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把鱼塘给了表弟,我发动汽车要走。她敲我车窗:等等,你妻子那主任的位置,是你妈当年找的关系吧?

01

奶奶把鱼塘给了表弟,我发动汽车要走。

车刚动了一下,老太太从院门口快步追过来,手掌拍在车窗上。

她的手指关节粗,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她弯着腰,隔着玻璃看后座上的周启明。

“等等,你妻子那主任的位置,是你妈当年找的关系吧?”

车里一下没了声音。

周启明本来在系安全带,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人在厨房里偷吃东西,被家里人撞见,先看锅,再看门。

我把车窗降了一半。

“奶奶,您说什么?”

“我说,那个主任,不是她自己争来的,是你妈托人帮的忙,对不对?”

院子里有只白色塑料桶,桶沿缺了一块。风把桶边一张旧传单吹得贴到墙上,又落下来。周启明推门下了车。

“奶奶,这话别在路上说。”

“我不在路上说,在哪儿说,鱼塘边说?水里有鱼听得懂吗?”

她没看我,仍盯着周启明。

我坐在驾驶位,手放在方向盘上。方向盘有点黏,前两天周启明吃完糖没擦手。我那时候说过一句,他说等会儿,后来也没擦。

鱼塘就在院子后面,几块旧木板搭成的边沿,水面上浮着几片烂荷叶。表弟罗小川站在塘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没往这边走。

我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领口平平整整。出门前我换了三次衣服,第一件显得太随便,第二件袖口有线头,第三件就是这件。周启明说不用这么麻烦,奶奶又不是看衣服。

我说,来长辈家,还是注意一下。

他当时正在找车钥匙,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说知道了。

现在他站在车外,牙签还在嘴角。

奶奶的声音不高。

“你妈那时候说,只要把手续补齐,位置就能落下来。她还说,宁宁不是外人,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家没本事。”

我指甲在方向盘上轻轻刮了一下。

周启明转头:“奶奶,您记错了。”

“我年纪大,不是耳朵坏了。”

“这事跟鱼塘没关系。”

“我知道没关系。我就是想起来了。”

她终于看向我,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要看笑话的意思。她像是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追出来,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我的衣服上。

“这件衫子挺好,哪儿买的?”

我没回答。

后排传来安全带回弹的声音。周启明重新坐回去,关门时很轻。

“先回家。”他说。

我看着前面的路,路边一辆三轮车停着,车斗里放着几个空纸箱,其中一个印着洗衣粉的字样。院门旁的旧鞋柜上摆着一只绿色塑料盆,里面扣着三个洗好的土豆。远处有人喊小孩回去吃饭,喊了两遍,第三遍没喊。

“回哪儿?”我问。

“回咱家。”

“你奶奶给鱼塘的事,咱们不是来听通知的吗?”

“嗯。”

“那位置的事呢?”

他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亮了,跳出一条垃圾短信,他拇指一划,没点开。

“我回去跟你说。”

我笑了一下,车没有开。

奶奶敲了敲车顶。

“宁宁,你别往心里去。你妈不是坏人。”

“我没说她坏。”

“她也不容易。你婆婆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总要算一算。启明小时候身子弱,家里欠过别人情,她后来还了好几年。她不是只帮你。”

她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从衣兜里摸出来,边角有点皱。

我看见她脚上的布鞋,一只鞋带散了。她没弯腰系,只把脚往鞋里缩了缩。

周启明说:“奶奶,您先进去。”

“你别总替你妈挡。她自己做的事,自己认得住。”

这句话落下来,谁都没有接。

我发动车子,车头往外挪。奶奶往旁边退了两步,又忽然追上来。

“宁宁。”

“嗯。”

“鱼塘给小川,是因为他要照顾他爸,不是因为你们不算家里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愣。随后转身回院子,鞋带拖在地上。

我把车开出巷口,周启明一直没说话。

路过一家小店时,我看到门口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牌子上写着萝卜味。我盯了两秒,忽然问:“晚上吃面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吃就吃。”

“我问你。”

“吃面吧。”

“家里没有葱了。”

“我下班去买。”

“你今天不是请假吗?”

