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打来电:我爸不行了,你赶紧把车卖了凑 60 万,我回怼:他不是你爸吗?你咋不卖楼?你的三处拆迁房,是打算传家吗
01. 起
表姐周宁打来电话时,我正把车停在公司楼下。
她第一句话是:小姨父不行了,你赶紧把车卖了,先凑六十万。
我看着仪表盘上还没熄的数字,问:他不是你爸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爸不行了,你卖车卖房,关我的车什么事。
你有车,我没有现钱。
你不是有三处拆迁房吗?你咋不卖楼?你的三处拆迁房,是打算传家吗?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那房子现在不能动。
不能动你拿出来说什么。
沈岚。
她只有在想让我让步的时候,才叫我全名。
我从车里拿出纸巾,擦了一下方向盘。
其实方向盘并不脏,左边有一点孩子吃饼干留下的油印,是同事中午顺路坐我车时弄的。
卖车不够六十万。我说。
能凑多少是多少。
那你先把三套房卖了,能凑多少是多少。
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爸要用钱,跟你妈留给你的房子有什么关系。
你别说得这么轻巧。
她这句话出来,声音就变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的一小块灰。
那辆车是我去年买的,按揭还没还完。
白色,普通配置,开了不到两年。
它不像表姐嘴里那样值钱,卖了也只是把剩下的贷款填上,再剩一点。
可在她那里,我有车,就等于有一条随时能割下来的肉。
我没有六十万。我说。
你不是说你们公司人事经理工资一万八吗?
那是别人说的。
你朋友圈发过奖金。
奖金发的是购物卡。
那你把车卖了。
她绕来绕去,还是这一句。
我把车熄了,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
小时候,舅舅家住在老小区。
每到周末,我妈值夜班,就把我送过去。
周宁会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大,舅舅坐在门口修自行车,手指上总有一层洗不掉的黑油。
他从没问过我想不想吃饭。
他只会在碗里多放一块排骨。
后来我妈走了,爸爸去了南方,再没回来。
舅舅来学校给我交过两次学费。
第一次他拿着一只旧信封,信封角上印着家政门店的广告。
第二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把钱塞进我书包夹层里。
这些事我记得。
也正因为记得,才更不愿意现在被通知一声,就拿出自己的全部。
周宁,我说,你找别人吧。
别人是谁?你爸吗?
她冷笑了一声。
你爸这些年连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你舅舅躺着了,你装什么外人。
我握着钥匙的手停了。
别拿他来压我。
我没压你,我说事实。
事实就是,他是你爸,不是我爸。
可他养过你。
这句话落下后,她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
楼下保安过来敲了敲车窗,让我别占着临时停车位。
我降下车窗,点了点头,慢慢把车开出去。
手机还贴在耳边。
六十万,一分不能少。周宁说,你要是不管,以后别回来。
我问:回来干什么?
她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照常回家,给女儿洗校服,给丈夫发消息让他下班买一瓶酱油。
睡前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亮了一下。
是周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舅舅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背靠着墙,手里还捏着那个旧搪瓷缸。
缸口缺了一小块,里面是半杯凉水。
下面只有一句话。
他问你什么时候来。
一个人愿意把钱算得清清楚楚,往往不是因为她薄情,是因为她知道,感情一旦不算账,最后只会剩她一个人买单。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路上却在一个路口掉了头。
02. 承
舅舅住在旧小区二号楼,楼道里贴着几张开锁广告,电话号码被人用黑色笔划了一道。
我上楼时,周宁正站在门口打电话。
不是我不签,是你们给的价不对。那是三套,不是一套。你们别拿我不懂合同糊弄。
她看见我,把手机按掉。
来了。
我嗯了一声。
门没关,屋里坐着一个穿灰色马甲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几张纸。
舅舅躺在里屋,门帘只拉了一半。
这位是妹妹?中年男人问。
外甥女。周宁说。
那正好,家里人都在。你爸这边的事情,最好今天定下来。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上面有银行、担保、借款几个字,密密麻麻,最下面一行是六十万元。
我没拿起来。
什么事情?
周宁说:以前一个熟人借的钱,写了你爸的名字。
他给别人担保?
