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刷到这个标题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挺长时间。
不是因为这个事儿有多稀奇。酒吧里别说送二手奔驰了,送假表送空头支票送喝完就拉黑的热情,哪样没听过。我停住,是因为“8天”这个数字太具体了。
8天能干什么。一个星班加一天班。一段暧昧从“在吗”到“互删”。一箱矿泉水从满到空。一个女人从以为撞上便宜到发现自己才是那个便宜。
我今年三十四,男,哈尔滨本地人,做装修材料批发。前些年没少在酒吧街混,后来结婚生孩子,酒基本戒了,但店还在道外,偶尔路过那些灯牌,会发现新换的门脸比离婚的人换微信头像还勤。
所以这个标题我一看就懂。不是懂那个女的,是懂那个男的。
你身边要是有那种四十来岁、开个不上不下的车、说话声音不大但特别会挑时候递打火机的男人,你就明白我在说什么。这种人不显眼,可一旦开口,每句话都像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筛子。
二手奔驰。注意不是新奔驰。这就有意思了。
真有钱的人不会拿二手车当饵,太掉价。真没钱的人也买不起奔驰,哪怕是二手的。肯拿这种“看着唬人、实际不烧手”的东西出来钓鱼的,往往是最会算计的那拨。他们太清楚,有些女人认标不认公里数,认壳子不认过户发票。
我认识一个开婚庆的,姓周。人挺实在,但就是爱说大实话。有一回他那儿缺个临时跟妆,找了个小姑娘帮忙。完事小姑娘暗示想长期合作,周哥直接说,我这儿给不了你太多,但你要是想认识点条件好的,我倒是能帮你看看。那姑娘眼睛一下亮了。
周哥后来跟我说,你看,我跟她提钱她嫌少,我跟她提人脉她连工资都不问了。
我当时没接茬。心里想的是,这事儿怨不得姑娘。谁都想过好日子,尤其在大冬天零下二十几度还得自己打车赶场子的时候。
但问题来了——条件好的人,凭什么把条件给你?
那个送二手奔驰的男人,他当然不会说“你陪我睡八天”。他说的是“相处一段时间”。什么叫相处?吃饭算,逛超市算,坐车里听歌算,半夜发语音说想你了也算。可到了第八天,他腻了,或者从一开始就只安排到第八天,你把“相处”当真,他把“一段时间”算得明明白白。
你以为你赚台车。他觉得你按天算比租车贵不了多少。
哈尔滨这地方,一到冬天,天短得不像话。下午四点半黑透,人在那种黑里特别容易做决定。我见过太多姑娘在酒吧里点一杯最便宜的苏打水坐一整晚,就为了等人来搭话。也见过太多男人揣着车钥匙往吧台上一放,先亮那个标,再慢慢筛选今晚谁的眼神多停留了半秒。
你说谁对谁错。我说不清。
但我特别反感一种说法,说这女的不自爱。说这种话的人,自己未必没在酒局上跟人拼过酒,未必没在微信里同时跟三四个人说过“你就挺特别的”。他们只是没被人把聊天记录截屏发出来而已。
那女的有什么错呢。她可能只是那天累了,想走个近道。这个社会天天有人走各种近道,有人拼爹,有人拼关系,有人拼酒量,有人拼谁更会装孙子。怎么轮到女人想用性别红利换点东西,就成了众矢之的。
我不是替她开脱。我是替所有在冰天雪地里等末班车的普通人觉得窝囊。
咱说实话,谁没在某个瞬间动过这种心思。想着要是有人能一下把你从泥里拽出来就好了,想着这事看着也不难,想着就试一次不行拉倒。
试一次就拉倒的,能有几个?
我有个顾客,女的,三十来岁,在居然之家卖瓷砖。业绩不错,但天天在朋友圈发“今天也是努力的小张”。后来突然不发了。再后来听说她跟一个南方来的经销商好上了,那男的给她在群力租了个公寓。没到半年,男的撤了,公寓收回。这姑娘回来接着卖瓷砖,业绩掉了一半。
我没见过那男的,但见过她。她没老,就是眼睛变了。以前跟你介绍抛光砖和釉面砖的区别,眼睛是亮的。现在你问她哪个防滑,她先说“看您预算”,然后眼睛看着地。
我总觉得,这事儿跟酒吧里那台二手奔驰是一回事。都以为自己是上车的人。最后都成了被卸在路边的货。
可话又说回来,不试,就甘心吗?
