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铜屑落在手背上,痒,我懒得掸。
我妈上午打电话来,说要给我捎一辆车。一辆电动车。她说那车是我十五年前那辆,没卖,一直在老家院子里盖着,塑料布四角压着砖头。
我挂了电话,手里那把还没开齿的钥匙坯还是热的。
铺子在云栖路菜市场二楼,靠厕所那间,三合板隔出来的,五平米。隔壁是卖干货的,花椒味儿顺着板缝往里钻,钻进我装钥匙坯的铁皮盒里。砂轮一转起来,整间铺子都在抖。我在这儿待了九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地砖翘起来。
“宁宁,配把钥匙。”王姐把一把黄铜的拍在台面上,“我家那口子又把钥匙落单位了,你说他这人。”
我拿起来看齿。
“挂锁的。”
“挂锁的。”
“行。”
砂轮咬上去,火星子很短。王姐不走,靠着门框,胳膊抱在胸前。她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话密。
“你妈是不是要来?”
“嗯。”
“住多久啊?”
“不知道。”
“哎哟我说你这人,”王姐啧了一声,“你妈来给你看孩子,你还这脸。我家那老太太要来,我放鞭炮。”
我没接话。钥匙配好了,拿锉刀修毛边,指甲盖蹭过去,不挂手。
她掏钱的时候还在说:“小满都初二了吧,你妈来正好,你跟你家老郑也能松口气。”
“松什么气。”我把钥匙递过去,“他一天到晚在外面修空调,我在铺子里,孩子在托管。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
话说得硬。王姐愣了一下,笑笑走了。
我把铁皮盒盖上。其实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我是怕。
怕什么我也说不清。怕她进门第一眼先看我们家那台用了十年的冰箱,怕她吃饭的时候突然叹一口气,怕她哪天早上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然后回过头来,说一句十五年前那种话。
十五年前那句话,她说过一次。就一次。
我那会儿二十二,在服装厂踩缝纫机。郑向东骑一辆二手电动车,深灰的,后座裂了一道口子,他拿胶带粘了粘。他每天下午六点半在厂门口等我,车筐里放两个包子,用报纸裹着。
我妈来厂里看过我一次。那天郑向东也在。他站在车边上,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裤兜。
我妈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那辆车从头看到脚。
晚上在租的房子里,她一边择菜一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宁愿坐在奔驰车里哭,也不愿坐在电动车上笑。
我手里的碗放下来,响了一声。
我说妈你说什么呢。
她说我没什么意思。
我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说你懂个啥。
我摔门出去了。那天晚上我在楼下花坛边坐到十一点。郑向东还没走,他一直等着,坐在电动车的座垫上,也没催我。后来我坐上去,他骑得很慢,从城东骑到城西,四十多分钟。风把我眼睛吹得干干的。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其实挺好的。
后来我嫁了他。后来那辆车坏了,链条断过两次,电池也不行了。我让他推去卖废铁,他说卖了三十块。我信了。
这十五年我妈没再提过那句话。她没说过一句郑向东不好,也没说过一句我好。她只是每次打电话都问我,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
她就说,哦。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把铁皮盒往架子底下塞。屏幕上跳出来“妈”。我接了。
“宁宁啊。”
“嗯。”
“老家院子里那辆车,我托老赵的车给你捎过去。”
我手停住了。
“什么车?”
“你那辆车。”
“我哪辆车?”
“你那辆电动车。”
我把铁皮盒往地上一放,声音有点响。
“妈,那车早卖了,向东卖废铁了,卖三十块。”
那边停了两秒。
“没卖。”
“什么?”
