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资助过一个电竞选手,三年为他投入一百二十八万。
那天我把他堵在基地门口,他刚打完训练赛,手指还缠着肌效贴。
我说小周,阿姨实在撑不下去了。
他摘下耳机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陌生。
他说阿姨,你资助我是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我站在那栋写字楼底下,风把我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他蹲在网吧后门吃泡面,我把伞递过去,他抬头喊我一声阿姨,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我叫陈玉琴,今年五十二岁。
在湛江开了十二年水产干货铺子,从一张折叠桌干到两间门面。
我男人走得早,儿子在深圳成家后很少回来。
第一次见周屿安是在赤坎老街的网吧,他缩在最后一排打排位。
网吧老板说他欠了三天台费,我替他给了。
他说他十八岁,父母离异各自成家,没人管他。
他说他韩服排名前两百,只要给他一台电脑,他一定能打出来。
我信了。
第一年我给他租了公寓,配了电脑,每月打五千生活费。
第二年他进了青训营,我给他买了全套外设和队服。
第三年他签了职业合同,我陆陆续续又转了四十多万。
这些钱有的是铺子挣的,有的是我拿房子抵押贷的。
我没告诉我儿子。
他要是知道我把养老钱砸在一个打游戏的年轻人身上,肯定会从深圳飞回来把我骂醒。
可我当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周屿安每次比赛赢了都会给我发微信,他说阿姨你看我这波操作帅不帅。
我看不懂,但我回他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他过年没地方去,我把他叫到铺子里吃年夜饭。
他吃我做的白切鸡,一口气吃了半只。
他说阿姨你比我亲妈对我还好。
我当时鼻子一酸,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鸡腿肉。
变化是从他签了那家大俱乐部开始的。
他搬进了基地,微信回得越来越慢。
从一天几条变成几天一条,最后变成我发十句他回一个嗯。
我在网上看到他拿了联赛冠军,采访里他说感谢俱乐部感谢教练感谢队友。
没有提我。
我安慰自己,孩子忙,孩子有出息了。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去年年底。
我铺子周转不开,差八万块钱进货。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多声他才接。
我说小周,阿姨想跟你借八万,过完年就还你。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阿姨,我钱都在我妈那里管着。
我说那你能不能跟她说一声。
他说不太方便。
挂了电话我在铺子后门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把铺子盘出去一半,凑够了货款。
今年三月,我彻底垮了。
电商冲击加上老街改造,两条街的铺子关了一大半。
我的店也撑不住了,房东说要涨租,我算了一下账,决定关门。
把最后一笔欠款还清那天,我银行卡余额剩四百三十块。
我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墙上那张周屿安签名的队服海报。
那是他第一次拿冠军后寄给我的,上面写着给陈阿姨,谢谢你相信我。
我把它取下来,卷好,塞进了垃圾桶。
上个月我找了个保洁的活,在开发区扫写字楼。
那天下午我推着清洁车进地下车库,转弯时没注意,拖把杆伸出去刮到了一辆白色保时捷。
一道长长的划痕,从车门一直拉到后翼子板。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拖把掉在地上。
车是新款的,我认不出型号,但那颗盾牌车标我认识。
我蹲下去摸了摸那道划痕,指腹能感觉到漆面翻起的毛刺。
旁边保安跑过来看了一眼,吸了口气说阿姨你摊上事了。
我问他这车多少钱。
他说落地得两百多万。
我算了一下我的工资,一个月三千二,不吃不喝要干五十年。
我报了警,保险公司来人定损,说维修费初步估计八万六。
我坐在车库的水泥地上,第一次觉得天塌下来是什么感觉。
八万六,我连零头都凑不出来。
我翻手机通讯录翻到周屿安的名字。
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我有什么脸再找他。
可第二天他给我打电话了。
他问我阿姨你是不是在开发区写字楼做保洁。
我说是。
他说那辆保时捷是我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我说小周,阿姨对不起你,我赔,我砸锅卖铁也赔你。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他说阿姨,你赔不起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说你赔不起维修费,没关系。
用一辈子来还也行。
我愣住了。
他说阿姨,你到B座大堂来,我在这等你。
我擦了把脸,推着清洁车走过去。
他站在大堂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比三年前高了也壮了。
旁边站着他的经纪人,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周屿安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他说阿姨,这三年你一共给我转了一百二十八万四千六百块。
我查过每一笔账。
我说你查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今天把本金还给你。
这张卡里有一百二十八万四千六百块,一分不少。
我看着他,手里的卡差点掉地上。
他说还有利息。
我说什么利息。
他说阿姨,我去年没借你那八万,是因为我知道你铺子撑不住了。
我让我妈在湛江注册了一家公司,用她娘家的名义,把你隔壁那两间铺子买下来了。
你欠房东的租金,我替你还了。
你盘出去的那半间铺子,现在在我公司名下,但实际控制人是你。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我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说直接告诉你,你肯定不会要。
他说阿姨,你资助我三年,我从没说过一个谢字。
因为我知道说谢谢太轻了。
今天这辆保时捷是我故意停在那的。
我知道你每天下午两点会推车经过那个弯道。
那道划痕是我昨天自己用钥匙划的。
他说我想让你来找我。
我想让你知道,你当年蹲在网吧后门递给我那把伞,现在轮到我来给你撑了。
我蹲在大堂地上,哭得像个小孩。
他蹲下来,把那张卡塞进我手里。
他说阿姨,这钱你拿着,重新把铺子开起来。
你当年怎么信我的,我现在就怎么信你。
我问他,那你妈那边。
他说我妈早就知道你了。
她说能白手起家供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三年的人,值得她把儿子交出去。
我抬头看他,他眼眶也是红的。
旁边的经纪人推了推眼镜,低头假装看手机。
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保洁公司。
周屿安带我去吃了顿饭,就在老街那家海鲜大排档。
他点了白切鸡,给我夹了一只鸡腿。
他说阿姨,你当年给我夹的,我还你。
我咬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他说铺子的装修我已经安排好了,还是做水产干货。
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陈姨干货。
我说你一个打游戏的,懂什么干货。
他说我不懂,但我懂你。
你当年怎么把我从网吧里拉出来的,我现在就怎么把你从地下车库里拉出来。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开的就是那辆保时捷。
划痕已经修好了,漆面亮得像镜子。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开发区的高楼往后退。
他说阿姨,你知道吗。
我第一次拿冠军那场比赛,最后那波团战,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你。
我想着我不能输,我输了就对不起你那三年。
我说你采访的时候怎么不说。
他说因为那是我的底牌,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你。
你是我一个人的阿姨。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他把我送到楼下,下车给我开门。
他说阿姨,明天我来接你去看铺子。
我说你明天不是有比赛吗。
他说比赛可以调,阿姨就一个。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保时捷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卡面被我的体温捂得发烫。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
我把伞递给一个吃泡面的少年,他抬头喊我阿姨。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把伞撑开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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