“那我现在买。”

他说完拿起手机,低头发消息。我没问他发给谁,也没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车里有一股橡皮泥的味道,可能是女儿昨天塞在座椅缝里的。女儿没来,她在外婆家住两天。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小铃铛,车一颠就响一声,很轻。

我把车开快了些。

奶奶把鱼塘给了表弟,我发动汽车要走。她敲我车窗:等等,你妻子那主任的位置,是你妈当年找的关系吧?-有驾

02

回到城里的房子,周启明先去厨房烧水。

他把水壶放到灶上,忘了按开关。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我把包放在餐桌边,没坐。

“你奶奶说的是真的?”

“哪一句?”

“别装。”

“我没装。”

“主任的位置。”

厨房里传来冰箱启动的声音,嗡了一下又停。周启明拿起水壶,重新按下开关。

“是妈找人问过。”

“问过,和找关系,是两回事。”

“差不多。”

“差很多。”

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水壶把。

“你当时不是也通过考核了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什么?”

“我问,为什么这件事你从没告诉我。”

周启明把水壶放下。他做事有个毛病,什么东西都喜欢放在桌边,杯子、钥匙、手机,伸手一碰就可能掉。以前我提醒过,他说自己会注意。后来杯子摔裂过两个,他还是放桌边。

“妈觉得说了,你会不舒服。”

“她不说,我就舒服了?”

“她也没想到奶奶会提。”

“所以这件事是真的。”

他点头。

“当年你刚进去,部门缺人。妈认识一位老同事,帮你递了材料。后面还是你自己留下来的。”

“我知道我是自己留下来的。”

“那你还问什么?”

我把桌上的茶杯往里推了一寸。

“我想知道,在你们家,我到底算什么。”

周启明皱眉。

“你是我老婆。”

“这个答案太快了。”

“那你想要什么答案?”

我没说话。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鸡蛋。鸡蛋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红点,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说:“今天这个蛋是不是比昨天的大?”

我看着他。

“你别跑题。”

“我没跑题,我就是忽然想问。”

“那你问完了吗?”

“没。”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来。桌上还有女儿折了一半的纸鹤,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她折纸的时候总爱把纸咬出一个小口,周启明说像小狗,我说别教坏她。

“奶奶为什么现在说?”我问。

“她年纪大了,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把鱼塘给了小川,也想到主任的事?”

“可能吧。”

“你相信?”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拿着鸡蛋站在冰箱前,忽然说:“小川他爸腰不好,鱼塘给他,至少以后有个事做。奶奶不是偏着谁。”

“我没说她偏心。”

“你脸上写着。”

“我脸上还写着什么?”

“写着你不想回去。”

这句话很轻,反而让我停住了。

我确实不想回去。不是因为鱼塘,也不是因为奶奶那句话。回那个院子时,我总要把声音压低,把筷子放慢,笑不能太多,问候不能太短。连夹一块排骨,都要先看别人动没动。

我拿起茶杯,杯沿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主任这件事,妈帮过我,你为什么不说?”

“你那时候刚怀孕,忙得睡不着。说这些干什么。”

“我怀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容易多想。”

“你看,你还是这么说。”

他把鸡蛋放回去,拿出一根胡萝卜。胡萝卜上面沾着一小撮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我不是觉得你不好。”

“你们总说不是觉得我不好。”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可以说,妈帮过你,她也帮过我。你可以说,鱼塘给小川,和我没关系。”

“她已经说了。”

“她是在你奶奶追到车边以后说的。”

周启明把胡萝卜冲了冲,水开得很大,溅到袖口。

“宁宁,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靠的是那份工作?”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那只裂了的茶杯,想说很多话。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晚上别做胡萝卜。”

“那做什么?”

“面。”

“不是没葱了吗?”

“没葱也能吃。”

他把水龙头关小,站在那儿,没有再问。

我忽然想到女儿的校服还晾在阳台,明天要收。又想到奶奶鞋带没系好。还想到我下午在路上看到的那块萝卜牌子,汤底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起身去阳台。

“我妈那边,你别去问。”他说。

我停下。

“为什么?”

“她会觉得你在算旧账。”

“我只是想听她亲口说。”

“她不擅长说这些。”

“她擅长让别人替她说。”

周启明没有接话。

阳台上,一只袜子从晾衣杆上滑下来,掉在拖鞋旁边。我弯腰捡起来,发现袜口沾了灰,又拿去冲。

厨房里,水壶开始响。

03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没有葱的面。

周启明煎了两个鸡蛋,边缘有点焦。他把不焦的那只放到我碗里,自己吃焦的那只。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不是为了照顾我,只是顺手。

我没觉得好受,心里反而更堵。

“你别总把不好的留给自己。”我说。

“焦的也能吃。”

“你妈知道她帮过我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

“那你呢?”

