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亿元,70.62%股权,一个名为“太乙圣莲”的专设投资主体正式浮出水面。这个命名充满了隐喻——在《封神演义》中,太乙真人以莲花荷叶为哪吒重塑肉身;在现实中,一家由山子高科实控人叶骥控制的合伙企业,正试图用30亿现金为一家已经停摆超过一年的车企“重塑肉身”。
问题是,莲花荷叶能拼出人形,30亿现金能拼出一家能跑的车企吗?
先看这家车企的“肉身”损毁到了什么程度。
哪吒汽车并非无名之辈。2022年,它以年销15.21万辆的成绩登顶造车新势力交付冠军,力压“蔚小理”一头。凭借哪吒V、哪吒U等低价车型,它在三四线城市和网约车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年销量一度让人相信“性价比路线”也能在新势力赛道跑通。
但这座冠军奖杯的另一面,是极其脆弱的商业模型。2021至2023年,合众新能源累计净亏损183亿元,平均每卖出一辆车亏损超过8万元。换句话说,哪吒卖得越多,亏得越狠。这不是规模效应,是规模陷阱——低价车型的单车毛利本身就薄如纸片,叠加研发、渠道和制造的固定成本摊薄不足,每一辆驶出工厂的车都在吞噬现金流。
到2024年,价格战全面升级。比亚迪凭借垂直整合的产业链优势,将入门级车型的价格压到了哪吒难以跟进的区间;五菱、长安等传统大厂同步下场,哪吒赖以生存的“价格底牌”彻底失效。全年销量萎缩至6.45万辆,较巅峰期腰斩过半。
崩塌的速度远超外界预期。2025年1月,国内交付量仅110辆,同比暴跌97.76%。到2026年1月,哪吒AYA、哪吒X、哪吒L、哪吒GT、哪吒S全线车型国内零售量归零。三地生产线自2024年10月起陆续停产,桐乡工厂至今无复工迹象,厂区内上千辆库存车散落停放的画面,被财联社记者的镜头如实记录了下来。
截至2025年5月,合众新能源账面可用资金仅约1500万元,而负债高达约260亿元,拖欠5000多名员工薪资达4.6亿元。创始人方运舟、张勇在2025年3月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全国300多家经销商中,二十余家代表曾聚集桐乡工厂门前维权,控诉“打了全款几百上千万,车一辆都没有发出”。
这就是太乙圣莲接手的全部家底:一条停摆超过一年的产线,一个国内零售归零的品牌,40多万存量车主嗷嗷待哺的售后需求,以及超过200亿元的债务。
再拆解这30亿怎么花。
根据《重整计划(草案)》,30亿元被拆分为两块:11.67亿元用于清偿破产费用、共益债务与部分债权清偿,剩余18.33亿元作为流动资金,支撑复产、供应链重建与日常运营。
账面评估更值得关注。合众新能源的资产评估市场价值约17.42亿元,清算价值仅8.30亿元。也就是说,即便把公司所有资产打包卖光,能收回的钱还不到30亿注资额的三分之一。太乙圣莲用30亿换70.62%股权,本质上不是在买资产,而是在买一个壳——生产资质、品牌商标、存量车主基盘和一条尚可运转的产线设备。
但“壳”的价值正在快速衰减。根据《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准入管理办法》,若连续两年年均产量低于2000辆,企业将面临特别公示风险。哪吒汽车需在2026年完成至少2000辆的产能目标以保住双资质。这个门槛看似不高,但对于一家供应链断裂、经销商信心归零、品牌认知几近消弭的车企而言,复产本身就是一个系统性工程。
更棘手的是债务结构的复杂性。已知的债权规模分为约22亿优先债权(9户)和约117亿普通债权(1600余户)。优先债权方案是本金全额保留、前3年只付利息,第4年起分期偿还;普通债权则分为两档——单笔80万以内综合清偿率约12%,超过80万的全部债转股。这意味着大部分供应商最终拿到手的不是现金,而是重整后合众新能源的股权。他们是否愿意从债权人变成股东,取决于他们对这家企业未来的信心。而这种信心,恰恰是过去两年里被消耗得最彻底的东西。
复产路线图看起来逻辑自洽,但每一阶段都暗藏硬伤。
第一阶段:复产哪吒X,主攻海外,目标年销1万辆。管理人在草案中称“已拿到部分意向订单”。
第二阶段:面向亚洲、非洲、拉美市场推出适配车型,目标年产30万辆。
第三阶段:打造全球化智能车型,年产值冲刺400亿元并启动IPO。
三个阶段之间的跨度,从1万辆直接跳到30万辆,中间没有任何渐进式的过渡逻辑。一家刚刚从破产边缘被拉回来的车企,在品牌信任、供应链关系和组织能力都需要从零重建的情况下,凭什么在第二阶段实现30倍于第一阶段的年产目标?这不是规划,是画饼。
海外市场倒不是没有基础。哪吒汽车在泰国曾连续两月拿下纯电SUV上牌量第一,在泰国车展上收获过1219辆订单,并与当地代工企业BGAC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计划将泰国打造为东南亚出口基地,预计出口产能达到50%。2025年3月,哪吒还获得了泰国金融机构100亿泰铢(约21.5亿元人民币)的授信。
