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硬嫁穷小子,我扣下俩车和80万现金,她喊:“我宁可啥都不要!
01.
我闺女林知夏硬要嫁许向南那天,我扣下了原本给她准备的俩车和80万现金。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我刚洗好的围裙,脸涨得发红,喊:我宁可啥都不要!
锅里炖着排骨,汤面上浮着两片姜。
我把火关小,拿勺子撇了撇沫,说:不要也行,先把饭吃了。
她更气了:妈,你就是瞧不起他家穷。
这句话像一块湿抹布,啪一下盖在我脸上。
我确实说过许家条件不好。
许向南和知夏同岁,在澜城北边一家小设计室上班,租的房子在云栖路尽头,楼道灯常年坏一半。
他爸妈在芦湾镇开小杂货铺,家里还有个小儿子读书。
第一次上门吃饭,许家妈妈递给我一盘炒青菜,笑得很局促,说:亲家,以后两个孩子在城里,我们老两口帮不上啥,你们这边条件好,多担待。
话说得客气,可后面接得也快。
车子你们不是准备了两辆吗?一辆小两口开,一辆向南爸去进货也方便。钱呢,放一起,孩子年轻不懂管,还是大人先看着。
我当时没吭声,只把碗里的米饭扒完。
老周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意思是别当场下人面子。
我这个人,一辈子最怕场面难看。
邻居借东西,过了半年不还,我说不出口。
娘家侄女来城里找工作,在我家住了两个月,把知夏房间弄得像仓库,我也只是半夜起来收拾。
亲戚都说我脾气好,老周说我是脸皮薄。
脸皮薄的人,最容易被人顺手一推。
知夏恋爱两年,我没拦。
许向南来家里修过水龙头,蹲在阳台半小时,起来时裤腿湿了一片,还说:阿姨,这个垫圈老化了,我明天再带个新的来。他吃饭不挑,知夏夹给他的虾,他先剥给她。
人不坏。
可结婚不是两个人坐在餐桌边互相剥虾。
那天许家父母走后,知夏坐在沙发上不说话,许向南低头抠手指。
茶几上有一串车钥匙,是老周提前拿出来显摆的,他这个人有点虚荣,闺女要嫁人了,恨不得把家底摆成一排,好像这样就能让人知道我们疼女儿。
许向南看了一眼,把钥匙轻轻推回我面前。
动作很小,知夏没看见,许家妈妈也没看见。
她正摸着沙发靠垫,说这布料挺好,耐脏。
我把钥匙收进抽屉,顺手把那张写着嫁妆安排的红皮本也合上了。
晚上知夏进我房间,开口就是:妈,向南家是穷,可他们不是坏人。你别拿钱压人。
我在叠毛巾。
边角对不齐,叠了拆,拆了叠。
我没拿钱压人。
那你为什么说不给了?
我没说不给你。我把毛巾放进柜子,我说的是,不进别人手里。
她笑了一声,眼圈红着:有什么区别?你就是不相信我选的人。
我差点就软了。
真的。
我看着她那张脸,想起她小时候怕黑,非要拽着我的睡衣角。
她从小到大,考试没考好先看我脸色,工作受了委屈也说没事。
我知道她这回是铁了心,越拦越往前冲。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知夏,婚可以结,日子也可以试着过。可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不是拿去证明你嫁得值,也不是拿去填谁家的窟窿。
她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搭,声音低下去:你就是不祝福。
老周从客厅探头:好了好了,母女俩别为这点事闹,钱早晚都是孩子的。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可能有点重,他马上缩回去,假装找遥控器。
疼孩子不是把家底摊开给人看,疼孩子是她伸手的时候有底,她不伸手的时候也有退路。
排骨汤咕嘟咕嘟响,知夏没吃饭,摔门进了卧室。
我给她留了一碗,放在餐桌最里面。
过了会儿,我又把碗端回来,汤凉了,油凝在边上。
我倒掉的时候,心里也有点小气,想着她饿一顿也好,别总觉得全世界都该顺着她的爱情转。
倒完又后悔。
我洗了碗,把车钥匙和红皮本塞进卧室最下面的抽屉,压在一摞旧床单底下。
第二天早上,知夏出门前没喊我妈。
她换鞋时鞋带松了,蹲下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许向南在门外等她,隔着门轻声说:不急。
我站在厨房,手里拿着一根葱,葱叶被我掐断了两截。
02.
