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老公把车借给没驾照的表弟那天,我劝了三小时,他摔了杯子骂我多管闲事。现在表弟撞了人,赔偿清单摆在那整整一百万。婆家十几口人堵在我家门口,逼我拿出存款替表弟填窟窿。公公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不拿钱就滚出这个家”,婆婆坐在地上哭天抹泪。我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从卧室抽屉里拿出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老公脸色瞬间惨白,扑过来抢的时候手都在抖。可惜晚了,我已经把视频发给了保险公司和交警队。他全家人崩溃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我跟陈志刚结婚七年,从来没像那天一样吵得这么凶。
那天是周六早上,我正给孩子煮面条,听见客厅里陈志刚在打电话,声音兴冲冲的:“行啊表弟,你过来开吧,新车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练练手正好。”
我手上勺子一顿,面条差点糊在锅底。我关掉火走出去,看见陈志刚正把车钥匙扔给站在门口的一个年轻男人。那男人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穿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手里还夹着根没点着的烟。
“陈志刚,你等一下。”我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他转过头看我,脸上还带着笑:“怎么了?我表弟张磊,你不认识啊?上次老家喝酒见过的。”
我认识。我不仅认识,我还知道他去年考科目二挂了三次,至今连驾照的影子都没有。这事陈志刚比我更清楚,因为那次表弟挂科还是他跑去车管所接的人。
“他驾照拿了吗?”我盯着陈志刚的眼睛问。
张磊在门口嘿嘿一笑:“嫂子,快了快了,就差科目四了,我先练练路感。”
“科目四都没考,你上什么路?”我没给他好脸色,转头对陈志刚说,“车是新车,保险还没上全呢,你借给一个没驾照的人开,出了事谁负责?”
陈志刚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把钥匙从张磊手里抽回来,拽着我胳膊进了卧室,压低声音说:“你什么意思?我表弟好不容易进城一趟,开个车出去转转怎么了?你至于当着人面这么不给我面子?”
“我不是不给你面子,我是讲道理。”我甩开他的手,“他没驾照,这是违法的,出了事保险公司一分不赔。你自己想想清楚。”
“能出什么事?他又不开远,就村口那条路练练,那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万一呢?”
陈志刚把门一摔,声音大得客厅里张磊都能听见:“万一万一,你这人就是事事往坏处想!我表弟开个车能撞死人啊?”
他摔门出去,把钥匙重新丢给张磊:“开走,别理你嫂子,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张磊接过钥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我没再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车倒出院子,引擎轰鸣着拐上了村道。陈志刚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我转身回厨房,面条已经糊成一坨。我把锅端下来,站在灶台前好一会儿没动。
不是我小心眼,也不是我故意跟他唱反调。去年我们俩省吃俭用攒了八万块,又找银行贷了十二万,才把这辆国产SUV提回来。陈志刚是送外卖的,我是超市理货员,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到手不到一万二,房贷两千六,孩子幼儿园学费一千八,剩下的钱每一分都算着花。这车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比存款都值钱。
他不懂珍惜,我替他珍惜。他不怕出事,我怕。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陈志刚的名字,我接起来,那边不是他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语气很急:“你是机主家属吗?你老公的表弟在兴业路出了车祸,撞了人,你赶紧来一趟县医院。”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住。三秒钟之后我问:“我老公呢?他在不在车上?”
“不在,只有驾驶员一个人。”
我挂了电话,腿软得站不住。陈志刚不在车上,是他万幸。可他表弟开着他的车,撞了人。
我缓了两分钟,给陈志刚打电话。他接起来语气还不耐烦:“又怎么了?”
“你表弟出事了,兴业路,撞了人,现在人在县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再捡起来的时候陈志刚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他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脏话,说马上过去。我挂了电话,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条村道。两个多小时前,张磊开着我们的新车从这条路出去,意气风发。现在车估计已经拖走了,人躺在医院里,被撞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02
我抱着孩子赶到县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里乱成一锅粥。
陈志刚蹲在走廊拐角的地上,两只手抓着头发,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是哭过了。他旁边站着张磊他妈,也就是陈志刚的亲姑姑陈桂香,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拍大腿:“要死了要死了,这可怎么得了啊!”
张磊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额头贴着一块纱布,左胳膊吊着绷带,整个人灰头土脸的,看见我来眼神躲闪,把脸别到一边去。
我走过去问陈志刚:“被撞的人呢?什么情况?”
陈志刚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人推进抢救室了……医生说……颅脑损伤,腿也断了,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做。我走到急诊室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医生护士围着一张床忙忙碌碌,床上的病人看不清面目,只看见监护仪上那条波浪线还在跳。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妻,女的哭得瘫在椅子上,男的一直在打电话,嗓门很大:“你来县医院,赶紧来,你姐夫被车撞了……撞得可重了,现在还没出来……”
陈志刚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男的……是伤者家属,已经报警了。交警也来过了,把张磊带去做笔录,然后放了,让等通知。车被扣了。”
“交警问了他什么?”我转头看他。
“就问当时情况呗,还能问什么。”陈志刚搓着手,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他跟我说当时开得好好的,突然路口窜出来一个骑电动车的老头……”
“别跟我说他说什么,我问的是交警知不知道他没驾照。”
陈志刚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交警没问……我也没敢提。”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里又松开。这是医院走廊,旁边都是人,我不想在这跟他吵。
“陈志刚。”我叫了他全名,“行车记录仪呢?今天下午的记录你看了吗?”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记录仪……记录仪我还没看……车不是被拖走了吗……”
“车被拖走之前,记录仪里的卡你取了吗?”
他彻底不吭声了。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五秒,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到走廊另一头去打电话。打给交警队,问事故处理的流程,问责任划分的时效,问保险理赔需要什么材料。接电话的辅警态度还行,一一跟我讲清楚了。最后我问他:“如果驾驶员没有驾照,保险公司是不是完全不赔?”