“我也没说什么。”

“你们一家人挺会过日子,重要的事都不说。”

“鱼塘的事不是我们决定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我抬头看他。

“什么叫我知道就行?”

“没什么。”

他低头挑面,挑出一根放到碗边。那根面太长,他又夹回去,剪成两段。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老人学做糖醋鱼的节目,主持人把糖放多了,连说三次没关系。周启明看了半天,说家里那口锅是不是也该换了。锅底鼓起来了,煎蛋总往一边跑。

我说:“你别把话题扯到锅上。”

“我就是看见锅了。”

“你看见什么都能说两句。”

“那我不说。”

他真的不说了。

我吃了几口,忽然又问:“你奶奶说,我不算家里人,是不是?”

“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鱼塘给小川,不是因为我不算家里人。”

“她怕你误会。”

“她怎么知道我会误会?”

周启明拿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你今天脸色不好。”

“我平时脸色很好?”

“也没有。”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像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又补了一句:“你平时也会想很多。”

我差点笑出来。

“你倒是了解我。”

“你自己说的。”

“我说过什么?”

“你说女人到了三十多岁,脑子就像没关上的抽屉,什么都往里塞。”

“我什么时候说的?”

“忘了。”

他确实会忘。结婚纪念日忘过,女儿第一次上台忘过,倒是记得楼下修鞋摊周三不出摊。

我忽然不想吃了。

“我去洗碗。”

“放着吧。”

“放着明天就自己洗了?”

“我明早洗。”

“你明早起得来吗?”

“起不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把碗端进厨房,水开着,洗洁剂挤多了,泡沫满到手背。周启明在客厅问我:“你明天还去上班吗?”

“去。”

“那主任的事,你别急着辞。”

我停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要辞了?”

“你刚才那个样子。”

“我什么样子?”

“像要把什么东西还回去。”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我没东西可还。”

这次他没有说话。

水池旁边放着一盆薄荷,叶子被女儿摘得只剩下几片。我嫌它长得乱,周启明却一直没扔。洗完碗,我拿布擦台面,擦了三遍,台面已经没有水了,手还是没停。

客厅里,他打了个喷嚏。

我问:“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那你打什么?”

“鼻子痒。”

“哦。”

我又擦了一遍。

04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早晨起床时,我只是忽然不想穿那件灰色外套。它的扣子掉过一次,是婆婆林秀兰给我缝上的。她缝得不齐,线绕成一团,我一直没拆。

我站在衣柜前挑衣服,周启明刷牙刷到一半,探头问:“你怎么不去上班?”

“请假了。”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请什么假?”

“我想在家待着。”

他嘴里都是牙膏泡沫,点点头,回卫生间继续刷。

过了一会儿,他在里面喊:“宁宁,蓝色毛衣是不是你拿去晒了?”

“没有。”

“那怎么找不到?”

“你自己找。”

“找不到。”

“那就别穿。”

他说:“哦。”

这声“哦”让我更烦。我把床上的被子叠起来,又重新打开,发现床单上有一小块饼干渣。女儿昨晚回来拿书,估计边吃边找。她最近喜欢看一本关于昆虫的书,书角卷了两个小口,封面上画着一只特别大的甲虫。我把饼干渣捏起来,走到垃圾桶边,又停下来,忽然觉得自己连这点东西都要管,挺没意思。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

“宁宁,你今天上班吗?”

“请假了。”

“是不是昨天奶奶说那些话,你心里不舒服?”

“没有。”

“你别说没有。你说没有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

我靠在桌边,手指抠着桌布上的线头。

“妈,您当年是不是帮我找过关系?”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谁跟你说的?”

“奶奶。”

“她记性不好。”

“她说得挺具体。”

“她那时候也在场,可能听了半截。”

“所以有这回事。”

林秀兰没有马上回答。她那边像有人在挪椅子,发出两声刺耳的响。

“你那份工作,主要是你自己考进去的。”

“主要?”

“宁宁,工作不是我给你的。材料是启明拿回来让我看的,我问了一个以前认识的人,问他规矩,问他有没有缺口。那个人说可以试试。你后来自己熬了好几轮。”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来还这个人情吗?”