但这些布局的成色需要冷静评估。印尼市场的零售数据提供了一个参照:2025年全年零售仅406辆,同比下滑28.77%。泰国市场的订单量放在中国车企出海的大盘子里,也谈不上亮眼。更关键的是,海外事业部总裁周江与印尼公司总经理张攀鹏在2025年相继离职,核心海外团队正在瓦解。复产哪吒X主攻海外的计划,首先面临的是“谁来卖”的问题。
而且,海外新能源市场的竞争烈度正在快速攀升。东南亚、拉美、中东——这些哪吒计划中的目标市场,恰恰也是比亚迪、长城、上汽等中国车企出海的主战场。一家在国内市场已经证明无法生存的车企,换一个地理坐标就能翻身,这个假设本身就值得警惕。
投资方的产业赋能能力,是这场重整中最不确定的变量。
太乙圣莲的实控人叶骥,在资本运作领域确有履历。2020年通过破产重整入主银亿股份,随后剥离地产业务,将公司更名为山子高科,转型高端制造和汽车产业方向。但山子高科的经营数据并不令人安心:2022年至2024年分别亏损9.685亿、20.57亿、17.42亿元,2025年虽扭亏至10.26亿元,但2026年上半年净利润又骤降至3083万元,同比下滑85.69%。
一个自身盈利波动剧烈的投资方,能否为哪吒汽车持续“输血”并输送产业资源,需要打上问号。更微妙的是,山子高科上市公司多次澄清自身并未直接参与本次重整,投资行为放在上市公司体外,不并入报表。这意味着上市公司层面的产业资源如何向重整后的哪吒汽车传导,目前路径并不清晰。
叶骥此前在整车领域的尝试也并非一帆风顺。2022年曾计划出资不超过4亿元参与知豆汽车重整,最终项目落地失败。太乙圣莲是他在新能源整车赛道上的又一次押注,但这一次的赌注更大,对手盘也更复杂。
把视角拉高一层,哪吒汽车的困境并非孤例,而是中国新能源汽车行业“淘汰赛”的一个切片。
2026年上半年,国内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已突破60%,但同期头部自主品牌国内销售下滑幅度普遍在20%以上。增量市场正在变为存量博弈,目前国内129个新能源品牌,平均年化销量仅7.9万辆,远低于行业公认的40万辆盈亏平衡线。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副秘书长陈士华在2026中国汽车工业高质量发展高峰论坛上直言,行业已进入残酷淘汰赛,缺乏规模、技术、海外渠道的弱势品牌生存空间持续收缩。
在这个背景下审视哪吒汽车的重整,30亿元注资更像是一张“入场券”而非“还魂丹”。它买到了让企业继续留在牌桌上的资格,但牌桌上的游戏规则已经变了——不再是靠低价冲量就能生存的时代,而是体系能力的全面竞争。
哪吒汽车试图讲一个“出海故事”来重启增长引擎,但海外市场的竞争格局并不比国内宽容。泰国、印尼、拉美——这些目标市场正在被中国头部车企密集布局,渠道、品牌、售后网络的建设需要持续投入,而非一次性的资本注入可以解决。18.33亿元的流动资金,要覆盖复产爬坡、新车型开发、海外渠道拓展和日常运营,在整车制造这个资金密集型行业里,并不宽裕。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维度:40多万存量车主的权益。
哪吒汽车破产重整后,多地4S店停摆,车机系统因车联网服务费欠费被强制断网,远程控制、蓝牙钥匙等功能失效。有车主反映,车辆标称续航400公里打了4折,4S店却告知无法联系厂家,最终自费2万多元维修电池。车主承诺的“三电终身质保”在破产程序面前,变成了一张废纸。
《重整计划(草案)》中提到要“全面恢复哪吒汽车的售后维修保养,并激活现有的服务网络”。但售后体系的重建需要的不只是资金,还需要零部件供应链的恢复、技术支持的到位以及服务网点的重新签约。这些工作与复产计划争夺资源,且短期内不产生直接收益。
从品牌信任的角度看,存量车主的满意度是任何市场营销都无法替代的口碑资产。如果40多万车主最终沦为“被遗忘的人”,哪吒品牌的重生将从一开始就背负着沉重的信任赤字。
公允地说,哪吒汽车并非没有翻盘的底牌。它拥有新能源汽车生产的“双资质”,这在行业准入日趋严格的背景下是稀缺资源。山海平台2.0的技术储备也有可取之处——支持400V/800V双电压平台,兼容纯电和增程,浩智滑板底盘采用一体化压铸技术减少了100多个零部件。理论上,这些技术资产如果能被有效激活,仍然具备一定的产品竞争力。
但技术储备和产品落地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资金。它隔着一条能正常运转的供应链,一支有战斗力的工程团队,一个愿意承担风险的经销商网络,以及最重要的——消费者愿意重新相信这个品牌的理由。这些条件,哪吒汽车目前一个都不具备。
30亿元买来的“重塑肉身”,给了哪吒汽车一次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但从“肉身”到“魂魄”,从复产到盈利,从保资质到冲击IPO,这条路比任何一份重整计划草案所描述的都要漫长和崎岖。资本入场易,产业造血难——这句评价不是悲观主义,而是对汽车工业基本规律的尊重。
哪吒能不能活过来,答案不在太乙圣莲的30亿里,而在那18.33亿流动资金花完之后,这条产线上能不能跑出一辆让市场真正愿意掏钱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