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赤峰还在黑着。
老张的闹钟响了。
他今年43岁,开出租开了九年。
以前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当司机,老板跑了,工作没了。那年他34岁,想了半个月,把家里存的钱凑了凑,交了押金,租了辆出租车。
他说,当时觉得,只要肯跑,总能赚到钱。
九年后的今天,他坐在车里,看着油表一格一格往下掉,心里也在往下坠。
一
老张跟我说了一个数字,我愣了一下。
他一天跑13个小时。早晨五点半出车,晚上七点左右收车。
中午不回家,在路边扒一口饭,十五分钟。
一个月下来,流水大概能跑一万二左右。
这个数字听着还行,在赤峰这样的城市,月入过万算不错的。
但他接下来一句话,让我沉默了。
“油钱就得将近六千。”
他加的是92号汽油,一天油费差不多200块。
一个月跑下来,油钱占了流水的一半。
这还没算别的。
份子钱,一天160,一个月4800。
车是公司的,这是固定成本。
还有维修、保养、轮胎磨损、保险的分摊部分。
七七八八扣完,剩下到自己手里的,大概两千多块钱。
他冲我苦笑了一下:“一个月跑断了腿,不如在工地搬砖。”
我说不是还有三万多的流水吗?
他说你算错了,流水不是收入。
流水是你跑出来的总数,但你得先交份子钱,先加油,先养车。
剩下的才是你的。
这个道理,很多刚入行的人不懂。
二
我问他,为什么不换电车?
他说想过,但换不起。
换一辆电动出租车,车价十几万,就算有补贴,也要十万左右。
他没有这个本钱。
而且赤峰的冬天,电车续航掉得厉害。
零下二三十度,电池性能打折,实际跑不到标称的一半。
充电又慢。他一天跑十三小时,根本等不起。
他见过几个换电车的同行,冬天得排队充电,一充就是一个多小时。
那一天就少挣很多。
他说,燃油车虽然费油,但加油快,不耽误接单。
这是他的生存逻辑:用时间换钱,油钱是代价。
但这个代价越来越重。
最近油价虽然稳,但整体趋势是往上走的。
他算过一笔账,如果油价再涨五毛,他一个月就得多掏三四百块钱。
那最后到手的两千多,又要少一截。
三
老张最怕的事情,不是累。
他说累是常态,麻木了。
他最怕的是三件事:坏车、空跑、生病。
坏车一次,维修费几百起步。
大一点的毛病,一千两千就出去了。
更麻烦的是,一修就是大半天甚至一两天。
那一天不但没进账,还得倒贴份子钱。
空跑也怕。
他说最怕中午那段时间,很多人不坐车,他就在街上转。
转到没油,还没拉到客。
那是真正的烧钱。
生病就更不敢想了。
他不敢请假。一天不跑,份子钱照交。
日子久了,身体出了小毛病,就扛着。
腰疼,胃疼,都靠止疼药撑。
他说,去医院挂个号拍个片子,几百块没了,还得搭上半天时间。
那半天本来能跑一百多块。
四
我跟老张聊了快两个小时。
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当年想简单了。”
他以为开出租是自由职业,自己当老板。
时间自由,多劳多得。
后来发现,真正的老板是公司。
他交的份子钱,就是他的租金。
他每天睁开眼,先欠公司一百六。
然后欠加油站两百。
然后才能开始赚自己的。
上个月他跑得特别狠,想多挣点。
一天跑了快十五个小时,流水冲到一万四。
但油钱也跟着涨,到了七千多。
份子钱不变。
最后到手,没到三千。
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想,要是跑少一点,轻松一点,到手也差不多。
但他不敢停。
因为停下来,就一点收入都没有了。
这个行业就像一个巨大的跑步机,你只能一直跑。
一旦停下来,你就会掉下去。
五
他说,开出租车的人,大多不是本地人。
很多是周边旗县的农村转过来的,没有什么技能,开出租算是一条看得见的路。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被这个行业淘汰了。
不是因为不努力。
是因为网约车越来越多。
赤峰的网约车,主要是滴滴和花小猪。
老张说,网约车价格低,乘客图便宜。
出租车打表,价格透明,比网约车贵一些。
但很多乘客不在乎那个差价,他们只在乎哪里叫车方便、便宜。
他身边已经走了好几个同行。
有人回了老家,有人去做了保安。
还有一个人去了别的城市,说那边好跑一点。
老张没地方去。
家就在赤峰,孩子在上初中,老婆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
他的车是他和这个城市最后的连接。
六
我问老张,有没有想过做副业?
