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油车的人都有个普遍想法,不管油价涨得多离谱,他们就是不愿换成电车,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油车只要加满一箱油,放上一年半载照样能够启动上路。
赵德贵把这句说了二十年的老话又搬出来的时候,饭桌上没人接茬。
那是去年腊月二十八,女婿钱志明刚提了辆纯电SUV,三十多万,停在他家楼下,车标发着蓝光,像从未来开进来的东西。
赵德贵绕着车走了三圈,手插在棉袄兜里没掏出来。
“爸,您那辆老捷达,一年油钱够我充五年电。 ”钱志明递过钥匙,“要不要试试? ”
赵德贵没接钥匙,摸出自己那串,上面挂着老捷达的遥控器,按键磨得发白。
“你那个车,放三个月不开,还能打着火不? ”
钱志明愣了一下:“电动车电池有自放电……”
“你就说能不能。 ”
“得补电。 ”
赵德贵把遥控器揣回兜里,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外孙女钱多多一直在问电动车能不能看动画片。
赵德贵那辆捷达是2009年买的,手动挡,1.6排量,银色车身洗得发亮。
邻居孙广利每次路过都要说一句:“老赵,这车该进博物馆了。 ”
赵德贵就笑:“博物馆的车能开吗? 我这能开。 ”
孙广利开的是辆日系SUV,比赵德贵晚买两年,去年换了第三辆新车,还是油车。
整个小区里,钱志明是第一个买电车的。
春节后第三天,赵德贵去地下车库取车,看见钱志明的电动车窗上夹着张纸条。
物业写的:此车位充电桩线路存在隐患,暂停使用。
他给钱志明打电话,钱志明说正在找电工。
“你那车现在能开不? ”
“能开,续航还有两百多。 ”
“那要停半个月呢?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您别老拿这个说事。 ”
赵德贵挂了电话,坐进捷达,拧钥匙,发动机一声闷响,稳稳地怠速。
他摸了摸方向盘,上面缝的皮套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
正月十五刚过,钱志明来借钱。
赵德贵正蹲在楼下擦车,抹布停在引擎盖上。
“充电桩要重新拉线,物业说电容不够,得改线路,两万八。 ”
“你买车的时候没算这个? ”
“算了,但没算到要改整栋楼的。 ”
赵德贵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钱我可以借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
“您说。 ”
“这半个月,你开我的车。 ”
钱志明看着那辆捷达,车漆在太阳底下泛着旧银子的光。
“您那车是手动挡……”
“你学车学的就是手动挡。 ”
第二天早上,赵德贵把钥匙放在桌上,钱志明拿走了。
赵德贵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钱志明坐进捷达,鼓捣了半分钟才打着火,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车慢慢驶出小区。
他笑了一下。
第三天晚上钱志明来还车,脸色不大好看。
“爸,您这车离合太高了,我脚脖子酸。 ”
“开惯了就好。 ”
“还有,这车没有倒车影像,我昨天差点蹭到墙。 ”
“后视镜是干嘛的? ”
钱志明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问:“您为什么就是不换电车? ”
赵德贵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
那是一张2008年的购车发票,上面写着:捷达伙伴,车价七万八。
“那年你妈生病,家里就剩八万块钱,我拿了七万八买车,剩两千交住院费。 ”
钱志明没说话。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老赵,这车你别卖,你开着我放心。 ”
“所以您就开了十六年? ”
“不是十六年,”赵德贵把发票折好放回去,“是这车答应过你妈,不管什么时候,我要走,它就得能走。 ”
三月初,钱志明的充电桩还没修好。
他的电动车停在车位上,屏幕上显示续航还剩八十三公里。
赵德贵每天早上从旁边走过,看一眼那辆越来越脏的白车。
三月十七号夜里,钱多多发烧,烧到四十度。
钱志明打赵德贵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多多发烧,我车没电了,您的车……”
“钥匙在门垫下面。 ”
五分钟后钱志明抱着孩子冲下楼,看见捷达停在单元门口,发动机已经打着,暖风开到了最大。
赵德贵从驾驶座下来,把位置让给女婿。
“您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之前我就下楼了,”赵德贵关上车门,“快走。 ”
到了医院,钱志明才发现赵德贵穿着拖鞋跟了出来,脚上全是泥。
孩子挂上水已经是凌晨三点,钱志明让赵德贵先回去。
赵德贵走到医院门口又折回来。
“你那个车,明天我帮你找人修充电桩。 ”
“不用,我自己——”
“我认识一个电工,姓周,以前在供电局干过,他懂这个。 ”
钱志明看着老丈人,看见他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见他手里攥着的那串钥匙,捷达的遥控器按键磨得发白。