知夏三天没回家吃饭。
她在云栖路租的小屋里住着,我嘴上说随她,晚上还是把手机放枕头边,屏幕一亮就看。
她发来的都是短句:加班,别等。
吃了。
知道。
老周说:你别绷着了,孩子大了。再说许家也没提多过分,不就是想帮他们一把。
我正在擦餐桌,茶杯下面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怎么擦都有。
我说:你听见的是帮一把,我听见的是把界线往我们家桌上挪。
老周不吱声。
他心软,也要面子。
许家爸爸给他递烟,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他那点当岳父的架子就化了。
第四天,许向南自己来了。
他拎了两袋水果,站在门口叫阿姨,声音不高。
知夏没来。
我让他进来,他换拖鞋时,把脚尖并得很齐,像怕踩脏地。
阿姨,知夏这几天脾气冲,您别跟她计较。
我给他倒茶:她是我女儿,我跟她计较不着。你坐。
他坐在沙发边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那件灰色外套袖口磨毛了,我以前没注意,这次看见了。
小伙子不是装穷,是真手里紧。
他说:车和钱的事,我爸妈说得不合适。我也跟他们说了。
我没接话。
他说完这句就停了,低头看茶杯。
茶叶浮着,他没喝。
我问:他们怎么说?
我妈说,怕我在这边被看轻。他笑了一下,挺难看的,她那个人,说话急。她自己年轻时吃过亏,嫁给我爸时什么都没有,外婆家还嫌我爸穷。她老觉得有东西傍身,人就硬气。
这话让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人都不是凭空长出贪心的。
很多伸手,最早也是怕。
我说:我不看轻你。可我不能因为你妈怕,就把我女儿的退路交出去。
许向南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过了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放在茶几上。
纸上是他写的婚后计划,字不算好看,房租、水电、买菜、给双方父母过节,列得密密麻麻。
最后一行写着:不动女方嫁妆,不向双方父母借日常钱。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老周从书房出来,看见那张纸,先笑:年轻人写这个干什么,过日子哪能算这么细。
许向南说:叔,算细一点,麻烦少一点。
这句话倒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我把纸推回去:你写得挺好,可纸是纸。以后你爸妈再提,你能拦几回?
他抿了抿嘴:我尽量。
尽量不够。我声音不大,婚后不是考试,不能每次都靠临场发挥。你要结婚,就得先站到你们这个小家的门口。
他没急,也没辩。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点了点头。
知夏晚上打电话来,第一句就是:妈,你是不是为难向南了?
我正把晾干的衣服往衣架上挂。
她的一件旧白衬衫还在我家,领口有点发黄,我没舍得扔。
他来坐了坐。
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饭要一口一口吃。
她沉默。
我听见那头有锅铲碰锅的声音,还有许向南说少放点盐的声音。
很近,很生活。
知夏压低嗓子:妈,我们真的不图你的东西。你这样扣着,像防贼。
我把白衬衫扣子一颗颗扣好,挂进衣柜。
知夏,我防的不是贼,我防的是以后你不好意思开口。
她没说话。
我又说:你现在觉得爱情最要紧,以后会发现,很多委屈不是从不爱开始的,是从不好意思拒绝开始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不给。
我被她这句噎住了,差点笑出来。
孩子就是孩子,认准一件事,九头牛也拽不回。
是,我不给。我说,至少现在不给。
东西可以晚一点给,底线不能晚一点立。
底线晚了,就成了别人家的习惯。
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看。
没有新消息。
老周推门进来,拿着那串车钥匙:要不先给一辆?总不能闹到婚都不结。
我伸手拿过钥匙,放进抽屉。
婚要靠一辆车才能结,那就先别结。
老周叹气:你这嘴,现在也硬了。
我低头看抽屉里那个红皮本,封面被钥匙压出一点印子。
其实我也没多硬,手心全是汗。
03.
