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夜市正热闹。
我颠着手里的大铁锅,火苗子“呼”地一下蹿起半尺高,映得我满脸是汗。铁锅里的河粉被我翻得“哗啦”作响,豆芽、鸡蛋、瘦肉丝在油锅里翻滚,香气顺着晚风能飘出二里地去。
“老赵,一份炒粉,加辣,多放豆芽!”
“好嘞!”
我扯着嗓子应了一声,顺手抓起一把豆芽甩进锅里。动作要快,火候要准,这是我在这个夜市摆摊三年练出来的本事。三年前我连煤气灶都不会开,现在单手能颠三斤重的铁锅,一晚上炒两百份粉不带喘气的。
摊子前排队的人有七八个,隔壁卖烤冷面的刘婶冲我喊:“大柱,你这生意是越来越火了,赶明儿我也改行跟你学炒粉得了!”
我嘿嘿一笑,手里的锅铲没停:“刘婶您可别,我这手艺是逼出来的,您吃不了这苦。”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从夜市入口缓缓驶进来。这夜市在城中村边上,路灯昏黄,路面坑坑洼洼,平时连出租车都不乐意往这儿开。可这辆车不一样,它太安静了,安静得跟周围格格不入,安静得让我的锅铲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车灯照过来的时候,我眯了眯眼。
车标我看不清,但车身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夜市里那些骑着电动车来的食客纷纷扭头,有个小伙子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嘴里嘟囔着:“卧槽,劳斯莱斯?”
我没当回事。有钱人来夜市图新鲜,拍两张照片就走,见得多了。
可这辆车没走。
它直直地停在我的摊位前面,引擎都没熄。我手里的锅铲顿住了,铁锅里的河粉“刺啦”一声糊了边。排队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刘婶也探出脑袋往这边瞅。
车窗缓缓降下来。
一张我三年没见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
沈曼。我前妻。
她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我看着就贵的黑色丝绒上衣,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链子坠着一颗豆大的钻石,头发松松地挽着,耳朵上的珍珠耳钉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她还是那么瘦,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跟夜市里的灯泡一样扎眼。
她看着我。
我看着锅。
锅里的河粉冒起一股焦糊味,我手忙脚乱地把火关小,拿铲子翻了两下,已经晚了。那份粉废了。我把它倒进旁边的垃圾桶,洗了锅,重新起油。
整个过程,我没再看她一眼。
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扎在我后背上,跟针尖似的。
“赵大柱。”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我炒菜的手没停,但后背明显绷紧了。
“你就打算这么躲我一辈子?”
我把火开到最大,河粉下锅,“哗啦”一声响,油烟腾起,呛得我眼睛疼。我大声咳嗽了两下,用袖子擦了擦脸。
“这位女士,吃粉吗?不吃别挡道,后头还有人排队。”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穿工装的小伙子,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里那个女人,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没敢催。
沈曼推开车门走了下来。高跟鞋踩在夜市油腻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绕到摊子前面,站在我面前,隔着一口冒火的铁锅看着我。
“赵大柱,我问你话呢。”
我把炒好的粉倒进餐盒,递给旁边的工装小伙,扫了码收了钱,才抬起头。
“沈总,您有什么话赶紧说,我这摊子小,站不下您这尊大佛。”
沈曼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不喜欢我这样跟她说话,以前就不喜欢。她习惯了我低声下气,习惯了我唯唯诺诺。可那是以前。
“我是养不起你了吗?”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石头一样砸在我耳朵里,“你宁愿在这儿摆摊,丢人现眼,也不愿意回家?”
排队的人群安静了。
刘婶的烤冷面摊上,铁板上的油“滋啦”响了一声,衬得我这边的安静格外刺耳。
我低头看着铁锅里的油,它正冒着细密的烟,等着我下菜。我把手里的锅铲往锅边一磕,抬起头,看着她。
“回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哪个家?你那套二百平的大平层?还是你妈住的那套别墅?沈曼,咱俩三年前就离婚了,你忘了吗?”