“爸。 ”
“嗯。 ”
“谢谢。 ”
赵德贵摆摆手,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响在走廊里。
充电桩修好那天是四月二号。
钱志明把车洗了,开到赵德贵楼下,敲开门。
“爸,车我修好了,电也充满了,您试试? ”
赵德贵正在看电视,戏曲频道,放的《空城计》。
“我不试。 ”
“您就试一圈。 ”
“你那个车,踩油门没声儿,我不习惯。 ”
钱志明在沙发上坐下,想了想。
“爸,您那辆捷达,我给您做个保养吧,换换机油,检查检查刹车。 ”
赵德贵转过头看他。
“你懂? ”
“我学了,网上看的,也问过修车师傅。 ”
赵德贵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捷达停在楼下,旁边是钱志明的白车,一旧一新,像两个年代。
“行,你弄吧。 ”
钱志明花了一个周末,换了机油、机滤、空滤,检查了刹车片、轮胎、电瓶。
赵德贵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偶尔递个扳手。
“这个螺丝要拧紧。 ”
“知道。 ”
“机油别加太满。 ”
“知道。 ”
“你那个电车,电池能用多久? ”
“理论上八年。 ”
“八年之后呢? ”
“换电池,或者换车。 ”
赵德贵沉默了一会儿。
“你算过账没有? ”
“算过,省下的油钱够换电池。 ”
“那要是电池坏了呢? ”
“有质保。 ”
“质保过了呢? ”
钱志明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老丈人。
“爸,您是担心我,还是担心车? ”
赵德贵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买两瓶水。 ”
四月十五号,孙广利在楼下碰到赵德贵,说自己的SUV想卖掉换电车。
赵德贵问为什么。
“油价又涨了,一箱油五百多,开不起。 ”
“你去年不是说不换吗? ”
“去年是去年。 ”
赵德贵想了想,说:“你那个车,放三个月能打着火不? ”
孙广利笑了:“老赵,你这话问的,油车哪有打不着的。 ”
“那你换什么? ”
孙广利愣了一下。
“就是……大家都换。 ”
赵德贵没再说什么,上楼了。
晚上钱志明来吃饭,赵德贵问他:“你那个车,现在充电方便不? ”
“方便,楼下就是充电站。 ”
“要是停电呢? ”
“有备用电池。 ”
“要是备用电池也没电呢? ”
钱志明放下筷子。
“爸,您到底想说什么? ”
赵德贵从兜里掏出那把捷达钥匙,放在桌上。
“我想说,你那个车我试过了。 ”
钱志明瞪大眼睛。
“昨天你上班,我拿备用钥匙开了一圈。 ”
“您不是说——”
“我是说我不习惯,但我没说我不开。 ”
赵德贵把钥匙推到钱志明面前。
“电车是好,起步快,安静,省钱,我都知道。 ”
“那您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算账能算出来的。 ”
赵德贵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银色捷达。
“你妈走那天,是这辆车送她去的医院。 你生孩子那天,是这辆车送你们去的医院。 多多发烧那天,还是这辆车。 ”
“它没电了可以加,坏了可以修,放一年半载,拧一下钥匙它就能走。 ”
“你那个车,得充电,得升级,得换电池,八年之后呢? 软件不更新了,你连空调都开不了。 ”
钱志明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我不是不接受新东西,”赵德贵转过身,“我是怕有一天,你需要走的时候,车走不了。 ”
钱志明低下头,看见茶几上那把捷达钥匙,遥控器磨得发白,按键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他拿起来,握在手心。
“爸,我明白了。 ”
五月一号,钱志明把电动车卖了。
换了一辆混动。
赵德贵围着车转了三圈。
“这个能加油? ”
“能。 ”
“能充电? ”
“也能。 ”
“放一年半载呢? ”
“只要有油,就能走。 ”
赵德贵点点头,从兜里掏出自己那把钥匙。
“那行,以后你开这个,我开那个。 ”
钱志明笑了:“您还开捷达? ”
“开到开不动为止。 ”
赵德贵坐进驾驶座,拧钥匙,发动机一声闷响。
他摸了摸方向盘,上面的皮套还是开裂的,露出海绵。
外孙女钱多多从楼上跑下来,拍着车窗喊:“姥爷,带我去买冰棍! ”
赵德贵摇下车窗:“上来。 ”
钱多多爬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姥爷,你这车好旧啊。 ”
“旧吗? ”
“嗯,没有爸爸的车好看。 ”
赵德贵挂上一挡,慢慢松开离合。
“多多,姥爷问你,要是有一天你长大了,要去很远的地方,你希望有个什么样的车? ”
钱多多咬着手指头想了想。
“我希望不管什么时候,它都能带我回家。 ”
赵德贵踩下油门,捷达稳稳地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钱志明站在楼下,朝他们挥手。
阳光照在银色车身上,反出一道光,落在钱志明脸上。
他站了很久。
直到车拐出大门,看不见了。
他才转身,摸了摸自己那辆新车的引擎盖。
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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