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在服务区的公厕里蹲了二十分钟才出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洗手台照镜子,看见自己嘴角还沾着中午煮糊的面条汤渍。老周在房车外面按喇叭,催我赶紧走,说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营地。我拿冷水抹了把脸,手上那股子洗菜池子泡出来的腥味怎么都冲不掉。水箱早就见底了,这水是他从服务区洗手间接的,漂白粉味儿重得呛嗓子。
他从来不管这些。从出发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四十三天,我从一个养尊处优退了休的小学老师,变成了一个围着煤气灶和塑料水桶转的老妈子。他说要带我看遍山河,可这四十三天里,我看得最多的是他后脑勺上那块秃掉的头发,还有国道两旁一模一样的防护栏。膝盖疼得夜里翻不了身,耻骨那里磨出了两片红疹子,痒得钻心,我不敢跟他说,说了他也只会从药箱里翻出一瓶过期的风油精扔过来。
他说这才是自由。可我听见的自由,是他睡觉打呼噜的声音,是车载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轰鸣,是隔壁房车的老头老太太大清早五点起来练嗓子唱红歌。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服务区小票,上面打印着“消费金额:十六元”,是我给自己买了包卫生巾。他问我怎么花了这么多,我盯着他因为长时间握方向盘而发白的指节,没吭声。
昨天在秦岭山脚下,他为了省二十块钱的营地费,非要把车停在一片野河滩上。夜里下了雨,车轮陷进泥里,他骂骂咧咧地拿千斤顶撬了两个小时,我撑着伞站在雨里给他照手电,雨水顺着伞骨灌进我后脖颈,浑身透心凉。最后车没弄出来,他冲我吼了一句:“你倒是搭把手啊,木头桩子似的站着干什么!”我把伞摔在地上,泥点子溅了我一脸。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出发前,我闺女拉着我的手说,妈,你不想去就别去。可我看着老周兴高采烈地把存款取出来交了房车定金的样子,我把话咽了回去。他退了休,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场了。可我呢?我这一辈子,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现在手电筒泡在泥水里,光还在亮,惨白惨白的,照见他站在雨里那张错愕的脸。我弯腰把手电捡起来,声音没抖,我说:“老周,你信不信,这车要是再陷一次,我就自己坐火车回去。”
他瞪着我,嘴巴张了张,说出一句让我耳鸣了整夜的话。
【01】
他说:“你回去?你回哪儿去?咱家房子都租出去了。”
雨声一下子被这句话抽远了。我站在秦岭秋天的冷雨里,脚上的布鞋全透了,泥汤子顺着鞋面往上漫,痒酥酥的凉。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我看着他,他没躲。老周这个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我目光对上,可这会儿他直挺挺地站着,脸上那层油光被雨水冲干净了,颧骨上两块老年斑显得格外清楚。
房子租出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想问,嘴巴一张,灌进一口凉风,牙根子酸了一溜。他把手插进防水夹克的兜里,转过头去看陷在泥里的车轮,后脑勺上的秃顶在雨中反着微光。“租了三年,中介签的合同,一个月四千八。”他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不是总嫌那房子老旧,下水道老堵吗?租出去正好,等咱们玩够了回来,再用租金添点钱换套带电梯的。”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买的,两室一厅,六十三平米,没有电梯,在五楼。我爬了快三十年,膝盖就是那会儿落下的病根。可那毕竟是我的家,是我一点点攒钱、一点点添置家具垒起来的地方。门口鞋柜上摆着我妈留下的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厨房窗台上种的那盆死不了,老周修了三次的纱窗门。就这么没了。
“合同呢?”我的声音又干又涩,跟砂纸刮铁皮似的。他没回头,弯腰去后备箱翻拖车绳,嘟囔着说合同在中介那儿存着,电子版发他微信了。我掏出手机,手指冻得僵硬,按了三遍才解开锁。微信消息九百多条,我翻到最底下,果然看见一个叫“安心房产中介”的联系人,发过来一份PDF,上面赫然印着我家的门牌号,还有老周的签字。
我看着那个签字,笔画抖抖索索的,像小学生描红。心里那把火腾腾地往上蹿,最后却全化成了一口浊气,从鼻子眼儿里喷出来。这事儿他不跟我商量,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像去年他说换车就换车,开回来一辆二手的七座面包车,我说这车干嘛用,他说以后退休了带你出去玩儿。我当时还感动了一回,现在想想,他那会儿就已经在盘算房车的事儿了。
拖车绳扔在地上,溅起一团泥。他蹲下去系绳扣,腰弯不下去,只好一条腿跪在泥地里。我看着他膝盖上洇开的湿印子,想起上个月体检,医生说他的腰椎间盘突出又严重了,不能长时间开车。可我劝不住他,他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他认准了房车旅行是老年人的终极浪漫一样。
