几针,抬头跟我说:“周先生,你听说了没?”
“什么?”
“孙老板那家,可能要搬走了。”
我愣了一下:“搬走?”
“听他楼下的邻居说,最近在往外搬东西,说是要把房子卖了,换到城南那边去。”赵春花压低声音,“听说是他老婆的意思,说是这半年在小区里日子过得太糟心了,不想住了。”
我靠回椅背上,看着广场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们,没有说话。
吴大勇凑过来:“真要搬啊?他在小区横了八年,这说搬就搬?”
“八年也是横给别人看的,”赵春花撇了撇嘴,“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他再横也没人怕他了,他不搬还能怎么办?”
我没接话。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孙德才搬不搬是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但过了几天,我在地库里停车的时候,正好碰见刘玉芹在巡视。他看见我,主动打了个招呼:“周先生,好久不见。”
“刘经理。”
他走到我旁边,看了看我那辆白车上的划痕——那两道印子我一直没去补,倒不是舍不得几百块钱,就是想留着提醒自己。
“周先生,孙老板那边的房子,已经签了买卖合同了。”刘玉芹说,“可能月底就搬走。”
“我听说了。”
“他走之前……让我跟您说一声,以前的事,是他不对。”
我转过头看着刘玉芹:“他让你带话?”
刘玉芹点了点头:“是。他不好意思自己跟你说,就让我转达一句。”
我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刘玉芹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地库里,看着自己车上那两道划痕,伸出手指摸了摸——已经不深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真切,像是蒙了一层灰。
我想起那天早上他别我车的时候,阳光照在他SUV的前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想起他冲下车骂我时,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想起他盯着我的记录仪看了三秒钟,脸从通红变成煞白。
想起他签协议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想起他最后在街道办调解室里,说“我不接受”时那个倔强的样子。
其实他早该搬家了。在这个小区里,他已经没什么可横的了。
我把车门锁好,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车上的记录仪——小小的一个黑盒子,贴在后视镜旁边,安静地亮着一盏绿灯。
它陪了我三年,录了几千公里的路,拍过风景、拍过事故、拍过加塞的孙德才,也拍过甜甜在后座吃三明治的样子。
它不会说话,但它比很多会说话的人靠谱。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十五楼。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像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10
十一月底,孙德才真的搬走了。
我听吴大勇说,搬家公司来了三辆厢式货车,从早上八点搬到下午四点,把十五栋三单元那个家几乎搬空了。孙德才本人没怎么露面,全程是他老婆在指挥,后来又来了个年轻男人,据说是他儿子,帮着搬了些零碎东西。
那辆黑色SUV在搬家的第二天也不见了。后来我在小区外面的辅路上看了看,原来停公共车位的地方空出来一个位置,我站在那儿抽了根烟,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日子继续往前走。
甜甜的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林小婉高兴得当天晚上做了八个菜。我跟她说没必要这么铺张,她说:“你懂什么,我闺女考第三,比那个姓孙的搬走还让人高兴。”
“这俩能比吗?”
“都是好事,怎么不能比?”
我笑了笑没再争。反正排骨汤很好喝,甜甜很开心,这就够了。
小区里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早上的通江路依然堵,地库里依然有车停在消防通道上,业主群里依然有人吵架。但再也没有人别我的车了,再也没有人在群里发我的车牌号了,再也没有人在我车门旁边放纸条了。
有时候我觉得,孙德才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每天早上发动车的时候,看到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个记录仪,我又觉得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这世上有一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得让他知道你手里有东西。
不是让你跟他斗,是让你保护自己。
十二月中旬,锦华苑召开了一次业主大会。议题挺多的,主要讨论地库车位重新规划和小区门禁升级。我去参加了,坐在最后一排。
刘玉芹在上面主持,讲了一堆门禁系统怎么换、新保安怎么排班之类的事。然后有个邻居站起来提了个建议:“我建议咱们小区统一给业主车里装行车记录仪,尤其是接送孩子的,安全第一。”
下面哄堂大笑。那个邻居又补了一句:“真的,你看人家周先生,要不是有个记录仪,早被人欺负成啥了。”
有人转头看最后一排的我,我低头假装看手机。
但林小婉在旁边戳了我一下:“听见没,你成典型案例了。”
“别闹。”
“真的,”她压低声音,“你现在是锦华苑的名人了,‘白车侠’、‘记录仪哥’,以后出门得戴墨镜。”
我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了翻手机。业主群里有人提了一嘴“孙老板搬走后十五栋那个车位空出来了”,下面跟了一串“终于”“好走不送”之类的回复。我翻了翻,没有“家和万事兴”的头像,也没有那个金色方向盘。
他大概早就退群了。
我把手机关了,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银杏树残留的一点叶子味儿。
甜甜在卧室里跟林小婉读绘本,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小狐狸终于把胡萝卜田守住了,大灰狼再也不来了……”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U盘,里面存着这半年来的所有视频——别车的、划车的、放纸条的、还有那天在物业办公室签协议的录音。
我拿起来转了两圈,然后拉开抽屉,把U盘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那份调解协议、那份补充协议、以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管好你的记录仪”。
我看了看那张纸条,然后伸手把它抚平,夹进协议里,合上抽屉。
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楼下十五栋的方向,那个曾经停着黑色SUV的单元门口,现在停着一辆白色的飞度,干干净净的,车窗上还贴了一张“新手驾驶”的贴纸。
新搬来的邻居,大概是个刚拿到驾照的年轻人。
我想了想,转身回屋,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新邻居的号码——上周物业群里他加过我,说想请教一下地库停车的事。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地库C区那个靠柱子的车位,停车的时候尽量靠左一点,右边容易被人蹭到。另外,建议你装个行车记录仪。”
他很快回了个“收到,谢谢周哥”,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走到甜甜房间门口。林小婉正合上绘本,甜甜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爸爸,”她半睁着眼叫我,“明天早上送我上学的时候,还走那条路吗?”
“走啊。”
“那个凶叔叔还会来吗?”
“不会了,”我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他搬走了。”
“那以后就没有人骂你了吗?”
我想了想,轻声说:“也许还会有。但爸爸不怕。”
“为什么?”
“因为爸爸的车上有眼睛。”
甜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睡着了。
林小婉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沉,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她大概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说。
“她长大了就明白了。”
“你希望她明白什么?”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熟睡的甜甜,想了很久:“希望她明白,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讲道理。但你只要把该留的证据留住,就不用怕任何人。”
林小婉没说话,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指。
窗外有一阵风,吹动窗帘,把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摇碎了一地。
我关了灯,轻轻带上房门。
那盏记录仪的小绿灯,还在车库里的车上亮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和理性维权的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和案例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