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时,周启明正蹲在地上擦皮鞋。
他是我表哥,比我大七岁。小时候他带我去河堤抓过螃蟹,后来我进城工作,他还总在亲戚面前说,宁宁能干,家里第一个买车的人。
那辆车刚提回来十二天,车里的保护膜还没撕干净。
“接亲用一下,晚上还你。”他说。
我看着他手里那块已经发黑的鞋布,问:“真是晚上?”
“你怎么跟借给外人似的,明天一早还不行吗。”
我笑了笑,把钥匙递过去。
我知道他急着用,也知道车对我来说不只是车。那是我第一次不用看别人脸色,自己挑颜色,自己签名字,自己把车停进小区地下室。
可他叫我一声表妹,我就得把钥匙递出去。
晚上九点十七分,我给他发消息。
没人回。
九点四十,他回了一个语音,声音很轻:“车出了点问题,明天再说。”
“什么问题?”
“碰了一下,不严重。”
“车呢?”
他没再回。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里面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台词。十点半,我又拨过去,他接了,旁边有男人在催什么,声音断断续续。
“表哥,车在哪儿?”
“在修。”
“哪个修理厂?”
“我明天给你说。”
“你现在说。”
那头停了几秒。
“宁宁,你先准备一下维修费。车是你的,出了问题当然你负责。”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你借我的车,接亲,开出去,出了问题,现在让我赔?”
“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你把车开回来。”
“开不回来。”
这句话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他家。
陈莉莉正在厨房洗碗,头发用夹子随便夹着,桌上摆着接亲剩下的喜糖。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解释车,而是问:“你吃早饭没有?”
“车呢?”
她手里的碗碰了一下水池。
周启明从卧室出来,穿着昨天那件衬衣,领口皱得厉害。他坐到椅子上,没看我。
“车被我拿去抵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先抵给别人了。过几天想办法赎回来。”
“你拿我的车抵债?”
“我说了,过几天就弄回来。”
“你拿什么弄?”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一点接亲时的喜气。
“你先把维修费给了。”
厨房里突然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陈莉莉转过身,继续洗那只已经洗干净的碗。
我盯着周启明,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报警?”
他把手指压在桌面上,压出一小块白。
“都是一家人,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笑了一下。那笑声从喉咙里出来,干得像没喝水。
我平时最怕别人说我不顾亲情。
他们知道。
有些人借走的不是你的东西,是你不敢翻脸的那一点体面。
我拿起沙发上的包,走到门口时,陈莉莉忽然说:“宁宁,车钥匙在他那儿,备用钥匙是不是在你家?”
我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水流从指缝里冲过去。
我没回答。
回到家,我翻出备用钥匙,又在车位上站了很久。车位是空的,地上有一根接亲时落下的红绳,脏了,被车轮压扁。
我把它捡起来,放进了口袋。
02
周启明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他只在下午发了一条消息:维修费先垫一下,车的事我会处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我没关火,直到锅底发出细细的响声,才伸手拧掉开关。
我给他打电话。
“车在哪个地方?”
“我不是说了吗,在修。”
“修理厂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看车。”
“你看了能怎么样,车就能自己回来?”
“不能。至少我知道自己的车在哪。”
那头传来孩子哭的声音,像是周启明的女儿周小满。他压低声音哄了两句,再回来时,语气变得更硬。
“宁宁,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的是谁?”
“车是你借给我的。”
“所以呢?”
“所以出了问题你也有责任。”
“我连车都没碰过,负什么责任?”
他沉默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收拾什么东西。
“你先把钱给了,车回来我再慢慢跟你说。”
“我不垫。”
“那你就等着车被扣。”
“谁扣?”
“你别逼我。”
“是我在逼你,还是你拿我的车抵债?”
这次他没有挂电话。
他只是呼吸重了些。
过了很久,他说:“你现在有车了,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坐在餐桌边,看见桌角贴着一块已经卷边的防撞贴。那是我搬进这个房子时,周启明顺手帮我贴上的。他说我什么都讲究,连桌子都怕磕坏。
“表哥,”我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人会变。”
“你变成这样,是因为我的车吗?”
“是因为我发现,求人没用。”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无意中漏出来的。
我没接。
他又说:“你买新车的时候,朋友圈里发了七张照片。亲戚都说你出息了。你妈还说,以后咱们家谁有事都能找你。你当时不是挺高兴吗?”
“我没说过可以把车拿去抵债。”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我不做,谁做?”