对方顿了一下,说:“交强险会在责任限额内先行垫付抢救费用,但商业险那边,无证驾驶属于免责条款,肯定拒赔。具体你们等事故认定书出来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觉得浑身发冷。
交强险的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只有一万八。垫付抢救费可以,但后续的医疗费、伤残赔偿、误工费、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全得靠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陈志刚当时买车为了省钱,三者只买了一百万。一百万的保额不算低,前提是保险公司得赔。
无证驾驶,免责。
等于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走回急诊室门口,陈桂香还在哭天喊地,张磊低着头玩手机,好像刚才撞人的不是他。陈志刚站在他们旁边,像个被班主任叫去谈话的小学生,手足无措。
我没看他们,直接走到伤者家属那边去。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抽烟,眼圈发青,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我蹲下来,声音尽量放轻:“大哥,里面是你什么人?”
他抬眼看了看我,嗓音沙哑:“我姐夫。你们是谁?”
“我是肇事司机那边的家属。”
他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一把揪住我胳膊,眼眶通红:“你们还有脸过来?你们知不知道我姐夫今年才五十八?刚退休,孙女才两岁,他每天骑电动车接孩子放学!你们那个司机怎么开的车?啊?”
他攥得我胳膊生疼,我没挣扎,只是任他攥着。旁边他媳妇冲过来推了我一把:“滚!你们滚远点!等我姐夫救过来再说,救不过来我跟你们没完!”
我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陈志刚跑过来扶我,冲他们喊了一句“你推什么人”,被我一把拽住了手臂。我冲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伤者家属的愤怒我完全理解。换做是我,我恨不得把肇事司机给撕了。
可这件事的责任不全在张磊。
陈志刚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孩子已经在我妈那睡着了。我和陈志刚面对面坐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个凉透了的外卖盒子,谁都没动筷子。
“志刚,”我先开口,声音很平,“明天去医院的时候,你主动跟交警说张磊没驾照的事。”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你说什么?”
“主动说。你自己去说,比等交警查出来要好。”
“你疯了吧?”他把茶几拍得砰砰响,“主动说了,保险就彻底不赔了!一百万的赔偿你拿什么还?咱俩卖房卖地都凑不够!”
“现在不说,等交警调监控查出来,性质更恶劣。隐瞒事实骗保,那是违法犯罪。”
“张磊是我亲姑姑的儿子!他才二十三岁,刚谈了个女朋友,你要把他送进去?”
“我没要把他送进去。交通事故致人重伤,他最多承担民事责任,赔偿到位了就不会坐牢。可你要是帮他瞒着驾照的事,那就是骗保,坐牢的就是咱们。”
陈志刚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子扫到了地上,汤汁溅了一地板。他喘着粗气瞪着我,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家好?张磊出了事你不帮忙想办法,一个劲在这说风凉话!你是想让我跟我姑姑断绝关系是吗?”
“我不是见不得你家好。我是见不得你蠢。”
这句话一出口,他整个人愣住了。三秒之后他冲过来,抬手就要扇我巴掌,我在他巴掌落下来之前从沙发上站起来,比他高了半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打。你打了,明天我就去交警队实名举报你知情不报。”
他那只手停在半空,指头蜷了又伸,伸了又蜷,最后还是放下了。他转过身一脚踹在沙发扶手上,吼了一声,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发疯。等他吼累了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我轻声说了句:“陈志刚,当初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说你是个讲理的人。你要是还想讲理,明天就跟我一起去交警队。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
他没回答我,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地板上那摊凉透的汤汁,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跟亲戚敬酒,笑呵呵地说“以后我家的事就是她的事,她都说了算”。七年了,他家的钱我管着,他家的债我还着,他家的亲戚出事了我兜着。可他什么时候拿我当过自己人?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行车记录仪APP,上面显示最后一条视频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十七分,视频长度四十六分钟。车辆碰撞发生的时间是两点五十五分。
四十六分钟的视频,足够记录下从张磊上车到他撞人的全过程。包括他开上主路之前那段颠簸的村道,包括他在路口加速超车的时候跟副驾驶上的人有说有笑。
而副驾驶上坐的那个人,是陈志刚。他嘴上说“就村口那条路练练”,实际上他陪张磊开上了主干道。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好久没有按下去。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卧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陈志刚应该也没睡。
我关掉手机,把它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五秒钟后我拿起手机,把那四十六分钟的视频发了三份。一份到我的邮箱,一份到我妈的手机,一份存进了云盘。
然后我走进卫生间,关了门,拧开水龙头,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03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陈志刚已经不在家了。厨房台面上留着一张字条,拿水杯压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去交警队了,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我看了那张字条三秒钟,然后拿起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他去了交警队,但他一定没说实话。我太了解他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得罪他家里那帮亲戚,尤其是他姑姑陈桂香。陈桂香早年丧夫,一个人把张磊拉扯大,陈志刚从小受她照顾,但凡姑姑开口要什么,他砸锅卖铁都要给。当初买车的时候他姑姑借了两万块,到现在都没还,陈志刚连提都不让提。
这会儿他姑姑的儿子出了事,他就算把自己搭进去也要护着张磊。
我把孩子送去我妈那,一个人坐公交去了县交警大队。事故处理窗口的民警姓赵,三十出头,看起来还算和气,我把身份证和行驶证递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你是车主本人?昨天那起事故是你家属来问过的。”
“我来补充材料。”我声音很稳,“关于驾驶员的情况。”
赵警官放下手里的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驾驶员怎么了?”