“我不知道。”

“你肯定会。”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我小时候不爱吃香菜。

“你这个人,别人给你一根针,你能记十年。给你一点方便,你就总想着还回去。那时候你怀着孩子,启明又刚换岗位,你要是知道我问过人,心里更累。”

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没私心。”她又说,“我希望你工作稳一点,启明也轻松一点。家里不能全靠他一个人撑着。小川他爸那边,也确实有难处。你奶奶做事,总想着哪个孩子眼下更急。”

“那我呢?”

“你也急。”

她这句说得很快,像不小心碰到了热锅。

“可你看着比他们都能扛。”

我把桌布上的线头扯断了。

“所以能扛的人就不用被照顾?”

“不是。”

“那是什么?”

电话那头有水烧开的声音。

“是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倒下。可我也知道,你有时候就站在那里,等别人说一句,你也是我们家的人。”

我坐了下来。

婆婆又开始说别的:“你爸那件旧棉袄还在柜子里,你上次说要拿去改,改了吗?”

“没有。”

“那别改了,袖口都薄了。”

“嗯。”

“晚饭别做太复杂,启明喜欢吃蒸蛋。”

“他不喜欢蒸蛋。”

“他小时候喜欢。”

“他现在也没长大多少。”

电话那边传来她笑了一声,很轻。

我们谁都没再提主任的事。

挂断后,我去厨房把米淘了。淘米水流进池子,泡沫沿着边缘慢慢散开。米粒有几颗粘在盆壁上,我用指甲一颗一颗抠下来,放回去,又觉得脏,倒掉了。

周启明中午回来拿东西,站在门口看我。

“你做饭了?”

“没有。”

“锅里是什么?”

“米。”

“这算做饭吗?”

“还没熟。”

他换鞋,鞋底带进来一小块泥,落在门垫上。他看见了,没擦。我看见了,也没说。

“妈给你打电话了?”他问。

“嗯。”

“她说什么?”

“说你小时候喜欢蒸蛋。”

“我小时候还喜欢把袜子穿反。”

“现在也差不多。”

他看了看我,没听出这是玩笑,或者听出了也不知道怎么接。

“主任的事,你别想太多。”他说。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

“那我不说了。”

“你除了不说,还会什么?”

他低头看门垫。

“我可以把泥擦了。”

“擦吧。”

他找了块抹布,蹲在门口擦那一小块泥。擦完,他没有起身,继续用抹布把门垫边缘也擦了一遍。那里其实没有泥。

我站在厨房门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转过身去看米。

米还是那些米,水也没有变。

下午三点,女儿发来一段语音,问我家里的小鱼缸为什么不见了。我说没不见,在阳台角落。她说她记错了,又问外婆晚上做不做土豆丝。我说不知道。她在那头说,外婆做的土豆丝太粗了,像小木棍。

我听完笑了一下。

笑完,手里的勺子掉进了水槽。

没有摔碎,只是碰出一声闷响。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洗了很久。

05

周启明晚上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葱。

葱叶露在袋口外面,沾着一点水。他把葱放进厨房,先去洗手,洗了两遍,又问我:“今天还不舒服吗?”

“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他拿刀切葱,切得不均匀,有的像细线,有的像短棍。我坐在餐桌旁,翻一本旧本子。

那是我刚进单位时用的,里面记着一些电话号码和会议时间,字写得很挤,很多地方被我用黑笔涂掉了。最后几页夹着一张皱掉的课程表,日期已经看不清。

周启明端着面出来,看见本子,脚步停了停。

“这本子你还留着?”

“找东西翻出来的。”

“里面有妈的号码吗?”

“没有。”

“我没问这个。”

“你问了。”

“我只是说……”

他说到一半,停了。

我把本子合上。

“你妈那位老同事,现在还联系吗?”

“不怎么联系。”

“你见过吗?”

“见过几次。”

“奶奶见过?”

“应该见过。”

“应该?”

“宁宁,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的是一个大概。大概最让人难受。”

他拿筷子把面拌开,葱花在汤里散开。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当时妈先去找的奶奶。”

我抬头。

“找奶奶做什么?”

“问家里能不能帮着照应一下。”

“照应我?”

“照应我。”

他没有看我。

“那时候我刚被调到新地方,天天加班。妈怕你一个人带孩子,又怕你工作没着落。她先去找奶奶,奶奶认识的人多。后来奶奶说,她不管这些,让妈去问她以前的邻居。妈才找到那个老同事。”

“你之前怎么没说奶奶也知道?”