“没卖。”她说,“在这儿呢,好好的。我拿塑料布盖着,隔一阵擦擦,充充电,电池我换过两回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明天在家等着,老赵上午路过你们那边。”
“妈,那车我不要,我这儿有车,新的,去年买的。”
“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台面上那把还没磨完的钥匙坯。铜的,新的,还没开齿。
隔壁的花椒味儿又飘过来了。
02
老赵的货车是下午两点到的。
那辆车从车厢里推出来的时候,我站在楼下,半天没认出来。深灰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黄的铁皮,后座那道裂口还在,上面多了一块布。车筐里放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白底蓝条,老式的。
我妈跟着车来的。她带了一个塑料收纳箱,用麻绳捆着,还有两个蛇皮袋。
“你下来接一下啊。”她冲楼上喊。
“我这不是在楼下吗。”
“我说接东西。”
郑向东从楼上下来了。他今天没出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走过去提那个箱子。我妈拦了一下。
“这个我自己来。”
“妈,我来吧。”
“我说我自己来。”
郑向东就松了手,转去拎蛇皮袋。他这人就是这样,你说一句他退一步,从来不在这些事上跟你拧。有时候我烦他这一点,有时候我又觉得,挺好。
东西搬上楼,两居室一下就满了。小满的房间本来就小,一张床一张书桌,我妈的箱子只能塞在阳台。
她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把碗柜打开又关上,把煤气灶的旋钮拧了拧。
“你这抽油烟机,几年没洗了。”
“去年洗的。”
“去年。”她啧了一声,把袖子撸上去,“抹布呢。”
我给她拿了抹布。她就那么站着,一只脚踩在小板凳上,探着身子擦油烟机。她个子矮,得踮着脚。她今年六十二,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
我在门口站着,也没说帮忙。
“妈,你歇会儿。”
“歇什么,一会儿就好。”
她擦着擦着,忽然说:“你那年摔门走了,我在屋里坐到半夜。”
我一下子没跟上。
“哪年?”
“就那年。”她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你们两个,你弟弟那时候还在上高中。我就想啊,我闺女可别像我这样,一辈子跟人算着钱过日子。”
她没回头,抹布在铁皮上蹭得沙沙响。
“你懂个啥。”她说,“我那句话不是说你。”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我说妈你别说这个了。
她说行行行,不说了。
可她又说:“后座那块布我给你缝上了,你明天骑一下试试。”
“缝那个干什么。”
“裂着口子,坐着硌。”
“我这儿有新车。”
“那你骑一下试试。”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旧车不骑,放着也是放着。”
我没应声。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轻,一下就过去了。
晚上郑向东在客厅铺凉席,我回房间,听见我妈在阳台上收拾她那个箱子。绳子解开的动静,纸壳摩擦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动静停了。
我出去倒水,看见她蹲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卷线,粗的那种,纳鞋底用的。她看见我,很快把线塞回箱子里,把盖子扣上。
“睡吧。”她说。
03
我妈住进来的第四天,我开始注意一件事。
她每天下午四点多,会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我们家六楼,阳台朝北,能看见楼下那个车棚。车棚是铁皮的,锈得厉害,里头横七竖八停着几十辆电动车。我的新车停在最外面,白色,去年买的。
她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一看就是十几分钟。不说话,也不下去。
我问过她一次,看什么呢。
她说看天。
可天在楼上,不在楼下。
我没再问。有些事问了也白问,我妈这个人,你越问,她越绕。
那几天我铺子照开。改裤脚,换拉链,配钥匙。有个小姑娘拿一条牛仔裤来,说裤腿长了,要改短两公分。我量了三遍,她说阿姨你快点,我赶时间。我说你急你就别改了。她愣了一下,笑了,说不急不急。
我踩缝纫机的时候,脚底下那块踏板吱呀吱呀的,跟了我九年。这台机器是我从老家背来的。我妈年轻时候在镇上的缝纫社干过,家里就这一台。她教我踩的第一脚,我踩反了,针扎在手指上,出了血。她拿布条给我缠上,说,慢点,别急。
后来我嫁人,她把这台机器给了我。她说,你带着吧,我留着也没用。
我留着也没用。
她这个人,一辈子说的话都是这个调子。好像什么东西都不值钱,好像她自己也不值钱。
十五年前那顿饭,其实不算饭。
那天是中秋。厂里放了半天假,我买了半只烧鸡回去。郑向东在楼下等着,我说你上来一起吃吧。他说不了不了,我在这儿等你。我说你上来。他说真不了。
他就没上来。
我端着烧鸡上楼,我妈已经把菜摆好了。三菜一汤,中间一盘炒青菜,油放得少。
我们吃到一半,她说那句话。
我摔了门。
后来我常常想,那句话到底是从哪来的。我妈这辈子没坐过什么好车。她嫁给我爸的时候,我爸骑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筐,筐里放着我妈的嫁妆,两床被子,一个搪瓷盆。
我爸走的那年我十四岁。从那以后我妈没再嫁,一个人在镇上摆摊,卖过早点,卖过菜,后来去缝纫社。她的手很粗,冬天会裂口子,裂了就用胶布缠上,缠着继续干活。
所以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她嫌我。
她嫌我没出息,嫌我找了个没出息的,嫌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一直这么想。想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我干过很多事。服装厂干了六年,后来厂子搬了,我拿了一点钱,盘下这个铺子。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我攒钱,换冰箱,换洗衣机,给小满报补习班,去年买了一辆新车。我不欠人钱,不跟人张嘴,不诉苦。
别人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
我是真的好。我就是受不了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尤其是她。
去年冬天有一回,我骑车带着小满去超市,路口堵着,旁边一辆黑色的好车慢慢往前挪。车窗摇下来一点,里面坐着一个女的,涂着口红,眉头皱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她看起来特别累。
我看了她一眼,绿灯亮了,我拧了油门走了。
走出去两百米,我心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要是当年我选了另一边,现在会怎么样。
就冒了那么一下。我赶紧把它压回去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证明给我妈看。证明我选对了,证明我过得比谁都好,证明电动车后座上也能笑。
可我这十五年,笑的时候都在想,她有没有看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收得很慢,一件一件抖开,叠好。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弯腰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膝盖。
我说妈你腰疼?