两家正式吃第二顿饭,是在望江小区旁边的小饭馆。
包间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假花画,桌布边角卷起来。
许家爸妈提前到了,许妈妈还带了一盒自己包的豆沙饼,说知夏爱吃甜的。
她把盒子往知夏面前推,笑着说:以后想吃了跟妈说,妈给你寄。
知夏脸缓了些。
我看见她的手在桌下碰了碰许向南的手,像在提醒他,今天别惹我妈不高兴。
菜上到一半,许爸爸清了清嗓子:亲家母,上回是我们说话没分寸。车呢,我们不要。钱也不说给我们保管。就是两个孩子结婚,总要有个像样开头。向南那个小设计室不稳定,我想着,要不让他辞了,拿点本钱做个小门店。年轻人总打工,不是长久事。
这话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老周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最怕这种桌上谈正事的场面,夹也不是,放也不是。
知夏先急了:爸,向南说了不做。
她这一声爸叫的是许爸爸,叫得自然。
我低头喝汤,汤有点咸。
许妈妈接话:不是逼你们。我们做父母的,谁不盼孩子好?亲家母,你看你们有余力,先扶一把。以后向南出息了,还不是知夏享福。
我把汤勺放下。
他出息,我当然高兴。可拿知夏的嫁妆试生意,我不同意。
许爸爸脸上有点挂不住,手指在杯沿上转:话不能这么说,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多伤感情。
我看着他那只手,指甲缝里有点洗不掉的灰。
开小店的人,手上常年这样。
我不讨厌他,甚至有点理解他。
他看见我家能拿出这些,心里那杆秤就歪了,觉得不借一借可惜。
许向南一直没说话。
我等他。
知夏也等他。
服务员进来添茶,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有人喊加米饭。
屋里那点安静被打碎,又合上。
许向南把筷子放下:爸,妈,这事别提了。我不做门店。
许妈妈皱眉:你这孩子,怎么死脑筋。你叔家的表哥就是开门店起来的。
我不是表哥。他说。
许爸爸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翅膀硬了?
许向南低着头:没有。就是我结婚,不想让知夏一进门就背着这个人情。
知夏眼睛红了,低头扒饭,扒得很快。
她一紧张就这样,跟小时候一样。
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小截,又没有全松。
饭局散的时候,许妈妈拉住我,走到饭馆门口的绿植旁,声音压得很低:亲家母,你别怪我难看。我家是真拿不出来。我怕知夏嫁过去,别人说她眼瞎,也怕我儿子一辈子在你们面前抬不起头。
她说着说着,手去摸包带,摸了半天。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没接,笑了笑:你看,我这人嘴笨。
我说:谁都怕孩子受委屈。
她看着我,好像想说点软话,又忍住了。
最后只说:那你别让知夏难做。
这句话轻轻的,落下来却不轻。
回家路上,知夏坐在后排,许向南没来,他送父母回去。
老周开车,车里放着一段评书,声音很小。
知夏忽然说:妈,你今天是不是满意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满意什么?
满意向南当着他爸妈的面表态了。
我没转头。
她又说:你是不是就想看他跟家里对着干?
我看见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他想劝,被我用眼神挡回去。
我不想看他跟谁对着干。我说,我想看他跟你站在一起。
知夏扭头看窗外。
她包上挂着一个小兔子挂件,是许向南送的,耳朵脏了。
我几次想让她洗,她都说脏了才像自己的。
到家楼下,她没下车。
妈,要是向南做到了,你会给吗?
我问:给什么?
