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下午,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骑着小电驴从公司出来,脑子里全是上午那个客户摔电话的声音。拐进常走的那条窄路时,前面一辆黑车斜着停在那儿,后视镜折着,像只收着翅膀的鸟。我刹车捏晚了,车头往右一偏,整个人跟着晃出去,手一撑,没摔,但小电驴的塑料挡板在人家车门上划了一道白印子。
我蹲下去看那道印子的时候,车窗降下来了。
那张脸我熟。熟得不能再熟。三年前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那小电驴一眼,说:“走流程吧,我赶时间。”
他说“走流程”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跟以前开会说“这个项目先放一放”一模一样。以前他这么说,我就知道这事没得商量。现在他还是这么说,我也知道没得商量。可我不打算商量。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不知道是刚才晃的还是看见他之后才软的。我拉开背包拉链,手在里面摸了一会儿,摸到那张纸。纸已经被我捏了一路,边角都软了。我把它抽出来,没说话,直接拍在他副驾驶的座椅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东西我形容不出来,就跟他第一次发现我撒谎的时候一样,那种突然不认识一个人的眼神。他问:“谁的?”
我没回答。我把小电驴扶起来,车把歪了,我用力掰正,手心被晒热的橡胶烫了一下。他打开车门下来了,绕到我这头,那张纸被他攥在手里,攥得哗哗响。他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谁的。”
我抬头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衬衫,领子挺得过分,袖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以前最烦穿衬衫,说勒脖子。现在他站在太阳底下,脖子上一点汗都没有。我说:“走流程吧,你不是赶时间吗。”
他把我胳膊拉住了。力气还是那么大,三年前他拉我过马路的时候也这样,生怕我被车撞了。现在他拉我,是怕我跑了。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说:“你先把话说清楚。”我说:“说清楚什么?你不是要走流程吗?我配合你,该定损定损,该赔钱赔钱。”他盯着我肚子看,那个位置被我的防晒衣遮着,根本看不出什么。但他还是盯着,像隔着衣服也能看见什么似的。
我那时候才注意到,他这车真新。轮胎上连泥点都没有,车里挂着一个我不认识的香片。副驾驶前面放着一瓶水,只喝了一小口。这个车里没有我的位置。以前他开那辆二手小车的时候,副驾驶坐垫上全是我掉的头发,还有我吃完零食没擦的饼干屑。他说过,等以后有钱了,换辆好车,第一件事就是把副驾驶给我调成女王座。我当时笑得不行,说你连倒车入库都费劲。
现在他开上迈巴赫了。副驾驶上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我把胳膊抽回来,没再看他。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我听见他手机在车里响,他看了一眼,没接。他绕回驾驶座,把那张纸放在中控台上,然后说:“上车。”
我说:“我车怎么办。”他说:“放这儿,丢了我赔。”我说:“我赔不起你的车,你也赔不起我的车。”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其实我也没想到。我本来想说“不用了”,但嘴比脑子快。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先上车,外面热。”我没动。他又说:“你以前不是最怕晒黑吗。”我笑了一声,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笑声假得厉害。我说:“以前是以前。”
最后我还是上车了。他把空调调到最低,风对着我吹,我打了个哆嗦。他看见了,又把风往上拨了拨。这个动作他做得太自然,自然得像我们中间这三年根本没有过去。可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他腕表走针的声音。以前他戴的是一块电子表,夜市上几十块钱买的,走起来没声音。现在这块表走起来咔嗒咔嗒的,像在数我们还能撑多久不说话。
他先开的口:“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一个多月。”他说:“我是问孩子。”我说:“我也是说孩子。”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以前开车就喜欢用拇指敲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敲,堵车的时候也敲。现在他不敲了,那只手放在真皮方向盘上,像在按着什么不能松的东西。他说:“你结婚了?”
我说:“没有。”他说:“男朋友呢?”我说:“也没有。”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更气了。他把车停在路边,双闪打开,转过身来看我。那个眼神让我想起我们最后一次吵架,他站在出租屋门口,问我到底要什么。我当时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要的是他留下来。但他听不懂,或者不想听懂。
现在他问我:“那这孩子怎么来的?”我说:“你问这个有意思吗。”他说:“有。”我说:“你自己算。”
他不说话了。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日期他肯定能看明白。我看着他慢慢把手放下,手指松开,那张纸飘回中控台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说:“那天晚上……你后来没吃药?”