他说得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忽然想起买车那天,销售把一束花放在车前。我拍照拍了十几张,最后只发了一张,角度正好能看见车头和我的手。周启明在下面评论:以后接送老人方便了。
我当时回了一个笑脸。
现在看起来,那条评论像一根细针,藏在手机屏幕里。
“维修费多少?”我问。
“八千多。”
“把维修单发来。”
“没有单。”
“那我不垫。”
“宁宁,你别把人往绝路上推。”
我笑了一声。
“我把车借给你,是帮忙。你拿车抵债,是决定。你让我赔,是算计。表哥,别把这三件事混成一家人。”
那头安静了很久。
陈莉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饭要凉了。”
周启明说:“她又不是外人。”
我听见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们总说我不是外人。”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什么时候我才算自己人。”
他没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我去地下室取东西。物业的小严在值班室里吃泡面,他看见我,犹豫着说:“姐,你表哥前两天是不是把车开到静河修配店了?”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帮他抬过一个纸箱。他还问我,备用钥匙是不是一直在你家。”
我站在门口。
“他说什么了?”
小严吸了口面,含糊道:“没什么。就说你这人,最怕别人看见你家里乱。”
我没再问。
回到家,我把客厅的抱枕一个个摆正,又把鞋柜里所有鞋子的鞋尖朝外。
手机亮了一下。
周启明发来一句:明天把备用钥匙给我,车还有救。
我盯着那句话,想起他说过的“最怕别人看见你家里乱”。
你以为自己在维护体面,别人早就把你的体面当成了门锁。
我把备用钥匙放回抽屉,没有回复。
03
第四天上午,我去了静河修配店。
店门口堆着几只旧轮胎,墙上挂着一串车钥匙。老板韩叔戴着老花镜,正蹲在地上给一辆旧车擦后视镜。
“周启明的车在不在?”
他抬头看我。
“哪辆?”
“灰色的,刚买不久。”
韩叔把抹布搭在肩上,站起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车不在这儿。”
“他把车抵给谁了?”
“这话不能乱说。”
“他亲口告诉我的。”
“亲口告诉你,他把车抵债?”
“是。”
韩叔摸了摸鼻子,转身去拿茶杯。杯子里泡着一层浓茶,旁边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
“你是他表妹?”
“嗯。”
“那你们家说话挺绕。”
“什么意思?”
“他来这儿的时候,说车是你自愿押的。”
我的手搭在柜台上。
“我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收?”
韩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吹了两下,没喝,又放回去。
“我也不是没劝过他。”
“劝他什么?”
“让他找你说清楚。”
“他说了,他让我先赔维修费。”
韩叔看了我一眼,很快挪开。
“车确实有损伤。”
“谁撞的?”
“他。”
“那为什么让我赔?”
“这个你得问他。”
我拿出手机,拨给周启明,开了免提。
“你在哪?”
“外面。”
“我在静河修配店。”
那头静了下来。
“你去那里干什么?”
“看车。”
“我不是让你别去吗?”
“你什么时候说过?”
“宁宁,你这样有意思吗?”
韩叔把脸转向门外,像是不想听。
我问:“车现在在哪?”
“已经拖走了。”
“拖去哪儿?”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车。”
“你不就是想让我丢脸吗?”
“你已经把我的车拿去抵债了,还怕丢脸?”
他呼吸一沉。
“我说了会弄回来。”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维修费呢?”
“你先给。”
“周启明,你借车的时候说晚上还回来。你没还,拿去抵债。现在又说车坏了,让我赔。你到底把我当表妹,还是当一个不会说不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终于说出来了。”
我没听懂。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一直都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要,心里什么都记着。谁多看你一眼,你就觉得自己欠了人情。谁开口求你,你又不好意思拒绝。你买辆车,所有人都得夸你有本事。现在借给我,就当我也夸过你了。”
韩叔突然咳了一声。
我看着那只浓茶杯,杯沿上有一圈洗不掉的茶垢。
“你说完了吗?”
“没说完。你既然这么有本事,就自己把车弄回来。”
“我会的。”
“你拿什么弄?”
“拿我自己的办法。”
他不说话了。
我挂掉电话,问韩叔:“车到底抵给谁了?”
“抵给我。”
“多少钱?”
我话刚出口,韩叔的手就停了。
“你不用问这个。”
“你收了我的车,不让我问?”
“不是我想收。”
“那是谁想?”
韩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
“你表哥之前欠我一个人情。不是昨天,也不是这次。”
“什么人情?”