沈曼的脸色变了。
她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但很快就被那层冰冷盖住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我摊位的案板上,指尖按着卡面,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卡里有五十万。你把摊子收了,别在这儿给我丢人。”
我看着那张卡。
它安静地躺在油腻的案板上,旁边是我切了一半的葱花和几瓣蒜。卡面干干净净,是张黑卡。我这辈子没见过黑卡,但我认得上面的字。
我拿起那张卡。
沈曼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然后我把卡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沈总,”我拿起锅铲,重新开火,“您要是想吃粉,我给您炒一份,十五块,加蛋十八。您要是来施舍我的,那对不住,我赵大柱虽然穷,但还没穷到要前妻的钱。”
沈曼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了我摊位前那摊水渍上,差点滑倒。她扶了一下我的推车边沿,稳住身子,离我更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跟三年前一样,是那种很淡的、冷冰冰的花香。
“赵大柱,你别给脸不要脸。”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过成什么样?你住城中村,一个月房租八百,你妈住院的钱都是借的。你在这儿炒粉,一晚上挣几个钱?三百?五百?”
我的锅铲停了一下。
我妈住院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查我?”我看着她。
“我用得着查你?”沈曼冷笑了一声,“你那个好兄弟周强,上个月找我借钱,说你妈心脏要做搭桥,张口就是十万。我没借。”
我的手指攥紧了锅铲柄。
“周强找你借钱?”
“他倒是没说是借,他说是你让他来找我的。”沈曼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赵大柱,三年了,你一点没变。死要面子活受罪,宁可让你兄弟来求我,你自己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把锅铲往锅里一插,火苗“噗”地一下灭了。
“周强找你借钱的事,我不知道。”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妈住院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你走吧。”
沈曼看着我,看了很久。
夜市里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那辆劳斯莱斯,有人认出了沈曼——她上过本地电视台的财经节目,是本市有名的女企业家。有人开始拿手机拍视频。
“赵大柱,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沈曼的声音里有了些微的颤抖,但她的表情依然是冷的,“你跟不跟我回去?”
我看着她。
路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很清楚。她三十七了,比我小两岁。当年我娶她的时候,她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后来她做生意发了家,眼睛就不弯了。
“沈曼,”我叫了她的名字,没叫沈总,“咱俩离婚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她没说话。
“你说,‘赵大柱,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沈曼的嘴唇抿紧了。
“你说得对,离开你,我什么都不是。”我把火重新点着,倒油,下蒜末爆香,“我现在就是个炒粉的。我一天挣三百块,交完房租剩两百二,给我妈买药花一百八,我还能剩四十。这四十块我攒着,攒够了我就把周强那十万还上。我活得是不如你,但我不偷不抢,不欠谁的。”
我把河粉倒进锅里,大火猛炒。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沈曼站在原地没动。油烟升起来,呛得她往后退了一步。她用手挡了一下口鼻,这个动作刺痛了我的眼睛。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跟我一起在路边摊吃炒粉,辣椒呛得她眼泪直流,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嘴里塞,说“大柱你炒的粉比饭店里的都好吃”。
那时候我们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张床占了大半个房间,她晚上回来得再晚,我都会给她留一份炒粉。后来她生意做大了,应酬多了,回家越来越晚,炒粉热了又热,最后倒掉。
再后来,她就不回来了。
“赵大柱。”沈曼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你恨我。”
我没说话,把炒好的粉倒进餐盒。
“你恨我当初非要离婚,恨我嫌你没本事。”她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没管油烟,“可你想过没有,当初你要是肯来我公司帮我,你要是肯学,你要是肯……”
“肯什么?”我打断她,“肯当你的司机?肯当你的助理?肯每天给你端茶倒水,等你下班,听你那些朋友笑话我是吃软饭的?”
我把餐盒往案板上一放,看着她。
“沈曼,你走吧。咱俩不是一路人了。”
沈曼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她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劳斯莱斯的车窗升起来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赵大柱,你妈的住院费我已经交了。二十万,不用你还。”
车开走了。
尾灯消失在夜市尽头,像两只红眼睛。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排队的食客们面面相觑,刘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大柱……那女的谁啊?”
我蹲下身,捡起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认识。”我说。
那天晚上我炒粉炒到凌晨两点,锅铲翻了三百多下,手都麻了。收摊的时候,隔壁摊的老王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蹲在马路牙子上抽。
老王问我:“大柱,那女的是你前妻?”
