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车停进地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四十了。
我没马上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又点开了一遍。顺风车车主端还停在收益页面，今日流水四百一十七块三毛。下面跟着两行小字，一行是充电四十七，一行是吃饭二十七。中间那个数字减去这七十四，剩下三百四十三块三。
十四小时。三百四十三块三。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开始算账。电车折旧不算，保险一年四千多平摊到每天就是十来块，轮胎、保养、玻璃水，哪样不要钱。真要细算，这三百多还得再打个折。可我没敢继续往下想，把手机往副驾座上一扔，关了。
到家的时候老婆已经睡了，餐桌上有碗盖着盖子的面，边上压着张纸条：饿了自己热。
面是我爱吃的臊子面，她下午做的。我端进厨房，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坐在餐桌前吃。面有点坨了，臊子还是香的。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白天拉的一个乘客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明天还跑不跑，说他朋友也想约。
我嚼着面，没回。
说实话，今天这一趟跑下来，我是真有点想放弃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挺有劲头的。周六嘛，想着反正没事干，与其在家躺着刷手机，不如出去跑几单。上个月我们厂里活不多，双休变成常态，工资也跟着缩水，到手四千八。房贷两千三，孩子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五。老婆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算下来，每个月就剩不下什么。
我第一次动了跑顺风车的心思，是上个月底。同事老周说他休息天跑网约车，一天能挣个三四百。我说那不错啊。他说不错啥，扣掉油钱饭钱，也就挣个辛苦钱。但他又说，你要是电车，成本低，能多挣点。
我那辆电车是前年买的，续航五百公里，平时就上下班开。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活泛了。
周六早上十点，我把车擦了一遍，接的第一单是从我们小区到高铁站。一对小夫妻，应该是回老家，两个行李箱。男的坐副驾，女的坐后面。刚上高架，男的就开始打电话，跟对方说到了到了，大概半小时。挂了电话又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我没说话，把空调调高了一档。
到了高铁站，三十四块二。
那会儿我还挺高兴的，觉得这钱来得容易。掉头往回走，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接了个去开发区的。是个年轻姑娘，上车就问我能不能抽烟，我说不好意思车里不能抽。她哦了一声，把烟塞回包里，全程没再说一句话。到了地方三十八块六。
中午那会儿单子多，我连着跑了三单，都是十几二十公里的。但问题也来了——电量掉得快。我出门的时候没充满，因为昨晚忘了插枪。跑到下午一点，续航只剩一百八。
我心里一紧，赶紧在司机群里问哪里充电便宜。有人发了个位置，说那边中午电价六毛多。我开过去，是个商场地下车库，充电桩排了七八辆车。我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轮到。
充上电，我去楼上快餐店吃饭。点了个最便宜的套餐，二十七块，一荤两素，米饭随便加。我扒了两碗饭，又灌了两杯免费的紫菜汤，坐了一会儿。旁边桌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也在吃饭，边吃边聊，说下午还得去加班。其中一个说，这周第六天了，累成狗。另一个说，有活干就不错了，我们车间下个月可能要轮休。
我没再听，起身回了车上。
充电充到百分之八十我就拔了，四十七块。下午一点四十五，重新上路。
下午的单子就没那么顺了。先是接了个去老城区的，导航显示十二公里，结果堵了四十分钟。乘客是个中年男人，一上车就打电话，跟人吵，好像是货款的事。他声音很大，我听得心里直烦，但也不能说什么。到了地方，他摔门就走，连句谢谢都没有。那单二十六块八。
后来又跑了两单，都是一口价，便宜得让人没脾气。一单从商场到小区，八块五。一单从医院到地铁口，七块二。我不太想接这种，但不接就空着，空着更亏。
傍晚六点多，我正想找个地方歇会儿，接了个大单。从我们这边一个镇上到市区，四十多公里，预估价八十七。我一看就精神了，赶紧点接单。结果到上车点等了十五分钟，乘客还没出来。我打电话过去，对方说马上马上。又等了十分钟，一个年轻男的拎着两袋东西出来，上车就说师傅不好意思，我说没事。
路上他问我能不能开快点，他赶时间。我说这个点堵，快不了。他就不说话了，一直看手机。快到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说到了到了，马上到。然后跟我说，师傅你等下能不能停小区门口，我拿东西不方便。我说行。