我没回答。那天晚上是一个意外。我们分开两年多,在一次共同朋友的婚礼上碰到。他喝了不少,我也喝了一点。散场的时候他叫代驾送我,我在他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在他家。后来的事情不用细说,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睡。我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他整个人蜷在被子里,跟以前一样喜欢把被子裹成一个卷。我本来想在床头留张字条,后来想想算了。
我确实没吃药。第二天我去药店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没进去。我不是想用孩子绑住他。我就是想赌一次。赌我们之间还剩点什么。现在赌输了,输得很彻底。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面,像在算日子,又像在回想那天晚上。过了很久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我告诉你了。刚才。”他说:“我是说一个月前。”我说:“一个月前你在干什么,你自己清楚。”
他沉默了。我其实不知道他一个月前在干什么。我没有他现在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刚才那句话是我瞎说的。但说完之后他那个表情,让我觉得我可能说中了什么。他确实在干什么,而且是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我摇下车窗,外面的热风灌进来,跟车里的冷气撞在一起。我深吸了一口气,全是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他伸手把我这边的车窗又升上去了,说:“别开,热气进来。”我说:“我想透透气。”他说:“你现在不能感冒。”
这句话让我差点哭出来。但我没哭。我早就不在他面前哭了。三年前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把眼泪都哭干了。后来我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医生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那时候我就知道,哭没有任何用。眼泪流完了,该面对的还得自己面对。
他发动了车,说:“去吃饭。”我说:“我不饿。”他说:“不饿也得吃。”他的语气又变回那种不容商量的样子。我干脆不说话了,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这条街我三年没来过了,路口的奶茶店换成了药房,以前我们总去的那家面馆还在,招牌破了一块。车经过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看见了。但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他带我去了一家粤菜馆,点了一桌子菜,全是清淡的。我以前最爱吃辣,无辣不欢。他点菜的时候一个字没提辣,全挑的是蒸的、炖的、白灼的。服务员走了以后我说:“你怎么不点辣的。”他说:“你现在不能吃辣。”我说:“我为什么不能吃辣。”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确实没数。怀孕这事我自己都还没完全接受。验孕棒测出两条杠的那天,我坐在卫生间地板上,坐了一整个小时。地板凉得我屁股发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盯着那两条杠看。第二天去医院抽血,拿到报告的时候,护士跟我说数值的时候,我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我总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像在听别人的检查结果。
现在他比我先进入状态了。他开始管我吃什么,管我吹不吹风。这让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我痛经他给我煮红糖水,我感冒他半夜起来摸我额头。后来他忙起来,这些事一件一件都省了。最后连人也省了。
菜上来了,他给我盛了一碗汤。我喝了一口,太淡。我又喝了一口,还是淡。他看着我喝,像在确认我真的咽下去了。我说:“这汤没味。”他说:“你现在就得吃没味的。”我把勺子放下,说:“我还没决定要不要。”
他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慢慢把筷子搁在骨碟上,那动作像在放下一件易碎品。他说:“你什么意思。”我说:“字面意思。”他说:“你一个人,怎么处理。”我说:“我一个人也能处理。”
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我们中间隔着一桌子菜,热气冒上来,模糊了他的脸。他忽然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我说:“我以前什么样?”他说:“你以前有什么事都第一个告诉我。”我说:“那是以前。后来我告诉你,你听吗?”
他别开脸。我知道他听懂了。我们分手前的那半年,我几乎每天都在跟他说,说我害怕,说我睡不着,说我觉得我们越来越远。他每次都说“别想太多”,然后继续看手机,继续加班,继续把我一个人扔在出租屋里。后来我就不说了。不说之后,他反倒觉得我变懂事了。其实我只是死心了。
吃完饭他去结账,我站在门口等他。有个小孩从我旁边跑过去,撞了我一下,我往后一退,撞到门框上。他正好出来,一把扶住我,脸色都变了。他说:“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我说:“是他撞我。”他转过头去看那个小孩,小孩已经跑远了。他问我:“撞哪儿了?”我说:“没事。”他不信,非要我走两步给他看。我走了两步,说:“行了吧。”他没说话,手还扶着我胳膊,像怕我下一秒就碎了。
以前我发烧三十九度,他也就说一句“多喝热水”,然后去赶他的方案。现在我被人碰了一下,他紧张成这样。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可能他紧张的不是我,是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东西。
他开车送我回家。我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没电梯,五楼。车开到楼下,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说:“你就住这儿?”我说:“嗯。”他说:“几楼?”我说:“五楼。”他皱了下眉,说:“没电梯?”我说:“便宜。”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送你上去。”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走。”他直接熄了火,拔了钥匙,下车绕到我这头给我开门。我坐着没动,说:“你真的不用这样。”他说:“哪样?”我说:“用不着因为一个报告单就突然对我好。”他扶着车门,弯下腰看我,说:“我不是突然。”
这句话让我心脏抽了一下。但我没接。我下了车,往楼道走。他跟在后面,脚步很轻。五楼,我们走了好久。每一层我都能闻见不同的味道,二楼是炒菜的油烟味,三楼是猫砂味,四楼不知道谁家煮了中药,苦味从门缝里往外渗。五楼是我自己家,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箱子,前天到的,我懒得拆。
我掏出钥匙开门,他站在旁边,看着我转了两圈才把锁打开。这锁早该换了,一直拖着。门开了,我没有马上进去。我站在门口,说:“你回去吧。”他说:“你一个人住?”我说:“不然呢。”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屋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几个外卖盒子,垃圾桶满了。我从来不让他看见我这样。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每天都要把屋子收拾一遍,因为他爱干净。现在没人看了,我就由着它乱。他看见了,但没说。他只是把那个快递箱子拿起来,说:“我帮你搬进去。”
我挡在门口,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看着我,说:“我想跟你谈谈。”我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他说:“孩子的事。”我说:“孩子是我的事。”他说:“也是我的。”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从肚子里往外冒的那种。我靠在门框上,说:“现在知道是你的了?刚才不是还问我是谁的吗。”他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张什么都能处理好的脸。他说:“刚才是我没反应过来。”我说:“那你现在反应过来了,你想怎么办?”他说:“生下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这三个字说得太轻松了,像在说“这个项目我接了”。可生孩子不是接项目。不是签个字,派个人去盯着,到时间验收就行。那是十个月,是每一天每一夜都只能我一个人扛。他今天可以送我上楼,明天呢?后天呢?他还会不会在?
我说:“你凭什么说生下来就生下来。生下来谁养?”他说:“我养。”我说:“你拿什么养?你连你自己都——”我停住了。我本来想说“你连你自己都照顾不好”,但这话现在说不出口。他看起来照顾得挺好,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多了。那辆迈巴赫就是证据。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门在我们中间半开着。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这次说的是真的。”我说:“你上次走的时候也说会回来。你回来了吗?”他说:“我回来了。”我说:“三年。你回来第一句话是‘走流程吧’。”
他不说话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我们站在黑暗里,只有门里漏出来一点光。他站在光外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我说:“我不需要解释。都过去了。”他说:“过不去。”
我听见他声音有点哑。这不像他。他以前最会控制情绪,再大的事都能用最平的调子说清楚。现在他哑了,像嗓子里卡着东西。我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我太了解他,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我都能猜到。他要说他有苦衷,要说他这三年也不好过,要说他拼命赚钱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来。这些话三年前我听了无数遍,每一次都信,每一次都等。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说:“你走吧。我想休息了。”他站在门口没动。我回过头,看见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拿着我的快递箱子。我说:“箱子放下。”他慢慢走进来,把箱子放在地上。他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肚子上。他说:“我明天再来。”我说:“你别来了。”他说:“我明天给你带早餐。你想吃什么?”