“老周,”我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雨幕,“你签字之前,哪怕问我一嘴呢?”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继续系绳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问你你肯定不同意,事儿就办不成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脸被雨水冲得发白,看着我说,“赶紧的,你上车去把着方向盘,我挂上四驱试试能不能拽出来。”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脚底下那片泥地仿佛在往下陷。我想说我不干了,我想说我明天就走,可“家”已经没了,我能走去哪儿?去闺女家?她嫁到苏州,家里就两间卧室,还有公婆同住。去我弟弟那儿?弟媳妇那个脸色我看了三十年了,不想再看。
我拖着湿透的鞋上了驾驶座。车厢里那股经年累月的油盐味儿混着霉味儿扑面而来,副驾驶座上堆着他换下来的臭袜子。我忍着恶心把车打着,后视镜里,他弓着背在雨里拉绳子,身子骨看上去薄得像一片纸。
车轮从泥坑里出来的瞬间,车子猛地往后一窜,我的后脑勺撞在靠背上。他趴在车窗外面喘粗气,脸上挂着水,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汗。他说:“你看,这不好了吗?听我的没错。”
我盯着方向盘上他留下的那一圈发亮的汗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租期三年,这日子才开始,我得想法子把房子弄回来。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颠醒的。老周凌晨五点就发动了车,说是要趁着路况好翻过秦岭。我躺在后铺那块窄得翻不了身的床垫上,听见锅碗瓢盆在柜子里叮当乱响。胳膊抬起来一看,昨晚磨破的皮没处理,跟床单粘了一夜,撕开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血痂。
我爬起来翻药箱,那个绿色铁皮盒子就塞在洗手池下面,盖子都锈了。里面除了过期的风油精,就剩半板阿莫西林和一包医用棉签,碘伏早干了。我拿棉签蘸着凉水擦了擦,疼得直抽冷气。老周在前面哼歌,是那首《向天再借五百年》,跑调跑到没边儿了,他自己浑然不觉。
中午停在路边一个乡镇加油站歇脚。他靠在驾驶座上打盹,我下车去加油站的便利店买水。冰柜旁边立着一个报刊架,上面稀稀拉拉插着几份本地报纸。我拿了一瓶农夫山泉,付钱的时候瞥见报纸中缝有一行小广告:房屋托管纠纷维权咨询。底下留了个手机号。
我把那行字来回看了三遍。手机号记在脑子里,出门往车那边走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上车以后我假装看窗外风景,偷偷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了个“张姐”——我闺女初中同学她妈,万一老周翻我手机,也能糊弄过去。
下午过了一个叫桃花坪的镇子。老周说前面有片野湖,风景好,要在那儿扎营。车拐进一条土路,颠了二十分钟,到了地方我一看,所谓的野湖就是个水塘子,边上全是芦苇,蚊子一团一团地往车窗上撞。他把车停稳,下车搬折叠桌椅,让我生火做饭。
我拧开煤气罐阀门,火苗噗地蹿出来,差点烧着我眉毛。锅里添了水,下挂面,撕了半颗娃娃菜进去。油盐就放在灶台边上一个塑料收纳盒里,我伸手去够,发现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张收据——安心房产中介开的,收款事由写着“房屋托管服务费(三年期)”,金额是两万八千八。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代收全年物业费、采暖费共计四千二百元整。”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尖发凉。他交了将近三万块钱给中介,这事儿我一点都不知道。更让我心里堵得慌的是,物业费和采暖费他都替租客交了,合着他把房子白送出去不说,还得倒贴钱。
“面好了没有?”老周在湖边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把收据折好塞进裤兜里,把面捞进两只搪瓷碗。端过去的时候他正翘着腿坐在折叠椅上,举着手机拍湖面,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这地方发朋友圈肯定有人点赞。我没接话,把面碗墩在他面前的小桌上,汤溅出来两滴,他哎哟一声说烫。
我坐回车里,从车帘子缝里往外看他。他端着碗吃面,呼噜呼噜的,偶尔停下来回个微信。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张姐”,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把号码删了。不是说不想联系,是怕留下痕迹。我打开浏览器,搜了“安心房产中介”和“房屋托管合同纠纷”,跳出来一堆结果,我挑了最上面一个贴吧帖子点进去。