“他爸那辆旧面包车坏在云栖路,是我帮着拖回来的。后来他爸走了,车也没修好。他一直说会给,拖了几年。”
“所以他拿我的车抵?”
“他说你不会要。”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了一下。
韩叔继续说:“他说你最要面子,不会让亲戚知道你表哥把车弄没了。你只要不来,他就能慢慢想办法。”
“他可真了解我。”
“他也不是全为了自己。”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韩叔没回答,低头去捡地上的螺丝。捡了半天,只捡起两颗,第三颗怎么也找不到。
我站在柜台边等他。
最后他说:“你回去问他吧。人到了没办法的时候,话都不干净。”
我拿起纸袋,里面没有单据,只有一把车钥匙,钥匙环上拴着一块褪色的布条。
那布条我认识。
是我小时候丢在河堤上的红围巾,后来周启明捡回来,剪成了两条钥匙绳。一条给他,一条给我。
我一直以为那条早就不见了。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被亲戚算计,而是你发现他算准了你不会拒绝。
我把钥匙放回纸袋。
韩叔忽然说:“宁宁,你表哥有个坏毛病,喜欢把最难听的话先说出来。这样别人骂他,他就不用解释别的了。”
我看着他。
“他还说过什么?”
“没了。你别问了。”
他说完,拿起抹布,又去擦那辆旧车的后视镜。
我转身离开,手机里躺着周启明刚发来的消息:备用钥匙呢。
我没有回。
04
我没有去找周启明。
下午四点,陈莉莉给我打电话。
她没有寒暄,开口就是:“宁宁,备用钥匙在你手里吧?”
“在。”
“你把它给我。”
“你要做什么?”
“把车弄回来。”
“你知道车在哪?”
“知道。”
她说完就沉默,电话里有衣架碰撞的声音。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没瞒。”
“那你为什么知道车在哪?”
“因为这几天都是我在跑。”
“你跑什么?”
“跑车。”
她说话还是慢吞吞的,像每句话都要先在嘴里含一下。
我问:“周启明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吗?”
“他不知道。”
“他让你来拿钥匙?”
“不是。”
“那你拿到钥匙以后呢?”
她没有回答。
我把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她来了我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两个饭盒。进门后先把饭盒放在桌上,说是小满不吃胡萝卜,她把胡萝卜挑出来了。
“你找我就是为了送饭?”
“不是。”
“那你坐。”
她没坐,先去把窗台上的绿萝往里挪了挪。那盆绿萝是我买车那天带回来的,叶子长得乱七八糟,我一直没舍得剪。
“车在韩叔那里。”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去了。”
她抬眼看我,手指在针织衫下摆上绕了一圈。
“你哥不是把车拿去抵债。”
“韩叔说是。”
“是他自己说的,还是你听见的?”
“他用我的车换了人情。”
“那个店里的旧账,不是他的。”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陈莉莉低头看饭盒,像在确认里面的菜有没有漏出来。
“是我的。”
客厅里很安静。
她说:“我以前在静河修配店做过一阵子。后来小满出生,我没做完最后一笔工钱,韩叔一直没催。去年我妈住院,我借了他一笔钱,没还完。”
我没有问金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说。
这些问题都太直,会让她重新把门关上。
“所以周启明拿我的车替你还?”
“他拿车去的时候,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嗯。”
“那你还让我把备用钥匙给你?”
她抬起头,脸上有一道很淡的疲惫。
“因为车在韩叔那里,被别人看见了。你哥说你不会来,他说你会等他。”
“他猜对了。”
“我知道。”
“你们都知道。”
陈莉莉抿了一下嘴。
“你哥让你先赔维修费,是想把你气到去找韩叔。”
我没有说话。
“他不敢直接跟你说车已经抵了。他知道你会问他为什么。也知道你问了,他就会把家里的事说出来。小满下个月要转学,他爸留下的那间旧房子要处理,韩叔那边,他还欠着。昨天接亲的时候,车是小满碰的,不是他。”
“所以他把责任推给我?”
“他不是推给你。他是想让你恨他。”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你先赔维修费”更难听。
“恨他有什么用?”
“你恨他,就不会再帮他。”
“那不是更好吗?”
“他想让你别再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我问:“那你呢?”
“我不想让你管。”
“可你来了。”
“我来拿钥匙。”
“你也觉得我多余?”
她的手指一下松开了衣角。
“不是。”
“那是什么?”