他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这跟以前一模一样。以前我说分手,他说“别说傻话”。以前我说你别走,他说“我忙完这阵就陪你”。现在我说你别来,他说“你想吃什么”。他总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过滤成他想听的意思。
我懒得再跟他争。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随便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盯着门看了很久,然后去把门反锁了。锁上之后,我坐在原地,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我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掉在手背上,滚烫的。
我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手机里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我没回。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空调别开太低。”我还是没回。过了一个小时,又来一条:“明天七点我来接你吃早餐。”
我直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半夜醒了一次,去卫生间吐了。吐完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的脸白得吓人。我摸了摸肚子,什么都摸不出来,但我知道里面有东西在长。那个东西一半是他的,一半是我的。这个事实让我既害怕又安心。
早上七点,门铃响了。我本来不想开,但他一直按,按得隔壁邻居都开门看了。我只好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有粥,有包子,还有一杯豆浆。他说:“没加糖。”我说:“你烦不烦。”他说:“先吃。”
我转身往里走,他跟着进来。他把早餐放在茶几上,把昨天的外卖盒子收进垃圾袋。我说:“你干什么。”他说:“这屋子没法待人。”我说:“那你别待。”他没理我,继续收拾。他的动作很麻利,跟以前一样。以前我们同居的时候,周末他也会这样,一边说我乱扔东西,一边把我扔的每样东西都归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收拾。他的衬衫袖子卷起来了,露出小臂。他瘦了,以前胳膊上还有点肉,现在只剩骨头和青筋。他蹲下来擦茶几的时候,领口敞着,我看见他锁骨下面有一道疤。那道疤以前没有。我不知道这三年他经历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我忍不住看。
他擦完茶几,又去刷碗。厨房里传来水声,我坐在客厅,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三年前我每天在这个屋子里等他回来,现在他回来了,我却只想让他走。时间把一个地方变成了家,又把家变成了一个我习惯了一个人待着的地方。他现在闯进来,像个不合时宜的客人。
他从厨房出来,手上湿淋淋的,说:“抹布放哪儿了?”我说:“没有抹布。”他愣了下,说:“那你怎么洗碗。”我说:“用水冲。”他像看怪物一样看了我一眼,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把手擦干了。
他坐到我旁边,把粥打开,把勺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没动。他说:“吃啊。”我说:“你什么时候走。”他说:“等你吃完。”我说:“吃完你就走?”他说:“吃完我送你去医院。”我说:“去医院干什么。”他说:“建档。我查了,你现在这个周数该建档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他居然会查这个。以前我感冒他都不知道该买什么药。现在他连建档都知道了。我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喝粥。粥熬得不错,米都开花了,里面放了瘦肉和皮蛋。我以前就爱喝这种粥,他居然记得。
喝完粥,我说:“我不去医院。”他说:“为什么。”我说:“我还没想好。”他看着我,眼神暗了一下。他说:“别想了,生下来。”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生下来,我负责。”我说:“你负责?你怎么负责?你以为给钱就行?”他说:“不止给钱。”
我放下碗,说:“你根本不知道怀孕是什么。你查了建档,查了周数,你查没查过孕吐是什么滋味?查没查过半夜起来吐到胆汁出来是什么感觉?查没查过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叫号的时候,旁边全是别人家老公,你连个扶你的人都没有是什么心情?”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反倒说不出话了。因为句句都是真的。他确实不知道。他不在的这三年,我一个人扛了太多。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他的迈巴赫和他的关心,可他不知道,有些日子不是他回来了就能补上的。
他坐在那里,手肘支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想从现在开始知道。”我冷笑了一声,说:“你想知道就有人教你吗。”他抬起头,说:“你教我。”
我别过脸去。窗外有只鸟停在电线上,叫了两声就飞走了。我说:“我教不会你。你自己去经历吧。”他说:“你让我经历,我就经历。”我说:“那你现在去孕吐一个给我看看。”他居然笑了。笑得特别轻,像怕我生气。他说:“这个我替不了你。但别的我能替。”
我看着他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爱这样笑。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每天背着个双肩包挤地铁。但他笑起来好看,我那时候就是喜欢看他笑。后来他越来越忙,笑越来越少。最后一次见他笑,是在那个朋友的婚礼上。他喝多了,看着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说:“你还是老样子。”我当时没说话。其实我想说,我不是老样子了。我变了很多。只是他没看出来。
现在他看出来了。他看见我住的地方,看见我乱糟糟的屋子,看见我五楼没有电梯,看见我一个人挺着个还不明显的肚子。他终于看见了。可是这看见,晚来了三年。
我还是没去医院。他也没再逼我。他每天都来,带早餐,有时候带午饭。我出门上班,他就在楼下等着。我说我有电动车,他说孕妇不能骑电动车。我说我上班怎么办,他说他送。我说你不上班吗,他说他安排好了。我不知道他安排了谁,也不问。
坐他车的时候,我总想起以前坐他小破车的情景。那车空调不好,夏天热得人冒汗,冬天暖风上来得慢。但那时候开心。现在车好了,冷了热了都是一键的事,可我不开心。我坐在真皮座椅上,浑身不自在,像穿了别人的衣服。
他送我上班,我下车的时候他说:“下班我来接你。”我说:“不用。”他说:“我来。”然后关上车窗走了。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辆黑车汇进车流里,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这车太好认了,好认到我觉得全公司的人都在看我。