帖子是两年前发的,一个老太太哭诉她把房子托管给中介公司,说好每年付租金,结果中介跑路了,租客赖着不走,她打官司打了大半年,花了两万多律师费,最后只拿回来一半。底下的跟帖全是骂黑心中介的,有一条回复写着:“托管合同里全是坑,什么维修基金、空置期、服务费,签了字你就等着倒贴钱吧。”
我关上手机,靠在车厢壁上。发动机的余热还没散干净,车厢里暖烘烘的,可我后背一阵一阵发冷。老周那个人,我这辈子比谁都清楚。他心眼不坏,就是耳根子软,别人一说好话他就信,尤其在钱的事儿上,他总觉得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实诚。中介那小姑娘肯定是左一句叔叔右一句叔叔地哄,他就把字签了。
现在的问题不在中介,在他。他压根儿不觉得这事儿有错,他觉得自己是为这个家做了个英明的决定。我要是直接跟他吵,他能跟我掰扯三天三夜,最后还得是我认输。我得换个法子。
晚上他喝了二两从加油站买的散装白酒,躺下就打呼噜。我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光,把我俩全部的存款数字加了一遍。退休金卡在他手里,我手里这张卡里只有两万三千多,是我前几年偷偷攒的课时费。这点钱,别说打官司,就是买张火车票回家,住旅馆都住不了几天。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听着头顶天窗上噼里啪啦的雨点声。明天得让他把手机里的合同翻出来给我看看。不能直接要,得想个让他主动拿出来的由头。
【03】
机会来得出乎意料地快。第二天早上老周接了个电话,是他老战友打来的,说是在成都聚会,让他赶紧过去。他挂了电话兴冲冲地翻手机地图查路线,嘴里念叨着哪个战友升了官,哪个战友发了财,我趁着他划屏幕的工夫,凑过去指着导航说:“哎,你把那个合同翻出来我看看,中介留的地址在哪儿,万一路上经过,咱们也好认认门。”
他没多想,随手点开微信找那个PDF。我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看见他的聊天列表里,“安心房产中介”底下还有一条已删除的对话框,只剩一个灰白的头像。他把合同点开递给我,自己去旁边刷牙洗脸了。
我捧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合同总共有六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前面几页是常规的委托条款,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条加粗加黑的补充协议:乙方(中介)有权在委托期内对房屋进行装修改造及转租,甲方不得干涉。委托期满后,房屋需恢复原状,但装修改造费用由甲方承担。
我嘴巴里发苦。这个条款意味着中介可以把我的房子拆了重新隔断,变成群租房,等三年期满,我还得掏钱把他装修的烂摊子拆掉,恢复原样。这哪里是托管,这是把房子拱手送人当肥肉啃。老周在看牙的时候,那中介小姑娘肯定在他耳朵旁边吹了一通什么“专业打理、省心省力”的迷魂汤。
我把合同截图,发到我自己微信上,然后删了聊天记录。手机还给他的时候,指尖在抖。他接过去随手揣兜里,去后备箱拿气罐准备做早饭。我坐在折叠椅上,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气的。
当天下午我们到了广元市区。老周说要在市里补给一下,把车停在一个大型超市的停车场。我跟着他进超市,他直奔酒水区看白酒去了,我推着购物车绕到文具区,买了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回到车上,趁他去厕所的工夫,我翻开本子,把合同里的关键条款抄下来,一边抄一边把中介的名字、合同编号、签署日期全记清楚。
抄到一半,车窗被人敲了两下。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抬头一看,是个穿红马甲的大姐,头发烫着小卷,脸圆圆的,笑呵呵地冲我摆手。我把车窗摇下来,她探头说:“大姐,你是房车出游的吧?我也玩房车的,我姓陈,就停你们后面那辆白色大通。”
我这才注意到后面确实停着一辆白色房车,比我们这辆旧一些,车身上贴着一圈褪了色的贴纸。陈大姐自来熟,扒着车窗跟我聊了半天,说她跟老伴出来半年了,老伴嫌累,半路坐飞机回去了,她一个人开着车慢慢走。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眯眯的,可我看见她握着车窗边框的那只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洗不干净的那种。
她问我走了多久了,我说四十多天。她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头一回出来吧?”我点点头。她拍拍车门框子,说:“头一回出来都这样,我头仨月瘦了八斤。你们这车多大水箱?一百升?洗个澡都不够。我劝你趁早把水电桩的事儿弄明白,别老听他瞎指挥,该住营地就住营地,省那几个钱不够你腰疼的。”
正说着,老周提着一袋子白酒回来了。陈大姐看见他,立马收了话头,冲我挤挤眼睛,转身走了。老周上车把酒往柜子里一塞,问我跟谁说话,我说遇见个车友。他没再多问,拧开钥匙打火,说今晚找个收费营地,好好洗个澡。
我看着他后视镜里那张被晒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买菜会货比三家,买衣服会等我一起挑,什么事情都跟我商量着来。怎么一退休,整个人像是换了副心肠?