“你没问过。”

“我问过你,为什么我能进那一轮。”

“我说你自己考的。”

“你没说这些。”

“这些不重要。”

“对你们来说不重要。”

他把筷子放下。

“对我来说,你能留下来最重要。”

“这句话听起来像安慰。”

“那就当安慰。”

我没接。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开着,明明已经没炒菜了。它嗡嗡地转,声音不大,却一直在。周启明起身去关,按了两下没关上,第三下才停。

“奶奶为什么把鱼塘给小川?”我问。

“她说小川愿意守着。”

“你愿意吗?”

“我不懂养鱼。”

“你小时候不是跟着她长大的吗?”

“我上学后就走了。小川一直在那边。”

“所以谁离得近,谁就拿什么。”

“不是拿。”

“我知道,是给。”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刻薄,马上又觉得不该收回。人总不能每次都把话吞回去,吞多了胃会不舒服。小时候我吃糯米团子,吞得急,卡在喉咙里,外婆拿勺子敲我的背,敲得我一边咳一边笑。

周启明把面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吃两口。”

“我不饿。”

“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

“你怎么知道?”

“锅里的米没动。”

“你观察得还挺细。”

“我只是看见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面。面已经坨了,葱也蔫了。

“你妈帮过我,我领情。”我说,“但她如果觉得我能坐上那个位置,是因为你们家,我接受不了。”

“没人这么觉得。”

“奶奶觉得。”

“她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每个人都替她解释。”

“那你想听她自己说?”

“想。”

周启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没有再打。

“奶奶睡得早。”他说。

“现在才八点半。”

“她耳朵不好,可能没听见。”

“你发消息吧。”

他手指动了动,忽然说:“她不会看。”

我看着他。

“她不会用手机?”

“会看时间,不会看别的。”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忘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下去的时候,屏幕朝着我,映出一小块模糊的光。

我起身收碗。

“我来。”他说。

“你切葱的刀还没洗。”

“那我先洗刀。”

“算了,我一起洗。”

我们在水池前站得很近,中间隔着一只碗。谁都没有碰谁。

他忽然开口:“那张位置的事,妈可能说得不全。”

水流声盖住了一半。

“你说什么?”

“没什么。碗给我。”

“你刚才说,妈可能没说全。”

“我说碗给我。”

我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在碗底停了一下。

“宁宁,奶奶今天还说别的吗?”

“没有。”

“她有没有提到那本旧本子?”

我愣了一下。

“没有。她怎么会知道?”

“我随便问。”

“你今天很爱随便问。”

他低头洗碗,水溅到下巴上。擦掉以后,他把碗放到沥水架最里面,和昨天那只裂纹茶杯挨着。

那只茶杯的裂口朝里。

我没说话。

夜里,周启明睡着后,翻身把被子全卷走。我坐起来拿回一半,看到他枕头边露出一小截纸角。

不是信,也不是本子。像是一张折过的便签。

我伸手碰到它,又收回来。

床头灯亮着,灯罩里落进了一只小飞虫,绕了两圈,停住。

我下床关灯。

06

周六一早,奶奶让周启明回去修院门。

他说我不用去,我还是换了鞋。

“你不是不想见她吗?”他问。

“我去看院门。”

“院门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去修吗?”

“那你去看什么?”

“看你修。”

他在玄关找了半天钥匙,最后钥匙就在他手里。他把门打开,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你最近说话挺绕。”

“跟你学的。”

车开到院子时,罗小川正在塘边捞水草。他看见我们,抬了抬手,没有过来。鱼塘边多了两根竹竿,歪歪地插在泥里。

奶奶坐在院门下择芹菜,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壶。茶壶盖歪着,壶嘴旁边有一圈没擦净的茶渍。

她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

“宁宁,坐这儿。”

我坐下。

她递给我一把芹菜。

“帮我掰掉根。”

“好。”

两个人低头掰菜。周启明拿着工具去看门锁,罗小川在鱼塘那边吹口哨,吹了两声就没声了。

奶奶先开口:“那天的话,我不该追到车边说。”

“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嘴角不动。”

“我嘴角一直这样。”

“你小时候也这样。有人给你糖,你不接,等人走了又问我还有没有。”

我手里的芹菜根断了,弹到桌子底下。

“您记得挺清楚。”

“记得的事多,忘的也多。”

她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水太满,沿着杯边流到桌面上。她用袖口擦掉,没有找抹布。

“主任的事,”她说,“你婆婆确实来问过我。”

“嗯。”

“她说你能不能留下,不是她最担心的。她担心的是启明总觉得自己没照顾好你。”

我掰着芹菜,没抬头。

“他没照顾好我?”

