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堂屋里,爷爷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果园给周斌。」
我盯着那张纸,没接。
「爷爷,果园是我爸一棵树一棵树种出来的。」
「你爸死了。」爷爷声音不高,「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堂哥周斌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
我转身出门,发动车子。
爷爷追出来,敲了敲车窗。
「等等,你老婆那主任的位置,是你爸10年前找的关系吧,现在该还了?」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爷爷,您确定要用这个换果园?」
「不是换。」他隔着玻璃看我,「是提醒。」
「那我也提醒您一句——有些账,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01
三天前,我接到刘婶的电话。
「小恒,你赶紧回来一趟。你爷爷要把果园过给周斌了。」
我当时在工地上,图纸摊了一桌。
「过就给过,果园又不是我的。」
「你糊涂!」刘婶压低声音,「那片果园要建冷链物流园,补偿款几百万。你爸种了二十年,你不能让周斌白捡。」
我沉默了几秒,放下图纸。
「我今晚回去。」
晚上八点,我赶到老屋。
爷爷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周斌坐在他右手边,孙丽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沓纸。
「来了。」爷爷抬了抬眼皮,「坐。」
我没坐。
「爷爷,刘婶说你要把果园给周斌?」
「不是给。」爷爷纠正,「是还。你爸当年承包果园,用的是我的名额。现在我把名额收回来,给周斌。」
我愣了一下。
「我爸的名额?」
「你爸都死了,这事我说了算。」爷爷端起茶杯,「你在城里当工程师,不差这点地。周斌在家照顾我,果园给他,天经地义。」
周斌笑了笑:「堂弟,你放心,补偿款下来,我会给爷爷养老。」
孙丽也跟着说:「是啊堂弟,你总不能跟爷爷争地吧?」
周斌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爷爷一根,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堂弟,你在城里一个月挣多少?」他吐出一口烟,「果园一年才几万块,你争这个,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说,「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我爸的事。」
周斌笑了笑,没接话。
孙丽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落了一地。
「堂弟,你爸都走了五年了。」她说,「你总不能一辈子活在他影子里吧。」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有些话,现在说了没用。
得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爷爷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你爸是我儿子!他的东西,就是我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争。
「行。」
我转身出了堂屋,却没走。
我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那天晚上,我睡在父亲以前的房间。
床底下有一个铁皮箱子,锁着。
我撬开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父亲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绿色封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
承包人:周立诚。
共有人:周恒。
下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是父亲的字:
「柳河村三组果园,由周恒继承。任何人无权处分。」
落款日期,是他去世前三个月。
我攥着那张纸,坐在父亲床边,坐了很久。
原来我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拍了照,发给孟律师。
「孟律师,这种情况,我爷爷能把果园给堂哥吗?」
孟繁很快回了语音:「如果承包经营权证上是你爸和你,那果园就不是你爷爷的。你爷爷无权处分。」
「那我该怎么办?」
「先把原件收好,别再让任何人碰。明天我陪你去县里调档案。」
我关掉手机,把铁皮箱重新锁好,塞进床底。
窗外,周斌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我听见孙丽的笑声。
「斌哥,等补偿款下来,咱先换辆车。」
「急什么,等周恒签字再说。」
「他敢不签?他老婆那个主任怎么来的,咱们心里有数。」
我站在窗边,听着,没动。
夜风从果园那边吹过来,带着青果的味道。
我爸种了二十年的果园,不能就这么没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委会。
村支书宋建国正在办公室泡茶,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恒,回来了?」