她说没事。
然后她说了一句:“向东那辆车,还在骑吗?”
我说在骑。
她说:“哦。”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抱在怀里,转身进屋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阳台,看见她那个塑料箱的盖子没扣严,露出一角布。蓝底,上面有小花。
04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收了铺子。
回到家,我妈带小满去书店了。屋里空的。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了车棚。
那辆车停在最里面,靠着墙。我妈用一块灰塑料布盖着,四角压着砖头。我把砖头挪开,把塑料布掀下来。
灰还在。我拿抹布蘸了水,从车头开始擦。
车把上的胶套裂了,用黑胶带缠了两圈。前筐锈穿了两个洞。车灯是黄的,敲一下,里面的灯泡晃。我擦到座垫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座垫也换过。原来那个是黑的,这个也是黑的,但纹路不一样,缝线更密。我妈换的。
我擦到后座。那道裂口被缝上了,用粗线,一针一针,走得很密,间距几乎一样宽。我妈的手艺,我认得。她当年在缝纫社就是做这个的,锁边、绗缝,闭着眼睛都能走直线。
那块布是蓝底的,上面印着小白花,花心是黄的。边角裁得不齐,能看出来是从一整块布上剪下来的。
我把手按在那块布上,按了很久。
我认得这块布。
我八岁那年,我妈给我做过一条裙子,就是这块布。裙子是她在灯下裁的,剪子不快,她剪得很费劲。做好那天我穿上,在院子里转圈,转得头晕。第二年我长个子了,裙子短了,她拆了改成上衣。再后来就没了。
我一直以为没了。
原来她剪下一块,留了三十年。
我在车棚里站着,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抹布上全是灰。楼上有人在炒菜,油下锅的动静,哗啦一下。远处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
我继续擦。擦车筐,擦车架,擦轮子上的辐条。辐条断了两根。我把车推出来,试着骑了一圈,在小区里绕。电池居然还有电,虽然没劲,蹬一下走一下。
骑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看见郑向东回来了。
他把三轮车停在楼底下,后头绑着工具箱,工具箱上搭着一件脏T恤。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把这车弄出来了。”
“我妈捎来的。”
“我知道捎来了。”他把工具箱解开,“你骑这个干什么,那车还能骑吗。”
“能骑。”
他走过来,看了看后座,摸了摸那块布。
“这是你妈缝的?”