“驾驶员张磊,是我丈夫的表弟。他无证驾驶,至今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
赵警官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握笔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份询问笔录,笔录下方签着张磊的名字。我扫了一眼,上面在“驾驶证信息”那一栏填的是“有证,未携带”。
“你确定他无证驾驶?”赵警官盯着我问。
“确定。他在驾校报名过,但科目二至今未通过,科目四没有参加过,从未取得任何准驾车型的驾驶证。这些信息你们联网一查就知道了。”
赵警官没接话,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低声说了两句。挂了电话之后他站起来:“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里面的办公室,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官坐在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信息一目了然——张磊,无驾驶证记录。他转头问赵警官:“那昨天的笔录怎么回事?”
赵警官脸色不太好看:“当事人自称有证。”
“那就重新做笔录。”年长的警官看了我一眼,语气还算平静,“你是车主?”
“是。”
“你知道驾驶员没驾照还让他开车?”
“我不知道。车是我丈夫借出去的,我本人不同意。”我顿了顿,“但我愿意配合调查,所有证据都可以提供。”
我把行车记录仪视频的事情跟他们说了。赵警官让我把视频拷贝一份给他,我当着他们的面登录云盘下载了那段四十六分钟的完整录像。录像里张磊开车之前跟陈志刚的对话一清二楚,陈志刚坐在副驾驶上指路,“踩油门,对,挂二挡”“前面左转,上大路”“没事你开你的,交警这个点不下班”。
视频播放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那个骑电动车的老人。张磊在路口左转的时候明显加速抢行,电动车的车头撞在了右前轮的位置,老人整个人翻上了引擎盖又滚落在地。录像里张磊喊了一声“卧槽”,陈志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刹车!刹车你踩刹车!”
刹车没踩住。车又往前滑了两米才停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年长的警官把视频关掉,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我说:“你提供的这个证据很重要。我们会重新认定事故责任,并且对驾驶员无证驾驶的行为依法处理。至于你丈夫……”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他知情。”我说,“他全程在车上,车是他主动交出去的。”
年长的警官点了点头:“行,我们按程序办。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我从交警大队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站在门口晒得睁不开眼。手机震了一下,陈志刚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交警说有人来补充了材料,是不是你?”
我回了一个字:“是。”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我接起来,那边是陈志刚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怎么还是去了?我不是让你别管吗?我跟你说好了我去处理!”
“你怎么处理的?你跟交警说他有证?”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陈志刚,你表弟的笔录上填的是‘有证未携带’,这话是不是你教他说的?”
“你……”他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你把记录仪的视频给交警了?”
“给了。”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我听见一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脆响,接着是陈桂香在背景里撕心裂肺地喊叫:“完了完了全完了!你们赔死吧!一百多万你们全家一起赔!”
我挂了电话,蹲在交警大队门口的花坛边上,头顶的太阳晒得我脖子发烫。
一百多万。我跟陈志刚结婚七年,存折里加起来不到六万块钱。房子是婚前他爸妈给的首付,卖了也值不了多少。孩子才四岁,幼儿园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两千块没交。
这些账他从来没算过。
他只想着怎么护着他那个宝贝表弟。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拦了辆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抵着玻璃,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行车记录仪APP,那段视频还在云端好好存着。我把它又转发了一份给我闺蜜,留言说“万一我手机丢了,你帮我留着”。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闭着眼想了一路。
回家的时候陈志刚不在。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靠垫扔在地上,电视遥控器摔成了两半,茶几上的水杯碎了一只。我拿扫帚把碎玻璃扫干净,又去厨房煮了碗面吃了。吃面的时候我婆婆李秀芬打了电话过来,开口就是一句哭腔:“莉莉啊,你姑那边打电话来说了,你咋能这么干啊?你把视频给交警,这不是把自家人往死路上推吗?”
我咽下嘴里的面,平静地回了一句:“妈,车是志刚借出去的,人是志刚陪着上路的,出事之前我劝了他三个小时。现在出了事你们怪我把证据交出去,怎么不问问你儿子当初为什么要犯这个糊涂?”
婆婆在那头噎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表弟坐牢啊!他才二十三……”
“他撞了人,那人五十八。人家孙女才两岁,以后可能都见不到爷爷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冷血!”
“妈,”我把碗放到水槽里,声音很轻,“我不是冷血。我是讲理。你要是觉得我不该讲理,那等志刚回来你让他跟我离婚就行。房子归你们,车归你们,债也归你们。我带着孩子走。”
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婆婆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花正开得红艳艳的。去年秋天树上结了好多石榴,陈志刚架着梯子爬上去摘,我在下面拿竹筐接着,孩子围着树跑来跑去,一家三口笑得跟什么似的。
那时候真好啊。
好得我差点忘了,石榴树下面埋着的根,早就不牢靠了。
04
事故认定书出来的那天,陈志刚瘦了一圈。
那天下着毛毛雨,我跟他一起去的交警队。他开车,我坐副驾驶,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三天前他摔了手机之后就再也没跟我吵过,但也没理我,晚上睡觉背对着我,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像两座互不靠近的孤岛。
赵警官把认定书放在桌上推过来,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张磊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机动车上路,行经交叉路口未减速慢行,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承担事故全部责任。伤者王建国(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人的名字)横过道路时虽未走人行横道,但与事故后果无直接因果关系,无责。
陈志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保险公司那边我们已发函通知了。”赵警官补充了一句,“商业险无证驾驶免责,交强险那边最多垫付一万八的抢救费。后续赔偿你们得自己协商,如果协商不成,伤者家属那边会走民事诉讼。”
从交警队出来站在台阶上的时候,陈志刚终于开了口。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满意了?”
我没看他,伞举过头顶遮着雨,视线落在停车场里那辆被拖回来的车上。新车的右前轮瘪了,引擎盖凹进去一块,保险杠碎了一半,车灯壳子裂了缝。这才买了四个多月,牌照都还挂着临时的。
“我有什么好满意的?”我说,“车是你的,债也是你的。我满意什么?”
陈志刚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眶通红:“你就不能……你就不能当时把视频删了?你就不能当没看见?”