她有点烦:车和80万。
我说:给你,不给你们的面子,不给许家的安排,不给任何人拿去证明什么。
她笑得很淡:说来说去还是你说了算。
我解开安全带,没马上下车。
车库灯有一盏忽明忽暗,老周咳了一声,又不咳了。
我说:在我的东西交到你手里之前,是我说了算。交到你手里以后,你要学会自己说了算。
父母能给孩子的,不该是让她在婆家被高看一眼,而是让她在任何家里都不用低头。
知夏没回家,拎着包走了。
她走到电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我以为她要说话,她只是把小兔子挂件塞进包里,像嫌它碍事。
那天晚上,我把红皮本拿出来,又翻了一遍。
第一页写着两辆车的颜色,第二页写着80万的存放日期,第三页夹着一张旧便签。
便签是知夏大学毕业那年写的:妈妈,等我有家了,阳台要种薄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便签夹回去。
抽屉关上的时候,声音有点闷。
04.
事情真正顶到头,是婚期定下来以后。
两家商量在静安里办个简单仪式,知夏说不铺张,朋友同事吃顿饭就行。
我同意。
许家也说好。
可婚礼前两周,知夏忽然回来拿户口本。
她进门时头发没梳好,外套扣错了一颗。
我正在阳台给薄荷浇水,那盆薄荷是前几天买的,叶子还小,挤在白瓷盆里。
妈,户口本呢?
做什么用?
登记。她换鞋,我和向南明天去。
我把水壶放下:你们不是说下个月?
提前也一样。
她不看我,径直往书房走。
我跟过去,站在门口。
她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没找到,回头看我:你藏起来了?
我收着。
给我。
我没动。
她嘴唇抿得很紧:妈,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老周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半截黄瓜:怎么了,怎么了,登记是好事,给孩子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黄瓜放回盘子,没再说。
知夏说:向南爸妈说,先登记,婚礼上就少些闲话。反正我们早晚要结。
闲话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
我问:是怕别人说许家没拿出东西,还是怕别人说我扣着东西?
她眼神躲了躲:都有。妈,大家都累了,你就别较真了。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别较真。
亲戚住久了,别较真。
婆婆当年带孩子方式不一样,别较真。
同事让你帮忙顺路捎东西,别较真。
好像只要我一较真,我就成了那个破坏和气的人。
我走到餐桌边,把上面散着的菜叶子拢到一起。
老周早上买菜回来,把香菜和小葱混在一袋,我挑了半天,手上全是味。
知夏跟过来,声音软了一点:妈,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你这样,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受。
我低头挑香菜。
她继续说:向南也难受。他爸妈那边一直问,他一个人扛着。你给一点台阶,不行吗?钱不用全给,先拿一部分,婚礼上说清楚是陪嫁。车也不用两辆,一辆就行。这样大家脸上都好看。
我抬头看她。
她立刻补了一句:不是给他们,是给我。
那你现在要它,是你需要,还是他们需要?
她张了张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拿起黄瓜又放下。
知夏眼圈慢慢红了:妈,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承认?我承认有那么难吗?我就是想让婚礼顺顺当当,不想让向南为难,不想让他爸妈觉得低人一头。我爱他,这也错吗?
我把香菜放进小盆里,冲了冲手。
爱他没错。
她看着我。
我擦干手,走进卧室,拿出户口本,放在餐桌上。
知夏伸手就要拿。
我用手按住。
户口本给你。你要登记,我不拦。你二十七岁了,婚姻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盯着我的手。
我接着说:俩车和80万现金,我继续扣着。不是气话,也不是考验许向南。是规矩。
她声音发颤:什么规矩?
第一,不进婚礼流程,不当众说,不给任何人撑场面。第二,不参与许家的生意、债务、人情。第三,什么时候你能自然地说‘这是我的安排’,而不是‘大家都好看’,我再交给你。
知夏眼泪掉下来,砸在户口本蓝色封皮上。
她说:那我要是永远做不到呢?
