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厨房地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头关节都捏白了。
卡里是五千二百块,这是我在她公司干了八年,今年拿到的年终奖。
客厅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李总,您放心,小周是我们公司的核心骨干,八百万分红他拿得心安理得。 ”
小周,她那个男助理,今年二十九岁,来公司才三年。
我蹲在地上,看着瓷砖缝里积了半年的油垢,突然觉得这八年就像这油垢一样,看着光鲜,其实早就脏得擦不掉了。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一岁。
八年前,我老婆王丽芬说要创业,做母婴用品电商。
那时候她在单位一个月挣四千八,我在汽修厂当技术主管,一个月七千二。
她说要辞职干,我二话没说,把存了五年的二十万结婚钱全拿了出来。
头两年最难,仓库在城郊一个废弃厂房里,夏天热得人发晕,冬天冷得手生冻疮。
我白天在汽修厂上班,晚上去仓库帮她打包发货,经常干到凌晨两点。
那时候小周还没来,打包、贴单、搬货,全是我俩自己干。
她累得腰疼,我给她贴膏药,她跟我说:“建国,等咱公司做大了,我给你买辆好车。 ”
我没要车,我说:“你把我那份工资省下来,投到公司里,咱早点把规模做起来。 ”她当时眼圈红了,说这辈子遇到我是她的福气。
后来公司真做起来了,从仓库搬进了写字楼,员工从两个人变成四十多个。
她让我辞职来公司帮忙,说夫妻俩一起干放心。
我辞了汽修厂的工作,来公司管仓储和物流。
说是管仓储,其实什么都干,搬货、修货架、修电脑、通马桶,连办公室的灯管坏了都是我换。
工资呢?
她给我开一个月六千。
我说行,反正咱家钱都在一块儿。
她管账,我从来没问过公司一年挣多少,我只知道她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小周是第三年来的,名牌大学毕业,会来事儿,嘴甜,一口一个“王总”叫着。
我一开始还挺喜欢这小伙子,觉得他脑子活,能帮她分担。
后来我发现,他分担得有点过头了。
去年年底,公司开年会,在酒店包了个大厅。
她站在台上讲话,说公司今年销售额破了一个亿,净利润一千八百万。
台下鼓掌,我也鼓掌,鼓得手心发麻。
我想着,今年年终奖怎么着也得给我个十万八万的吧,毕竟我干了八年,仓储这块从来没出过岔子。
结果今天下午,财务给我打电话,说我的年终奖打到卡里了。
我一看,五千二。
我以为是财务搞错了,打电话过去问,财务支支吾吾说:“陈哥,这是王总定的,她说您工资已经比一般员工高了,年终奖意思一下就行。 ”
我坐在办公室愣了半天,然后听见隔壁小周在打电话,声音挺大:“妈,今年年终奖发了八百万,我打算在滨江买套房,把您接过来住。 ”
八百万。
我干了八年,五千二。
他干了三年,八百万。
我回家没跟她吵,我想听听她怎么说。
她九点多才回来,进门换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随口问了一句:“饭做了吗? ”
我说:“做了,在锅里。 ”她嗯了一声,去厨房盛饭,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了半碗饭,才开口:“丽芬,今年的年终奖,我拿了五千二。 ”
她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嗯,今年公司效益一般,大家都不容易。 ”
我说:“小周拿了八百万。 ”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周是销售总监,业绩是他拉来的,公司按提成给他分红,这是规矩。 ”
我说:“我干了八年,仓储物流从来没出过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三百六十天都在公司。 我拿五千二,他拿八百万,这规矩合理吗? ”
她把碗往茶几上一顿,声音尖了起来:“陈建国,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亏待你了? 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压力多大? 我要是不给销售高提成,人家凭什么给你拼命? 你是我老公,你多担待点怎么了? ”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特别陌生。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跟我说“建国,咱俩是一体的”,现在她说“你是我老公,你多担待点”。
我没再说话,去厨房把碗洗了,然后回卧室收拾衣服。
她跟进来,看见我在叠衣服,语气软了一点:“你干嘛? 闹什么脾气? ”
我说:“我没闹脾气,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
她拦住我:“你走了公司仓储怎么办? 明天还有一批货要发。 ”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王总,您那八百万的分红都发得出去,还愁找不到一个管仓库的? ”
她脸色变了,指着我鼻子说:“陈建国,你别不知好歹! 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老公的份上,就你这能力,出去连五千都挣不到! ”
我没吭声,拎着包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屋里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说:“是陈建国陈师傅吗? 我是恒达汽配的刘总,听说您从王总的公司出来了,我们这边缺个技术总监,年薪一百万,您有兴趣聊聊吗? ”
我愣了一下,问:“您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
刘总笑了:“圈子里都传开了,说王总给男助理发了八百万分红,把老公气得年终奖五千二就跑了。 陈师傅,您在汽修厂那会儿的技术我听说过,您要是愿意来,明天就能上班。 ”
我挂了电话,站在小区花坛边上,看着楼上的灯。
她还在客厅坐着,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动没动。
我蹲在花坛边,点了根烟。
烟是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我抽了八年,没换过。