「宋叔,我来查果园的承包档案。」
宋建国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有点僵。
「你爷爷说,果园要过给周斌,手续都报上去了。」
「报上去了?」我看着他,「我爸的承包合同,我还没签字,怎么就报上去了?」
「你爸不是去世了吗?」宋建国搓了搓手,「你爷爷是户主,他签字就行。」
「户主?」我把手机里的承包经营权证照片调出来,递到他面前,「宋叔,您看看,承包人是谁。」
宋建国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证怎么在你手里?」
「我爸留给我的。」
「那也不一定……」宋建国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你爷爷说了,当年是你爸求着他,才把果园挂在你爸名下。」
「求?」我笑了,「我爸种了二十年果园,每年给村里交承包费,单据都在。您跟我说是求来的?」
宋建国不说话了。
「宋叔,我下午会请律师来调档案。如果手续有问题,该撤就撤。」
我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宋建国的声音。
「小恒,你爷爷年纪大了,你别跟他闹。」
「我没闹。」我回头,「我只是不想让我爸的东西,被人白拿走。」
中午,我去了镇上的土地所。
档案员查了半天,告诉我:「果园的承包变更申请,是三天前报上来的。申请人:周广福。」
「我爷爷一个人签的字?」
「嗯。」
「我爸是承包人,我作为共有人,没人通知我?」
档案员没说话。
我拍了照,发给孟律师。
孟繁说:「这个变更登记程序有问题。承包方共有人没签字,可以申请撤销。」
「需要多久?」
「快的话,三天。」
「那就麻烦您了。」
孟繁说:「周恒,你手里有遗嘱,有承包经营权证,法律上你占理。但你要有准备,对方肯定还会出别的招。」
「我知道。」
「还有,你老婆的事,你最好提前跟她说一声。」
我愣了一下。
「我老婆什么事?」
「你爷爷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孟繁顿了顿,「他说,你老婆那个主任的位置,是你爸十年前找关系弄来的。如果你不撤诉,他就去举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恒,这是威胁。」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我老婆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镇上的马路边,看着远处那片果园。
阳光很好,果子挂在枝头,绿油油的。
我爸要是还在,他肯定会在果园里骂我:「周恒,你连自己家的地都守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给许棠发了条微信:
「晚上回家,有事跟你说。」
许棠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我回城。
车刚开出村口,周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堂弟,听说你去镇上了?」
「消息挺快。」
「我劝你别白费力气。」周斌的声音懒洋洋的,「爷爷已经定了,后天在老屋摆酒,当着全族人的面,把果园过给我。」
「你摆你的酒。」
「你不来?」
「我去。」
「那行。」周斌笑了,「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果园。
后天,老屋,全族的人。
他们想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低头。
可我手里,有我爸留下的东西。
03
晚上,许棠坐在餐桌对面,听我说完。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爸当年确实找过韩承业。」
「我知道。」
「但我是自己考上的。」她看着我,「笔试第一,面试第二,总分第一。」
「我知道。」
「那他们凭什么拿这个威胁你?」
「因为他们觉得,只要举报,医院就会查。」我放下筷子,「查了,就算没问题,你的名声也坏了。」
许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让你受牵连。」
「周恒,」她忽然笑了,「你爸帮我是情分,不是把柄。他们要举报,就让他们举报。」
「可医院那边……」
「大不了停职。」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反正我也不会饿死。」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很踏实。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第二天上午,孟律师的电话来了。
「周恒,县农村土地仲裁委已经受理了你的异议申请。」
「这么快?」
「你手里的材料太硬了。」孟繁说,「承包经营权证、遗嘱、缴费单据,三样东西一递,仲裁委当场就立了案。」
「那周斌的变更登记?」
「已经暂停了。」孟繁顿了顿,「不过,对方也动手了。」
「什么?」
「今天早上,有人向市二院纪检组递交了匿名举报信,举报许棠十年前招聘程序违规。」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举报人是谁?」
「匿名。」孟繁说,「但信里提到一个细节——许棠是周立诚托关系进的医院。这个细节,只有你们村里的人知道。」
「周斌。」
「也可能是孙丽。」孟繁说,「我已经让助理去查了。你让许棠做好配合调查的准备。」
「好。」
当天下午,许棠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