我没说话。
老王又说:“那车得几百万吧?她那么有钱,你咋不跟她回去?”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空荡荡的夜市街。
“老王,你见过笼子里的鸟吗?”我说,“她那个笼子是金的,可它还是笼子。”
老王不说话了,蹲在我旁边,陪我抽完那根烟。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磁炉,墙上贴着我妈的照片。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沈曼说,她把我妈的住院费交了。二十万。
我摸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又像是没睡。
“大柱啊,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
“妈,住院费的事……”
“哦,那个啊。”我妈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今天下午有个女的来医院,把费都交了。长得可俊了,穿得也好,说话客客气气的。我问她是谁,她说她是……”
我妈顿了一下。
“她说她是你以前的老板。”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白。
“大柱,你跟妈说实话,那女的是不是沈曼?”
我没吭声。
我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她。大柱啊,妈知道你不容易。那姑娘当年……唉,不说了。钱的事你别愁,妈这病不碍事,搭桥手术做不做都行……”
“妈,做。”我打断她,“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曼站在夜市里的样子,她那双眼睛,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养得起我。
她说我宁愿摆摊也不愿意回家。
可她不知道,那个家我回去过。离婚后第一年,我回去过一趟。那时候我妈刚查出心脏病,我手里没钱,去找她借。我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她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的,比我高比我帅,替她拎着包。
她看见我了。
她没跟我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旁边的助理,让助理拿给我。
“告诉他,这钱不用还。以后别再来了。”
那张卡里有五万块。我拿了那五万块,给我妈交了住院费。从那以后,我再没去找过她。
三年了,我炒粉炒了三年。从最开始连火候都掌握不好,到现在夜市里小有名气。我攒了三万块,还差七万就能把周强那十万还上。
周强那十万,是去年我妈第一次住院的时候他借给我的。他说是他自己的钱,我信了。现在才知道,他去找沈曼借过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起床,去菜市场进货。河粉要买新鲜的,豆芽要挑脆的,肉要选前腿肉。我推着三轮车在菜市场里穿行,跟摊贩们讨价还价,一块钱两块钱地抠。
手机响了。周强打来的。
“大柱,你妈住院费的事……”
“周强。”我打断他,“你去找沈曼借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柱,我……我也是没办法。你妈那手术不能拖,你手里那点钱不够,我……”
“你去找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能同意吗?”周强的声音急了,“大柱,我知道你恨她,可你妈那病……”
“行了。”我捏着手机,“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别再去找她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菜市场的过道里,周围全是人,全是吵吵嚷嚷的讨价还价声。我站了很久,直到卖河粉的老陈喊我:“大柱,今天不要了?”
“要。”我推着车过去,“给我拿二十斤。”
那天晚上出摊的时候,我多带了五十份河粉。
炒到晚上十点,摊子前来了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他们没排队,直接走到我面前,其中一个戴墨镜的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我案板上。
“赵先生,沈总让我们来跟您谈一谈。”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上面写着“沈氏集团董事长助理”。
“谈什么?”
“沈总说,如果您愿意关掉这个摊子,她可以在公司给您安排一个职位。月薪两万起步,五险一金,朝九晚五。”
我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案板上。
“替我谢谢沈总。”我拿起锅铲,重新开火,“我这儿炒粉炒得挺好,不换工作。”
戴墨镜的皱了皱眉:“赵先生,沈总还说……”
“她还说什么?”
“她说,如果您不答应,她就每天晚上来您摊子上吃粉。”
我颠锅的手顿了一下。
“来就来吧。”我说,“炒粉十五一份,加蛋十八。她来我也这个价。”
两个黑西装对视了一眼,转身走了。夜市里的人又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了那两个人开的车,跟昨晚那辆劳斯莱斯一个牌子。
刘婶凑过来:“大柱,你前妻到底啥来头啊?”