“陈志刚,我再问你一遍。”我终于转过去直视他的眼睛,“那天在交警大队做笔录的时候,你是不是教张磊填的有证?”
他眼神闪了一下,下巴绷紧,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教他撒谎骗交警,然后告诉我这件事你来处理。你的处理方式就是伪证加骗保。你要我当没看见,那撞了人怎么办?被撞的老头怎么办?人家医药费一天几千块,你拿什么给?”
“我借!我卖房!我砸锅卖铁我也赔!可你不能把我表弟送去坐牢!”
“他无证驾驶把人撞成这样,本来就应该承担法律责任。你帮他瞒着,最后坐牢的就是你。”
陈志刚不说话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整个人在雨里蜷成一团。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他姑姑的名字。他没接,按了静音又塞回去。
“走吧,”我说,“去医院看看伤者。”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意外。我没解释,径直往停车场走。他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你去医院干嘛?”
“赔礼道歉,协商赔偿。难不成等人家起诉到法院,咱们当老赖?”
他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了上来。
县医院骨科病房里,王建国躺在靠窗的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他老伴坐在床边给他喂水,他女儿和女婿站在窗边,就是那天在急诊室推我的那个男人和他媳妇。看见我们进来,那女婿把保温杯往窗台上一搁,脸色铁青:“你们还敢来?”
我没回避他的目光,走到床尾鞠了一躬:“王叔叔,对不起。我来跟您道歉,也跟您商量赔偿的事。”
王建国还没完全清醒,眼皮抬了抬又合上了。他老伴放下水杯抹了把眼泪:“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医生说颅内出血,腿也断了,以后能不能站起来都难说……”
“我们会负责任。”我说,“该赔的一分不少。”
那女婿嗤笑一声:“一分不少?你们拿什么赔?肇事司机就是个毛头小子,他爸妈是卖菜的,我打听过了,家里穷得叮当响。你们是车主,按法律你们也得连带赔偿。”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我们今天就是来谈这个的。”
陈志刚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根木头。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大哥,医药费我们先垫着……别的赔偿……我们慢慢想办法……”
“慢慢想?”那女婿的火一下子被点着了,“我姐夫躺在这,每天光药费就两千多,你跟我说慢慢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单子甩在床头柜上,都是这几天的费用清单,厚厚一摞,打印纸上的数字加起来已经快五万。陈志刚的脸色白得像纸,手伸过去想拿单子看,还没碰到就被那女婿一巴掌拍开了。
“别碰!我跟你们说,我咨询过律师了,我姐夫这个情况,伤残鉴定至少八级。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全算下来不低于一百万。你们要是赔不起,咱们法庭见。”
一百万。
那个数字像块铁板拍在陈志刚脸上,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后退半步撞在了门框上。
我盯着那一摞单子看了几秒,然后对那女婿说:“大哥,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赔偿方案。”
他冷笑一声:“三天?行,我就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们不来,我直接起诉。”
我和陈志刚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陈志刚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旁边的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我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头顶的漩涡,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结婚七年,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刚结婚那年他送外卖被车蹭了,腿上一大片擦伤,回来自己拿碘伏涂了涂,还冲我笑说没事。他弟弟考上大学那年他凑不齐学费,一个人跑了两天借了八千块,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照样爬起来干活。
那时候他多硬气啊。
现在他蹲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被一百万压得直不起腰。
我也蹲下来,跟他平视。他抬起头看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莉莉……我是不是……把咱家毁了?”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我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了擦,说了一句:“回家再说。”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昏黄的日光。地上积了水洼,映着灰扑扑的天。陈志刚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忽然问:“那个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你还有备份吗?”
我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传回去:“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后面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了。”
05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志刚把他姑姑一家都叫了过来。
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陈桂香红肿着眼睛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张磊,低着头玩手机,绷带还没拆。陈志刚的弟弟陈志强也来了,坐在餐桌边上抽烟,我婆婆李秀芬坐在他旁边抹眼泪,公公陈德发背着手站在阳台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我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屋子人。沙发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有人从卧室搬了凳子出来坐,有人干脆坐在地板上,客厅里到处是人,脚都没地方放。
陈志刚站在茶几前面清了清嗓子:“姑姑,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下赔偿的事。医院那边……”
“有啥好商量的?”陈桂香一拍大腿哭起来,“我们家磊磊都吓坏了,你们还想咋样?你们是车主,车是你们的,出了事当然你们负责!”
张磊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我哪知道那个老头突然窜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那个老头,五十八岁,在病床上躺了一周还没完全清醒。他说“那个老头”。
陈志刚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姑姑,理赔的事……保险那边确定不赔了,因为磊磊没驾照……”
“那还不是你借给他的?”陈桂香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志刚你可不能这么说话!车是你主动让磊磊开的,当初我借你两万块钱买车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姑姑你放心,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现在出了事你就想把责任推给磊磊?你有良心吗?”
陈志刚被她噎得脸涨通红,张了半天嘴没说出话来。陈志强从餐桌那边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姑姑,你这话说得不对。车是我哥借的不假,可开车的确实是磊磊,他没驾照也是事实。保险公司拒赔是因为他无证驾驶,这跟我哥把车借给他不矛盾。”
“陈志强你什么意思?你向着谁说话呢?”
“我向着理说话。”陈志强看了张磊一眼,“磊磊都二十三了,不是小孩了。他自己没驾照心里没数?油门在谁脚下谁负责,这话没毛病。”
张磊猛地抬起头瞪着他:“表哥你这话也太难听了吧?”
“难听的话还在后头呢。”陈志强冷笑了一声,“伤者家属那边要一百万,你拿什么出?你妈那菜摊子一年挣三万,你去年在厂里打工攒了多少钱?你拿得出一万不?”