嗯。
那让借钱的人还。
人找不到了。
找不到就让担保公司找。
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现在不是讨论谁还的问题,手续已经到这一步了。你爸名下没有可执行资产,家属如果愿意先处理,后面可以慢慢追。
我看向周宁。
你三套房呢?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拆迁安置房,还没交付。
不是有合同吗?
合同在我妈名下。
那你妈呢?
走了。
所以房子也不能卖?
现在只能等。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菜市场今天没有青菜。
我走进里屋。
舅舅睁着眼,看到我,没有说话。
他瘦了很多,手背上青筋凸起,床边放着一个蓝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你来了。他说。
嗯。
车停哪儿了?
楼下。
别停门口,等会儿邻居又说。
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
你欠人六十万?
舅舅没有回答。
周宁在门口说:这时候问这个干什么。
那什么时候问,等他把钱吐出来?
沈岚。
我看着舅舅:是不是你给别人担保的?
他慢慢把脸转向窗户。
以前的事了。
以前是多久?
好多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告诉你干什么。
让我知道你可能欠六十万。
你知道了也没钱。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却被堵了一下。
桌上的中年男人收拾文件,站起来说:我下午还会过来。家属考虑清楚,最好不要拖。
周宁送他出去,回来时顺手把门关上。
你可以走了。她说。
你叫我来的。
我让你来看看,不是让你站这儿审人。
你让我卖车。
那你卖不卖。
你先说房子的事。
房子是我妈的。她留下的东西,我不能动。
你爸快用钱了。
所以我才找你。
我看了她一会儿。
小时候她总把自己的新裙子挂在衣柜最里面,不让我碰。
舅舅给我买一双便宜凉鞋,她能当着我的面说:你穿我的旧鞋就行。
她不是坏,她只是从小就知道,东西少一件,自己就会少一分安全。
这种人很难大方。
我没有六十万。我重复。
周宁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跟你妈很像。
别提我妈。
她当年也这样。谁借她一块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别人帮她一次,她能记一辈子。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她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打开,洗那个缺口的搪瓷缸。
缸已经很干净了,她还是反复冲了三遍。
舅舅在里屋喊:宁宁,别洗了。
我知道。
缸底有裂缝,别用太热的水。
我知道。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把水关掉。
她忽然说:你把车卖了,剩下的我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
借。
谁借给你。
总有人。
你不是说别人都不可靠吗?
她擦着缸边,没抬头。
所以才找你。
我拿起包,准备离开。
舅舅叫住我:小岚。
我回头。
你车里,还有没有那种纸袋?
什么纸袋?
装文件的,厚一点。
我看了他一眼。
没有。
他哦了一声,转过脸去。
我离开时,周宁站在门口没送我。
楼梯口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下到二楼,听见她在屋里说:你别问她要,她现在日子也不好过。
舅舅说:我没要。
你问她有没有纸袋,不就是要让她拿东西回来。
我装你的药。
家里有袋子。
那个太薄。
我停在楼梯上。
屋里的声音很快低下去,听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打开车后备箱,里面确实有三个厚纸袋,是公司年会发的礼盒留下来的。
我没有扔。
亲人之间最难看的不是开口借钱,是明明已经撑不住了,还要先问一句:你方便吗。
我把三个纸袋拿出来,放在玄关。
丈夫问:谁要?
一个舅舅。
他出什么事了?
欠了点钱。
要帮忙吗?
我低头整理纸袋边缘。
先不用。
他没再问,去厨房洗杯子。
水声响了很久,像有人把一句话反复咽回去。
03. 转
周宁第二天一早又来了电话。
六十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没考虑。
你昨天不是去看了吗?
看了。
看了就应该知道,不是我故意逼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卖车?
我车卖不了六十万。
能卖多少先卖多少。
你很缺这笔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你问什么。
因为你有三套房。
我说了,房子不能动。
你说不能动,我就得信?
你可以不信。
那你把合同拿出来。
沈岚,你什么时候这么爱查账了?
从你让我卖车开始。
电话那边有碗碰到桌面的声音。
她大概在吃早饭,小时候她吃面总喜欢把葱挑出来,挑完又嫌面没味道。
房子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
那是哪样。
拆迁协议在我妈名下,安置房还没下来,里面有一套是给我爸住的。
给你爸住,你还不卖?
卖了他住哪儿。
你不是说你有三套吗?