「医院纪检组找我谈话了。」
「怎么说?」
「让我先停职,等调查结果。」
「你怕吗?」
「不怕。」她说,「我只是心疼你爸。他当年帮我,不是让我今天被人拿来说事的。」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棠棠,你信我吗?」
「信。」
「那你就安心等。」
「好。」
傍晚,我接到爷爷的电话。
「周恒,你撤不撤?」
「爷爷,果园是我爸的。」
「你爸是我儿子!」
「所以您更不能把他的东西给别人。」
「你别逼我。」爷爷的声音沙哑,「我要是把许棠的事捅到市里,她这个主任就没了。」
「爷爷,您去捅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什么?」
「我说,您去捅吧。」我慢慢说,「我手里也有东西。您和周斌在堂屋里说的那些话,我录下来了。」
「你——」
「后天,老屋,我会回去。」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黑了。
我知道,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04
第二天,我去了市二院。
韩承业在办公室等我。
他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大半,是呼吸科的老主任,也是我爸生前最好的朋友。
「小周,坐。」
我把许棠的事说了。
韩承业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你爸当年来找我,不是让我开后门。」他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那年医院招聘,许棠笔试第一。可有个领导递了条子,想把另一个人塞进来。你爸来找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韩承业,你要是让许棠落榜,我这辈子看不起你。」
我看着档案袋。
「这里面是当年的招聘公告、笔试成绩单、面试评分表、录用公示。」韩承业说,「每一份都有公章。」
「那举报信……」
「我已经交给纪检组了。」他看着我,「他们查不出问题。但许棠的停职,至少还要等一周。」
「一周?」
「一周。」韩承业叹了口气,「你爷爷那边,就是想用这一周逼你松口。」
我攥着档案袋,没说话。
「小周,你爸当年没看错人。」韩承业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别让他失望。」
从医院出来,我接到孟律师的电话。
「周恒,查到了。」
「说。」
「举报信是孙丽写的。」孟繁说,「她用的是她妹妹的身份证,在县城一家打印店打的字。监控拍到了。」
「证据能固定吗?」
「能。」孟繁说,「我已经让助理去调监控了。」
「好。」
「还有一件事。」孟繁顿了顿,「周斌那边,好像已经跟开发商签了协议。」
「什么协议?」
「果园补偿意向书。」孟繁说,「开发商叫金穗农业,冷链物流园项目。周斌收了五十万定金。」
「他哪来的权利签?」
「他说他是果园继承人。」孟繁说,「你爷爷给他出了个证明。」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刺眼。
「孟律师,五十万定金,够他喝一壶了。」
「对。」孟繁说,「如果果园不是他的,这五十万他得退,还要赔违约金。」
「那就不急。」
「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
「明天。」我说,「老屋,全族的人都在。」
当天晚上,孙丽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堂弟,听说许棠停职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你要是识相,明天把字签了。许棠的主任位置还能保住。」
我回了一句:「孙丽,你确定你们能收场?」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们有什么不能收场的?倒是你,别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我看着手机,笑了笑。
明天,老屋。
我倒要看看,谁哭都来不及。
临睡前,宋建国又打来电话。
「小恒,你爷爷把话说死了。明天你要是敢闹,他就跟你断绝关系。」
「宋叔,您觉得果园该给周斌吗?」
「这……」宋建国支吾了一下,「你爸不在了,你爷爷说了算。」
「我爸不在了,果园就成无主的东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叔,明天您也在场。」我说,「您看着,看看到底是谁在闹。」
挂了电话,许棠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
「周恒,要不我辞职吧。」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为了我,连爷爷都不要了。」
我走过去,把她头发上的水擦干。
「棠棠,你记着。」我说,「我爷爷可以不要我,但我不能让我爸的东西,落到算计他的人手里。」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那明天……」
「明天,我把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
05
第二天,老屋。
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坐了满满当当的人。
爷爷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份协议。