张磊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站起来指着陈志强:“那是你家车!不是你开的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行了!”公公陈德发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镇住了全场。他从阳台门口走过来,扫了一眼屋里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陈志刚身上,“志刚,你老实说,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志刚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爸……我……我想的是咱家凑一凑,先把医药费垫上……”
“凑?”陈德发眼睛一瞪,“拿什么凑?你弟弟下个月结婚,彩礼钱还没凑齐呢。你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咱家有个啥家底你不清楚?”
“那也不能让姑姑一家全扛着……”陈志刚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桂香趁机又哭上了:“德发哥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娘俩啊!志刚小时候我抱了三年,要不是我照看他,他能长这么大?现在他家出了事就想甩开我们,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客厅里吵成一锅粥。陈志刚站在这锅粥中间手足无措,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姑,最后转头看我。那眼神里的东西我读懂了,他在等我开口。等他这个媳妇像个救火队员一样冲上去灭火,等他这个媳妇掏钱掏力掏心掏肺把这个窟窿填上。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
等了一分钟,等他们吵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才慢慢开口:“钱的事,先不急。”
所有人都看向我。陈桂香抹着眼泪瞪我:“你什么意思?不急?人家都起诉了还不急?”
“姑,我说不急的意思是,钱不是咱们说赔多少就赔多少的。得等伤情稳定了做伤残鉴定,鉴定结果出来之后按国家标准算。现在咱们急哄哄凑一笔钱给人家,人家不收咱也不知道该给多少。”
陈志刚听了连连点头,眼睛里有了点光:“对,莉莉说得对……”
“但是——”我话锋一转,“保险公司拒赔这件事,志刚你跟你姑说清楚了吗?为什么拒赔?”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陈志刚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陈桂香也不哭了,警惕地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保险公司拒赔是因为张磊无证驾驶,而志刚作为车主明知他没驾照还借车给他,这在法律上叫过错。所以伤者家属那边如果起诉,志刚是第一被告,张磊是第二被告。换句话说,这笔钱志刚和磊磊一起扛,不存在谁甩给谁。”
陈志强“啧”了一声:“那完了,我哥也得背债。”
“背不背债,先看咱们想不想争取一个主动。”我扫了一圈屋里所有人的脸,“我有个方案。志刚主动跟保险公司沟通,承认借车给无证人员的事实,看能不能争取交强险那部分之外的一点人道补偿。同时咱们主动跟伤者家属协商分期赔偿,签一个分期付款协议,免得到时候法院强制执行拍卖咱们的房子和车。房子卖了,咱们一大家子住哪?”
陈桂香急了:“凭什么志刚去承认?承认了不是更麻烦?”
“姑,”我看着她,目光平而直,“志刚不去承认,交警那边也有录像证明他知情。到时候从重处罚的是我们,不是别人。”
张磊的手机“啪”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在抖。
陈志刚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那就……按莉莉说的办……”
陈桂香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声叫道:“你安的什么心?让志刚去顶缸?钱你们家掏大头!那是你老公!”
“姑,”我笑了一下,“志刚是我老公不假。可他也是你侄儿,是张磊的表哥。今天他替张磊扛了,明天张磊能不能替他扛?出了事只会往亲戚身后躲的人,以后谁敢帮他?”
张磊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站起来想说什么,被陈桂香一把拽住了。陈桂香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拉起张磊就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你们陈家的事我不管了!以后别来找我!”
门“砰”地摔上了。
屋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陈志强第一个笑出声来:“哥,你媳妇可真够厉害的。”
陈志刚没说话,抱着头蹲在茶几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说:“明天去医院,先把第一期医药费交了。钱不够我去跟我妈借两万。”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莉莉……你不怪我?”
“怪。怎么不怪。”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但是怪完了,日子还得过。你记住了,这钱咱们一起还,但张磊以后别想再碰咱家车。”
他拼命点头,眼泪砸在地板上。我站起来转身去厨房倒水,背对着他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一百万。
我跟陈志刚的婚姻,砸在这一百万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拼得回来。
可我能怎么办?扔下他不管?孩子还那么小,叫了四年爸爸了。
客厅里飘来陈志强和他爸妈低低的说话声。我把水杯攥在手里,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摇晃着叶子,沙沙地响。
明天还要去医院,还要去保险公司,还要去面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头和他哭红了眼的老伴。
我闭上眼,把那口气咽下去。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未完待续)
06
第二天一早,我跟陈志刚去了保险公司。
接待我们的理赔员姓方,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公事公办的样子。我把事故认定书和相关材料递过去的时候她翻了两页就推了回来:“这个案子我们已经接到交警队的通知了,驾驶员无证驾驶,商业险免责,我们按条款拒赔。”
“我知道。”我坐在她对面没动,“我今天来不是申请理赔的。我想问的是,我们主动配合调查,承认过错,能不能争取交强险那边多一点垫付?”
方理赔员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交强险的医疗费用赔偿限额是一万八,这个标准是固定的,不可能多。但你说到主动配合……”她顿了顿,“你们这个案子确实有特殊性,车主主动提供了行车记录仪证据,说明没有隐瞒意图。我会在系统里备注一下,后续如果伤者那边申请道交基金垫付,我们会配合走流程。”
“道交基金?”陈志刚在旁边愣了一下。
“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我替他解释了一句,“国家设的,专门垫付车祸伤者的抢救费用,后续再向责任人追偿。”
方理赔员点了点头:“这位女士了解得很清楚。但申领有条件,需要交警部门出具垫付通知,你们得自己去交警队开。”
从保险公司出来,陈志刚站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好久。我买了瓶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出事之后我查了一整夜的资料。”我说,“保险条款、道交基金、伤残鉴定标准、赔偿计算公式,全查了。你做的那件事,你姑和你表弟都在躲,我不查谁查?”
