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说要借我的车接送表妹上下学,三个月后我发现车后备箱里多了个儿童座椅......
01.
姑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洗洁精挤多了,水池里白花花一片泡沫。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语气——先聊天气,再聊菜价,绕一大圈才落到正题上。
小琴啊,姑姑跟你商量个事。
她说表妹小蕊今年初三,学校搬了新校区,离家远了两站路。
公交要转一趟车,早上六点就得起来赶,晚上放学天都黑了。
姑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天气预报。
我擦干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
你那辆车平时也不怎么开吧?我看你上下班都坐地铁。
这话倒是真的。
车是我爸退休前过户给我的,一辆银灰色轿车,开了七年,保养得还行。
我住的小区离地铁站近,工作日确实很少碰车,周末偶尔开去超市采购一趟。
就借一个学期,姑姑说,我每天接送小蕊,油费我自己加,保养我也做。等小蕊考完中考就还你。
泡沫在手指间破掉,有点凉。
我想了想,说好。
姑姑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又说了一串还是小琴懂事之类的话。
我把手机挂断,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冲掉盘子上的泡沫。
其实那辆车我周末要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姑姑一个人带小蕊,姑父前年走了,她自己在超市做收银员,排班排得碎,确实不容易。
车钥匙是第二天送过去的。
姑姑住城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把钥匙放在她手心,她攥了一下,又拍了拍我手背。
那只手粗糙糙的,指腹有干裂的纹路。
她说小蕊知道了肯定高兴,早上能多睡半小时。
我笑了笑,说那就好。
走的时候姑姑非要塞给我一袋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自己包的。
塑料袋扎了两层,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前两个月一切正常。
姑姑偶尔发微信,说车挺好开的,小蕊在车上吃早饭也不会弄脏座椅,她铺了旧床单。
我说没事,不用那么小心。
姑姑发了个笑脸表情。
有时候周末我需要用车,提前跟姑姑说一声,她会把车开到我小区楼下停好,钥匙塞门卫那里。
车上干干净净的,还挂了个超市买的香薰片,柠檬味的。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直到第三个月的那个周六。
那天我临时要去城东办事,地铁不方便,就跟姑姑说了要用车。
姑姑说车在她楼下停着,让我直接去开。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晒,老小区里安静得很,几只野猫趴在车底下打盹。
我拿备用钥匙开了车门。
驾驶座调得很靠前,姑姑个子矮,我坐进去膝盖顶着方向盘,调了半天才调回来。
后视镜也掰过了,我伸手去掰正,余光扫到后座。
后座上放了个小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粉色的,带卡通兔子图案。
我没在意。
发动车子的时候想起来后备箱有把伞,上次下雨用过,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熄了火下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多了个儿童座椅。
粉灰色相间的,卡其色安全带,底座用绑带固定在后排座椅的卡扣上。
座椅靠背有个可调节的头枕,侧面贴了张姓名贴,写着小蕊两个字。
我愣在那里。
小蕊今年十五岁,初三。
儿童座椅。
我盯着那张姓名贴看了很久。
阳光晒在后备箱盖上,烫手。
一只野猫从车底钻出来,喵了一声走了。
我关上后备箱,坐回驾驶座。
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发动车子。
空调没开,车里闷热,柠檬味的香薰片挂在后视镜上晃来晃去。
十五岁的孩子用儿童座椅。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姑姑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翻到两个月前姑姑发过一张照片,是小蕊坐在后座吃包子的侧脸。
照片里小蕊系着安全带,肩膀刚好到车窗下沿。
再往上翻,翻到借车那天姑姑说的话。
接送小蕊上下学。
我熄掉手机屏幕,发动车子。
去城东的路上经过三个红绿灯,每个红灯我都停得很稳。
车里有股淡淡的韭菜味,混着柠檬香薰的味道,说不上难闻,就是闷。
第三个红灯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
后备箱里那个儿童座椅,我明明关了后备箱,但总觉得它还在我视线边缘,粉灰色的一团。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踩下油门。
晚上回家,我把车停好,坐在车里没动。
手机亮了一下,是姑姑发的微信,问我明天用不用车,不用的话她早上来开走。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个嗯。
锁车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我拎着那袋还没吃完的速冻饺子,袋子底部结了层薄霜。
02.