周斌站在他旁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
孙丽穿着一件红裙子,端着瓜子,挨个给亲戚发。
「吃瓜子吃瓜子,今天是个好日子。」
有人问:「啥好日子?」
「果园过给斌哥啊。」孙丽笑得大声,「以后斌哥就是果园的主人了。」
我走进院子,亲戚们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我身上。
「小恒来了。」
「听说他不同意?」
「他老婆都停职了,还敢不同意?」
我听见那些窃窃私语,没接话。
我走到堂屋门口,叫了一声:「爷爷。」
爷爷抬了抬眼皮。
「来了。」
「来了。」
「坐。」
我没坐。
周斌笑着走过来:「堂弟,别站着啊,坐下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我看着那份协议,「我先看看你们写了什么。」
我拿起协议,扫了一遍。
「果园承包经营权归周斌所有,周恒自愿放弃继承。」
「这‘自愿’两个字,谁写的?」
孙丽嗑着瓜子:「当然是你爷爷写的。」
「我爷爷写的,我就得认?」
「你爸是你爷爷的儿子,你爷爷说了算。」孙丽把瓜子壳一扔,「堂弟,你别不识好歹。」
我放下协议,看着爷爷。
「爷爷,我爸的果园,您真要给周斌?」
爷爷没看我。
「周斌在家照顾我,果园给他,我放心。」
「那我爸呢?」我说,「我爸种了二十年果园,您就当他没种过?」
「你爸死了。」爷爷的声音沉下来,「活着的人,得活着。」
「所以活着的人,就能把他种的东西白拿走?」
「周恒!」爷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今天回来,是来跟我吵架的?」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说,「我是来告诉您,果园,您给不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周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堂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果园不是我爷爷的。」我看着周斌,「它是我爸的。」
「你爸死了!」
「我爸死了,但证还在。」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是那本《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照片。
「承包人:周立诚。共有人:周恒。」
周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证是假的!」
「证是县里发的,编号可以查。」
「你——」
孙丽扯了扯周斌的袖子,低声说:「别慌,他肯定是伪造的。」
爷爷没看照片。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冷。
「周恒,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爷爷,是您非要逼我。」
爷爷慢慢站起来。
「好。」他说,「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你老婆那主任的位置,是你爸10年前找的关系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现在该还了。」
院子里一片哗然。
「什么?许棠的主任是找关系弄的?」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当上主任。」
「周恒还敢来争果园?」
我听着那些话,没解释。
我转身,往院子外走。
「周恒!」爷爷在我身后喊,「你签不签?」
我没回头。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
就在这时,爷爷追了出来。
他敲了敲我的车窗。
隔着玻璃,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等等。」
我停下手。
他弯下腰,一字一句地说:
「你老婆那主任的位置,是你爸10年前找的关系吧,现在该还了?」
我没有挂挡。
我熄了火,推开车门,走到后备箱,拿出一个文件袋。
我把文件袋放在引擎盖上,打开。
「爷爷,您先看看这个。」
里面是那本绿色封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
我翻开第一页,举到他面前。
「承包人:周立诚。共有人:周恒。」
爷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又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爸去世前三个月写的遗嘱。」
纸上,父亲的字迹清清楚楚:
「柳河村三组果园,由周恒继承。任何人无权处分。」
周斌从院子里冲出来,看了一眼,声音发颤。
「这……这不可能!」
我看着他,按下手机播放键。
录音里,周斌的声音清清楚楚:
「只要周恒不签字,就把他老婆的事捅出去。等补偿款下来,先给孙丽买辆车……」
06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果园的声音。
爷爷盯着那张遗嘱,手指抖了一下。
「这字……」
「是我爸的字。」我把遗嘱往前推了推,「爷爷,您认得。」
爷爷没接。
他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
周斌却猛地冲过来,一把抓向那张遗嘱。
「假的!都是假的!」
我抬手挡住他。
「别碰。」我说,「原件在家里,这只是复印件。你要是撕了,还有第二张。」