我把户口本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那就永远放我这儿。你缺饭吃、缺住处、需要回家,门一直开。你要拿它去换一场面子,不行。
老周低声说:话别说这么死。
我没有看他。
知夏把户口本拿起来,手指攥得发白:你会后悔的。
我点点头:可能会。
她愣住。
我说:我也会怕你怨我,怕你以后不回来吃饭。可我更怕有一天,你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跟我说,当初怎么没人拦我一下。
她的眼泪还挂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餐桌上的香菜端进厨房,问老周:中午吃面还是米饭?
老周没反应。
我又问一遍。
他说:面吧。
知夏站在门口,户口本在她包里,鞋没穿好。
她低头穿鞋,穿了好久。
出门前,她背对着我说:妈,我宁可啥都不要。
我把锅里的水打开,水声盖住一点空。
可以。你可以不要。可你不能替以后的自己把门关上。
真正的祝福,不是把孩子推向她想去的地方,而是在她回头时,家里还有一盏灯。
门关上了。
我煮了三碗面。
知夏那碗没盛出来,面条在锅里泡着,过一会儿就坨了。
我用筷子搅了搅,搅不开,干脆倒进小盆,留着晚上炒。
05.
知夏还是登记了。
她没发朋友圈,只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两个人站在登记处门口,许向南穿白衬衫,知夏穿浅蓝裙子,笑得不算大。
照片角落里有半截盆栽,叶子黄了一片。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删了又打:晚上回来吃饭吗?
最后还是只发了:知道了。
我承认,我有点小气。
那天晚上我没给她留菜。
老周说:你这又何必。我把剩下的豆腐扣进保鲜盒,嘴上说:她有家了。
说完自己也觉得难听。
婚礼前一天,许向南来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拎着一个布袋,站在门口,叫我阿姨,还是那副拘谨样。
我让他进来。
他把布袋放在茶几上,拉链拉开,先拿出一串车钥匙。
我一眼认出来,是老周那天饭局后偷偷塞给他的备用钥匙。
我转头看老周。
老周正在阳台装作修晾衣架,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许向南又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钥匙旁边。
不是婚后计划,是一份租房合同复印件。
云栖路那间小屋,续租一年,承租人写的是林知夏。
我手指碰到纸边,又收回来。
许向南说:叔那天给我钥匙,说您嘴硬心软,让我先拿着。还有这个。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枚旧钥匙,钥匙圈上挂着小兔子,耳朵洗干净了,但有点掉色。
知夏说,这是她以前房间的钥匙。她让我还给您,说她不是不回家,就是想先把自己的小家过明白。
我没说话。
老周咳了一声:我那是怕婚礼上难看。向南不要,我就,我就让他别告诉你。
许向南低头笑了笑:叔也为难。
我看着那串车钥匙,突然想起第一次吃饭时,他把钥匙推回来的动作。
那动作小得像桌上一粒米,没人注意。
他继续说:阿姨,我爸妈昨天还问嫁妆。我跟他们说,没有。以后也不要问。婚礼上谁提,我来挡。
我问:你挡得住吗?
他抬起头:不一定每次都好看,但我会挡。
这话不漂亮,比我一定踏实。
许妈妈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许向南看了一眼屏幕,接了,开了外放,大概是怕我误会。
那头声音急:向南,你到了没?跟亲家好好说,车不车的不要紧,至少婚礼上得有个说法。你舅妈都问了,我怎么答?
许向南看了我一眼。
妈,就说没有。
那头停了:没有?那人家怎么看你?
怎么看都行。我结婚,不是给舅妈看。
你这孩子,你不知道妈是怕你被人笑吗?
我知道。他说,可知夏嫁给我,不是来替我挡笑话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妈妈声音低了:那她妈会不会看不起我们?
