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公司楼下的海鲜酒楼里,觥筹交错的声音隔着包间的门都透得出来。
我们部门拿下季度销冠,大老板高兴,自掏腰包开了两瓶茅台。
我是行政岗,本来不配坐主桌,但临时缺个倒酒递烟的,主管一个眼神我就得上去。
女上司陈悦坐我斜对面,她管着整个华南区的业务,四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
大老板端着杯子站起来敬酒,一圈轮下来轮到陈悦,她杯子里是矿泉水,大老板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小陈,这不合适吧。 ”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十二个人,十二双眼睛盯着陈悦手里那个透明玻璃杯。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桌面上油焖大虾的汤汁还在冒热气。
陈悦笑得有点僵:“王总,我开车来的,再说这两天胃确实不太舒服……”
“开车叫代驾,胃不舒服,那是对我的酒有意见? ”大老板端着杯子不动,语气半真半假,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小陈,你这个季度业绩是好,但要再进一步,光靠业绩不行。 ”
这话已经带压了。
陈悦嘴角抽了一下,手伸向那瓶茅台。
我站在她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她拧瓶盖的时候指节发白,倒酒的时候手在抖,那小半杯白酒荡出来一滴落在她米色西装袖口上,她都没察觉。
旁边主管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接过来替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但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王总,陈总今天确实胃不好,下午我还看她吃药来着。 ”我端着自己的杯子凑上去,笑得跟没事人似的,“要不这杯我替陈总敬您,您看我这诚意,我干了您随意。 ”
大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杯子举起来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知道陈悦对我还行,上个月我老家我妈住院我请假三天,她没扣我工资,还私人转了五百块钱让我给老太太买点营养品。
这情我得还。
第一杯下去,茅台那股酱香味冲得我鼻子发酸,喉咙像被人拿砂纸刮了一道。
然后就是第二杯,第三杯。
大老板是东北人,喝酒讲究个痛快,我替了一杯就得替到底。
到第五杯的时候我脑子已经有点飘了,耳朵里嗡嗡响,手指尖发麻。
陈悦在边上拽了我袖子两回,我装作没感觉到。
最后那杯我数不清是第十一杯还是十二杯,反正那瓶茅台见了底,大老板终于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子不错”,我的腿已经开始打晃了。
去厕所吐了三回,最后一回吐出来的全是黄水,苦得我舌头都木了。
陈悦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明天晚点来没事”,然后踩着高跟鞋出了酒楼。
外面下着小雨,她没带伞,淋着雨走到停车场,背影看着挺单薄的。
第二天我头痛得跟被门夹过一样,但还是一早就到了公司。
打卡机滴了一声,显示八点零三分。
办公室没什么人,我泡了杯浓茶坐在工位上,电脑还没打开,人事部的小周就过来了。
“张哥,陈总让你去趟会议室。 ”
会议室在三楼最里面,平时用来面试和开小会。
推门进去,陈悦没在,人事总监刘姐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个牛皮纸信封。
刘姐让我坐,然后说了一句话。
“小张,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按劳动法给N+1补偿,今天就可以办手续。 ”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茶还烫着,端在手里没喝,杯壁的烫意从指尖往胳膊上爬。
“为什么? ”我问。
“昨晚的事,影响不太好。 王总的意思,你一个行政岗,越级替领导挡酒,传出去对陈总的威信有影响。 另外咱们公司有规定,工作日中午晚上禁酒,你应该是知道的。 ”
我攥着纸杯,没说话。
刘姐站起来把信封推过来:“签字吧,补偿金这个月工资一起结算。 你工作交接不用做了,小周帮你收拾工位。 ”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十秒钟,然后签字。
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会议室白炽灯的电流声,走廊上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混在一起。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昨晚的酒劲残留着,胃里空荡荡地抽搐了一下。
陈悦的电话打不通。
我拨了三次,都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忙”,第四次直接关机了。
回工位的路上经过陈悦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里面隐约有说话声,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走开了。
小周已经把我桌上那盆绿萝挪到窗台上,键盘鼠标用透明文件袋装着,抽屉里我妈做的腌萝卜瓶子用报纸裹了两层,手机充电线缠好放在最上面。
一个纸箱摆在桌子旁边,箱子不大,装不满。
“张哥,这个……”小周递给我一个白色信封。
我认得那个信封,上个月我用它装过报销单。
打开里面一千二百块钱,现金,用订书针别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上只有三个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对不起。 ”
我认出来那是陈悦的字。
楼下前台的小姑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整个办公区安静得跟图书馆似的。
我蹲在工位旁边把腌萝卜瓶子又裹了一层报纸,然后站起来抱着纸箱往外走。
电梯里遇到技术部老李,他问我干嘛去,我说“离职了”。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电梯到了二楼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那个瞬间,十月的太阳晒得人脸发烫。
马路对面早餐铺子还没收摊,油条在铁筐里摞着,油锅滋啦响。