以前她说抽好点的,我说省着点,给公司多留点流动资金。
现在想想,我真是傻得透顶。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公司。
她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以为我想通了。
我没理她,直接去了财务室,把八年的工资条、加班记录、还有她让我签的各种文件,全部复印了一份。
财务小张问我:“陈哥,你复印这些干嘛? ”
我说:“没事,就是留个底。 ”
下午,我约了刘总见面。
他开价年薪一百万,外加年终分红。
我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我要把八年的社保和公积金补缴记录调出来,还有我在公司担任的职务证明。
刘总说:“这些都好办,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
我说:“下周一。 ”
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陈师傅,我听说你老婆公司最近在谈B轮融资,估值三个亿。 你要是走了,她那边仓储这块怕是要乱一阵子。 ”
我没接话,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晚上回家,她破天荒做了饭,还炖了我爱喝的排骨汤。
我坐在餐桌前,她给我盛了一碗汤,语气温柔得像换了个人:“建国,昨天是我不对,说话难听了。 你想想,咱俩是一家人,我的不就是你的? 公司做大了,将来还不是留给咱儿子的? ”
我没喝汤,看着她:“丽芬,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跟我说。 ”
她愣了一下:“你说。 ”
“公司注册的时候,法人写的是谁? ”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当然是写我啊,我是创始人嘛。 ”
我说:“股权呢? 我占多少? ”
她放下汤勺,语气冷了下来:“陈建国,你今天是来查账的? ”
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我干了八年,到底占多少股份。 ”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公司刚注册的时候,你也没说要股份啊。 后来融资的时候,投资方要求股权集中,我就把股份都归到自己名下了。 不过你放心,咱俩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 ”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八年就像一场笑话。
我掏空了积蓄,搭上了青春,换来一句“我的就是你的”。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
汤很咸,不知道是她盐放多了,还是我眼泪掉进去了。
周一,我正式入职恒达汽配。
年薪一百万,合同签了三年。
我走的那天,公司里没人送我,只有小周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说:“陈哥,有空常回来看看啊。 ”
我没理他,直接去了新公司。
她大概是第三天发现我走了的。
那天下午,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陈建国,你真行啊,说走就走,仓储这边全乱了,客户投诉电话都打爆了! ”
我说:“王总,您不是说我出去连五千都挣不到吗? 我现在挣一百万,您应该替我高兴才对。 ”
她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挂了。
又过了半个月,她来找我,在公司楼下堵我。
她瘦了一圈,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哭:“建国,我错了,你回来吧。 公司现在乱成一团,小周那小子根本管不了仓储,好几个大客户都跑了。 你回来,我给你涨工资,年薪五十万,行不行? ”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说:“丽芬,你还记得咱俩刚创业那会儿吗? 冬天仓库冷,你把手套给我戴,自己手冻得裂口子。 那时候你说,等公司做大了,要给我买辆好车。 ”
她哭着点头:“我记得,我都记得。 建国,你回来吧,我什么都答应你。 ”
我说:“我不要车了。 我就想问问你,那八百万分红,你给小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半天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和八年前那个冬天仓库里的风声,一模一样。
后来我听说,她公司因为仓储混乱,丢了好几个大客户,B轮融资也黄了。
小周拿了八百万分红,转头就辞职自己开了家公司,带走了她一半的销售团队。
她去找小周理论,小周说:“王总,您教我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给我发了条微信:“建国,我后悔了。 ”
我没回。
我把那条微信截图存了下来,和那张五千二的年终奖短信放在一起。
现在我在恒达汽配干得挺好,年薪一百万,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
上个月,我买了辆二十万的车,不算好,但开着踏实。
有天下班,我在停车场看见她,她开着一辆旧车,停在角落里,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憔悴的脸。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停车,一脚油门过去了。
后视镜里,她的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我想起那年冬天,仓库里冷得刺骨,她把手套摘下来递给我,说:“建国,你戴着,我不冷。 ”
那时候她是真的不冷。
现在她冷了,但我已经没手套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你把心掏出来给别人,别人拿它当抹布,擦完桌子还嫌脏。
那五千二,我留着,没花。
它提醒我,这世上有些账,算不清,但得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