三套是三套,能住和能卖是一回事。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说什么了?
你跟别人炫耀,说你家以后有三套房。
那是我妈说的。
你也没解释。
我凭什么解释。
她语气硬起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给女儿找袜子。
抽屉里有一只单独的小袜子,洗了几次,脚后跟已经薄了。
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没扔,又塞了回去。
你来公司一趟。我说。
干什么?
我帮你问问有没有二手车商。
你真要卖?
我只是帮你问。
沈岚,你能不能别总是把话说一半。
这话应该我问你。
她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昨天问你有没有纸袋。
嗯。
他不是要文件。
那要什么。
他想把你以前的东西装给你。
我以前有什么东西在他那儿?
你自己回去看。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晚上我去了旧小区。
舅舅已经睡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周宁在厨房切白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他睡了?
睡了。
你吃饭了吗?
吃过。
我没问你。
她切了一会儿,问:你车真值不了六十万?
你可以自己去问。
我问过了。
我抬头。
你什么时候问的?
你第一次说不卖的时候。
她把白菜放进盆里,手上沾着水。
人家说最多二十七万。
看吧。
我知道。
知道还一直催。
我不催你,催谁。
你可以卖房。
我妈的房子你就这么惦记?
是你自己说有三套。
那是我妈留的。
你妈也没留给我。
所以你现在是来抢?
我没有。
你每句话都像在抢。
她把菜盆端到水池边,水开得很大。
几片白菜叶被冲到角落,她伸手捞了两次,才捞起来。
我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白印,像戒指摘下来没多久。
你戒指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
卖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
卖了多少钱?
八千。
还差五十九万两千。
我知道。
她关掉水龙头,厨房立刻安静下来。
你以为我不想卖房?那三套房里,两套是安置给老人和孩子的面积,一套还在抵押。协议写的是我妈的名字,产权没下来,谁敢接。
你可以早说。
早说你会相信?
你不说,我怎么信。
你每次来都在看我有没有占便宜。
我没有说话。
她拿抹布擦灶台,来回擦一块已经没有水渍的地方。
你小时候住我家,我嫌你烦,是真的。她说,你睡觉打呼,抢被子,早上还把我校服穿走。你妈给你买糖,你从来不分我,我也记得。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
我没说你欠我。
你说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没说,可你每次看我,都像在说。
屋里传来舅舅的声音:宁宁,水开了吗?
开了。
我想喝。
知道了。
她倒了一杯水,端进里屋。
过了一分钟,她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旧钥匙。
你跟我去一趟家政门店。
去那儿干什么?
拿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以前的纸袋。
我看着她。
纸袋在家政门店?
我妈把东西寄放在那儿。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舅舅在里屋咳了一声。
周宁转头喊:别起来。
里面没回应。
她把钥匙攥进掌心,指节泛白。
你不是想知道房子的事吗?她说,去看协议。
我拿起包。
出门前,舅舅忽然说:小岚,你那辆车,别卖。
我停下。
周宁也停了。
舅舅把脸朝着墙。
车是你妈留下的钱买的,卖了不值。
我看向周宁。
她低头穿鞋,没看我。
有些人不是不肯拿出最后一件东西,她只是想确认,自己拿出去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把她当成家里人。
我没有追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把旧钥匙在周宁手里轻轻响了一下。
04. 再转
家政门店在商圈后面,门脸很小,玻璃上贴着保洁、钟点工、老人陪护几个字。
周宁熟门熟路,推门就喊:刘姐。
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是小岚吧。
我点头。
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还在这儿写过作业。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写两道题就睡了。
周宁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铁盒边缘掉了漆。
她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没开。
钥匙不对。
刘姐说:你妈后来换过锁。
周宁看了我一眼:你有纸袋吗?
车里。
去拿。
我下楼到停车位,把三个纸袋拿上来。
周宁接过去,没有拆开,先放在柜台旁边。
刘姐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钥匙,递给她。
铁盒打开,里面没有钱,只有几份叠得很整齐的文件、一本旧账本、一个透明塑料袋。
周宁把文件一份份拿出来。
我看见最上面是拆迁安置协议。
房屋安置人:林秀兰。
安置对象:周建国、沈岚、周宁。
我盯着那一行,没有说话。
周宁把协议翻过去。
这是什么?