到了地方，八十二块五。他下车的时候说了声谢谢，拎着东西跑进去了。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那会儿我其实已经挺累的了。腰酸，眼睛也有点发涩。但我算了算，今天流水才三百出头，想着再跑两单凑个四百。
就是这两单，让我后来差点在路上睡着。
第一单是去一个老小区的。路特别窄，两边停满了车，我几乎是蹭着进去的。出来的时候还走错了路，绕了十分钟才上大路。第二单是去郊区的，回来的时候空驶了十几公里，一辆车都没拉到。
到家前最后一单，是晚上十一点半接的。乘客是个小姑娘，看着像大学生，从火车站到大学城。她一上车就靠着睡着了，到了地方我叫了她两声她才醒。她迷迷糊糊说了句谢谢，下车的时候还差点把手机落座位上。我提醒她，她才反应过来，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那单二十七块四。
十二点整，我把车停在了路边。看了看出行分，今天跑了十四单，评分四点九。再看流水，四百一十七块三毛。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家。那会儿街上的车已经很少了，路灯把马路照得发黄，偶尔有外卖电动车从旁边蹿过去。我忽然想起我爸。
我爸以前是跑大货的，跑了一辈子。小时候我总盼着他回来，因为他回来会给我带好吃的。但他每次回来都是半夜，满身烟味，胡子拉碴，吃碗面倒头就睡。我妈说他跑一趟长途两天两夜，路上就靠抽烟提神。我那时候不懂，觉得开车多好，想去哪儿去哪儿。
现在懂了。
我发动车，往家开。路上老婆发来一条微信，问我到哪了。我说马上到。她说面在桌上，自己热。我说好。
吃完面，我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腰还是酸的。我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水顺着脸往下淌。
躺到床上已经一点半了。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今天挣了多少。我说四百多。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又睡过去了。
我没睡着。
我在想明天还跑不跑。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一个说，你看你跑了一天挣了三百多，累成狗，还不如在家歇着。另一个说，歇着谁给你钱？房贷谁还？孩子下个月的生活费谁出？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摸过来，点开了车主端。明天是周日，单子应该也不少。我看了一会儿热力图，把几个预计单量高的地方记了一下。
然后我看了眼钱包余额，这个月跑顺风车攒了一千七百多。加上工资，勉强够用。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说“有活干就不错了”的小伙子。他说的没错，现在这光景，有活干就是好的。我们厂里上个月有人辞了职，到现在还没找着下家。我不是没想过换个工作，可三十八岁了，除了厂里那些活，还能干什么？
跑顺风车累，但它实在。一单是一单的钱，看得见，摸得着。你今天跑了多少，明天能提多少，清清楚楚。
我又想起今天拉的那个大学生。她下车的时候跟我说谢谢，声音软软的，像没睡醒。我开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站在路灯下面，背着一个挺大的包，往学校门口走。那会儿都快十二点了。
我猜她也是没办法才赶这么晚的车。
生活这东西，谁也别笑话谁。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醒了。老婆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放着她买的包子。我吃了两个，喝了杯水，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出门前我看了眼天气预报，今天晴天，二十度。适合跑车。
我坐进车里，把手机架好，点开车主端。等了两分钟，第一单进来了。从我们小区到汽车站，二十一块。
我点了接单，发动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跑着跑着，天就亮了。
路面上的车越来越多，阳光从前面照进来，有点晃眼。我把遮阳板放下来，继续开。
手机又响了，新的一单。我扫了一眼，是个短途，但顺路。
我点了接单，跟乘客发了条消息：到了，在门口。
然后我踩下油门，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开过去。这一天会挣多少钱，我还不知道，但总得跑起来才知道。
车里的广播在报路况，说前方路段拥堵，建议绕行。我没绕，就那么往前开。堵就堵吧，反正今天也是一天。
后座上还放着昨天那个小姑娘落下的头绳，粉色的，上面有颗小珠子。我打算回去的时候顺路给她送到学校门卫室。
阳光越来越亮，前面路口的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往前开去。跑顺风车这行，说难听点就是拿时间换钱，一分一毛攒出来的。但只要方向盘还在手里，路就还在脚下。
先跑着吧。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