“他那时候刚换地方,心思全在工作上。你怀着孩子,还要准备考试。有一天你在电话里说,家里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你婆婆听见了,回屋哭了一场。”

“她哭?”

“她不想让你知道。哭完又嫌我茶叶放多了。”

我看了一眼搪瓷茶壶。

奶奶接着说:“她让我去问人,我没答应。后来她自己去找。她这个人,遇到事喜欢先把门关上,再在里面想办法。想通了才开门。”

“她为什么一直不说?”

“你问她了吗?”

“问了。”

“她说了?”

“说了一点。”

奶奶点点头。

“那就够了。她说多了,自己又要后悔。”

周启明在门边敲了两下,门锁发出咔哒声。

“修好了?”我问。

“还没,里面有根铁丝。”

“不是说锁坏了吗?”

“锁没坏,是铁丝卡住了。”

他说完又蹲下去。

奶奶忽然问:“你那本旧本子还在不在?”

我看她。

“您怎么知道?”

“你婆婆收拾柜子时看见过。她说你什么都留着,旧车票、旧药盒,连坏掉的扣子都放在里面。”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心里有个小抽屉,别人碰一下你就赶紧关上。”

“她说得挺准。”

“她也不是全准。”

“哪里不准?”

奶奶想了想。

“你不是不让人碰。你是希望别人自己看见,又不想你开口。”

芹菜叶落在桌上。

院子外面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周启明在门边喊:“奶奶,有没有旧布?”

“柜子里第二层。”

“哪一个柜子?”

“你小时候睡过的那个。”

“院里三个柜子。”

“你怎么一点记性都没有。”

我忽然笑了。

奶奶也笑,笑完咳了两声。她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没有茶了,还是往嘴边碰了一下。

我从桌边拿起茶壶,给她续上。

她没有看我,只说:“小川守着鱼塘,也不是占了你的份。你们这些孩子,总要有个地方觉得自己有用。”

“我知道。”

“你又说知道。”

“这次是真的。”

“那你还要不要回家?”

我手指停在壶柄上。

“回。”

“回去吃饭?”

“回去吃饭。”

“你婆婆做土豆丝,还是那么粗。”

“我女儿说像小木棍。”

奶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动。周启明从门边探头。

“你们说什么呢?”

“说你妈做菜不好。”我说。

“那我不吃了。”

“你不吃有人吃。”

他站在门口,手上沾着灰,想了想,转身又去找那块旧布。

中午回去前,奶奶往我手里塞了几根芹菜。

“别拿太多,车里有味。”

“没事。”

“你婆婆问起来,就说我给的。”

“她知道。”

“知道也说一声。”

我把芹菜放到后备箱。周启明关门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车开出去一段,他问:“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哪件?”

“主任。”

“想。”

“那你问我。”

“你会说吗?”

“我可以试试。”

“算了。”

他握着方向盘,过了两个路口,又说:“妈当年找奶奶,不只是为了你。”

“我知道。”

“也有一部分是为了我。”

“这个你说过。”

“她还去过一次你单位。”

我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

“你还没进去之前。”

“你怎么知道?”

“妈说漏嘴的。”

“她见过谁?”

“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可能也没见到。”

我看着窗外,一辆送面包的车从旁边开过去,车厢上贴着几个褪色的字。那几个字我没看清。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刚想起来。”

“你刚才不是说,我可以问你。”

“嗯。”

“那我问了。”

“你问吧。”

“还有多少事是你们刚想起来的?”

他没有回答。

车里的小铃铛颠了一下,响了一声。

前面路口红灯亮起,他踩住刹车,伸手把车窗关严。关到一半,又停住。

“晚上吃蒸蛋吗?”他问。

“随你。”

“那就吃。”

“别放葱。”

“已经买了。”

我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先把奶奶给的芹菜拿出来,放在水池边。周启明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一半,问我那件蓝色毛衣是不是可以放进柜子。

我说:“你自己看。”

他嗯了一声。

我打开水龙头,把芹菜一根一根冲洗。水流太大,溅湿了袖口。

我把最上面那根芹菜放进了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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