那晚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被子卷到腰那里又扯上来。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刷朋友圈,刷购物软件,刷到不知道在看什么。
凌晨一点多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池边喝完,杯子搁在台面上没洗。
第二天早上姑姑来开车,我在阳台上看见的。
她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袋,大概是给小蕊带的早饭。
她走到车旁边,先绕着车看了一圈,拿手指抹了一下后视镜,看看有没有灰。
然后才解锁上车。
这个习惯我以前没注意过。
车开走了,尾灯拐出小区大门。
阳台上晾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回客厅坐下。
茶几上放着姑姑上次送来的饺子,还剩半袋在冰箱里。
茶几抽屉里有张超市小票,上次买东西顺手塞进去的。
我拉开抽屉找遥控器,小票掉出来,飘到地上。
弯腰捡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儿童座椅。
不是为什么有儿童座椅这个问题。
那个问题的答案我隐约能感觉到,不太想碰。
我真正在想的是——姑姑为什么没跟我说。
借车的时候没说。
两个月来发了那么多微信,拍了小蕊在车上吃包子的照片,也没说。
车开回来给我用的时候,后备箱里的东西一定是收走了的,所以之前我从来没看见过。
她特意收走了。
我把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扔准,又弯腰捡起来扔进去。
中午吃饭没什么胃口,叫了份外卖吃了半盒。
下午在家收拾衣柜,换季的衣服翻出来叠,叠到一半坐在床沿上发呆。
手机响了。
是同事小周发的消息,问我周一开会要用的资料准备好了没。
我回了个差不多了,其实还没弄。
小周又发了个表情包,我没回。
然后我打开和姑姑的聊天框。
打了三行字,删成一行,又删成三个字。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姑姑,明天下午我去看看小蕊吧,好久没见她了。
姑姑秒回:好啊好啊,小蕊也说想你了。你几点来?我晚上给咱们做好吃的。
我说三点吧。
姑姑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其实我不确定自己想干什么。
直接问?
问什么呢。
旁敲侧击?
怎么敲。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那个儿童座椅是别人放的,也许姑姑帮别人带过孩子,也许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但那个姓名贴。
小蕊。
字迹是姑姑的,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
姑姑写字就是那样的,我认得。
我站起来继续叠衣服。
一件T恤叠了拆,拆了叠,最后团成一团塞进抽屉里。
周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其实不用起那么早,下午三点才去。
早上七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楼下的声音。
周末小区里有小孩在玩滑板车,轮子咕噜咕噜响。
楼上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踢脚线,一下一下的。
我起来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拖地,擦桌子,洗了攒了三天的碗。
浴室的地漏掏了头发,洗衣机擦了一圈胶圈。
干完这些才十点半。
又坐回沙发上。
这次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行字。
不是要发给谁看,就是想捋一捋。
借车三个月。后备箱有儿童座椅。姓名贴写的小蕊。姑姑没提过。
打完之后看着这几行字,觉得有点荒诞。
就这几行字,翻来覆去想了两天。
我又加了一行。
小蕊十五岁。
然后把手机屏关了。
下午出门前换了件外套。
原本穿的那件袖口有点脏,又脱下来换了件干净的。
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头发有点乱,拿梳子梳了两下。
到姑姑家楼下的时候是两点五十。
老小区的单元门掉了一半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
楼道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不知道谁家在炸带鱼。
我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歇了一下,四楼又歇了一下。
六楼的门口,姑姑已经把门打开了。
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有点油光。
看见我就笑,说快进来快进来,锅里还炒着菜。
屋里开着电视,声音不大,是个综艺节目。
小蕊从房间里出来,叫了声姐。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了个马尾,个子比我上次见她高了一点。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脚后跟踩在拖鞋边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有点莫名其妙,笑了一下说姐你看啥呢。
我说没事,你好像长高了。
姑姑在厨房里喊,说小蕊你给姐姐倒杯水。
小蕊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杯子。
校服袖子有点长,盖住半个手背。
我站在玄关换鞋。
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是我的车钥匙。
钥匙旁边有个小挂件,是个毛线勾的小兔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
小蕊倒了水端过来,我接住。
杯子是温的。
有些话不是不敢说,是还没想好说了之后怎么收场。
03.