中午同事问我,门口那辆迈巴赫是谁的。我说朋友。同事说,什么朋友这么有钱。我说,以前的朋友。同事说,前男友啊?我笑了笑,没接话。同事又说,开这车的,分了可惜了。我没说话,低头吃我的盒饭。盒饭里的青菜炒得发黄,我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下午他在微信上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还是没回。但他还是来了。车停在公司对面,打着双闪。我出去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下面是条黑裤子。他以前就这么穿,现在还是这么穿。只是衣服的料子好了,价钱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便宜。
我走过去,他把水递给我,说:“累不累?”我说:“还好。”他给我开车门,我坐进去,发现副驾驶的座椅被调得特别靠后,靠背也放下去了一点。他说:“你现在坐着舒服最重要。”我没说话,系上安全带。
他带我去吃私房菜,在一栋居民楼里,没招牌,要熟人带才能进。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认识的这种地方。包间里很安静,他点的菜还是清淡为主,但味道比上次好。我吃得不多,他也没劝,只是不停给我夹菜。我说:“我自己会夹。”他说:“你夹不到。”我说:“桌子就这么大。”他说:“你以前就够不到。”
我愣了一下。以前我们吃饭,我爱吃的菜总是放在他那边。我够不着,就踢他,他就给我夹。后来分手了,我一个人吃饭,什么都够得着,可什么都不想吃。现在他又开始给我夹了。我碗里堆着一堆菜,像三年前一样。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到了楼下,他熄了火,说:“我送你上去。”我说:“不用,就五楼。”他说:“我送你。”他每次都说“我送你”,像句程序。但每次他都真的送。五层楼,我们一前一后走。他走在我后面,有时候我喘一下,他就停下来,问我要不要歇。我说不用。他还是停。
到门口,我说:“你回去吧。”他说:“我看你进去。”我开门,进去,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没走。我说:“你站这儿当门神啊。”他说:“你锁门。”我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反锁。然后我贴在门板上,听见他转身下楼的脚步声。那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他走到车旁,没马上上车。他站在那儿,抬头往上望。我赶紧缩回来。心跳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我再看,车已经开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周。他每天来,每天送,每天接。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但做的事情越来越像一对普通夫妻。我有时候恍惚,觉得我们根本没有分开过。但每次看到他那辆车,看到车里那个我不认识的香片味道,我就清醒了。这三年是真实存在的。他没有参与我的这三年,我也不了解他的这三年。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辆迈巴赫的钱。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楼下,没走。他坐在车里,我坐在副驾驶,谁也没说话。车里的香片味道很淡,但一直往鼻子里钻。我说:“这个味道我不喜欢。”他伸手把香片拔下来,扔到后座。我说:“你扔了干什么。”他说:“你不喜欢。”我说:“你以前买香片都是问我的。”他说:“这个是我自己随便买的。”
我没再说话。他问我:“你还在生我的气?”我说:“没有。”他说:“你有。”我转头看他,说:“你消失三年,回来就让我给你生孩子。我不该有气吗?”他说:“该有。”我说:“那你还问。”他说:“我就是想确认你还愿意理我。”
我解开安全带,说:“我要上去了。”他拉住我,说:“再坐一会儿。”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说:“就一会儿。”我又坐了回去。他的手从我的胳膊滑到我的手上,握住了。他的手很凉,凉得我抖了一下。他说:“你手怎么这么烫。”我说:“天热。”他说:“你是不是发烧了。”我摇头。他还是伸手摸我额头,然后说:“有点热。”
我别开脸。他忽然靠近了,我闻见他身上除了香片味,还有一点淡淡的酒味。我问:“你喝酒了?”他说:“中午应酬,喝了一点。”我说:“你喝酒还开车?”他说:“叫代驾开过来的,代驾刚走。”我这才想起来,刚才在车旁站着的人是他,车不是他开的。我根本没注意。
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我说:“你说。”他看着我,眼神特别认真。他说:“我想跟你结婚。”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我说:“你说什么?”他说:“我说,我们结婚吧。”
我没有高兴。我只是觉得不真实。一个消失了三年的人,突然回来,突然要跟我结婚。这像什么?像在弥补,像在施舍,像被那张报告单逼到墙角之后的一个应急方案。我说:“因为孩子?”他说:“不全是。”我说:“不全是,那就是有孩子的因素。”他说:“有。”
我抽回手,说:“那我不结。”他说:“为什么。”我说:“我不想因为孩子跟你绑在一起。”他说:“那如果我三年前没走呢?你嫁不嫁?”我沉默了。如果三年前他没走,我肯定嫁。那时候我连婚纱照的样式都看好了。可没有如果。
他等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害怕。但你想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们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再见面了?”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说:“我回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我回来是因为我一直在准备回来。”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说:“你准备什么?准备一辆迈巴赫?准备一套大房子?你准备这些的时候,问过我吗?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他不说话了。他垂下头,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我说:“你知道个屁。”他说:“我去找过你。你搬家了。我问了很多人,都说不知道你去了哪儿。”我愣住了。我搬家的时候,确实没告诉他。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有义务告诉他。
他说:“我在你以前公司楼下等过你。等了好几次,都没等到。”我说:“我早就换工作了。”他说:“我知道。后来我才知道。”我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换工作吗?因为那个公司的人都知道我们的事,我待不下去。”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推开车门,说:“我上去了。”他没拦我。我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明天我还来。”我没回头,说:“随便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在床头震动,是他发的消息。他说:“对不起。”我没回。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但我不说,更没用。”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厉害。我承认,他回来这些天,我心里不是没有动摇。每次他给我夹菜,每次他送我上楼,每次他站在门口等我把门反锁,我都觉得我们好像还能回到从前。可从前真的能回去吗?