他把矿泉水瓶攥得咯吱响:“莉莉……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我在他旁边坐下,“走吧,去交警队开垫付通知,然后去医院。”
那一个星期我跟陈志刚像两个连轴转的陀螺。交警队、医院、保险公司、法律援助中心,四个地方轮着跑。我把超市的工作请了长假,陈志刚也停了外卖接单,每天一睁眼就是往外面跑。我妈把孩子接过去带了,临走的时候往我包里塞了两万块钱现金,用报纸包着,沉甸甸的一摞。
“莉莉啊,”我妈送我出门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妈就你这一个女儿,你别把自己逼太狠了。他陈家要是真扛不住,你带着孩子回来,妈养你们。”
我攥着那摞钱点了点头,没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医院那边,王建国的情况比预想中好一些。颅脑出血没造成严重损伤,主要是右腿胫骨平台骨折,做了内固定手术,后续需要长期康复。他老伴王大妈拉着我的手哭了好几回,每次都说“闺女啊我知道这事不赖你,可我们家老王的腿啊……”那女婿刘强还是一副冷脸,但看在我每次来都带着缴费单的份上,没再推我。
第一期医药费我们垫了六万八。我妈借的两万,加上陈志刚从信用卡里套的三万,再加上我们存折里最后那一万八,凑在一起勉强够。陈志刚那几天晚上回家就埋头算账,手机计算器按得噼啪响,一边算一边念叨:“下个月房贷两千六,信用卡最低还款三千,还有保险公司的垫付通知还没批下来……”
我坐在旁边叠衣服,听他念那些数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可他总算开始算账了,总算知道害怕了,总比他之前那个“砸锅卖铁也要赔”的蛮劲强。
张磊那边,陈桂香带他来了一趟我家。那天陈志刚不在,我一个人开的门。陈桂香提了一箱牛奶放在门口,脸色比上次缓和了不少,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磊磊说想过来跟你们道个歉。”
张磊站在他妈身后,穿着那件花里胡哨的短袖,吊着的胳膊换成了护腕,整个人蔫头耷脑的。他往门口挪了两步,眼睛看着地板,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嫂子……对不起……我不该开那车……”
我站在门里看了他三秒,侧开身子让了半步:“进来说吧。”
他们进来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张磊全程没怎么抬头,陈桂香倒是在茶几上放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块钱:“这是我们家凑的,不多,先垫着。剩下的……我们家再想想办法。”
我接过信封放在桌上,没打开看。五千块钱对于一百万的窟窿来说杯水车薪,但陈桂香能拿出这个态度,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了一句“姑,钱的事咱们慢慢来,只要人没事就好。”
陈桂香端着水杯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送走他们之后我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茶几上那箱牛奶和那个信封并排放着,牛奶箱上还有超市的价签没撕,三十八块六。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好气。陈志刚那个糊涂蛋当初要是听我一句劝,哪来现在这么多事。
但日子已经这样了,再掰扯谁对谁错毫无意义。
07
半个月后,王建国的病情稳定下来,转入了康复科。伤残鉴定安排在月底,按律师的估算至少八级伤残,赔偿金额保守在八十万到一百万之间。
那天傍晚我跟陈志刚从医院出来,他忽然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表格,左边是“预估总赔偿”,右边是“可筹集的资金”,中间是一长串加减乘除的公式。
“我算过了,”陈志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按九十万算,咱家房子卖了我爸那一半能分四十万,我那辆旧摩托卖了能凑五千,我弟答应借五万,妈说把她的养老存折取出来大概六万……加上咱俩接下来五年每个月能还八千……差不多能填上。”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笔迹跟他的字一样,歪歪扭扭的,可他算了整整两页。背面还有草稿,画了好几个箭头和圈,标注着“优先还医院”“其次还我妈”“最后还信用卡”。
“房子卖了咱们住哪?”我问他。
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寻思……先租个房子,便宜点的。等债还差不多了再攒首付。”
“你弟下个月结婚,彩礼钱不是还差着吗?”
“我跟他说了,先把我的事解决了,他的事往后推推。他女朋友那边我去赔礼,总归能说通的。”
我看着他。半个月的功夫他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眼窝青黑。以前那个每天出门前要对着镜子梳三遍头发的男人不见了,换成了这个蹲在医院门口算账的糙汉子。
“行。”我把纸折好还给他,“那就按这个来。”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你不怪我?”
“陈志刚,你这句话半个月问了八遍了。”我把背包甩到肩上往前走,“我怪你有用吗?怪你能让保险赔钱?怪你能让王建国的腿长好?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以后咱家大事小事跟我商量着来,别再自作主张就行了。”
他跟上来走在旁边,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声说:“莉莉……以后你说啥我都听。”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这话你留着自己记住就行。”
那段时间我们俩反而比出事之前处得更好了。说来也怪,以前日子平平淡淡,他每天早出晚归送外卖,我在超市上倒班,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现在每天跑医院跑交警队,晚上回家一起算账一起煮面,坐在沙发上互相靠着看手机查法律条款,倒像回到了刚谈恋爱那会儿。
有天晚上他泡脚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莉莉,你说当初我要是听你的没把车借给张磊,咱家现在啥样?”
我正往脸上涂面霜,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那就没这事了。你该送外卖送外卖,我该上班上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下个月还能攒钱去趟海边。”
他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珠滴了一地板:“我真他妈蠢。”
“知道蠢就行。”我过去拿了拖把擦地板,“以后长记性。”
他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衣角,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眼睛里映着客厅吊灯的光:“莉莉,等债还完了,我再给你买辆车。我自己攒钱买,不找我姑借一分。”
“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吧。”我拿拖把柄轻轻敲了下他的膝盖,“水凉了,把脚擦干睡觉。”
他嘿嘿笑了两声,弯下腰去擦脚。
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还能过下去。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天,陈桂香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那天中午我正在超市办复工手续,陈志刚突然打电话过来,声音又急又气:“莉莉,我姑跑去医院了!”
“她去干嘛?”