我没回答,把炒好的粉倒进餐盒。
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我发现摊位底下多了一个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打包好的炒粉,还热着。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炒的粉还是这么好吃。”
是沈曼的字迹。她的字我认得,以前她给我写过很多纸条,叮嘱我按时吃饭,提醒我带钥匙。后来那些纸条我都扔了。
我拿起那份炒粉,想扔进垃圾桶,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把它带回了出租屋,放在桌子上,看了很久。
粉已经坨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我炒的粉,我知道是什么味道。可这一口吃下去,我鼻子突然酸了。
三年前她离开我的时候,我恨她。后来不恨了,但也不想再见她。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我炒我的粉,她当她的沈总,各过各的。
可她偏偏又出现了。
还开着一辆劳斯莱斯停在我摊子前面。
还说我宁愿摆摊都不愿意回家。
可她不知道,那个家我回不去了。她住的房子太大,大得让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身边的人太体面,体面得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我吃完那份炒粉,把餐盒扔了。
第二天晚上,沈曼真的来了。
她没开那辆劳斯莱斯,开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车停在夜市外面,她走进来,穿着牛仔裤和平底鞋,头发扎成马尾,像是刻意低调。可她的气质摆在那儿,走在夜市里跟走红毯似的。
她走到我摊子前面,排队。
前面有五六个人,她就站在队伍末尾,安安静静地等着。轮到她的时候,她看着我,说:“一份炒粉,加蛋,多放辣。”
我看着她。
“十五。”
她扫码付了钱,站在旁边等。
我把粉炒好,递给她。她接过去,站在摊位旁边,用筷子夹起一筷子粉,吹了吹,送进嘴里。
“还是这个味。”她说。
我没理她,继续炒下一份。
她吃完那份粉,把餐盒扔进垃圾桶,又站回队伍末尾。这次她前面只有三个人。
“再来一份。”
“你吃得下?”
“吃不下。”她看着我,“但我可以带回去当夜宵。”
我没说话,又给她炒了一份。
那天晚上她吃了两份炒粉,打包了三份。走的时候,她站在我摊子前面,看了我很久。
“赵大柱,你打算在这儿炒一辈子粉?”
“打算。”
“那我天天来吃。”
“随你。”
她走了。
从那天起,她真的天天来。有时候开保时捷,有时候开一辆白色的宝马,有时候打车来。每次来都排队,每次都点一份炒粉加蛋多放辣,吃完再打包两三份。
夜市里的人都认识她了。刘婶偷偷问我:“大柱,你前妻是不是想跟你复婚啊?”
我说:“她就是想看我笑话。”
可我知道不是。
她是沈曼。她做事从来都有目的。她天天来吃粉,不是为了吃粉。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收摊的时候,她没走。
夜市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刘婶收了摊,老王也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收拾东西。她站在摊位旁边,看着我刷锅、洗铲子、擦案板。
“赵大柱。”
“嗯。”
“你妈的手术费,我交了。但手术还没做。”
我停下手里的活。
“医生说,你妈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手术前需要调理一段时间。我给她请了个护工,二十四小时看护。”
我转过身,看着她。
“沈曼,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站在路灯下,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看不清是什么。
“赵大柱,我想复婚。”
我手里刷锅的刷子掉进了水桶里。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复婚。”她往前走了一步,“三年前是我错了。我嫌你没本事,嫌你不求上进,嫌你配不上我。可这三年我过得不开心。我赚再多的钱,住再大的房子,我都不开心。”
她看着我,声音有点抖。
“赵大柱,我每天晚上都想起你炒的粉。我试过找别的厨师炒,试过买最贵的食材,可都不是那个味。”
“沈曼……”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知道你恨我,你有理由恨我。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没出息,不该让我妈羞辱你,不该逼你签离婚协议。可我当时……”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怕了。”
“你怕什么?”
“我怕你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我怕你一辈子都窝在那个出租屋里,炒粉、打零工、看人脸色。我怕我跟着你过一辈子苦日子。所以我跑了。”
她擦了擦眼角。
“可跑了之后我才发现,苦日子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没有你的日子。”
我看着她。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三十七了,可这一刻她看起来跟十年前那个站在出租屋门口等我下班的小姑娘一样。
“沈曼。”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就是个炒粉的。我没钱,没房,没车。我妈还病着。我配不上你。”
“我不要你配得上我。”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赵大柱,这次让我配你。”
我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拿着刷子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赵大柱,你炒粉,我洗碗。行吗?”