周斌的手停在半空。
孙丽从院子里挤出来,尖声说:「你爸都死了,谁知道你从哪弄来的!」
「县里发的证,能查。」我看着孙丽,「你写举报信的时候,不也查过许棠的档案吗?」
孙丽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我拿出手机,又按了一下。
录音继续放。
「斌哥,等补偿款下来,咱先换辆车。」
「急什么,等周恒签字再说。」
「他敢不签?他老婆那个主任怎么来的,咱们心里有数。」
孙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院子里的人全愣住了。
「这是……孙丽的声音?」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那果园到底是给周斌,还是他们两口子抢?」
周斌的脸涨得通红。
「这是剪辑的!」
「可以鉴定。」我说,「录音原件在我手里,没剪过。」
「你——」
「还有。」我看着周斌,「你签的那份补偿意向书,收了金穗公司五十万定金。这事,爷爷知道吗?」
爷爷猛地抬头,看向周斌。
「什么定金?」
周斌嘴唇哆嗦了一下。
「爷爷,你别听他瞎说!」
「我瞎说?」我拿出手机,翻到孟律师发来的照片,递到爷爷面前,「这是金穗农业公司和周斌签的协议。签约日期,是您宣布果园给周斌的第二天。」
爷爷看着照片,手开始抖。
「斌子,你……」
「爷爷,我是想等手续办好了再告诉您!」
「手续?」爷爷的声音沙哑,「我还没死,你就急着卖果园?」
「不是卖!是补偿!」
「补偿款呢?」
周斌说不出话。
孙丽想拉他走,被几个亲戚拦住。
「孙丽,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就是,你们两口子把爷爷当傻子耍呢?」
场面一下子乱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孟律师的车到了。
她下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恒,县农村土地仲裁委的受理通知书。」她把文件递给我,声音不高不低,「果园变更登记,已经正式暂停。」
周斌听见,猛地转头。
「你——你申请仲裁了?」
「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仅要仲裁,我还要让开发商知道,他们签的协议,签错了人。」
周斌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孙丽扶住他,声音发抖。
「斌哥,别怕,他吓唬你的……」
「吓唬?」孟律师推了推眼镜,「周斌,你以果园继承人名义与金穗公司签约,涉嫌合同诈骗。如果对方追究,你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周斌彻底站不住了。
他扶着院墙,慢慢滑下去。
孙丽想哭,又不敢哭,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周斌,又看看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转身往车边走。
「周恒!」爷爷喊我。
我停下脚步。
「果园……」
「果园不是我的。」我回头,「也不是周斌的。是我爸的。」
说完,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身后,周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金穗公司……」
孙丽问:「他们说什么?」
周斌没回答。
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07
周斌和孙丽被带回了村委会。
宋建国坐在桌子对面,脸色很不好看。
「小恒,这事闹大了。」
「宋叔,不是我要闹。」我把仲裁受理通知书放在桌上,「是周斌自己签了开发商的协议。」
宋建国叹了口气。
「你爷爷也是被他蒙了。」
「所以,该撤的撤,该查的查。」
宋建国点头。
当天下午,镇经管站下了一份通知:柳河村三组果园承包变更登记,因程序违规,予以撤销。
周斌拿到通知,指尖发白,纸页哗哗地响。
「凭什么撤?爷爷都签字了!」
「你爷爷签字没用。」孟律师站在旁边,「承包方共有人没签字,变更登记就是无效的。」
「那……那我跟金穗公司签的协议呢?」
「你自己看。」孟律师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写得很清楚:如乙方不是合法权利人,合同自动解除,定金双倍返还。」
「双倍?」周斌瞪大了眼睛,「那我要还一百万?」
「你收了五十万,要再赔五十万。」
周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孙丽急了。
「我们没钱!钱都花了一部分!」
「那是你们的事。」孟律师说,「金穗公司已经发来律师函,限你们三天内返还定金并支付违约金。否则,法院见。」
「法院?」孙丽的声音尖起来,「我们不去法院!」
「不去不行。」孟律师看着她,「还有你写举报信的事,医院已经报案了。」
孙丽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我就是吓唬吓唬她……」
「吓唬?」孟律师说,「你伪造举报材料,诬告他人,造成许棠停职。这已经不是吓唬了。」
孙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转头看向周斌,想让他说句话。
周斌却低着头,一声不吭。
「斌哥!你说话啊!」
「我说什么?」周斌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说了不让你写那封举报信,你非要写!现在好了!」
「你怪我?」孙丽的声音也高了,「要不是你没本事,用得着我去写吗?」