她坐到沙发边,饭盒还没打开。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买车那天,我在楼下看见你了。”
我没出声。
“你拍了很多照片。拍完以后,把手机给你妈看。你妈说,咱们家以后有出息的人了。你笑得特别用力。”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每次帮我们,不是因为你愿意。你是想听一句,宁宁,你真能干。”
“这句话不好听吗?”
“好听。”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
陈莉莉低下头,开始一根一根地挑饭盒里的葱花。她明明不吃葱,却总把葱挑给自己。
“因为说多了,你就会把所有事都接过去。”
门外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启明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们两个人,脸色一下变了。
“你怎么来了?”
陈莉莉没抬头:“拿钥匙。”
“谁让你来的?”
“没人。”
“宁宁,你把钥匙给她。”
“不给。”
他看着我,脸上的硬撑只维持了几秒,随后坐到门边的小凳子上,弯腰解鞋带。鞋带已经松了,他还是重新系了一遍。
“车我会弄回来。”他说。
“你用什么弄?”
“我自己的事。”
“你已经把我的车拿去抵债了。”
“我说了会弄回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等?”
他不看我。
“因为你以前都等。”
我问:“等什么?”
他低声说:“等我们把你当自己人。”
那一刻,陈莉莉手里的筷子掉进了饭盒。
周启明抬手捂住脸,半天没动。
“宁宁,我爸走的时候,欠了韩叔一笔修车的钱。莉莉她妈那边也欠着。小满转学的事又卡着。我本来想把旧房子卖了,没卖掉。你买车以后,我看见你每天把车擦得跟什么似的,我就……”
他没说下去。
我问:“你就觉得拿我的车抵掉,是最省事的办法?”
“我以为你会骂我。”
“你现在不是正在等我骂吗?”
他点点头。
“骂吧。”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个碗,开始洗。
碗已经很干净了。
我还是洗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人把你当自己人,不是因为他可以动你的东西,而是因为他终于肯把不能说的难堪摆到你面前。
周启明没有拦我。
陈莉莉把饭盒盖好,轻声说:“菜凉了。”
我问:“小满吃胡萝卜吗?”
“她不吃。”
“那她吃什么?”
“只吃土豆。”
我继续洗碗。
水流一直开着。
05
第二天早上,韩叔来了我家。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布袋上印着一只已经褪色的小兔子,袋口用别针别着。
“车的事,咱们说清楚。”他说。
我让他进来,他却换了鞋套,站在玄关边上。
“这是车钥匙,还有维修单。”
他把纸递给我。
维修单上写着车前门和后视镜的维修项目,下面签字的人不是周启明,是周小满。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还写出了格子。
我看着那个名字。
“她签的?”
“她拿着笔非要写,说车是她弄坏的。”
“她怎么弄的?”
“接亲那天,她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新娘给的发卡。车停在巷口,她想把发卡递给她爸,开门时碰到了旁边的电动车。”
韩叔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你表哥当时就说,修理费他来想办法。后来他来找我,说先把车押在这里,等旧房子处理掉再拿回去。”
“不是已经抵了吗?”
“抵的是他欠我的旧账。车我没打算留下。”
我抬头看他。
他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递过来。
“这是什么?”
“你表哥写的。”
纸上只有两行字。
车是我借的,和宁宁无关。
车修好后,钥匙给她,不要通知家里人。
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个“人”划破了纸。
我握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韩叔叹了口气:“他来我这里三次。第一次想把车卖了,我没收。第二次说车抵给我,第三次才把这张纸塞给我。他嘴上说要让你赔维修费,其实维修费早交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想告诉你,又怕你真的来。”
“那他到底想不想让我来?”
“他这个人,想让你来,又不想让你看见他这样。”
韩叔说完,拿出一把旧剪刀,剪掉布袋上翘起的线头。
“你们年轻人说话比我们利索。可他不会。”
我问:“你为什么帮他?”
“他爸以前救过我一次。”
“什么事?”
韩叔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下大雨,他把我从路边拖回去,自己鞋都丢了一只。后来他总拿这件事说,害得我不好意思催他。”
他说完,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双鞋一只鞋带长,一只鞋带短,系得不一样。
我把纸折好,放回桌面。
“车我拿回来。维修费呢?”
“你表哥已经给了。”
“他哪来的?”
韩叔没回答。
门外有人说:“问我。”
周启明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个旧纸箱。他看见桌上的纸,停了停。
“你都知道了。”
“你不是希望我去问吗?”