“她去找王建国他女婿,说咱们家没钱,让他们去找张磊,说车是我借的,跟他们家没关系!”
我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柜台上了。我深吸一口气,把笔捡起来放回笔筒,压着声音问:“现在呢?人在哪?”
“在医院门口吵起来了,刘强要动手,我拦着呢,你赶紧过来!”
我挂了电话打了个车就往医院赶。到了康复科门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陈桂香站在中间拍着大腿哭喊:“你们找车主去啊!车是他的,保险是他的,我们家磊磊就是个穷打工的,你们逼死我们也没钱啊!”
刘强被她气得脸涨通红,攥着拳头就要往上冲,被陈志刚死死抱住:“大哥大哥你别生气,我姑她不懂事……”
我穿过人群走过去,在陈桂香面前站定。她看见我来愣了一下,哭喊声顿了一拍。
“姑,”我声音很稳,“你来这闹什么?”
“我闹?我哪闹了?我实话实说不行吗?咱家没钱就是没钱,他们天天催着要债,我总得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说清楚让伤者家属去找志刚?车是志刚借的不假,可开车的是张磊,油门是张磊踩的,方向盘是张磊打的,事故认定书上第一责任人是张磊。你让你侄儿替张磊扛,你安的什么心?”
陈桂香瞪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这个外人插什么嘴……”
“我是陈志刚的老婆,我俩一块儿还房贷一块儿养孩子,我要是外人那你侄儿就是陌生人。姑,那天你来我家放五千块钱的时候我敬你是长辈,今天你跑来医院撒泼,我对你只有一句话:这钱张磊必须出一半,法律上跑不脱,人情上也跑不脱。你要是不认,咱们法庭见。”
周围围观的人窃窃私语。陈桂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刘强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听见没有?人家媳妇都比你懂事。”
陈桂香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陈志刚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长长吁了口气。
“莉莉,”他低声说,“我姑她……”
“我知道你难做。”我打断他,“但你记住了,你今天放她一马,明天她就敢骑到你头上来。她刚才那话的意思,就是让你一个人把债扛了,张磊一毛不拔。你扛得起吗?”
他摇了摇头。
“那就行了。”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了,回家做饭。孩子还在我妈那等着接呢。”
08
一个月后,伤残鉴定结果出来了。王建国右腿膝关节功能丧失百分之六十,评定为九级伤残。加上颅脑损伤后遗症,综合赔偿金额经律师核算为八十七万。
八十七万。比预估的低了一些,但对我们家来说仍然是天文数字。
那段时间陈志刚像换了个人。白天跑外卖,晚上去烧烤摊帮人穿串,凌晨回家的时候满身的孜然味,倒在沙发上闭眼就能睡着。我每天下了班去我妈那接孩子,回来给他煮碗热汤面,他扒拉两口就歪在沙发上打起了鼾。
我有时候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觉得这个男人又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的硬气。不对,比那时候更硬气。那时候他是不怕吃苦,现在他是知道苦是吃给谁的了。
陈桂香和张磊那边,后来也凑了十五万出来。陈桂香把菜摊盘了出去,张磊把厂里的工辞了去跑货拉拉,每个月还四千。陈志刚嘴上不说,但每次张磊把钱转过来的时候他都会在微信上回一句“收到了,好好开车注意安全”。
我问他:“你不怨你姑了?”
他端着面碗喝汤,含糊不清地说:“怨归怨,可那是我姑。她养过我几年。”
我没接话。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亲情的账目上永远有乱七八糟的加减法。只要张磊肯还钱,只要陈桂香不再闹事,我也懒得计较。日子已经够累了,没力气再跟亲戚们撕扯。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陈志强。他下个月的婚礼果然推迟了,女朋友那边一开始确实不高兴,但陈志强拎着两条烟去人家家里坐了三个小时,硬是把这事说通了。他把原准备办酒席的五万块钱打了过来,微信留言就五个字:“哥,先用着。”
陈志刚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眼眶红了。他攥着手机蹲在厨房门口,好半天没站起来。我没打扰他,转身把孩子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
什么叫家人?这就是。
关键时候能往你手里塞钱、能替你挡一刀的,才叫家人。而不是像陈桂香那样,出了事先琢磨着怎么把锅甩给别人。
王建国家那边,我们商量了一个分期赔偿的方案。首期凑了二十二万,其中陈志刚卖摩托加上七拼八凑的十万,张磊那十五万里出了八万,陈志强的五万,加上我妈后来又借了两万,另外还有陈志刚从他朋友那借的三万。剩下的六十五万分四年还清,每月还一万三千五,陈志刚和张磊各出一半。
王建国的女婿刘强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难得语气平和地说了一句:“你们还算有担当。之前我态度不好,别往心里去。”
“是我们该赔的。”我说。
从律所出来那天傍晚,天边烧着大片的晚霞,红彤彤的铺了半边天。陈志刚骑着他那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动车带着我回家,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莉莉,”他扯着嗓子喊,“你后悔嫁我不?”
“后悔!”
“嘿嘿,”他肩膀抖了两下,“后悔也晚了,孩子都四岁了。”
我使劲掐了一下他的腰,他“哎哟”一声把车骑得更快了。晚霞的光落在我胳膊上,暖烘烘的。我靠在他后背上,闻着他衣服上没洗干净的烧烤味和汗味,忽然觉得这人虽然蠢,但蠢得还算有救。
09
可命运这东西,总喜欢在你觉得快上岸的时候再推你一把。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刚哄孩子睡下,陈志刚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怎么了?”我追到门口。
“张磊出事了!货拉拉跑夜路,在省道上追尾了!”