晚上到了营地,果然有热水澡。我关了淋浴间的门,让热水冲在后背上,烫得皮肉发麻。隔壁隔间里有人在讲电话,声音隔着一层薄板传过来:“……中介费都交了,我还能怎么办?我闺女说了,这就是骗老头儿的,我还不信……”声音一下子弱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我关上水龙头,听着隔壁的哭声,浑身湿淋淋地站在瓷砖上。水汽慢慢散了,镜子里的自己模糊又清晰,额头上多了几条新褶子,眼袋快垂到颧骨上。我裹上浴巾出来,看见老周坐在房车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脚边踩灭了三四个烟头。他戒烟八年了,这是又捡起来了。
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起身说:“洗好啦?洗好了睡吧,明天早点走,成都那边催得紧。”他钻进车里,拖鞋啪嗒啪嗒地响。我没动,站在营地昏黄的灯光下,掏出那个牛皮纸本子,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抄下来的条款。
隔壁房车的灯灭了。那个打电话哭的女人不知道是谁,她说的那句话我忘不掉。“骗老头儿的。”老周也是老头儿了,六十三岁,头发白了大半,耳朵有点背,跟人说话的时候爱凑得很近。他以为自己精明了一辈子,最后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几句话就绕进去了。
我合上本子,听见营地里不知哪辆车传来收音机的沙沙声,在播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明天到了成都,我不打算再跟着他去见那些战友了。我得找地方把这份合同给懂行的人看看。
【04】
成都的战友聚会定在城西一家老字号火锅店。老周一大早就起来刮胡子,把他那件压箱底的藏蓝夹克翻出来穿上,还往头发上抹了点水。我坐在床边看他忙活,心里盘算着怎么脱身。他说:“你跟我一块儿去吧,老赵他们都带家属了。”我摇摇头,说胃不舒服,想在车里歇着。他犹豫了一下,没勉强,揣上手机走了。
他前脚走,我后脚就出了营地。手机地图上搜了一圈“法律咨询”,跳出来最近的一个地方在两条街外的写字楼里。我走了二十分钟,进了楼,坐电梯上十二层,一间挂着“民安法律事务所”牌子的小门面。玻璃门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黑框眼镜,正对着电脑打字。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看我,客气地问我什么事。
我坐下来,把牛皮纸本子打开,把合同条款念给他听。他听完皱了皱眉,又问了我几个问题:合同是你本人签的吗?委托期限多久?有没有收到过租金?我一一答了。他拿笔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跟我说:“大姐,你这个合同有个致命问题。委托方是你爱人一个人签的字,可这套房子属于你们夫妻共同财产。按照民法典的规定,处分夫妻共有财产需要双方同意。你爱人单方面签字,这个合同在效力上是有瑕疵的。”
我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他接着说:“但问题在于,你爱人签字这事儿你知不知情。如果你知情并且没有提出异议,时间长了,法律上可能会视为你默认。所以你不能等,你得尽快以书面形式向中介公司提出异议,明确表示你不同意这份合同。”
我问他书面异议怎么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帮我拟了一份声明,大致内容是:本人作为房屋共有人,对爱人周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签署的房屋托管合同不予追认,要求中介公司在限期内解除合同并返还已收费用。我签了字,按了手印。他嘱咐我最好复印一份合同附在后面,我说合同在手机上有截图,他帮我打印了出来。
办完这些事,他跟我收了二百块钱咨询费。我数出现金递过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出了写字楼,太阳白晃晃地照在脸上,我眯着眼睛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封声明信和合同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按律师说的,下一步得找个快递把这份异议函寄给中介公司。
回营地的路上,我路过一家邮政所,进去花了十二块钱,把信封寄了出去。收件地址是我从合同上抄下来的,在城南一条巷子里。寄完出来,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刻钟,膝盖疼得不行,小腿肚子一直在抽筋。这几天走路走太多了,脚后跟磨了两个水泡,我没敢挑破,怕感染。
傍晚老周回来了,喝得满脸通红,被战友开车送回营地。他晃晃悠悠地爬上车,鞋也不脱就往铺上一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老赵现在混得好,开宝马了,谁谁谁的女儿嫁了个老板。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他摆摆手说不想喝。我坐在他对面的小椅子上,看着他侧躺的轮廓,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翻了个身,忽然睁开眼盯着我:“你今天去哪儿了?我打你电话你没接。”
我心跳漏了一拍。手机确实静音了,在事务所的时候怕打扰,调的静音忘了调回来。我面不改色地说去街上转了转,买了点水果。他哦了一声,又闭上眼,三秒钟不到就起了鼾声。我悄悄舒了口气,把手机调回响铃模式。
然而这口气没舒完。第二天早上,我正蹲在车外面洗昨天换下来的内衣裤,老周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语气从懒洋洋变成紧绷,最后说了句“我问问她”就挂了电话。他攥着手机走到我面前,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中介打电话来了,”他一字一顿地说,“说有人寄了份什么异议函,要解除合同。是你干的?”
我手里的肥皂滑进水盆里,扑通一声。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晨光里,逆着光,表情看不清,但攥着手机的那只手青筋暴起。他六十三了,那双手去年冬天冻裂的伤口到现在还是粉色的嫩肉,就这样暴着青筋对着我。
我说:“对,是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他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屏幕碎成了蛛网——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折叠水桶,水泼了一地,把我和他两个人中间的泥地洇成深褐色。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他站在房车侧面冲我吼,声音劈了,“那中介说你要是不收回异议,他们就要告我违约!违约金三万!”