第二天是周末,我睡到快中午才醒。醒来的时候,听见门外有动静。我走过去从猫眼看,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堆东西,脚边还放着一箱牛奶。我打开门,说:“你怎么不按门铃。”他说:“怕吵你睡觉。”我说:“那你怎么进来的?”他说:“没进来。我在门口等着。”我说:“你等多久了?”他说:“没多久。”
他拎着东西进来,把牛奶放在墙角。他今天没穿衬衫,穿了一件灰T恤,下面还是黑裤子。他头发有点乱,像没怎么打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也老了一点。眼角有纹了,下巴上有点胡茬。以前他特别在意这些,每天刮得干干净净。
他给我带了饭,还带了水果。我说:“你今天不忙?”他说:“周末。”我说:“周末你没有自己的事?”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他说:“那你要我怎么说。”我说:“正常点。”
他笑了一下,说:“好。你想吃什么水果,我给你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进厨房洗水果。水龙头开得哗哗响。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碗出来,里面是洗好的葡萄,还有切成块的苹果。他说:“先吃葡萄,苹果我泡了盐水,不会氧化。”
我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他说:“你以前最爱吃葡萄,一次能吃一斤。”我说:“现在吃不了那么多了。”他说:“为什么。”我说:“吃多了胃里反酸。”他眼神暗了暗,说:“是怀孕之后吗?”我点头。
他又问:“还有哪里不舒服?”我说:“哪里都不舒服。”他坐到我旁边,说:“你跟我说说,我记着。”我说:“记着有什么用。”他说:“以后我就知道怎么照顾你了。”我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他没接话,就看着我。那个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得我有点受不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树绿得发黑,有人在树底下遛狗。我说:“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他说:“我想重新开始。”我说:“从哪一步开始?”他说:“从你愿意跟我说话开始。”
我转过身看他。他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靠垫,那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洗过很多次,颜色都淡了。他抱着它,像抱着个孩子。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他还是他,只是中间隔了三年,隔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我说:“你不欠我什么了。车划了,我赔你。”他皱眉,说:“谁让你赔了。”我说:“你当时不是要走流程吗。”他叹了口气,说:“我当时说的是气话。我没想到你会那样把报告甩出来。”我说:“我也没想到你会问‘谁的’。”他说:“我那时候脑子是懵的。我看见你,就乱了。”
我笑了一声,说:“你开着迈巴赫,穿着好衬衫,跟我说你乱了。”他说:“那些都是外头的东西。外头的东西不能让我不乱。”我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但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都不眨。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离他半臂远。我说:“我们试试吧。”他愣了一下,像没听清。我说:“我说,我们试试。但不是为了孩子。是我还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他点头,点得特别重。他说:“好。你怎么舒服怎么来。”我说:“要是我试了之后还是不行呢?”他说:“那我也认。”我说:“你认什么。”他说:“认我自己把你弄丢了。”
我没再说话。窗外的鸟又叫了,叫得特别响。他伸手过来,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膝盖上。他的手这次不凉了,暖暖的。我感觉到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那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得我鼻尖发酸。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也在看我。我们谁都没说话。后来他慢慢靠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怕碎。我闭上眼睛,没躲。
那天晚上他留到很晚才走。走之前他站在门口,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产检。”我说:“嗯。”他说:“你早点睡。”我说:“嗯。”他看着我,像还有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
我关上门,没反锁。我走到窗边,看见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望。这次我没躲。我们隔着五层楼对视。他笑了一下,朝我挥挥手,然后上了车。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红得发烫。我站在窗边,手放在肚子上。那里还很平,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里面翻腾了。不是孩子,是别的。是我死掉又活过来的那部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到。我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说:“粥还热着。”我接过来,说:“你吃了吗?”他说:“没有。想跟你一起吃。”我让他进来,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穿了一件蓝衬衫,袖口挽着,手腕上的表在光里亮得晃眼。
我喝了一口粥,说:“这粥你自己熬的?”他说:“嗯。四点半起来熬的。”我说:“你以前不会熬粥。”他说:“学了。”我说:“什么时候学的。”他说:“这三年。”
我低头喝粥,没再问。这三年他学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他确实变了。就像我也变了一样。我们都变了,只是不知道变了之后,还能不能拼回原来的样子。
吃完早餐,他开车带我去医院。路上堵了一段,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我看见了,说:“你敲吧,没事。”他摇头,说:“你现在听不得噪音。”我说:“这算什么噪音。”他说:“你现在所有声音都得轻着来。”
我笑了,说:“我没那么娇气。”他说:“我不管你娇不娇气。我管我孩子。”我看着他,说:“你重说。”他改口:“我管我孩子的妈。”我别过脸,窗外的车流慢慢动起来。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上去了。
医院里人很多。他一手拿着我的包,一手虚扶着我。有人挤过来,他就用身子挡。挂号,排队,抽血,等结果。他一直跟在我旁边,没看手机,没打电话。我抽完血出来,他递给我一杯温水,说:“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你以前最怕抽血。”我说:“现在不怕了。”
等结果的时候,我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旁边坐着一对夫妻,女的肚子很大,男的在给她剥鸡蛋。她咬了一口,说太干,男的又去接水。我看了他们一眼,他也看了。然后他凑过来,小声说:“以后我也给你剥鸡蛋。”我说:“我不吃煮鸡蛋。”他说:“那就煎的。”我说:“你现在说得好听。”他说:“你看着办。我天天来。”
我没说话。医生叫了我的号。他跟着我一起进去。医生问了一些情况,他站在旁边,听得特别认真。医生问我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我还没开口,他就说了。我看了他一眼。那个日子我自己都记不准了,他居然记得。医生笑了笑,说:“你老公很细心。”我没纠正。他也没。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很毒了。他撑着伞,走在我旁边。伞全遮着我,他半个身子在太阳里。我说:“你遮你自己。”他说:“我不怕晒。”我说:“你以前最怕晒。”他说:“那是以前。”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额头上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忽然说:“你那天问我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是不是有一瞬间觉得,我可能跟别人在一起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我说:“那你还说生下来。”他说:“生不生是你的决定。但如果是我的,我必须负责。”我说:“那如果真不是你的呢?”他看着我,说:“我也没资格怪你。是我先走的。”