我抱着纸箱站了大概十秒,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发现烟盒空了。
这时候一辆红色的法拉利打了一把方向,直接停在我面前。
发动机的声音先传过来,那种低沉的轰鸣跟普通车完全不一样,引得旁边骑电动车的大姐都回头看。
车门往上掀开,驾驶座下来一个女的,看着三十五六岁,墨镜推到头顶,穿了件黑色的真丝衬衫,裤子是白色的,鞋子也是白的,整个人干净得不像在深圳这地方待的。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纸箱,笑了一下。
“你是张强吧? ”
我点了下头。
“上车。 ”
我没动。
纸箱里的充电线滑出来一截,我用下巴把它顶回去,问了一句:“您是? ”
“陈悦她姐。 ”她说,“她出事了,上车说。 ”
我把纸箱放在后座,坐进副驾的时候那座位皮的凉意隔着裤子传上来。
车里的空调开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浓,像柑橘混着某种木头。
我抱着箱子侧过身看她,她挂挡的时候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滑下来。
“陈悦怎么了? ”
“早上来公司的路上,她追尾了。 人没事,气囊弹了,胳膊蹭破点皮。 ”她顿了顿,“但王总给她打电话,让她今天不用来公司了。 ”
“什么时候的事? ”
“你签完字那会儿。 ”
我没接话。
法拉利从辅路拐上主道,车速不快,引擎低低地哼着。
路两边的榕树枝叶压得很低,挡风玻璃上偶尔扫过一片影子。
“你知道她为什么让你挡那几杯酒吗? ”陈悦她姐忽然问了一句。
“她胃不好。 ”
她笑了一声,笑里头没什么温度。
“她胃是不好,但昨天王总那两瓶茅台,是冲着她去的。 王总要拿掉她华南区负责人的位置,让她去管西北那片。 她只要喝了那杯酒,就是示弱,后面王总就有由头说她‘态度没问题,能力上再培养培养’。 ”
窗外的凤凰木正在落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往下掉,有一片糊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刷了一下把它刮走了。
“你替她挡了那十一杯,王总没面子,但陈悦也没低头。 ”
“所以她把我推出来了。 ”我说。
陈悦她姐没回答,从方向盘旁边的格子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我没接。
手指攥着纸箱的边缘,把那个纸板都攥出了印子。
拐过一个弯,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的临时车位上。
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身看着我。
“陈悦让我跟你说,那个信封里的钱是她的,不是公司的补偿。 公司的补偿走财务流程,下个月到你卡上。 她现在的处境她也保不了你,只能让你先拿着这个。 ”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纸箱,绿萝的叶子从纸箱缝里伸出来一截,蔫蔫的,叶子尖有点发黄。
“她胳膊伤得重不重? ”
“缝了三针,在家歇着呢。 ”她重新把墨镜戴回去,“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她住前面那栋楼,十二楼。 ”
“不去了。 ”我说,“麻烦您帮我把这个带给她。 ”
我把纸箱打开,把那盆绿萝抱出来放在腿边,然后从里面摸出那个白色信封,把里面的一千二百块钱抽出来,信封翻了个面,背面朝上递过去。
信封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几个字,是刚才在电梯里我靠着墙角写的。
“情分归情分,买卖归买卖。 钱你留着用,以后两清了。 ”
陈悦她姐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信封折了两折放进衬衫口袋里。
我抱着纸箱下了车,绿萝搁在箱子上头,马路对面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卖橘子,十块钱三斤。
我走过去称了两斤,付钱的时候发现兜里就一张一百的,老太太找不开,旁边一个等公交的小伙子帮我扫了码。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剥了个橘子,橘子酸得牙根发软。
绿萝搁在脚边,太阳晒着叶子,那点黄色在光底下看不太出来了。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银行到账通知,点开一看,N+1的补偿金和当月工资一块打进来了,数字比我预想的多了一千二。
正好是陈悦给我那个信封里的数。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橘子瓣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最后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抱着纸箱往地铁站走。
绿萝的叶子在我胳膊肘蹭来蹭去,有点痒。
走到地铁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红色法拉利已经不在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陈悦她姐来,是替陈悦来给我送那笔钱的。
但陈悦不知道的是,她姐在来的路上接了个电话,是王总秘书打的,说补偿金额公司核过了,按最高标准,让她确认一下。
她姐在电话里说“按你们定的来”。
那一千二不是陈悦个人掏的,是公司本就该给我的。
陈悦那个“对不起”,是她以为她姐垫了钱,转头让她姐挂电话的时候多嘴了一句“我给你转过去了”。
她姐没告诉她,公司本来就要给。
我在地铁上想明白了这回事,也没什么情绪。
上班三年,这种事我见过不止一回。
领导拿你挡枪,挡完了还能给你发条短信说“对不起”,已经比大多数人厚道了。
新工作找了半个月,在一家做外贸的公司干行政,工资没以前高,但离家近,走路上班二十分钟。
那盆绿萝我养在办公室窗台上,叶子又绿回来了。
有天中午吃饭,新同事问我为什么从上家走。
我想了想,说:“替领导挡了几杯酒。 ”
“那不是好事吗? 领导不得提拔你? ”
我扒了口饭,笑着说:“是啊,我也这么以为的。 ”
窗外有片叶子掉下来,贴着玻璃滑了一下,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
我没再说话。
这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你的义气在别人那儿是交易,你的仗义在规则面前就是违规。
挡酒是情分,开除是买卖,人家把情分和买卖拆得清清楚楚,只有你还混在一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