「你——」
「够了。」爷爷从门外走进来,拄着拐杖。
他看了周斌一眼,又看了孙丽一眼。
「你们俩,给我滚出去。」
周斌愣了一下。
「爷爷……」
「别叫我爷爷。」爷爷的手在发抖,「我活了七十八年,今天才知道,我差点把儿子种了二十年的果园,送给两个算计我的人。」
「爷爷,不是这样的!」
「滚。」
周斌和孙丽被赶出了老屋。
院子里,亲戚们都没走。
他们看着爷爷,又看看我。
「小恒,你爷爷也是老了,糊涂。」
「是啊,你别跟他计较。」
我没说话。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问:
「周恒,你爸的遗嘱,能让我看看吗?」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遗嘱复印件,递给他。
爷爷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这是你爸的字。」他说,「他写这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
「他知道。」我说,「他去世前三个月,特意把证和遗嘱锁在铁皮箱里。」
爷爷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上前。
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想明白。
08
第三天,市二院纪检组发布了调查通报。
通报写得很简单:经查,许棠同志2013年公开招聘程序合规,笔试、面试、体检、公示材料齐全,举报内容不实。即日起恢复工作。
许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
「周恒,我复职了。」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韩叔叔昨天就告诉我了。」
「那你昨天怎么不说?」
「想给你个惊喜。」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嗯。」
挂了电话,我去了医院,见了韩承业。
韩承业把一沓材料递给我。
「这是当年招聘的原始档案。」他说,「举报信里那张转账记录,是P的。」
我翻了翻。
「转账记录?」
「他们伪造了一张你爸给韩承业转账五万的截图。」韩承业笑了笑,「可你爸当年是给我送了两箱苹果,不是五万块钱。」
「苹果?」
「对。」韩承业说,「他说,许棠要是自己考不上,他绝不找我。许棠要是考上了,这两箱苹果是谢礼。」
我看着那张伪造的转账记录,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为了抢果园,连这种招都用了。」
「所以,该还的,得让他们还。」
从医院出来,孟律师的电话到了。
「周恒,金穗公司的律师联系我了。」
「怎么说?」
「他们愿意撤诉,前提是周斌返还定金,并赔偿损失。」
「周斌答应了?」
「没有。」孟繁说,「他说钱已经花了二十万,凑不齐。」
「那金穗公司什么态度?」
「他们准备起诉。」
我沉默了一下。
「孟律师,我有个想法。」
「你说。」
「果园是我爸的,冷链物流园也是要建的。如果金穗公司愿意,我可以跟他们谈合作。」
孟繁愣了一下。
「你想接手?」
「不是接手。」我说,「果园还是我的,但项目可以合作。我出果园,他们出项目,收益按合同分。」
「这倒是个好主意。」孟繁说,「不过,周斌那边……」
「他欠的账,他自己还。」
当天下午,金穗公司的项目经理约我见面。
对方姓方,四十多岁,说话很直接。
「周先生,我们之前被周斌骗了,签了无效协议。」他说,「但我们确实看好这片果园。冷链物流园需要稳定的水果供应,你的果园位置、品质都合适。」
「所以?」
「我们想跟你重新谈合作。」方经理说,「承包权归你,项目收益按比例分成。你出地,我们出钱。」
「分成比例?」
「你六,我们四。」
我看着合同草案,没急着签。
「我需要让律师看。」
「没问题。」方经理说,「不过周先生,我们希望尽快。项目已经拖了一个月,再拖下去,政策就变了。」
「明天给你答复。」
晚上,我把合同草案放在许棠面前。
她看了一遍,抬头看我。
「你早就想好了?」
「嗯。」
「那你爷爷那边……」
「我会跟他说。」我说,「果园还是周家的,只是换一种方式守住。」
许棠看着我,忽然说:
「周恒,你爸没白养你。」
09
第二天,我带着合同草案回了村。
爷爷坐在果园边的石头上,看着满树的果子。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爷爷。」
他没看我。
「斌子走了。」
「嗯。」
「他走的时候,把我给他买的电动车也卖了。」
「他欠了钱。」
「我知道。」爷爷叹了口气,「我老了,看不准人。」
「您不是看不准人。」我说,「您是太想让人陪着了。」
爷爷没说话。
我把合同草案递给他。
「这是什么?」
「金穗公司的合作合同。」我说,「果园还是我的,他们出钱建冷链物流园,收益我六他们四。」
爷爷接过去,看了半天。
「你……你不卖果园?」
「不卖。」我说,「我爸种了二十年,不能在我手里卖了。」
爷爷的手又开始抖。
「那斌子……」
「他欠金穗公司的定金,他自己还。」我说,「他还不上,法院会判。」
爷爷沉默了很久。
「周恒,爷爷对不起你。」
「您没对不起我。」我看着远处的果园,「您只是被他骗了。」
那天下午,我在县仲裁委签了调解协议。
果园承包权归我,周斌签的所有协议全部作废。
周斌和孙丽也来了。
周斌瘦了一圈,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孙丽低着头,不敢看我。
孟律师把调解书递给他们。
「签字吧。」
周斌接过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周恒,我……」