“我没那么说。”
“你让我先赔维修费。”
“我说的是气话。”
“你说了四天。”
“那不算气话,算……拖延。”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里面是几本旧相册、一个坏掉的收音机,还有一只儿童书包。
“旧房子我没卖。”他说,“房本上有我爸的名字,手续没办完。韩叔的账,我本来想慢慢还。”
“你拿我的车,是因为慢慢还不起?”
“是。”
“你想过我会怎么办吗?”
他看着我。
“你会把车弄回来。”
“然后呢?”
“然后你会骂我。”
“再然后?”
他答不上来。
陈莉莉从他身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盆刚换过土的绿萝。她把盆放在我家窗台上,动作很轻。
“你哥昨晚一夜没睡。”她说。
周启明回头:“你说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想让她知道吗?”
“我不想。”
“你不想,拿人家的车干什么。”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看着那盆绿萝。原来它不是我买的那盆。叶片更厚,泥土里插着一根细木棍,木棍上绑着一条褪色的红布。
我伸手碰了一下。
周启明说:“这是你小时候那条围巾。”
“我知道。”
“你丢在河堤上,我捡回来了。后来你说不要了,我没扔。”
“你留着它干什么?”
“钥匙绳断过几次,换来换去,就剩这点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条红布,递给我。
“这条是备用钥匙上的。”
我看着那两条颜色不一样的布,忽然想起小严说的话。周启明问过备用钥匙是不是一直在我家。
他不是怕我把车开走。
他是在确认,我手里还有没有能把车带回来的东西。
“你故意让我来找你。”我说。
“嗯。”
“你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知道。”
“你还做。”
“我只有这个办法。”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拿。
“以后不要用我的东西替你挡事。”
“好。”
“也不要拿亲情逼我。”
“好。”
“你欠韩叔的,自己还。”
“好。”
他答得很快,像怕慢一秒我就会改变主意。
我问:“那小满呢?”
周启明低下头:“她不知道车是你的。她说等车修好了,要把她的发卡还给你。”
他打开纸箱,从里面拿出一只透明塑料盒。盒子里放着几枚旧发卡,最上面那枚是蓝色的,歪歪扭扭粘着一颗小珠子。
我拿起那枚发卡。
“她为什么要还我?”
“她说弄坏了别人的东西,要还。”
“她还知道是别人的?”
“她说车里有你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
周启明赶紧解释:“她说是你车里那种香味,不是别的。”
我把发卡放回盒子。
韩叔在门口咳了一声:“车我下午给你送来。后视镜修好了,门还得换个扣。你表哥说,扣子不用换新的,旧的能用就用。”
“为什么?”
“他说你不喜欢太新的东西,新的会让你不自在。”
我看向周启明。
他把脸转开,去摆弄那个坏收音机。
亲戚之间最难还的不是东西,是那句“我知道你不会拒绝”。
我拿起钥匙。
“下午把车送来。还有,周小满的土豆,我晚上做。”
周启明抬头,像没听清。
“我说,晚上来吃饭。”
陈莉莉低头笑了一下,偷偷把一根葱从饭盒里夹出来,放进周启明碗里。
他皱眉:“我不吃葱。”
“你少挑。”
06
车下午送回来了。
后视镜换过,车门上留着一道很浅的擦痕。韩叔说没必要全喷漆,等哪天真的坏了再修。
周启明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把车门擦了三遍,擦到那道擦痕旁边时,动作慢下来。
“你别擦了。”我说。
“还有灰。”
“那不是灰。”
“我知道。”
他把抹布折好,塞进车门边的储物格。
我打开车门,里面还留着接亲那天的东西。一个没吃完的苹果,一只掉了线的白手套,还有小满那枚蓝色发卡的包装纸。
我把包装纸拿起来,想扔,后来又放回了原处。
陈莉莉站在车外,问:“晚上你回家吃,还是去我那儿?”
“我家。”
“那我把土豆送过来。”
“不用,我会做。”
“你会做吗?”
“会。”
周启明插话:“她连土豆都不削皮。”
我看他一眼。
“你可以不来。”
“我没说不来。”
他又低头擦鞋。
他的鞋还是那双接亲时穿的,鞋尖沾着一小块泥。他本来很爱干净,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鞋底总有洗不掉的灰。
我把车开出地下室,绕到小区门口,发现后座上有一个小书包。
“周小满的?”
周启明说:“她说放你车里,明天上学顺路。”
“她自己怎么不拿?”