我妈当年谈的。她说。
怎么有我的名字?
你那时候还没成年。
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写了你的名字。
刘姐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妈说,三个孩子都得有地方住。她还说,小岚不是外人。
周宁低头翻账本,手指卡在某一页。
你看。
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金额。
最早的一笔,是我大学第一年的学费。
再后面,是房租、住院押金、驾校报名费,最后一笔写着:
车款,沈岚,不要告诉她。
我没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宁说。
你不知道?
我妈去世后,东西都是我爸收的。
刘姐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嘴硬。你妈走之前,把这本账交给他,让他以后慢慢跟你们说。他一直没说。
为什么?
没人回答。
周宁继续往下翻。
塑料袋里有一张银行存单,存款人写的是沈岚,金额六十万元。
存单日期是三年前。
我看着那串数字,觉得眼睛有点干。
这是谁的?
周宁说:你的。
怎么可能。
上面是你的名字。
刘姐指了指存单背面:当时你爸来存的,说是给你留的。后来银行的人问要不要开短信提醒,他说不用,怕你知道。
为什么怕我知道?
刘姐摇头。
周宁拿起存单,忽然把它塞回我手里。
你拿走。
这钱从哪儿来的?
她没有回答。
我翻开账本最后几页,看到一张车行收据。
购车人是周建国,付款方式是全款,金额二十六万八。
日期正好是我买车的那一天。
我那时候以为是贷款审批通过,后来每个月按时还款。
银行扣款账户是我的工资卡,车却早就付清了。
你们给我买的?
周宁说:我爸给的。
那他为什么让我还贷款?
他说你要自己把日子过下去。
你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把账本合上,动作很慢。
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抓着那张收据,指尖被纸边划了一下。
没有血,只是有点疼。
六十万呢?我问。
我爸的。
为什么放在我名下?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房子的事,知道车的事,知道这笔钱,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都是我爸不让我说的。
那你让我卖车。
我急。
你卖戒指,卖不了房,知道有这六十万,还让我卖车。
那笔钱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
周宁盯着我,眼睛红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因为那是给你的。
我不要。
你不要就能解决了吗?
我不能拿给他还债。
你爸不是别人。
他是你爸。
也是养过你的爸。
这句话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
柜台上的电话响了。
刘姐接起来,说了两句,脸色变了。
她把电话递给周宁。
周宁听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
那边又说了几句。
她挂掉电话,拿起包。
怎么了?
我爸从床上摔下来了。
严重吗?
刘姐说他不肯去医院。
那就去。
他不去。
你就不能叫人抬?
她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周宁。
她没有停。
那六十万,是我妈给我的。我说。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说了,我急。
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
你可以不拿。那是你的钱,你有资格不拿。可你别站在这里问我为什么不卖房。我妈留的房子,里面有我爸一辈子的名字。我把房子卖了,他连个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那我的钱呢?
你的钱,你自己决定。
她说完就下楼。
我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捏着那张车款收据。
刘姐收拾铁盒,低声说:你妈临走前说过一句话。
我问:什么?
她说,别让小岚觉得自己是借住的。
我把存单折好,放进纸袋里。
下楼时,周宁已经走到街口。
她跑得不快,鞋跟踩在地砖上,一深一浅。
跑出去十几米,她停下来,弯腰捂住嘴。
我没有叫她。
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又往前走。
我回到车里,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半天没拧。
手机响了。
是舅舅。
我接起来。
他只问:纸袋拿到了吗?
我说:拿到了。
那就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车是你买的。
车不是你开的吗?
钱是你出的。
我出了,能说明什么。
你还给我存了六十万。
电话那边静了很久。
周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见的。
那你拿着。
我不拿。
你不要就放着。
你欠的钱怎么办?
慢慢还。
你拿什么还。
他咳了一声,像是被水呛到,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妈说过,女孩子手里要有点钱。不是给别人,是给自己留条路。
我没出声。
他又说:你别哭。
我看着车窗上的灰。
我没哭。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看车。
车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短。
车别卖。
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过了几秒,我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他没回答。
只说:纸袋厚,别装太重。
电话断了。
我坐在车里,把那三个纸袋一个个摊平,重新折好。
你以为自己是在被亲人索取,后来才发现,有些人绕了很远的路,只是怕直接给你,会让你觉得自己欠了他。
我开车去了旧小区。
周宁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个空水壶。
她看见我,没问我拿没拿存单。
我说:钱我先拿着。
她点头。
拿着吧。
还债用不了六十万。
那剩下的呢?