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我把湿淋淋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怕的不是合同有问题,他怕的是那三万块违约金。三万块啊,他攒了半年的退休金。
“老周,”我说,“你信不信,那个中介比咱们精十倍。他们告你违约,你就要赔违约金;你要是不告,三年以后房子拆成蜂窝煤,你还得自己掏钱糊墙。你怎么算都是亏的。”
他愣住了,脸上的怒意凝在眉梢。晨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吹得地上那张碎屏手机上的光一闪一闪的。他没再说话,转身爬上车,砰地关上了车门。我站在原地,脚底下那一滩水慢慢渗进泥里,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他这一关门,关掉的不只是话头。我意识到他在车里,而我所有的东西——身份证、钱包、那个牛皮纸本子——全在车里。
【05】
我站在车外足足十分钟。车门锁了,窗户也关着,老周在里面拉上了遮阳帘,整个车厢从外面看密不透风,像个铁罐头。我身上就穿了一件薄外套,裤兜里揣着手机和一包纸巾,别的什么都没带。营地里的风刮过来,吹得电线杆上的广告牌呼啦啦响。
隔壁那辆白色大通的车门忽然开了。陈大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冲我扬了扬下巴。“上我这儿坐坐。”她说。
我没客气,踩着拖鞋上了她的车。她的房车比我们的旧,但收拾得利索,地板上铺着一块洗干净的地毯,茶几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把事儿简略说了,没提合同细节,就说跟我家老头闹别扭了,他把车门锁了。
陈大姐端着杯子听,没打断我。等我说完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从收纳盒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上面是房车救援的电话,实在不行你叫人来开锁,不过那是最后一步。”她顿了一下,又说,“大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家那口子也是,出来半年,我一路上给他洗袜子洗裤衩,他嫌我做饭慢,我嫌他开车野。后来他走了,我一个人开着车,反而觉得松快了。”
我捏着那张名片,看着她笑呵呵的脸,忽然问了一句:“陈姐,你怎么没跟他一块儿回去?”
她笑意顿了一下。低头去摆弄那盆绿萝,揪掉一片发黄的叶子。“他回去是给他闺女带孩子去了。”她说,声音淡淡的,“他闺女的婆婆没了,没人看孩子。他跟我说,让我自个儿在外头玩够了再回去。你说,我回去干什么呢?那房子两室一厅,他闺女一家住进来,我睡哪儿?”
我喝了一口热水,喉头那里堵得慌。每个人出来都有每个人的缘由,老周为了他的自由,陈姐为了避开她那个已经没了她位置的家。我呢?我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成全他,可现在站在外边想想,我是不是也在躲什么?躲那个爬了三十年的五楼,躲那些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躲……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你回来。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就说你回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以为自己招招手,我就会像以前一样颠颠儿地跑过去。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问陈姐能不能借用一下她的充电器。她给我找出来一根数据线,插上以后,我一边充电一边用手机搜“安心房产中介”的工商信息。
天眼查上一目了然:这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零。法人代表叫刘帅,一年之内变更过三次注册地址。底下几条风险提示里有一条是两年前的司法诉讼,案由是房屋租赁合同纠纷,原告是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退休工人,告他们违规转租。我看到最后一行,案子以调解结案,细节不详。
我把这几页截图存好。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一个注册资金都不实缴的公司,收了我家将近三万的服务费,这笔钱到底进了谁的兜里?老周签的那个合同,他们有没有拿去银行做抵押贷款?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勒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二十分钟后,我回到自家房车跟前。车门已经开了,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把着方向盘,没看我。我上车的时候闻到一股味儿,是他身上那股火锅店留下的底料味儿。他清了清嗓子,说:“你那些东西我没动。那个信封……你收好。”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耳根子有点儿红。
我拉开抽屉,牛皮纸信封还在。他碰都没碰。我把信封塞进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拉好拉链。车发动了,驶出营地,上了国道。他没提中介的事,没提违约金的事,我也没提。两个人就这么闷着,车轮碾过路面接缝,发出均匀的咯噔声。
下午两点,车停在一个叫白水镇的地方加油。我下车去厕所,路过加油站的小超市,看见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法院的公告,红头文件,标题是“腾房通知”。底下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太清楚,只看见最后一行盖着鲜红的印章。那个印章的颜色,跟老周买的那瓶散装白酒的瓶盖儿一样红。
我站在那张公告前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中介把我们的房子转租出去,而转租的那个租客是个难缠的主儿,到时候房子收不回来,法院的腾房公告贴的就是我家的门。我吸了一口凉气,扭头往回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老周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过来,他把烟掐了,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老周,”我上车之前站住了,“你那个战友里头,有没有认识律师的?”
他愣了一下。烟头在他脚底碾碎了,风一吹,灰烬散了一地。
【06】
老周那个战友里真有个懂法的,姓赵,就是开宝马的那个。老周不情不愿地打了电话,赵战友在电话里听完原委,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让老周脸色发白的话:“老周,你那是被套路贷的前奏套上了。中介把房子收走,转手做二房东赚差价不说,万一他们拿你的房产证复印件去做抵押借款,你后半辈子就给人家还债吧。”
老周挂了电话之后,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二十分钟的呆。我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肩膀塌着,手指头绞在方向盘上,关节捏得发白。他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翻到那张合同截图,从第一页重新看起。看完以后,他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扣,鼻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当时没看后面那几页。”他说,声音闷得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那小姑娘说就签个字就行,其他的她帮我弄。”
我没接话。坐在副驾驶座上,把窗户摇下来,让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国道两边的稻田正在收割,联合收割机的轰鸣声远远地传过来,空气里有一股稻草秆子被切断的清香。老周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拍了两下,力度很轻。“那寄出去的信,能追回来不?”