“她说你车里比较安静。”
“学校又不顺路。”
“她知道。”
“那还放?”
“她说你会送。”
我转头看他。
他立刻说:“我没让她这么说。”
陈莉莉在旁边小声道:“她听见你说晚上请吃饭,就自己安排了。”
我把书包拿下来,递给陈莉莉。
她没接。
“小满说,姐姐的车不能白坐。”
我看见书包侧袋里塞着一张折纸,打开后是一辆画得歪歪扭扭的车。车窗里坐着三个人,驾驶位上的女人头发画得很长,后排有一个小孩,旁边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的脸被涂成了黑色。
我问:“她为什么把你画成这样?”
周启明从我手里抽走折纸,低头看了一眼。
“她说我那天没把车开回来。”
“她还挺记仇。”
“她随我。”
“你别什么都随你。”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书包。
“宁宁。”
“嗯。”
“车的事,对不起。”
他说得很慢。
我没说话。
“维修费我会还你。”
“不是你的维修费。”
“我知道。可钱是我出的。”
“你那笔旧账也得还。”
“我会。”
“不是为了我。”
“我知道。”
他站在车边,手指反复抠着抹布边缘。那块布已经被他抠出一条线。
“你以前总说,咱们一家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
我看着他,没有打断。
“后来你每次买东西都说不用大家帮忙,搬家也不叫人,生病……不是,反正家里有点事,你都说自己能解决。你越能解决,我越不敢找你。找你一次,就像承认我们过得不好。”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可我们本来就过得不好。”
我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可以说。”
“说了你会帮。”
“我可以选择帮不帮。”
“那更难。”
“为什么?”
“你不帮,我觉得自己没用。你帮,我又觉得自己欠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卡在地砖缝里,推车的人停下来,把里面的孩子逗笑。周启明也看了一眼,随后把目光收回来。
“你看,”我说,“你现在说这些,不就挺好。”
“我以前不会。”
“现在会了。”
“是被车逼出来的。”
“那车还算有点用。”
他抬起头,像是第一次听见我开玩笑,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他们来我家吃饭。
我削土豆的时候,周小满站在旁边看。她不喜欢胡萝卜,还是把胡萝卜一块块挑出来,堆在自己的小碗边上。
“姐姐,你的车还会坏吗?”
“会。”
“坏了怎么办?”
“送去修。”
“还会被拿走吗?”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
周启明放下筷子:“不会了。”
我说:“谁知道呢。”
他看着我。
我把土豆夹进小满碗里。
“不过下次要是有人借,我会写清楚什么时候还。”
周启明点头:“应该的。”
“弄坏了谁负责,也写清楚。”
“应该的。”
“拿去做别的事,更不行。”
“应该的。”
陈莉莉喝了一口汤,忽然说:“你们两个像在签合同。”
我说:“亲戚之间也可以写清楚。”
“写吧。”周启明说,“我签。”
我把筷子放下。
“先吃饭。”
饭后,周小满趴在车后座上,把那只蓝色发卡别在座椅缝里。陈莉莉要拿出来,她说那是给车的。
“车没有头发。”陈莉莉说。
“有。”
“哪儿有?”
“姐姐的车有。”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小脸,没纠正。
周启明站在车外,手里拿着那把旧收音机。他说修好了,声音时有时无,里面只收得到一个模糊的戏曲频道。
他拧了两下旋钮,忽然传出一句唱词,听不清内容。
“这个还能听?”我问。
“能。”
“那你拿回去。”
“我想放你车里。”
“别把你的东西又放我车里。”
他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要放,先问我。”
“好。”
他把收音机拿走了。
可走出两步,他又回来,把那块褪色的红布钥匙绳放进了车门储物格。
“这个可以吗?”
我看着他。
“这个不算你的东西。”
他说:“算我们小时候的。”
我没有拿出来。
晚上十一点,我一个人下楼。
车停在原来的位置,后视镜擦得很亮,车门那道浅痕还在。小满的发卡卡在座椅缝里,旁边是一粒没剥开的糖。
我坐进驾驶位,打开收音机。
里面没有声音。
我随手拧了一下旋钮,突然传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戏曲。唱了两句,又没了。
我没有再调。
我把车钥匙留在自己手里,也把车门留了一条缝,谁要进来,先敲门。
**第二天早上,周启明发来一张手写的借车约定,字歪歪扭扭,最后还补了一句:晚上一定还。
我看了很久,把“晚上”两个字圈了起来。
然后下楼,把那枚蓝色发卡别回了车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