他说想过。
但问题在于,他没有精力。
每天十三四个小时在车上,回到家基本瘫了。
脑子都是木的。
周末别人休息,他更忙。
他说,很多做副业的司机,其实是在透支自己。
有人晚上跑代驾,白天跑出租。
有人早上跑网约车,下午跑闪送。
但那样对身体消耗太大了。
他自己试过,晚上跑了两天代驾,第三天开车差点睡着。
吓得他再也不敢了。
他说,人不是机器。
你不能把副业当成主业之外的加餐。
尤其是当你主业已经把所有时间和精力占满的时候。
副业是给有余地的人留的机会,不是给挣扎求生的人准备的。
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多干就能多赚。
结果赚的钱,还不够看病。
七
老张说,他最近开始想另一个问题。
他干了九年出租,流水平均一万二。
九年的净收入,大概二十多万。
但代价是身体坏了,腰椎、颈椎都有问题。
时间全消耗在车上,没时间陪家人,没时间提升自己。
九年,他把最好的年华,燃烧在赤峰的大街小巷。
换来的是一身毛病,和每个月两千多的结余。
他说,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可能不会选择开出租。
他会去学一门手艺。
水电工、焊工、甚至去学个装修。
虽然前期收入低,但越老越值钱。
不像开出租,越老越不值钱,因为身体扛不住。
他说,这是他踩过最深的坑:以为只要肯吃苦,就能赚到钱。
但吃苦是有方向的。
有些苦吃了,是积累。
有些苦吃了,是消耗。
他吃的,就是纯粹的消耗。
八
我跟老张聊完那天,其实很沉默。
他让我想起了很多我接触过的普通人。
他们不是不努力。
他们甚至比大多数人都努力。
他们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社保。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和时间赛跑。
但实际是在原地打转。
只是把体力和健康,换成了维持基本生存的钱。
他们的困境,不是懒,也不是笨。
而是他们把自己的所有筹码,押在了一个单一的收入结构上。
一旦这个结构出现问题,比如油价涨了、平台抽成高了、身体垮了,整个人的生活就会崩塌。
老张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而是无数个县城、城市中,靠体力谋生的中年人,共同面对的问题。
九
我最后问老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说不知道。
他试过去找别的工作,但四十三岁的年龄,没什么技术,也没有公司愿意要。
他说,先把这台车开到不能开吧。
然后去投奔一个在锡林浩特做点小生意的亲戚。
至于做什么,还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不甘。
就是一种,接受了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抱怨更让人难受。
从老张身上,我其实看到了一条很多普通人在走的路。
我们总以为,只要拼命工作,就一定能得到回报。
但很多时候,拼命工作本身,就是最重的代价。
因为当你把全部时间都用来工作的时候,你就没有了思考的时间,没有了试错的空间,没有了喘息的机会。
你变成了一个只会奔跑的人。
而奔跑的人,最怕的就是路断了。
老张的路还在,但越来越窄。
他的问题,不是油钱太贵,也不是份子钱太高。
而是他所有的抗风险能力,都只是这辆车和每天十三小时的劳动。
当这辆车老了,或者他的身体撑不住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这可能是普通人搞钱时,最不想面对、却最应该想清楚的真相:
不是所有努力都通向自由。
有些努力,通向的是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