那顿饭吃了很久。
姑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她不停往我碗里夹排骨,说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
我说没瘦,裤子还紧了呢。
姑姑说那裤子缩水了。
小蕊在旁边扒饭,筷子戳在米饭里,低着头看手机。
姑姑说了她两句,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撇了下嘴。
吃完饭姑姑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小蕊回房间写作业,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嘻嘻哈哈的,我没怎么看进去。
姑姑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她坐到我旁边,拿起茶几上的毛线活儿,是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深蓝色的。
她说给小蕊织的,入秋了就能穿。
我嗯了一声。
电视里嘉宾在玩游戏,笑声一阵一阵的。
姑姑低头织了两针,忽然说:小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抬头,手指绕着毛线,棒针穿进去挑出来。
动作不快,但很稳。
你平时不怎么主动说要来,她说,来了之后话也少。
电视里又一阵笑声。
我把遥控器拿起来,调低了音量。
姑姑,我说,后备箱里那个儿童座椅——
她手里的棒针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又继续织。
毛线从指缝间滑过去,深蓝色的一截搭在她手背上。
那个啊,她说,那个是——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
那个是我给小蕊弄的,她说,语气还是那种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她坐车老是歪着身子,安全带勒脖子。那个座椅能调高度,她坐着舒服点。
我没接话。
电视里嘉宾在抢答问题,主持人喊了三二一。
姑姑又织了两针,说:你是不是觉得奇怪,十五岁的孩子用儿童座椅。
我说:有一点。
她把毛衣翻了个面,继续织。
毛线团在茶几上滚了一下,我伸手按住。
那个座椅是我在网上买的,她说,人家说适合大孩子用,能调节的。小蕊从小坐车就晕,歪来歪去的老是蹭到车门上。那个座椅两边有护翼,她能靠着,不晕。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织毛衣。
棒针碰在一起的声音细细的,像钟摆。
之前没跟你说,她顿了顿,怕你觉得我事儿多。借了车还往上面装东西。
窗外有人在收衣服,晾衣架哗啦啦响。
我靠在沙发背上。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弹簧沙发,坐久了腰那里会陷下去一块。
我挪了挪身子,弹簧在底下咯吱响了一声。
姑姑,我说,以后这种事你跟我说就行。车借给你了,你该怎么用怎么用。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
有点像我妈以前看我时候的样子,又不太一样。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小蕊房间的门开了。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作业本,说妈这道题我不会。
姑姑放下毛衣,接过本子凑近了看。
小蕊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姑姑肩膀上,另一只手挠了挠耳朵。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台灯的光从房间里照出来,照到客厅地板上,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姑姑看完题,跟小蕊讲了几句。
小蕊哦了一声,拿着本子往回走。
走到房间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姐,你那个车坐着可舒服了,比我同学家的车都稳。
我说:是吗。
她说:嗯,我妈开得慢,过减速带都不颠。
然后她关上门。
姑姑拿起毛衣继续织。
电视里综艺播完了,开始放广告。
一个接一个的,卖洗衣液的,卖保健品的。
我站起来说我去倒杯水。
走到厨房,水池里泡着刚才吃饭的碗。
水龙头还在滴答,我伸手拧紧了。
窗台上放着瓶洗洁精,旁边是个塑料沥水篮,里面扣着几个碗。
我倒水的时候看见冰箱侧面贴着一排照片。
有小蕊的证件照,有她们母女俩的合照,还有一张是我。
那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我站在姑姑家楼下,手里拎着那袋速冻饺子,笑得有点傻。
照片边角有点卷了,用透明胶带重新贴过。
我端着水杯回到客厅。
姑姑还在织毛衣,深蓝色的那片已经织了巴掌大了。
她说这件织完给小蕊,下一件给我织一件,问我喜欢什么颜色。
我说随便。
她说哪有随便这个颜色。
我笑了一下。
借出去的东西,最怕的不是被弄坏,是被小心翼翼地对待。
那种小心,隔着一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