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史第一次摸方向盘那天,手心全是汗。
驾校那辆破旧的捷达,离合硬得跟铁块似的,他踩了三次才把车打着火。
练车场边上种了几棵歪脖子树,树底下蹲着几个等着补考的学员,一个个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老史今年五十三,在建筑工地干了半辈子钢筋工,去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脾脏切了一半,工头赔了八万块钱就把他打发了。
在家躺了三个月,老婆天天念叨,儿子也不耐烦,嫌他没收入还占着家里的沙发。
老史一咬牙,想着考个驾照去开网约车,总比闲在家里强。
教练姓马,四十出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说话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
他坐副驾驶上,看老史挂挡的手直哆嗦,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个老东西,手抖成这样,开什么车? 回家抱孙子去得了。 ”车里的几个年轻学员憋着笑,老史脸涨得通红,咬了咬牙没吭声。
他在工地上被包工头骂了三十年,早就习惯了这种态度,可这会儿心里还是堵得慌。
科目二的倒车入库,老史练了一个星期都没练明白。
每次倒进去不是压线就是车身歪,马教练越骂他越紧张,越紧张手越抖。
那天下午练完车,老史一个人坐在练车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抽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他抽了一半就觉得嗓子发苦。
旁边一个女的也在抽烟,四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眼睛有点红。
那女的就是赵丽华。
赵丽华比老史大两岁,今年五十五,原来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厂子三年前倒闭了,她拿了四万块钱的补偿金,在城里找了份保洁的活儿干着。
她老公是个跑长途货车的,常年不在家,儿子在省城读大专,学费全是她一个人在掏。
她来考驾照,也是想着多个证多条路,听说网约车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比她扫大街强。
赵丽华那天也被马教练骂了一顿。
她坡道起步老是熄火,马教练气得拍方向盘,说她是“榆木疙瘩转世”。
她没跟教练顶嘴,下了车蹲在台阶边抽烟,眼泪就下来了。
老史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赵丽华接过来擦了擦眼睛,说了声“谢谢”。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各自抽各自的烟,谁也没说话。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反正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半个多小时。
老史说了自己的情况,赵丽华也说了自己的难处。
两个人越说越觉得对方苦,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窝囊。
最后赵丽华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了一句:“咱俩搭伙练吧,一个人练容易慌,两个人互相看着,总能找出毛病来。 ”
老史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约好了每天下午两点到练车场。
没有教练的时候,他们就开自己那辆改装过的小破车练。
老史出钱租的,一天六十块钱,赵丽华过意不去,非要给他一半。
老史没要,说“你请我抽根烟就行了”。
赵丽华就真去买了一包玉溪,十块钱的,老史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接了。
两个人练车的方式很笨。
老史倒库老是偏右,赵丽华就站在车后面,拿树枝在地上画线,大声喊着“往左打半圈”“好,回正”。
赵丽华坡道起步总是踩不对离合,老史就蹲在坡底下,看她的后轮,喊“慢点抬,别急,感觉到颤动了就给油”。
两个人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错,有时候练得满身是汗,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有一天练到天黑,老史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赵丽华问他怎么了,老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儿子上个月结婚了,花了我五万块彩礼,家里一分钱存款都没了。 他媳妇嫌我住家里碍事,让我搬出去住。 我在城郊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五,连个暖气都没有。 ”赵丽华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捏了捏老史的胳膊,说:“都不容易,熬着吧。 ”
老史转过头看她,车里的灯很暗,赵丽华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的长得挺好看的,不是那种年轻的好看,是一种经历过事才有的那种沉稳。
赵丽华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躲,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距离科目二考试还有三天的时候,老史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家里那台用了十年的旧空调卖了,凑了一千二,报了个考前特训班。
特训班一天两小时,教练单独教,一个小时一百五。
赵丽华知道以后没说什么,但她偷偷把自己买的一条烟退了,把钱塞给了老史。
老史不要,赵丽华急了,说:“你要是考不过,咱俩这钱不是白花了? 拿着! ”老史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鼻子一酸,最后还是收了。
特训班的教练姓李,比马教练温和多了,说话慢条斯理的,从来不骂人。
老史跟着他练了两天,倒库终于有了感觉,坡道起步也能稳住离合了。
第三天下午练完,李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史,你有底子了,明天考试放平心态,别紧张,能过。 ”老史点了点头,手还是在抖,但这次不是害怕,是激动。
考试那天早上,老史和赵丽华约在考场门口见面。
两个人谁都没吃早饭,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
赵丽华从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老史,老史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那水甜得跟放了蜜似的。
科目二的考场比练车场大几倍,画线的地方全是新刷的白漆,在太阳底下晃眼睛。
老史是第五个考的,坐进车里的时候腿肚子直哆嗦。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想的全是赵丽华站在车后面喊“往左打半圈”的声音。
他开始倒库,打轮,回正,一气呵成。
车停稳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语音播报:“项目完成,合格。 ”
老史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走到候考区,赵丽华正等着他。