我头皮一麻。但这次他没慌,一边穿鞋一边告诉我:“我弟已经去了,他说人没事,就是车头撞废了,对方人也没大事,只是车损。我过去看看,你在家看孩子。”
“你自己开车注意安全。”
他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放心,我开得慢。”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听着楼下电动车启动的声音渐渐远去。这次我竟然没有心慌。换做四个月前,我肯定吓得腿软。可现在我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灯亮着,孩子睡在里屋,茶几上放着刚算完的还款计划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等消息。半个小时后陈志刚发来一张照片,张磊蹲在路边,额头贴了块创可贴,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配文:“人没事,车惨了。嫂子别担心。”
我回了个“知道了”,放下手机的时候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他学会报平安了。那个出了事只会躲在他妈背后的表弟,现在出了事故能自己蹲在路边比剪刀手了。
凌晨一点多陈志刚回来,轻手轻脚地开门。我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进来的时候我还是醒了。他坐在沙发扶手上,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处理完了,报了保险,对方车损不大,张磊垫了两千。”
“他有驾照了吗?”我问。
“考下来了。”陈志刚笑了笑,“上个月拿的证。这小子这回没跑,自己报的警,自己走的理赔。”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那你快去洗澡睡觉,明天还要去医院送钱。”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莉莉。”
“嗯?”
“谢谢你。”
我闭着眼没睁开:“谢什么?”
“谢你没跑。”
我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没跑。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其实我怎么没想过跑呢?出事那天晚上我蹲在卫生间里哭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带着孩子回娘家。一百万,我一个月挣四千五,不吃不喝得还二十年。二十年的苦日子,谁愿意过?
可我没跑。为什么?
是因为孩子需要爸爸?是因为七年的感情舍不得?还是因为我从小我妈就教我,人这一辈子可以穷,但不能亏了良心?
我不知道。也许都有。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陈志刚蹲在医院走廊里哭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蠢、虽然糊涂、虽然把好好的日子搅得一团糟,可他至少哭了。他知道疼了。他知道怕了。
一个知道疼知道怕的男人,还有救。
10
日子快得像流水。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院子里的石榴树又结了满树的果子,红彤彤地挂了一枝头。
陈志刚站在梯子上摘石榴,我在下面拿竹筐接着,孩子围着树跑来跑去,跟去年一模一样。
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王建国恢复得不错,拄着拐能慢慢走动了。他老伴每个月给我发微信,发他锻炼走路的视频,视频里那个老头一点一点从客厅这头挪到那头,每段视频都比上一段走得远一点。上个月他老伴说:“老王说等腿再好点,请你们来家里吃顿饭。”
陈志刚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面,吸溜了一口含糊地说:“去,一定去。”
张磊现在还跑货拉拉,每个月四千块准时转过来,一天不差。上个月他发了个朋友圈,晒了一张新买的电动车照片,配文:“两轮换四轮,慢慢来。”陈桂香的菜摊不开了,她在家旁边开了个小卖部,逢年过节还给陈志刚发红包,虽然每次就五十块,但陈志刚照收不误。
陈志强的婚礼终于在去年冬天办了。婚礼上陈志刚喝了点酒,拉着他弟絮叨了半天:“弟啊,哥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媳妇,让人家等了半年……”
陈志强拍着他肩膀笑:“没事哥,她说了,嫁给我就是冲我家人好。”
我在旁边听着,低头给孩子剥虾,没接话。
保险公司那边,后来还真给了五千块的人道补偿。虽然跟总额比起来不值一提,但陈志刚拿到那笔钱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孩子,请全家吃了一顿火锅。他涮毛肚的时候跟我碰了下杯:“莉莉,你说得对,主动认错比藏着掖着强。”
我喝了口可乐:“那以后还借车不?”
“不借了不借了,谁都不借,我亲爹来开我都不借。”
公公陈德发坐在对面哼了一声:“我可不开你那破车,我自己坐公交。”
一桌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火锅回家,我骑着电动车带着陈志刚,他喝得有点多,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嘟嘟囔囔地说胡话:“莉莉……你说咱俩……日子咋过成这样的……”
“咋过成这样的?”我拧了拧油门,“你心里没数?”
“有数有数……”他把脸埋在我后背衣服上,声音闷闷的,“都是我作的……”
“知道就行。”我叹了口气,“以后好好过。”
他“嗯”了一声,然后我感觉到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块。我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桂花香。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暖黄色的光落在柏油路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
我们还有四年债要还,每个月八千五打到王建国的账户上。孩子明年上小学,学费又是一笔开销。陈志刚夜里还在跑代驾,我周末去商场做促销兼职,日子紧巴巴的,但每一天都是往前走的。
往前走的,就是好日子。
石榴摘完了,满满一筐放在厨房地上。孩子挑了一个最大的抱在怀里,仰着脸问我:“妈妈,这个给爸爸吃好不好?”
陈志刚从梯子上跳下来,裤腿上沾了灰,脸上全是汗。他弯腰把闺女抱起来,用袖子给她擦擦脸上的石榴汁:“给爸爸吃?那爸爸可吃了啊,吃了你哭不哭?”
“不哭!爸爸吃了石榴就不累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去年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的陈志刚,想起他跪在茶几前面算账的样子,想起他满身烧烤味倒在沙发上打鼾的样子。
人都是会变的。有些人是越变越怂,有些人是越变越硬。
陈志刚属于后者。
我走过去把筐里的石榴拿出来洗了几个,切了一盘端到院子里。石榴籽红得像玛瑙,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吃石榴了。”我喊了一声。
爷儿俩跑过来,一人抓了一把往嘴里塞。孩子吃得满脸都是汁水,陈志刚笑得龇牙咧嘴,嘴角也染了一圈红。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们,手里的石榴掰了一半递过去。
“陈志刚。”
“嗯?”
“以后别再让我操这种心了。”
他把石榴籽咽下去,认认真真地看着我:“不操了。这辈子都不让你操了。”
我别过脸去,假装看天上的云。秋天的天空高而远,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守法行车、勇于担责、家庭共渡难关的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保险理赔及赔偿标准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文中所有人物姓名均为随机组合,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