“追回来干什么?”我转过头看他。他避开我的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中介说我违约,要赔钱……”他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合同里有那些弯弯绕。我以为就是租出去,挣点租金,等咱们回去再住。”
“老周,”我说,“我不打这个官司,那三万块违约金你赔;打了这个官司,如果咱们赢了,那三万不用赔,房子还能收回来。你选哪个?”
他沉默了。收割机的声音近了又远了,金黄色的稻茬一排排倒在田里。他伸手拧开收音机,里面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响了一阵,一个女声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川西地区有大到暴雨。他把收音机又关了。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打。”他说,“打吧。”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从布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律师拟的异议函复印件递给他看。他接过去,老花眼眯着看了半天,最后把纸还给我,点点头:“你找的律师?”
“广元城里找的。”我说,“花了二百。”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一张银行卡抽出来递给我。那是我们的退休金卡,出发以后一直是他管着。“密码还是你生日。”他说完这句话,别过头去看窗外。
我捏着那张银行卡,塑料壳子被他捏得温热的,边缘磨得发毛了。我没推辞,把卡收进布包夹层里。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成都。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自称是安心房产中介的法务,语气客气中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说收到了我的异议函,但合同已经生效,委托人老周签字具有法律效力,请我在三日内撤销异议,否则公司将启动违约追责程序。
我开了免提。老周在旁边听着,他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那个年轻男人还在说,说按照合同第十七条,单方解除合同需支付违约金三万元整,另加中介服务费两万八千八,合计五万八千八。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在报菜价。
“你们把房子转租出去了吗?”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个跟您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那是我家。”
“女士,”对方语气变了,生硬起来,“我们是在跟周先生签合同,您是周先生的配偶,不是合同相对方。您有什么意见,可以跟周先生沟通。我们这边只认签字人。”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在车厢里响了三四声,我按掉了。老周还保持着侧头看窗外的姿势,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抖,抖得肉眼可见。他扭头看我,嘴唇上的皮干得起了一层白壳。
“五万八……”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嚼一枚苦杏仁,“比咱们半年退休金还多。”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那股气忽然散了一半。他怕了。一辈子安安稳稳地过了,到老了被人摆了一道,他怕的不是赔钱,是丢人。怕被战友知道,怕被闺女知道,怕被人说他老了老了还让人骗了。
“没事,”我说,“他告咱们,咱们也告他们。合同无效,咱们有理。”
老周没应声。他发动了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还是白的。车子拐上一条岔路,导航提示前方有收费站。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卡,塑料壳边缘硌着手心。这钱一旦动用了,就意味着我们真的要跟那家公司硬碰硬了。
傍晚到了绵阳,我在服务区的长椅上坐着,把陈姐那张名片翻出来看。房车救援的电话我不需要了,但她说的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转:“我一个人开着车,反而觉得松快了。”我看着老周在服务区的热水机前面排队接水,他的背影缩在人群里,跟那些开大货车的司机、跟那些拖家带口返乡的农民工没什么两样。
他回来的时候,水杯递给我。我伸手去接,他的手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他手背上的皮肤又干又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黑印。“明天,”他说,“咱们找个地方停下来,把这事儿好好弄。”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但我看见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晚上在车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忽然想起今天那个中介法务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只认签字人。”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把异议函寄出去了。那封信像一枚钉子,被我钉进了合同这道墙的裂缝里。
后半夜下雨了,雨点砸在车顶上,像几千颗弹珠同时滚落。我闭着眼,听见雨声里混着一种细微的、连绵不断的嗡嗡声。我侧耳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来,是老周在磨牙。他紧张的时候就磨牙,磨了一辈子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糊了一小会儿,梦到我站在家门口,钥匙插不进锁孔里。门里面有人在唱歌,唱的是老周天天哼的那首跑调的《向天再借五百年》。我敲了敲门,歌声停了,门缝下面塞出来一张纸,我捡起来一看,是法院的传票。
【07】
绵阳下雨下了两天。老周把车停在一个收费营地里不走了,白天他坐在遮阳棚底下翻手机看法律常识,晚上翻来覆去地烙饼。第三天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蓝,我接到一通电话,是那个民安事务所的律师打来的,说中介公司的代理律师联系了他们,愿意“协商解决”。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在试探,看我们这边有没有决心硬碰到底。
协商地点约在绵阳市区一家茶馆。我跟老周提前半小时到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竹叶青。老周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但他那双握着茶杯的手还是不稳。茶馆的屏风后面传来另外一桌人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中介那边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我电话里听过声音的那个年轻男人,穿西装戴领带,手里拎个公文包。另一个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大波浪,指甲涂着裸色甲油,坐下来先笑。她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安心房产中介 客户关系部经理 李莉”。
李莉说话很软,一张嘴就是“叔叔阿姨”,叫得亲热。她说这事儿其实是个误会,合同条款确实写得比较专业,周叔叔可能没看清楚,但既然签了字,大家最好还是友好协商,争取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我们公司这边其实也难做,”她端着茶杯,食指在杯沿上蹭来蹭去,“房子我们已经挂出去了,有个租客交了定金,您这边要是反悔,我们得赔人家双倍定金,这钱……”
“这钱该你们赔。”我说。
李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又恢复了。“阿姨您别急,我话还没说完。我们公司考虑到周叔叔的情况,可以适当减免一部分服务费。您看这样行不行:合同继续履行,我们免收后续两年的托管费,第一年的费用就当……”她撩了一下头发,“就当给叔叔阿姨买个教训。”
老周的茶杯咚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上一小片蓝印花。“什么教训?”他嗓门大起来,旁边搓麻将那桌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我让你们托管房子,你们拿着我的合同去坑我,还让我买个教训?”