我看着她。
夜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我们头顶这一盏,昏黄昏黄的,照着她脸上的泪痕。
我把刷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扔进水桶里。
“你洗不干净。”我说,“你从小到大没洗过碗。”
“我可以学。”
“你学不会。”
“赵大柱……”
“沈曼。”我看着她,“你让我想想。”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一宿没睡。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我们租的那个小房子,窗户关不严,冬天冷风往里灌,她就拿报纸把缝糊上。想起她第一次升职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去吃路边摊,说“大柱,以后我养你”。
想起她第一次跟我吵架,是因为我拒绝去她公司上班。她说“你就不能为了我上进一点吗”,我说“我上了进还是赵大柱吗”。
想起离婚那天,她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我签完字出来,外面下着大雨,我站在雨里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晚上,沈曼又来了。
她没排队,站在旁边看我炒粉。等我忙完了,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给你炖了汤。”
我看了她一眼。
“你炖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
“这三年。”她把保温桶放在案板上,“我报了个烹饪班。学了一年多。”
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炖得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我尝了一口。
味道还行。
“赵大柱。”她站在旁边,看着我,“你昨天说你想一想。你想好了吗?”
我把保温桶盖上。
“沈曼,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妈的手术费,算我借你的。我给你打欠条,慢慢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我打断了。
“第二,我不去你公司上班。我就炒我的粉。”
“行。”
“第三,”我看着她,“你要是再跟我说‘我养你’这种话,咱俩就免谈。”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赵大柱,”她说,“你炒粉,我洗碗。你妈的手术费,算我借你的。但你得给我打欠条,利息按银行算。”
“行。”
“还有,”她拿起旁边的围裙,系在腰上,“今晚的碗我来洗。”
那天晚上,沈曼蹲在我的摊位旁边,用冷水洗了三十多个碗。
她洗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碗都洗了三遍。洗完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她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头都僵了。
我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明天别来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我说别来洗碗了,”我把毛巾塞到她手里,“明天开始,我教你炒粉。”
沈曼愣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一把抱住了我。
她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洗洁精的味道,还有排骨汤的味道,全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赵大柱。”她闷在我胸口说。
“嗯。”
“你炒的粉真的很好吃。”
“我知道。”
“我以后天天吃。”
“随你。”
夜市收摊了,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抱着。
远处城中村的灯火稀稀落落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摔碎了。
我妈的手术定在一个月后。
那一个月里,沈曼每天晚上都来夜市,跟我学炒粉。她学得慢,但学得认真。手上的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一个月后,她炒出来的粉,已经像模像样了。
我妈手术那天,沈曼跟我一起守在手术室外面。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手术很成功。
我妈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沈曼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沈曼?”
“妈。”沈曼叫了一声。
我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你俩这是……”
“妈,”我开口了,“她以后天天来摊子上吃粉。”
我妈笑了。
“吃粉好。”她说,“吃粉好。”
沈曼坐在床边,给我妈削苹果。她削苹果的样子很笨,皮削得断断续续的,苹果削完小了一圈。我妈看着她的样子,又笑了。
“沈曼啊,”我妈说,“你以前可不会削苹果。”
“现在会了。”沈曼说。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们俩。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前妻。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床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欠条。
那张欠条是沈曼写的,上面写着“赵大柱欠沈曼手术费二十万,按银行利息算,分十年还清”。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还不上也没关系,每天给我炒一份粉就行。”
我把欠条叠好,塞回口袋里。
然后我走进病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妈,”我说,“等你出院了,我教你炒粉。”
我妈笑了:“我这么大岁数了,学那个干啥?”
“不干啥。”我看了一眼沈曼,“就是以后咱家开个粉店,你当技术顾问。”
沈曼抬起头,看着我。
她眼里有泪,但她在笑。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收拾东西。
明天开始,我要搬到沈曼那儿去住了。她那个二百平的大平层,我三年前没住过一天,现在要住进去了。
我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个电磁炉,我妈的照片。
还有那张欠条。
我把欠条折好,放进钱包里。
然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我想起三年前离婚那天,我站在雨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我想起三年来我炒的每一份粉,每一份都是十五块,加蛋十八。
我想起沈曼第一次出现在夜市那天,她坐在劳斯莱斯里,问我宁愿摆摊都不愿意回家。
我想起她蹲在摊位旁边洗碗的样子,手冻得通红。
我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明天开始,我还是要炒粉。
只不过这次,有人洗碗。
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看,是沈曼发来的微信。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炒粉。”
她秒回:“炒糊了怎么办?”
“那就重炒。”
“好。”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