“嗯。”
“针脚真密。”他说。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随便。”
“那我买条鱼。”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妈那年——”
他手机响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来,喂了两声,说好好好我这就过去,工具在我这儿。挂了电话,他冲我摆摆手,跑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扶着车把。太阳落了一半,车棚的铁皮上有一块亮。
那块布上的花,被太阳照着,白花花的。
05
郑向东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他一身汗,短袖贴在背上,进门先去冲了个澡。
我给他留了饭。他坐在小桌前吃,我坐在对面,剥毛豆。毛豆是白天买的,还没剥完,一颗一颗往盆里扔,扔得有点响。
“你白天说的那半句。”我说。
他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哪半句。”
“你妈那年。”
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就那年中秋。”他说,“你摔门出去,坐楼下花坛边上。我在楼下等着。”
“我知道你在楼下。”
“你不知道的是,”他说,“你妈也下来了。”
我手里的毛豆停住了。
“什么时候。”
“就你下来之后,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吧。她下来的时候还穿着围裙,围裙上全是水。她走到我跟前,站那儿看了我半天。”
“看什么。”
“看我那辆车。”
我没说话。
“然后她问我,小伙子,你这车后座,能坐多久。”
我手里的毛豆掉在桌上,滚了两下。
“我说一辈子。”郑向东说,“我那时候嘴笨,也没别的话说,我就说一辈子。”
“她说什么。”
“她说,那你骑慢点。”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掉,砸在池底的不锈钢上。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说,“然后她就上楼了。”
我低着头,看桌上那颗毛豆。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呀。”他又拿起筷子,“你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想让你知道,她自己就说了。她没说,我瞎说什么。”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去洗碗。水开得很大。
“那车呢。”我说,“她留着干什么。”
“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把碗扣在架子上,“我要是知道,当年就推去卖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起来两回,一回喝水,一回上厕所。第二回起来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有点光,是我妈的手机屏。
她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我。
我没过去。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老家那辆车,你为什么留着。
她正在给小满煎鸡蛋,油滋滋地响。
“好好的车,扔了可惜。”
“妈。”
“就是可惜。”她把鸡蛋翻了个面,“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知道。”
她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端到桌上。小满从房间里出来,头发翘着,抓起筷子就吃。
“姥姥,你这鸡蛋煎得比我妈好。”
“你妈那是没用心。”
“我怎么没用心了。”
“你就是没用心。”我妈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吃你的饭。”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发根那截白的,昨天好像还没有这么长。
我十五年前摔的那扇门,到今天还是关着的。我以为关的是她那句话,其实关的是我自己。
06
我妈在城里住了十六天。
第十六天早上,她说要回去。
“住不惯。”她说,“楼上楼下的,见不着人。你们白天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也是那个声。”
我说你再住几天。
她说不了,院子里的菜该收了,隔壁张姨帮我浇了半个月的水,不能老麻烦人家。
我没再留。她这个人,你要真留,她就真不走了;你要留得假,她当天就走。
她走之前,把那辆旧车推到了楼下,把塑料布重新盖好。
“这车给你们留这儿。”她说,“小满上高中能用。”
“妈,现在谁骑这个。”
“能骑。”
“电池不行了。”
“我换过两回了。”她拍了拍车座,“你自己看着办。”
小满在旁边插嘴:“姥姥,我们班没人骑这个,都骑那种带灯的。”
“带灯的能骑多远?”
“比这个快。”
“快有什么用。”
小满撇撇嘴,回屋了。我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中午我送她去车站。她拎着那个塑料箱,绳子还是原来的绳子。我说箱子放车上,我骑。
她坐在后座上。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抓着车后架,没抓我的腰。
我骑得很慢。云栖路两边在修路,坑坑洼洼的,我把车把攥得紧紧的。风从前面吹过来,我妈的头发擦着我的后背。
“你这车灯不亮。”她说。
“白天要什么灯。”
“晚上呢。”
“晚上我打车。”
她没说话。
骑到云栖路口,红灯。我把脚撑在地上。旁边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窗关着,里面放着音乐,声音闷闷的。
我妈在后座上动了一下。
“宁宁。”
“嗯。”
“那年我说那话,”她说,“你懂个啥。”
绿灯亮了。
我拧了油门,没回头。
“我懂。”我说。
她没接话。
车骑出去一段,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什么。风大,路口有人按喇叭,我没听清。
我没问。
到了车站,她拎着箱子下车。我帮她提到安检口,她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回去吧,铺子还开着呢。
我站在那儿,看她进去,看她的背影被一堆行李箱挡住,又露出来,又挡住。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很慢。骑到车棚门口,我把车停进去,还是停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把那块塑料布盖好,四角压上砖头。
上楼的时候我想了一下她刚才说的是什么。
想不起来。算了。
晚上郑向东回来,我问他今天吃什么。他说随便。我说那我下面条。他说行。
我下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蛋,端上桌。小满在写作业,房间里台灯亮着。我妈住过的阳台空了,箱子搬走了,那块塑料布的四角印子还在。
郑向东吸溜了一口面,抬头说:“你妈走了?”
“走了。”
“哦。”
他低头接着吃。
我把那碗面推到小满房门口,敲了两下,说吃面了。他嗯了一声,笔没停。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回身把桌上多出来的那双筷子收进碗柜。筷子放进去的时候磕了一下,响了一声,我把它往里挪了挪,摆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