李莉的神色冷下来。她把茶杯往桌心推了推,靠进椅背里。“周叔叔,话不能这么说。合同是您自己签的,我们可没拿刀架您脖子上。”她转向我,那个年轻男人也盯着我,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把钝刀子,“阿姨,您那封异议函我们收到了。但我要跟您讲清楚,法律上认定合同无效,没那么容易。你们去起诉,先掏几千块诉讼费不说,一审二审拖个一年半载,这期间房子我们该怎么租还怎么租。等判下来,租客的租期可能都到了,你们房子拿回去,里头住过什么人你们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如咱们各退一步,合同照走,第一年的服务费我们退一半给您。你们继续玩你们的,房子有人打理,租金我们按时打给周叔叔。多好。”
我看着她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心里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怕打官司,他们怕的是我闹。怕我把这事捅到住建委,怕我去投诉,怕我这样一个退休老太太豁出脸面去跟他们扯皮。李莉这套软硬兼施的把戏,她干这行干了多少年了,对付过多少个像我这样的人。
我转头看了一眼老周。他嘴唇紧抿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睛盯着桌上那滩茶水渍。他动摇了。他听见了一年半载的诉讼时间,听见了诉讼费,他怕了。我伸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背,他手背上的皮肤凉得像块铁皮。
“我们需要回去考虑一下。”我说。
李莉笑着站起来,说好,叔叔阿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她跟那个年轻男人走了,高跟鞋踩在茶馆的瓷砖地上,笃笃笃地一路响出门去。麻将桌那边重新热闹起来,稀里哗啦的洗牌声灌满了整个房间。
老周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要不然……算了?”他抬眼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退一半就退一半,好歹能把本钱捞回来点。真去打官司,万一输了……”
“输了就输了。”我说,“不输这一回,你下回还被人骗。老周,咱们这辈子攒那套房子容易吗?那厨房下水道堵了,是你跪在地上拿铁丝捅了三个小时通的。那阳台的瓷砖,是你一块一块贴上去的。你现在跟我说算了?”
他没吭声。我站起来去结账,茶钱四十八。出了茶馆,外面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道,积水还没干透,被阳光一晒,蒸起来一股热烘烘的水汽。老周跟在我后面走,步子拖拖沓沓的,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口,他停下来看了两眼橱窗里贴的房源信息。我回头叫他,他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来。
晚上在营地里,我把牛皮纸本子翻出来,在末尾添了一页。这一页上我没抄合同条款,我抄的是下午李莉说的每一句话。她说房子已经挂出去了,有租客交了定金。这个信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在我明确表示异议之后,依然继续处理这套房产。这个行为本身,足够加重他们恶意侵占的砝码。
合上本子,我看见老周在车外面踱步。他绕着房车走了一圈又一圈,步子不大,但速度快,鞋底在碎石地上碾出连续的沙沙声。他停下来,扒着车窗对我说:“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找律师。”
我看着他扒在车窗上的手指,指甲缝里那圈机油印还在。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上那两块老年斑比在秦岭那天晚上浅了一些。他整个人像被这趟旅行搓掉了一层皮,露出来底下那个我认识了三十多年的、到底还是讲道理的人。
“好。”我说。
【08】
回到广元那天是十月底了。天凉得很快,路边行道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民安事务所的律师帮我们拟好了起诉状,案由是确认合同无效纠纷。诉讼请求列了三条:一、确认老周与安心房产中介签订的房屋托管合同无效;二、判令被告返还已收取的服务费两万八千八百元;三、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材料递进法院那天,老周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没上去。我上去交的。立案庭的小姑娘翻了翻材料,问我有没有房产证复印件和结婚证复印件,我说都带了。她一件一件核对完,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递给我一张缴费通知单,诉讼费四百六十二块。
我拿着那张单子去窗口交了钱。钱是从那张退休金卡里划的,刷卡的时候手指在密码键盘上按得稳稳当当。出法院大门的时候,老周还站在台阶底下那棵银杏树旁边,两只手揣在夹克兜里,脚边落了一地黄叶子。他看见我出来,往前迎了两步,问我:“交上了?”