许向南说:阿姨没有。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许妈妈又说:明天豆沙饼我还带不带?知夏爱吃。
许向南说:带吧,她早上可能吃不下别的。
电话挂了。
客厅里没人立刻说话。
阳台上晾衣架被老周拧得吱呀响,他明明已经修好了,还在那儿拧。
我把小兔子钥匙圈拿起来,摸了摸那只掉色的耳朵。
知夏呢?
在楼下。许向南说,她不敢上来。
我看了看门口。
几秒后,门铃响了。
知夏进来,眼睛一圈红,手里抱着一盆薄荷。
不是我阳台那盆,是她自己买的,盆沿上沾着一点土。
她把薄荷放到餐桌上,声音很轻:妈,云栖路阳台太小,先放你这儿养两天。
我说:你不是有家了?
她低头抠叶子:家也可以有两个吧。
我没接这句,转身去厨房拿盘子。
许向南跟进来,小声说:阿姨,明天婚礼简单点。您不用准备那些。
我拿了四个盘子,又多拿了一个。
豆沙饼带来,要用盘子装。
知夏在客厅吸了吸鼻子。
老周从阳台探头:那车钥匙……
我看他。
他马上说:我收,我收。
我把红皮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没打开,放到知夏面前。
她看着封面,像看一件不敢碰的东西。
本子先放我这儿。我说,今天给你看一眼,不是让你拿。你知道它在,就行。
她点点头。
红皮本封面下面露出一角旧便签。
知夏伸手抽出来,看见那行阳台要种薄荷,手停住了。
她没说谢谢,也没说对不起。
她只是把那盆薄荷往阳台挪了挪,摆在我那盆旁边。
两盆叶子挨着,乱七八糟的,一点也不整齐。
边界立住以后,关系不一定立刻亲密,但人会慢慢敢说真话。
婚礼那天,许妈妈真的带了豆沙饼。
有人问嫁妆,她笑得有点僵,刚要开口,许向南先说:我们自己过,长辈给不给,都不摆出来。
许爸爸端着茶杯,没帮腔,也没拆台。
过了会儿,他把一块豆沙饼夹给知夏:趁热吃。
知夏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剥了只虾,放进自己碗里。
这次我没给任何人剥。
06.
婚后第一个周末,知夏回家洗被套。
她说云栖路那台洗衣机太小,厚一点的东西转不动。
我说:拿来吧。
她拎着两个大袋子进门,许向南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菜。
老周在客厅看棋谱,听见动静就笑:回来啦,今天吃鱼。
知夏把被套塞进洗衣机,探头问我:妈,你洗衣液放哪儿?
阳台柜子第二层。
她拉开柜子,翻了半天:没有啊。
我过去一看,她打开的是第一层。
里面全是旧花盆、剪刀、几根绑植物的细绳。
第二层在下面,她从小就这样,找东西只看眼前,找不到就喊。
我蹲下拿洗衣液,膝盖咔哒响了一下。
知夏伸手扶我:慢点。
我说:你别扶,手上都是被套灰。
她松开手,又在旁边站着。
洗衣机转起来,咚咚两声,像里面藏了石头。
许向南在厨房洗菜,水开得小,怕溅。
老周背着手进去指挥:鱼不能这么切。
叔,我切得薄吗?
不是薄厚,你这刀法,哎,算了,我来。
两个男人在厨房里挤来挤去,切菜板响得乱。
我听着有点烦,又懒得管。
知夏坐到餐桌边,拿起红皮本翻了两页。
我没拦。
她翻到夹便签那页,停了停,又合上。
妈,这个你还收着?
嗯。
车呢?
在车库。
钱呢?
我正在择芹菜,叶子有点蔫。
我说:在它该在的地方。
她撇嘴:你还是这样。
我把芹菜叶子掐下来,放进小碗。
以前我都扔,许妈妈说芹菜叶炒鸡蛋好吃,我试过一次,还行。
知夏看着我:妈,我们暂时不要。真的。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向南前几天跟他妈吵了一次。
我手停了一下。
也不算吵。她补,他妈说小叔想来城里找实习,问能不能住我们那儿。向南说不方便。她说就一个月,他说一天也不方便,房子是我租的,得问我。我当时在旁边削苹果,削断了三次。
我把芹菜放进盆里洗。
后来呢?