「不用说了。」我说,「把该还的还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周斌的眼眶红得厉害。
他签了字,转身走了。
孙丽跟在他后面,小跑着,像怕被丢下。
签完调解书,宋建国在村委会门口等我。
「小恒,镇里已经把我停职了。」
「宋叔,我知道。」
「我不是怪你。」他叹了口气,「是我自己没坚持原则。你爸当年承包果园,手续都是我经手的。我该拦着。」
「宋叔,您以后还是可以帮村里做事的。」
「算了。」他摆摆手,「我打算退休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恒,你爸要是还在,他一定为你骄傲。」
我没说话。
晚上,我回村的时候,路过果园。
几个村民站在路边,看见我,主动打招呼。
「小恒,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果园要建冷链物流园?」
「是。」
「那以后咱村的果子,是不是都能卖过去了?」
「能。」我说,「只要品质合格,都能卖。」
「那敢情好!」
他们笑着散了。
我站在果园边上,看着满树的果子。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甜味。
我爸种了二十年的果园,终于要真正属于这个村了。
晚上,我请孟律师和金穗公司的方经理吃饭。
许棠也来了。
方经理举起酒杯:「周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对了。」方经理放下酒杯,「冷链物流园建成后,需要一个人负责技术指导。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兼个顾问。」
「我?」
「你本来就是工程师。」方经理笑了,「果园是你的,项目是你的,顾问当然也是你的。」
许棠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
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我爸。
要是他还在,他一定会坐在果园里,抽着烟,看着那些树,笑着说:
「周恒,你总算没把家当丢了。」
10
签约前一天,周斌来了一趟城里。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周恒。」
「嗯。」
「这苹果,是咱家果园的。」他把袋子递过来,「我买的。」
我没接。
「你……你收下吧。」他低下头,「我知道,我不配。」
「周斌。」我看着他,「你欠金穗公司的钱,还清了吗?」
「还清了。」他说,「我把车卖了,又借了点。」
「孙丽呢?」
「她回娘家了。」周斌苦笑了一下,「她说,等她把举报信的事处理完,再回来。」
「她的事,医院已经撤案了。」
「我知道。」周斌说,「谢谢你没告她。」
「我不是不告。」我说,「我是觉得,你们俩把日子过好,比告你们更有用。」
周斌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那袋苹果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带着我去果园偷果子,被我爸追着跑。
那时候,他还是我哥。
那袋苹果,我拎回了家。
许棠洗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嗯。」
「你哥……」
「他会改的。」
许棠没再问。
第二天,冷链物流园项目正式签约。
签约仪式设在村委会,县里来了人,镇里也来了人。
金穗公司的方经理站在台上,说了一句话:
「这个项目能落地,要感谢周恒。他守住的不是一片果园,是柳河村的根。」
台下掌声一片。
许棠坐在我旁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米色风衣。
她侧过头,轻声说:「你爸听见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签约仪式结束后,我开车回村看爷爷。
爷爷坐在果园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给果树修枝。
「爷爷。」
「来了。」
「您还会修枝?」
「你爸教我的。」他说,「他说,果树跟人一样,不修,长不好。」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老树。
「爷爷,果园的事,您还怪我吗?」
「怪你?」爷爷放下剪子,看着我,「我怪我自己。」
「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爷爷叹了口气,「我活了快八十年,临了,差点把最该守的东西丢了。」
「没丢。」我说,「还在。」
爷爷没说话。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把钥匙。
「这是果园仓库的钥匙。」他说,「你爸生前放在我这的。他说,等周恒回来,把这个给他。」
我接过钥匙,指腹在齿痕上摩挲。
「我爸……」
「他走之前跟我说,果园可以给任何人,但这把钥匙,只能给你。」爷爷看着我,「他说,钥匙在,家就在。」
我攥着钥匙,没说话。
风从果园里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
我仿佛看见我爸站在那棵老树下,冲我笑。
「周恒,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傍晚,我要回城。
我发动车子,慢慢驶出村口。
后视镜里,爷爷站在果园边上,像一棵老树。
他没有再敲我的车窗。
但我知道,有些话,已经不用说了。
果园还在。
钥匙还在。
家,就还在。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