“交上了。”
他点了两下头,没再问。我们沿着那条街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老周站住脚买了一个,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我。红薯烫得手心发红,我剥了皮咬一口,甜得齁嗓子。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慢。我们不再上路了,在广元找了个便宜的停车场停着,按月交费。老周白天去法院附近的图书馆查资料,我在车里把之前抄的那些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陈大姐路过广元的时候来看过我一次,给我带了半袋子她自己在路边摘的柿子,硬邦邦的,要放软了才能吃。她跟我说她准备往南走了,去云南过冬。
“你呢?”她问。
“等官司。”我说。
“打完呢?”
我把柿子一个个码在收纳盒里,码得整整齐齐。“打完再说吧。”
十一月中旬开了第一次庭。中介公司请了个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快得像打机关枪,咬死了合同上老周的签字是本人所签这一条。我方律师把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搬出来: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为夫妻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处分共同财产,应当经夫妻双方协商一致。老周未经我同意擅自处分共有房屋,属于无权处分。
法官问老周,签署合同时有没有跟我沟通过。老周坐在原告席上,手放在膝盖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他停了停,又说,“我当时觉得……我是一家之主,这事儿我能定。我错了。”
他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在旁听席上看着他。他的后脑勺对着我,那块秃顶在法庭的日光灯下泛着光。他这辈子认错的次数用手指头数得过来,这回是头一遭在外人面前承认。
第二次开庭是在十二月初。中介那边突然拿出了一份补充协议,上面赫然有我的签名。我脑子嗡地一下,站起来说我没签过。法官把那份补充协议传过来给我看,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但仔细看了三遍之后,我稳住了。那签名笔迹跟我的完全不一样,我的“萍”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上挑,这张纸上的是往下拖的。
“这是伪造的。”我把纸递回给书记员,“我申请笔迹鉴定。”
中介律师的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法庭里的人都看见了。休庭的时候,老周在走廊里拉住我的胳膊,他的劲儿挺大,攥得我胳膊疼。“你真没签?”他问我。我看着他,没说话。他松了手,靠在大理石墙壁上,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
笔迹鉴定排在下个月。这段时间老周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每天晚上抱着那个暖水袋缩在被子里看手机,查笔迹鉴定的流程。他瘦了,裤腰松了一截,皮带多打了一个眼。我不做饭的时候,他就去停车场外面的小面馆吃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回来嘴唇上挂着一圈红油。
一月初鉴定结果出来了:送检材料上的签名与本人样本笔迹不一致。法庭上,中介律师不再像之前那样气盛了。法官在庭后组织了调解,这回李莉亲自来了,没穿她那身套装,换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也没烫,素着脸坐在调解室里。她没再叫我阿姨,也没再笑。
调解结果是:合同解除,中介退回全部服务费两万八千八百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和笔迹鉴定费。至于那个伪造签名的补充协议,法官当庭训诫了中介公司,建议住建部门后续进行行政处罚。李莉签字的时候,我看见她握笔的那只手虎口上有一块冻疮,红紫红紫的。
从法院出来那天,广元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花不大,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老周把判决书叠好揣进夹克内兜里,拍了拍胸口,像揣着一件宝贝。我们站在法院门口那个台阶上,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水。
“回家吧。”他说。
我看着他手心里那汪小水洼,点了点头。
房子收回来是年后的事了。中介那边租客已经搬走了,我们去接房那天,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三楼那户人家养的画眉鸟还在叫。我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涩得很,转了两圈才拧开。屋里空荡荡的,中介果然把墙重新刷过一遍,阳台上的瓷砖换成了新的,贴得歪歪扭扭。厨房窗台上那盆死不了不见了,地上只剩一个干裂的塑料花盆。老周把花盆捡起来放回窗台上,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卧室门口站住了。
“那件事,”他背对着我说,“以后我都跟你商量。”
我站在玄关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门口,像一棵被晒蔫了的树又浇了水,还没缓过来,但到底是在慢慢地直起腰。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家的床上。床垫被租客睡过,但换过新的床单被罩,是我在广元那家小超市买的,粉色的格子布。老周在旁边打着呼噜,这次我不觉得吵。窗外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我摸出那个牛皮纸本子,翻了翻前面写的那些东西。最后翻到空白页,想了想,拿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三月,种一棵死不了。写完把本子合上,塞进床头柜抽屉里。抽屉底上压着一张收款回执,是广元法院的那张诉讼费缴费单,四百六十二块。我没扔。
三年租期本来要到,但现在合同废了,房子回来了。老周后来说那辆房车他想卖掉,我说先留着吧,明年春天要是天气好,去周边走走也行,别跑那么远了。他听完没吭声,第二天拿着抹布把房车擦了一遍,连轮胎上的泥都抠干净了。
陈大姐从云南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背面印着洱海的风景,上面写了一句话:今年的水比去年清。我把明信片贴在冰箱门上,跟那张法院缴费单隔着一块冰箱贴遥遥相对。
日子又变回了从前那些日子。五楼还是五楼,膝盖还是疼,下水道堵了还是要通。但老周再去买什么东西之前,会先把那张合同复印件和判决书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我旁边来,清了清嗓子,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他开口说“商量”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子上,冒了第一个绿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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