后来他妈不高兴,挂了电话。晚上又发消息,说豆沙饼寄了,让我记得拿。
知夏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她还问我薄荷活没活。
我抬头看阳台。
两盆薄荷都活着,就是长得有点歪。
老周浇水没数,有一盆土总湿哒哒的,我说了他三次,他还说植物就该多喝水。
我对知夏说:下回你小叔真来,住宾馆也行,来家里吃饭也行。住你们那儿,不方便就说不方便。
她低头抠桌垫边:我以前总觉得拒绝人,就像把门关上。现在发现,也可以只是把鞋柜挪一挪,告诉别人别踩进来。
我看她一眼。
她马上摆手:不是学你说话啊,我随便说的。
我笑了笑,没拆穿。
一家人可以互相帮忙,但谁也不能把谁的日子拿去做人情。
午饭快好时,许妈妈来了视频。
知夏接起来,屏幕里她围着围裙,后面像是小店的货架。
知夏啊,饼收到了没?
收到了,妈。晚上我拿两个给我妈尝。
许妈妈听见我在旁边,声音提了点:亲家母也在啊。那个,薄荷别浇太多水,根会烂。
我看了看老周。
老周假装没听见。
我对着屏幕说:行,我少浇。
许妈妈笑得不太自然,又补一句:向南要是做得不好,你说他。他脾气闷,不会说话。
我说:知夏也倔,你也说她。
两个妈隔着屏幕,都停了半秒。
知夏把手机往许向南那边一递:你妈找你。
许向南手上全是鱼腥,赶紧冲手。
老周嫌他慢,自己接过手机:亲家,鱼我来做,保证不腥。
许妈妈说:那放点姜。
老周说:我知道,我做鱼几十年。
我在旁边切姜,切了五六片,放进碗里。
刀有点钝,回头得磨。
饭桌上,知夏吃了两块鱼,又夹芹菜叶炒蛋。
她说:这个好吃,谁教你的?
你婆婆。
她愣了一下,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过会儿放进碗里:那我回头跟她说。
老周打开话匣子,说起他们婚礼那天有个亲戚喝多了,把茶当酒敬。
我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那天我穿的鞋磨脚,脚后跟破了皮。
知夏小时候总问我结婚累不累,我都说不累。
其实挺累的,只是没人问第二遍。
吃完饭,知夏要洗碗。
我没让。
她说:我都结婚了,还不能洗碗?
我把围裙递给她:那你洗,我擦灶台。
她系围裙时,绳子绕错了,许向南伸手帮她,她躲了一下:我自己来。
他收回手,笑:行。
洗碗水哗哗响,泡沫堆在碗沿。
她洗得不算干净,我看见一个盘子还有油,忍了忍,还是拿起来重新冲了一遍。
知夏看见了,没恼:你看,你也不是完全放心我。
我说:盘子归盘子,日子归日子。
她低头笑了一声。
下午他们走的时候,知夏把两床被套晾在我阳台。
她说晚上风大,明天再来拿。
我说行。
她又把其中一盆薄荷端起来,说这盆该搬回云栖路了。
我问:阳台放得下?
她说:挤一挤。
许向南接过去,捧得很小心,像捧一碗刚盛好的汤。
电梯门快关上时,知夏伸手挡了一下:妈,下周我们还回来吃饭。
我说:提前说,别临时来。
她点头:知道,提前说。
门合上。
我回到厨房,水池边还有一只没洗的杯子,杯底沾着一点豆沙。
老周喊我去看棋,我说等会儿。
我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旁边那片姜忘了收,正贴在瓷砖边。
阳台上还晾着两床被套,滴下来的水落在地砖上,我拿拖把随手拖了拖,想着明早煮粥可以少放一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