我眼眶热了一下。我低下头,继续走。他跟在后面,伞稳稳地举着。到了停车场,他给我开车门。我坐进去,他绕到另一头。发动车的时候,他说:“回家吗?”我说:“回家。”他说:“回哪个家?”我说:“我租的那个。”他顿了一下,说:“好。”
车开到半路,他说:“我在城东有套房子,离你公司近。你要不要搬过去?”我看着他,没说话。他马上说:“不是逼你。就是觉得那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说:“你什么时候买的?”他说:“去年。”我说:“你买房子干什么。”他说:“总得有个家。”
这个“家”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我转过去看窗外,不接话。他也没再提。
到了楼下,他停好车,说:“我不上去了。你好好休息。”我说:“你不上去坐坐?”他说:“不了。怕你累。”我打开车门,又回头看他。他说:“怎么了?”我说:“你明天还来吗?”他笑了,说:“来。”
我关上车门,往楼道走。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喊我。我回头。他站在车旁,说:“你晚上别锁门。”我说:“为什么。”他说:“我半夜要是想你了,就上去。”我瞪了他一眼,说:“神经。”然后转身上楼。
到了五楼,我没关门。那条缝留着,像在等什么。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半夜上来。也许不会。也许会。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里他发来消息:“睡了吗?”我回:“没。”他说:“今天医生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我说:“听见了。”他说:“不能吃凉的,不能累着,不能熬夜。”我说:“你比医生还啰嗦。”他说:“我认真的。”我回了一个“哦”。他发来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乌龟。我看了三年,今天第一次觉得它也没那么难看。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起来关窗,看见楼下有辆车还停在那儿。车灯亮着,雨刷在动。是他。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他没有要开走的意思。我拿起手机,发消息给他:“你怎么还在。”他回:“怕你半夜有事找不到人。”我回:“我在五楼,你能看见什么。”他回:“看见你灯亮着,我就安心。”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然后我打字:“你上来吧。”
发完这句,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墙上。心跳得特别快,像做了什么坏事。几分钟后,我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雨气。他说:“我上来了。”
我看着他,说:“把门关上。”
他进来,关上门。屋里很暗,只有床头灯亮着。我们站在黑暗里,谁都没动。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他慢慢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他身上很湿,但怀里是热的。我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在跟我保证什么。
他说:“以后我每天来。”我说:“好。”他说:“每天给你熬粥。”我说:“别熬了,太早。”他说:“那我给你买。”我说:“你买的没你熬的好喝。”他笑了,胸膛震了震。他说:“那还是熬。”
我抬头看他。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说:“谢谢你没关门。”我说:“我忘了。”他说:“我知道你没忘。”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他睡在沙发上,我睡在床上。半夜我醒了一次,看见他蜷在沙发里,腿伸不直,整个人别别扭扭的。我下床,给他盖了条毯子。他动了动,没醒。我蹲在沙发旁边,看着他。他睡着的样子跟三年前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赶时间。
我回到床上,躺下。手放在肚子上。窗户开了一条缝,雨后的空气凉丝丝的。我吸了一口,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不在了。茶几上放着早餐,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我去公司一趟,中午回来。粥在保温桶里。别乱跑。”
我把字条折起来,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放着三年前他写给我的那些便利贴,有的字都褪色了。我一张都没扔。我也不知道自己留着干什么。也许就是在等这一天,等他把新的字条放进来。
中午他回来了,带了一束花。我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他说:“路过看见,觉得好看。”我接过来,找了个瓶子插上。那花在窗台上摆着,跟这个乱糟糟的屋子特别不搭。但挺好看的。
他问我:“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什么。”他说:“搬不搬。”我看着他,说:“你让我想想。”他说:“好。我不催你。”
又过了一周。这一周里,他每天来,每天走。我们没有再提结婚的事,也没有再提孩子到底要不要。我们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在重新认识对方。我发现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一般。他发现我变了很多,不再爱笑,不再爱闹。我们都在适应这个新的对方。
有一天晚上,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屋子空得厉害。他来了又走,把我的心也带走了。我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我想搬过去。”
他秒回:“真的?”我回:“嗯。”他回:“明天我来帮你搬。”我说:“好。”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来了,还带了两个搬家公司的工人。我说:“我东西不多。”他说:“不多也让他们搬,你别动手。”我站在旁边,看着工人把东西一件一件打包。那些外卖盒子他让人扔了,旧衣服我本来想留,他说:“到了新家再买。”我说:“这些还能穿。”他说:“我给你买新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特别像那种刚中了彩票就急着要把过去抹掉的人。可我不想抹掉过去。那些旧东西,旧衣服,旧回忆,都是我的一部分。我说:“这些我要带。”他愣了一下,说:“好,带。”
东西搬完,他开车载我去新家。房子在十八楼,电梯直达。他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看见了,没说话。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基础家具。他说:“还没怎么布置,想等你来。”我走进去,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他拿来一双拖鞋,放在我脚边。我穿上,走了一圈。
阳台上看出去,能看见一条河。河边有人在跑步。我说:“你常看见这个吗?”他说:“我不住这儿。这里一直空着。”我转头看他,说:“你不住这儿住哪儿?”他说:“公司附近有个公寓。”我说:“你一个人?”他说:“嗯。”
我走到他面前,说:“那你现在住过来吗?”他看着我,说:“你让我住过来吗?”我说:“这是你的房子。”他说:“现在是你住。你说了算。”我说:“我让你住过来。”