老史冲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赵丽华一下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老史,抱得很紧,老史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抖。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但谁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在驾校这个地方,通过考试的人抱头痛哭太正常了。
轮到赵丽华的时候,老史站在考场边的铁丝网外面,手心全是汗。
赵丽华倒库的时候有点偏右,老史差点喊出声来,但赵丽华自己稳住了,回了一把轮子,车身慢慢摆正了。
坡道起步的时候她熄了一次火,扣了十分,但她没有慌,重新打着火,轻轻给油,车慢慢爬上了坡。
成绩出来的时候,八十分,刚好及格。
赵丽华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
老史翻过铁丝网跑过去,吓得考场保安直吹哨。
他一把扶住赵丽华,赵丽华靠在他肩膀上哭了很久,眼泪把老史的衣服都浸湿了。
老史拍着她的后背,说:“过了过了,没事了。 ”
那天中午两个人去吃了一碗兰州拉面,加了两个鸡蛋。
老史要结账,赵丽华死活不肯,最后两个人AA,一人付了十二块钱。
拉面馆的老板娘看着他们俩,笑着说:“两口子感情真好。 ”赵丽华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吃面没说话。
老史倒是嘿嘿笑了两声,也没解释。
驾照拿到手以后,两个人就各自忙各自的事了。
老史去了一家网约车公司,租了辆新能源车,一个月租金三千五。
他每天早出晚归,跑十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去掉租金和电费,到手四千出头。
赵丽华没去跑网约车,她打听到社区招保洁员,一个月两千八,离家近,还能照顾家里。
她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去应聘了。
刚开网约车那会儿,老史吃了不少苦。
接单不熟练,导航经常导错路,有几次送到了地方客人骂他绕路。
他不敢跟客人吵,每次都赔着笑脸道歉。
第一个月下来,他瘦了八斤,头发也白了不少。
但老史咬着牙挺着,他知道自己没退路,这辆车是他全部的希望。
赵丽华在社区干保洁,每天扫楼道、擦电梯、倒垃圾,一天干八个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
社区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骂人。
有一次赵丽华扫楼道的时候忘了关窗户,王主任当场骂了她半小时,说她“干活不走脑子”。
赵丽华没还嘴,低着头听着,回去以后一个人在厕所里哭了半天。
两个人虽然都在一个城市,但很少见面。
偶尔通个电话,也都是问对方“最近怎么样”,得到的回答永远是“还行,挺好的”。
只有一回,老史半夜收工,路过赵丽华住的那条街,看见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瓶啤酒。
老史停下车,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赵丽华喝了一口啤酒,说社区王主任把她调到厕所保洁,她不想干了。
老史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后来老史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一包花生米,两个人吃着花生米,喝着啤酒,一直坐到凌晨两点。
赵丽华说她想儿子了,儿子半年没打电话了。
老史说他也想他闺女,闺女嫁到外省去了,一年回来一次,回来也是找他借钱。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多月,老史突然接到了赵丽华的电话。
电话那头赵丽华的声音很急,说她老公出车祸了,货车在高速上追尾,人送进了医院,要五万块钱手术费。
她找亲戚借了两万,社区同事凑了一万,还差两万。
老史挂掉电话,查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是两万三千六。
那是他开了四个月网约车攒下来的,本来打算年底还给儿子结婚借的债。
他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给赵丽华转了账。
赵丽华收到钱以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抖得厉害,说“我一定还你”。
老史回了一句“不着急,先救人”。
半个月后,赵丽华的老公出院了,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赵丽华换了一份工作,在商场里当保洁,一个月三千,比社区多两百。
第一个月发工资,她就给老史转了一千块钱,附言写着“先还一千,剩下的慢慢还”。
老史没收,退了回去。
秋天的时候,老史接到了一个从外地打来的电话,是他闺女。
闺女说她要离婚了,女婿在外边有人了。
老史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回来吧,爸养你”。
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看着外面飘下来的落叶,突然觉得这日子怎么过都不对劲。
他想起赵丽华,想打个电话,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他发了一条信息:“天冷了,多加件衣服。 ”赵丽华回了一句:“你也是。 ”
后来老史开网约车的时候,偶然路过他们当初练车的那家驾校。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底下的水泥台阶也还在,只是练车场里换了一批新车。
他把车停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看着那些年轻学员在练车场上转来转去,恍惚觉得自己和赵丽华也好像还在那里,一个在车里倒库,一个在车后面喊“往左打半圈”。
他掏出手机翻相册,翻到一张赵丽华站在驾照门口笑的照片。
那是考试通过那天他拍的,赵丽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手里举着那个崭新的驾照,像是举着全世界最值钱的东西。
老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锁上手机,发动了车。
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老史收工回家,路过赵丽华住的小区,正好看见她从商场下夜班回来。
她穿了一件旧羽绒服,背着个帆布包,走路有点跛,估计是站了一天腿又疼了。
老史按了两声喇叭,赵丽华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史摇下车窗,递出去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刚才在路边买的烤红薯。
赵丽华接过来,塑料袋在路灯下冒着热气。
赵丽华说:“你还没吃呢? ”
老史说:“吃了,给你带的。 ”
赵丽华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下嘴,但脸上的表情很满足。
她站在路边,一边吃红薯一边跟老史说话,说商场今天搞活动累死了,说她还差老史一万块钱明年开春就能还完,说她想报个保姆培训班学学护理以后工资能涨。
老史靠在车窗上听着,觉得夜风吹在脸上也没那么冷了。
她吃完红薯,把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看着老史说:“老史,咱俩考驾照那会儿,是我这几年最高兴的日子。 ”
老史没接话,他看着路灯下赵丽华那张皱纹深刻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早点回去歇着吧。 ”
赵丽华说了声“好”,转身朝小区里走。
老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的门洞里,发动了车,方向盘上还沾着刚才塑料袋里红薯的热气。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要散伙的,反而陪着你了最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