我不确定。
我跟我媳妇结婚的时候,没房,车是辆跑了九万公里的捷达,冬天打火得给油。她家亲戚当面没说什么,背后说她是“下嫁”。有一回她表姐来哈尔滨,我们请吃饭,表姐看了看那辆捷达,说要不我帮你介绍个人,车行的,能给你这车估个好价换个新的。我媳妇笑着说,行啊,你让他先帮我把贷款还了。
回家路上她说,我不怕穷,我就怕你哪天为了不穷,干出点让我认不出你的事。
我当时心想,我能干什么。现在再想,可能大多数人都不是坏,只是没碰上合适的价格。
那个酒吧里的中年男人,他可能最开始也没想骗。他就是寂寞,手里有台折旧到位的奔驰,想找个不笑话他肚子的人说说话。可他自己也明白,光说话没人坐。所以他加码了。加了码,性质就变了。从互相取暖变成了交易。交易需要信用,他的信用只有八天。
八天之后呢?
女的可能抽了自己一嘴巴,也可能没抽。最让人难受的是,她肯定去了二手车行问了行情,然后发现自己那八天的时间,按那台车贬值后的价格折算,一天可能还不到五百块。
比正经上班强点。但心里那道坎,比工地上冻住的沙子还硬。
我刷评论的时候看到有人说,这明摆着是骗局,怎么还有人信。我没回复。
因为我知道哈尔滨的冬天有多冷。人在特别冷的时候,看到一根烟头都会觉得暖和。你跟她讲道理,讲自尊,讲天上不会掉馅饼。可她那时候要的不是道理,是一台能遮风挡雨的破逼奔驰,是一个“居然有人愿意为我花这么大代价”的幻觉。
你可以说她蠢。但谁没蠢过呢。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为了一个在夜场认识的姑娘,把攒了一年的钱拿去买了条项链。刷完卡那天晚上,她跟我说要回齐齐哈尔老家,以后别联系了。我揣着那条项链,一个人从中央大街走到防洪纪念塔,在江边坐到天亮。后来把项链退了一半钱回来。
你说我那一年是不是也被白嫖了。
挺像的。只是我嫖我的不是二手奔驰,是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得挺好看的姑娘。
所以我现在看到这种新闻,不骂男方精,也不骂女方贪。我点进去,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最贵的从来不是车,是“以为”。
你以为你值一台奔驰。他以为他花一台废铁价就能买你八天笑脸。最后都以为对方会按规矩来。可这种事能有规矩吗。有的话,法院门口就不会那么多人排队了。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去年冬天我在安发桥下面等红灯,旁边一辆白色奔驰停过来,副驾坐了个挺年轻的女孩。车窗没关严,里面在放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女孩在笑,开车的男人四十多岁,手搭在档把上,没笑。
我多看了两眼,不是我下作,是因为那姑凉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我自己妹妹。
我妹今年二十八,在江北一家私企做行政,没对象。过年回家我妈催她,她怼我妈说,要不你给我买台保时捷,我明天就给你领一个回来。我妈气得不行,说你这孩子怎么跟钱过不去。我妹说,我是跟那些想拿钱就打发我的人过不去。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要是哪天有人拿台二手保时捷找她,她会不会也只陪八天。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敢问她。
因为她的答案可能让我骄傲,也可能让我跟那个等红灯的雪夜从此不一样了。
那天我回到家,媳妇在给我留饭。我脱了鞋,没开大灯,就着厨房那点黄光吃饭。她坐在对面看我,也不说话。吃完了,我把碗拿去洗。她喊我,说今天有人退那个防盗门,因为锁芯弹不回去了。我“嗯”了一声。她说那人一个劲儿说质量问题,其实就是自己不会用钥匙,掰折了。我又“嗯”了一声。
洗完碗,我站在阳台抽烟。楼下有几个年轻人在打雪仗,吵得挺有生气。远处霓虹灯红一片红一片的,像是谁往夜里泼了半盆油漆。
我掏出手机,又刷到那条新闻。下面有条评论是:姐妹,八天换个教训,不亏。
我用大拇指划过去,没点赞。因为我实在没法把“不亏”这两个字说出口。有些东西,亏不亏的,得看你是从第几天开始醒的。醒得早叫止损。醒得晚,叫复盘。就怕你这辈子都想不明白,那就不叫八天了,叫半生。
阳台玻璃上蒙了一层哈气。我抬手擦了一下,擦掉的是我自己眼睛的位置。外面那些打雪仗的人,突然就变模糊了。只有声音很清晰,啪,啪,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下摔在墙上。
我掐了烟。没想通,也没再想。转身进屋前,我把窗帘拉上了。屋里很暖。只是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特别轻,像从很远的街道拐角飘过来的:那台二手奔驰,最后过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