他笑了。笑得特别好看。像很多年前在地铁站等我下班的时候一样。他把我抱起来,轻轻转了一圈。我拍他:“放我下来。”他放下我,但没松手。他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愿意。”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窗外的河水流得慢吞吞的。我觉得自己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了。梦里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得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现在这个人站在我面前,说谢谢我愿意。
我抬头看他,说:“孩子我要生下来。”他低头亲我,说:“好。”我说:“你要当爸爸了。”他眼睛亮了一下,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个屁。”他笑:“现在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新家。床单是他白天让人送来的,浅灰色,摸着很软。我躺在床上,他躺在我旁边,手一直放在我肚子上。他说:“你说他是男是女。”我说:“不知道。”他说:“都行。”我说:“你以前说想要女儿。”他说:“现在也是。”我说:“那要是儿子呢?”他说:“儿子就带他打球。”我说:“你以前不爱打球。”他说:“这三年打了很多。”
我侧过身,看着他。黑暗中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我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他的下巴,有点扎手。我说:“你这三年到底怎么过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你和赚钱。”我说:“没别的?”他说:“没别的。”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比三年前宽了一点,也硬了一点。我说:“赚钱就赚钱,怎么还学会打球了。”他说:“怕你嫌弃我身体差。”我说:“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他说:“你以前老说我瘦。”我笑了,说:“那是心疼你。”他说:“我知道。”
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声音比老房子那边轻很多。我在雨声里慢慢睡着。睡着前听见他说:“我会一直在。”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不在床上。我走出房间,看见他在厨房忙活。他回头看我,说:“醒了?粥马上好。”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勺子,锅里冒着热气。这个画面我三年前幻想过无数次,后来再也不敢想了。现在它就在眼前,真实得让我想哭。
他端着粥出来,说:“尝尝。”我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我说:“你四点起来的?”他说:“五点半。”我说:“以后别这么早。”他说:“我给你做完早餐再睡。”我说:“你不上班了?”他说:“公司是我的,我想几点去就几点去。”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公司是我的”。这三年他到底赚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也不那么想知道。我只知道,他回来了,带着他的公司,他的迈巴赫,还有他熬的粥。
我喝完粥,去洗手间。镜子里的人气色好了很多。我摸了摸脸,好像真的圆了一点。肚子还没显怀,但身体已经在悄悄变化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细的,但有了点肉。我忽然想,也许这个孩子不是意外。也许他就是来把我们重新缝在一起的。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以前只觉得这个孩子是个麻烦,是个错误,是个让我在深夜惊醒的负担。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有些东西,就是要走一大圈弯路,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他说:“想什么呢。”我说:“想孩子叫什么。”他说:“太早了吧。”我说:“不早。提前想。”他说:“你想叫什么。”我说:“还没想好。”他说:“慢慢想。”
镜子里,我们两个站在一起。他比三年前成熟了,我也比三年前安静了。我们中间隔着的那三年,像一道很深很宽的沟。但现在我们站在沟的两边,伸出手,够到了对方。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我说:“你接吧。”他说:“不重要的。”我说:“万一重要呢。”他说:“现在最重要的在我面前。”我笑了,说:“你嘴越来越会说了。”他说:“不是会说,是真心话。”
我推开他,说:“你该去公司了。”他说:“今天不去了。”我说:“为什么。”他说:“想陪你。”我说:“我不用陪。”他说:“我想陪。”
我拗不过他。他陪我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他说新家要添置的太多,这个要买,那个也要买。我看着他往购物车里扔东西,跟三年前在出租屋里精打细算的样子完全两样。那时候我们买卷纸都要比价。现在他拿最贵的那款,看都不看价格。
我说:“你变阔了。”他说:“赚钱就是为了花。”我说:“那也不能乱花。”他说:“给你和孩子花,不算乱花。”我推着车,不接话。心里却觉得甜。
从超市出来,他一只手拎着几个大袋子,另一只手牵着我。停车场里,他那辆黑车安安静静地停着。我把目光从车上移开,落在我们牵着的手上。三年前我们也这样牵手,那时候他的手没有现在这么粗,我的手上也没有现在这些细细的疤。
他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放进去。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回头看我,说:“怎么了?”我摇头。他走过来,说:“上车吧,外面热。”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放了一首老歌。是我们以前都爱听的。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音乐在车里慢慢淌着。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我笑出声。他说:“你笑我。”我说:“你以前唱歌就难听。”他说:“现在更难看。”我睁开眼看他,说:“难听就难听吧,我习惯了。”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十指扣着。车开出地下停车场,阳光一下子扑进来。我眯起眼睛。他马上把遮阳板翻下来,说:“别直着看太阳。”我说:“知道了。”他说:“你现在所有事都要小心。”我说:“你越来越像我妈了。”他说:“那你还不听话。”
我打了他手背一下。他笑。我也笑。车在路上跑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可以这样过下去。不用想太多,不用怕什么。他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选了个动画片,说对胎教好。我说:“才多大点,听都听不见。”他说:“听不见也看着开心。”我靠在他怀里,吃他切好的水果。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看到好笑的地方,我们一起笑。看到煽情的地方,他给我递纸巾。
我擦着眼泪,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他说:“从失去你那天开始。”我抬头看他。他低头亲了我一下。很轻。然后说:“以后不会了。”
我信他。我信他这一次。不是因为他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是因为他每天晚上都来,每天早晨都熬粥。是因为他在医院走廊里,能说出我自己都记不清的日子。是因为他站在楼下,抬头望五楼那扇窗,望了那么久。
电影放完,我在他怀里睡着了。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他睡在旁边,呼吸很匀。我往他那边挪了挪,靠着他。他迷迷糊糊伸手抱住我,说:“我在。”我又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肚子终于显出来了。不大,但能看出来。他每天趴在我肚子上听,说听见心跳了。我说那是肠子动。他说不是,就是心跳。我懒得跟他争。
有一天他带我去商场买孕妇装。我试了一件,出来照镜子。他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看见我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他说:“好看。”我说:“还没买呢。”他说:“那就买。”我说:“这件有点贵。”他说:“不贵。”然后对店员说:“包起来。”