给他换个能住的地方。
你不是说房子不能卖。
不能卖,也可以拿去谈。
你不是不肯动。
我现在肯了。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谢谢你。
我也没让你谢。
那你来干什么。
送水壶。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05. 合
舅舅最后没有用那六十万还全部的钱。
借款的人找不到,担保公司也不肯一次性结清。
周宁拿着三套安置协议跑了几趟,找了街道、银行和中介,最后谈下来,先用一套将来交付的安置房做担保,分期处理。
那套房不在周宁名下。
在我名下。
安置协议上的名字,是我妈写进去的。
周宁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手还在抖。
你签不签,自己决定。
签了以后房子归谁?
按协议来。
协议怎么写。
你有一套,我有一套,我爸住一套。
那三套房呢?
不是我的三套。
她低头把桌上的茶叶末捡进垃圾桶,捡了半天,只捡到两片。
我以前跟别人说三套,是因为我妈说过,家里以后有三套。我说着说着,就当成自己的了。
你不是一直知道有我的名字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
舅舅在里屋喊:宁宁,药——
周宁起身,走到厨房倒水。
她把水倒进缺口的搪瓷缸里,先自己尝了一口,觉得不烫,才端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
你小时候住过来的时候,我很烦你。
你说过。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你在,我爸妈就会多看你一眼。
他们本来就多看我一眼。
嗯。
她坐回椅子上,眼神落在窗台那只旧花盆上。
花盆里没有花,只有一截干掉的葱。
我妈给你交学费,我嫉妒。她给你买新衣服,我嫉妒。后来她把房子写上你的名字,我也嫉妒。
那你还帮我存着账本。
我妈让我存的。
你可以扔了。
我没舍得。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没什么体面的私心。
我想看看她到底偏心你多少。
我看着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塑料袋,放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个旧存折、两张电影票,还有一只红色发卡。
这是什么?
你的。
我小时候的东西为什么在你这儿。
你走的时候忘了。
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天穿着新裙子,哭着说不想回家。后来你妈来接你,你把发卡扔在沙发下面。
她拿出红色发卡,放在桌上。
发卡已经生锈,塑料花少了一片。
我捡的。
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我那时候想,等你回来,我就还你。后来你不回来了。
我捏着发卡,半天没说话。
周宁去厨房洗手。
她洗得很慢,指甲缝里没有灰,还是一遍遍搓。
你爸那六十万,原本是你妈留下的。她说,她去世后,我爸没有动。后来你买车,他拿了一部分先给你付了。剩下的存在你名下,想等你以后用。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他说给你,你不会要。
他倒是了解我。
他不了解你。周宁说,他只是怕你觉得欠他。
我低头看那两张电影票。
票面已经褪色,是我大学时候和周宁一起去看的。
那天她迟到了四十分钟,进电影院时手里还拎着一袋爆米花,坐下后把爆米花全吃了,没给我留几颗。
我记得那天散场时,她突然问我:你以后还回来吗?
我说:回哪儿。
她说:回家。
我当时没回答。
后来也没回。
舅舅从里屋慢慢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旧伞柄。
周宁立刻站起来扶他,他甩开她的手。
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就别扶墙。
墙又没长腿。
他坐到沙发上,看见桌上的文件,皱眉。
都签了?
还没。我说。
别签。
周宁转头:你又来。
房子留着。
留着你住哪儿?
我住这儿。
你住这儿,窗户漏风,厕所还堵。
修修就行。
拿什么修。
舅舅不说话了。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吧。
周宁看着我。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你不怕以后我们反悔?
怕。
那你还签。
你们反悔,我就来收房。
舅舅忽然笑了一下。
这才像你妈。
周宁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你别把她挂在嘴边。
舅舅的笑收了回去。
知道了。
周宁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我。
我签完,舅舅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工资现在多少?