我看着他去结账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我们逛夜市,我看上一件几十块的裙子,试了又试,最后还是没买。那时候他说:“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好多。”我说:“我不需要好多,你陪我就行。”他当时没说话。
现在他真的赚钱了。他真的给我买好多。可我最想要的,还是他陪我。他好像也知道。所以他把公司的事能推就推,每天准时回家。有应酬就带我一起。我不想去,他就不去。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晚了一点。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没看进去。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我说:“你买什么了。”他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双平底鞋。他说:“你那双鞋底薄,走路累。”我试了试,正好。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他说:“你脚又没变。”
我笑了。他蹲下来帮我把鞋扣好。我低头看他,他的发旋在灯光下特别清楚。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抬头看我,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觉得你好像没变。”他说:“哪里没变。”我说:“哪里都没变。”
他站起来,坐到我旁边,把我搂过去。我靠着他,听见窗外有风。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响。他说:“明天降温,你多穿点。”我说:“嗯。”他说:“别骑电动车了,我送你。”我说:“你送吧。”
他没说话。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以前我总说不用,总说我自己可以。现在我不说了。我想让他送。想让他参与每一件小事。因为我知道,这些小事情,才是我们以后要过的日子。
我摸了摸肚子,说:“孩子动了。”他马上把手贴上来,问:“哪儿?”我说:“刚才动了一下。”他贴着等了半天,没等到。他有点失望,说:“他不给我面子。”我笑,说:“他可能怕你。”他说:“为什么怕我。”我说:“因为你凶。”他说:“我什么时候凶过。”我说:“你以前凶过。”他说:“那以后不凶了。”
我看着他,说:“你答应我。”他说:“答应什么。”我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再一声不吭地走。”他看着我,眼睛很深。他说:“我答应你。”我说:“你发誓。”他举起手,说:“我发誓。”
我把他手拉下来,说:“算了,不用发誓。你记住就行。”他说:“我记得住。”我说:“你三年前就记不住。”他说:“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我说:“懂什么了。”他说:“懂钱不重要,你重要。”
我鼻子酸了一下。我别过脸去。他把我脸转过来,用拇指擦我眼角。他手很轻,像怕把我擦疼了。我说:“你以后要是再走,我就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让你找不到。”他说:“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我说:“你最好记住。”他说:“记住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我忽然觉得特别踏实。那种踏实不是他有多少钱,不是他开什么车。是他在这里,在风很大的晚上,陪着我,说一些很傻的话。
我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问题。孩子生下来之后怎么办,他的公司怎么办,我们之间的那三年留下的伤口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好。这些都是未知的。但我不怕了。因为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他在我耳边说:“睡吧。”我说:“嗯。”他关了灯。黑暗中,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说:“谢谢你回来。”
我想说,是你回来了。但太困了,没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他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粥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小菜。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揽住我。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然后挂了。
我说:“我吵到你了?”他说:“没有。正好说完。”我看着他,说:“你昨天说谢谢我回来。其实是你回来了。”他笑了笑,说:“我们都回来了。”我说:“那孩子呢。”他说:“孩子在来的路上。”
我摸了摸肚子。晨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楼下那条河还在流。风停了,天很蓝。我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有些问题还是没答案。比如他这三年到底怎么过的,比如我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些旧字条。也许以后会知道。也许永远不知道。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每天早上都在。每天粥都是热的。每天他都会说“我送你”。每天他都会在楼下抬头望。每天我都能看见他。
那天下午,他又提了结婚的事。他说:“等孩子生下来之前,我们把证领了吧。”我看着他,说:“你这是求婚?”他说:“算吗?”我说:“你说呢。”他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细,没有大钻。他说:“我挑了很久,怕你不喜欢。”
我盯着那枚戒指,没说话。他有点紧张,说:“不喜欢可以换。”我伸出手,说:“给我戴上。”他手忙脚乱地拿出戒指,套在我无名指上。大小正好。
我抬起手,对着光看。戒指很简单,但很亮。我说:“你什么时候买的?”他说:“上个月。”我说:“上个月你还没回来。”他说:“我回来之前就买了。一直带在身上。”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他说:“我不知道。所以一直没敢拿出来。”
我看着他,说:“你也有不敢的时候。”他说:“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确定。”我说:“那你现在确定了?”他说:“确定。”
我低头看戒指。阳光照在上面,闪了一下。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们在出租屋里,我说以后结婚不要钻戒,太浪费。他说不行,得买。我说那买个小点的。他说好。现在这个,确实不大。但刚刚好。
他牵起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他说:“走吧,去吃饭。”我说:“好。”我们出门,他开车。路上他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没有随便。”我说:“那吃面吧。以前那家。”他看了我一眼,说:“好。”
车开到那条老街。面馆还在,招牌还是破的。我们走进去,老板居然还认识我们。他说:“好久没见你们俩了。”他笑了笑,说:“工作忙。”老板说:“老样子?”他说:“对。”我坐在靠墙的位置,看他去点餐。他站在柜台前,跟老板聊了几句。这个画面跟三年前一样。只是他衣服变了,车变了,人也不一样了。
面端上来,我吃了一口。味道没变。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我们谁都没说话,就低头吃面。面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眼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过去这三年,可能只是这碗面凉了又热的工夫。他没走远。我也没走远。我们只是坐在同一家面馆里,等面凉了,又等面热了。
他放下筷子,说:“以后常来。”我说:“好。”他伸手过来,抹掉我嘴角的汤渍。我笑了。他也笑。
窗外有人经过,往里面看了一眼。阳光照在玻璃上,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我看了一眼,那影子很淡,但分不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