我说:不多。
周宁说:她一个月一万二。
你闭嘴。
舅舅点头:一万二也不少。
你刚才还说不多。
你说不多,我就说不多。你说不少,我就说不少。
周宁没忍住笑了,笑到一半又咳了一声。
我把存单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笔钱先解决手续。剩下的给你们留着。
周宁马上推回来。
你拿着。
你刚才不是让我签房子。
房子是房子,钱是钱。
你卖戒指八千,还差很多。
戒指是我自己的。
存单也是我的。
我们俩都不说话。
舅舅在旁边低声说:一人一半。
周宁和我同时看他。
你闭嘴。我们一起说。
他愣了一下,笑了。
行,我闭嘴。
厨房的水龙头又滴起来,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
我起身去关,发现水龙头拧不紧。
周宁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扳手,递给我。
你会吗?
不会。
那你别动。
你会?
也不会。
我们两个人站在水池边,看着那滴水落下来。
周宁说:明天找人修。
我说:嗯。
她又说:车别卖。
你已经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听见了。
她把扳手放回抽屉,顺手把里面一张旧发票压平。
那张发票露出一个角,是车行的名字。
我装作没看见。
真正的家,不是所有人都对你好,而是你把账摊开以后,仍然有人愿意和你一起算下一顿饭。
舅舅晚上要吃面。
周宁问我要不要放葱。
我说不要。
她还是放了一点。
06. 尾声
手续办完以后,舅舅搬去了小区里一套低楼层的房子。
房子不大,客厅只放得下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
周宁说这样也好,少买家具,省钱。
她把三套安置协议锁进柜子里,钥匙没有交给我。
我也没问。
我的车还在开。
贷款早就没有了,车门右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女儿骑滑板车时蹭的。
我去修过一次,过了几个月又添了一道。
丈夫说别修了,开着也不影响。
我说知道。
周宁偶尔给我发消息,不再问钱。
她会发一张照片,问我这盆绿萝是不是该换土。
会发一张锅底烧糊的照片,说她爸非要自己煮粥。
会在晚上十一点多问一句: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爱吃甜的。
我有一次回她:你记错了,我不爱吃。
她隔了十分钟发来一句:那你小时候抢我的糖是为了什么。
我没回。
第二天去看舅舅,周宁已经买了一袋水果。
苹果放在桌上,个个大小不一样,有两个磕破了皮。
舅舅坐在阳台上剥花生,剥出来的花生仁放在碗里,花生壳堆在报纸上。
他看见我,先问:车停哪儿了?
楼下。
别挡消防通道。
知道。
你妈以前也总说知道。
我把水果放下。
周宁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那只缺口的搪瓷缸。
你给他换一个吧。我说。
他不用新的。
这个漏水。
哪儿漏。
我接过来,倒了一点水。
水从缸底慢慢渗出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周宁看了一眼,说:那就换。
她把搪瓷缸放进塑料袋,没有扔。
旧缸碰到袋底,发出很轻的一声。
舅舅问:你们要把我的缸扔了?
不扔。周宁说,拿去养葱。
缸都漏了,怎么养。
漏水才好,浇完不用倒。
舅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低头剥花生。
我坐在沙发上,女儿给我发来语音,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她说家里的酸奶只剩一盒,让我别忘了买。
我起身穿外套。
周宁把那只旧缸放到窗台上,里面插了三根葱。
葱根还带着泥,叶子歪歪扭扭地往上长。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看情况。
你车里还有纸袋吗?
还有。
给我留两个。
干什么?
装葱。
你用纸袋装葱?
你管得真多。
我站在门口换鞋。
舅舅忽然说:小岚。
嗯。
你妈那个存折,别放床头。
放哪儿。
放你自己知道的地方。
我知道。
还有,车别卖。
周宁在厨房里说:他说过三遍了。
舅舅说:我怕她忘。
我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周宁正在把三根葱往旧缸里扶,舅舅在旁边指挥,说左边那根歪了。
她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却还是伸手把那根葱往右边挪了一点。
我下楼,走到车旁,打开后备箱。
里面还放着两个厚纸袋。
我把其中一个拿出来,折成方方正正的样子,放在副驾驶座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宁发来消息:
明天买葱,别买太粗的。
我回她:知道。
车门关上,纸袋在副驾驶上轻轻倒了一下。
我伸手扶正它。
后来我还是常常把车停在旧小区楼下,后备箱里总放着几个厚纸袋,谁也没再问它们是拿来装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