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前夫的跑车油路加了半箱水,他抛锚在高速上拖车费4万,我转账备注:当年你送我的那个假包,利息够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把前夫的跑车油路加了半箱水,他抛锚在高速上拖车费4万,我转账备注:当年你送我的那个假包,利息够了。

我把前夫的跑车油路加了半箱水,他抛锚在高速上拖车费4万,我转账备注:当年你送我的那个假包,利息够了-有驾

第1章

唐晚把离婚协议推过去的时候,周深正在回工作微信。

他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长串什么,然后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咖啡杯旁边是他那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沾了点儿指纹。唐晚看着他,等他开口。

周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终于瞥了那两张纸一眼。

“你在开玩笑吧。”他说。语调很平,不是疑问句。

“你看一下内容。”唐晚说。

周深把纸拿起来,读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唐晚太熟悉了,嘴角往右扯,鼻子轻轻哼出一口气,意思是“你这人怎么又来了”。

“房子归我,存款你拿七成,车归你。”唐晚说,“我不占你便宜。”

“三年前你爸生病,我出的钱。”周深把纸放下,食指点了点上面那行字,“当时你说是借。现在离婚,债务要不要先捋清楚?”

唐晚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很疼。但她脸上没动。

“那是你主动给的,你说不用还。”

“我说不用你还,没说我忘了。”周深靠回椅背,把眼镜戴上。他戴上眼镜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冷静,像在审一个下属的报告,“晚晚,我们聊点实际的。你要离婚,我不拦你。但房子是我们一起供的,首付我家里出的,那笔钱你打算怎么算?”

唐晚看着他。结婚四年,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吓人。

“你想怎么算?”

“首付一百二十万,我爸妈出的。你爸那三十万,从这里面抵扣,剩下的你补给我。”周深说得很流畅,显然这些话他在脑子里盘算过不止一遍,“存款我不要,车我也不要。你把首付的差额给我,我签字。”

唐晚沉默了很长时间。

餐厅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懒洋洋地飘着。隔壁桌的情侣在自拍,女孩举着手机,男孩伸手比了个耶。窗外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进来,在桌布上晃。

“周深。”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离?”

周深没回答。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锁屏上是公司群的消息,红点密密麻麻。

“我妈说,你爸那病是遗传的。”他说,“她让我考虑清楚,以后孩子的问题。”

这句话落下去,桌布上的阳光忽然变得很刺眼。

唐晚慢慢站起来。她的手指还在抖,但身体站得很直。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隔壁桌的女孩扭头看了她一眼。

“那三十万,我明天打给你。”她说,“协议我重新拟。房子首付的差额,我一分不少你的。”

周深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疑惑,有某种唐晚读不懂的情绪。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你拟好发我。”

唐晚转身走了。

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十月末的风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她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桂花香。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深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钥匙。”

唐晚低头看着屏幕。她把车钥匙从包里翻出来,转身走回去。隔着玻璃门,周深正把那份离婚协议折起来塞进口袋。他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

唐晚把车钥匙放在门口的台上,没走进去。隔着玻璃,她冲他指了指钥匙,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才叫到车。

回家的地铁上人很多,她被人群挤在门边,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隧道漆黑一片,偶尔闪过广告灯箱的白光。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底下泛着一层青。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周深,拿出来一看,是医院发的账单提醒。父亲下个季度的靶向药,自费部分两万三。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子是两年前买的,八十平,两室一厅。客厅的灯坏了半个月,周深一直说周末换,但每个周末都有事。唐晚摸黑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这三年所有账单的复印件。父亲的住院费、手术费、靶向药。每一张她都留着,发票边缘被她捋得平平整整,用回形针按月份别好。

周深当初给的那张卡,她只动过一次。父亲手术那天,她站在缴费窗口前面,卡插进去三次都显示余额不足。后来她才知道,周深转进去三十万,但设了每日限额五万。

那天她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二十分钟,最后是护士长过来把她扶起来的。她从来没跟周深提过这件事。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唐晚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说话带着笑意:“请问是唐晚吗?我是周深公司的同事,苏念。他手机落会议室了,我刚好翻到他存了你的号,想问问你现在方便过来取一下吗?”

唐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喂?能听见吗?”那边又喂了两声。

“他在你旁边吗?”唐晚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念笑了:“没有,他出去了。我就是觉得手机挺贵的,怕丢了……”

“你让他自己联系我。”唐晚说完,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窗帘没拉,对面的楼亮着灯,一扇扇窗户像方形的月亮。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空荡荡的。

忽然她又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翻到一个存了三年但从未拨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哥。

她的拇指停在那个名字上,迟迟没有按下去。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周深回来了。

她听见他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脚步声往卧室来。她没动。周深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开灯?”他伸手按了开关。灯亮了,客厅的灯还是没换,卧室的灯亮得晃眼。

唐晚眯了一下眼睛。周深走进来,把车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你怎么回去的?”他问。

“地铁。”

“地铁?”周深皱了皱眉,“你把我车钥匙放了,自己坐地铁回来?”

“你的车,你开。”唐晚说。

周深看了她一会儿。他脖子上挂着工牌,领带松了一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这副样子唐晚看过一千遍,但今天她觉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个电话,”周深说,“苏念给我说了。你别多想,就是同事。”

“我没多想。”唐晚站起来,把牛皮纸袋放进抽屉里,关上,“协议我明天改好发你。你尽快签字,我们去把手续办了。”

周深没动。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唐晚,”他说,“你爸下个月的药钱,你打算怎么办?”

唐晚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用操心。”

“我不是操心。”周深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辞了职,没收入。你妈那个退休金,够干什么的?你打算拿什么付?”

唐晚转过头看着他。

周深迎上她的目光,丝毫没有避让。他太擅长这种表情了,冷静、理性、实事求是。好像他说这些话不是故意的,只是出于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善意提醒。

“你当初辞职,我支持你。你说要照顾你爸,我说行,家里有我。”周深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仰头看着她,“但你不能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跟我谈离婚,对吧?”

“你的钱?”唐晚轻轻重复了一遍。

“我们的钱。行了吧?”周深耙了一下头发,“晚晚,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就是觉得,你能不能冷静点,别冲动。你爸那个情况,你现在离了婚,住哪儿?你妈住哪儿?你连车都给我了,你以后怎么去医院?”

唐晚看着他。

卧室的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结婚四年,这张脸她看了四年。求婚的时候他说,唐晚,以后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但现在他坐在他们一起挑的床单上,跟她算首付、算药费、算她离婚之后怎么活下去。

“周深。”她说,“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周深愣了一下。

“我是替你考虑——”

“我问你希望我留下来吗。”唐晚打断他。

沉默蔓延了大概十秒钟。周深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脚尖上。他动了一下嘴唇,好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先冷静冷静。”他最终说,“我今晚睡沙发。”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唐晚叫住他。

“你手机,那个苏念帮你拿回来了?”

周深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

“嗯。”

“她怎么有你手机密码?”唐晚问。

周深的肩膀明显地绷了一下。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如果不是唐晚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工作上有时候需要互相看文件。”他说,“行了,我累了,明天再说。”

他走出去,带上了卧室的门。

唐晚站在原地,听见客厅传来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然后电视开了,音量调得很低,隐约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她慢慢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周深的车钥匙。金属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挂件,是去年她生日的时候她自己串的,一颗透明珠子里面夹着一片四叶草。她把它摘下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但这次发来了一条短信。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场景唐晚认得——那是周深公司的年会。周深穿着深蓝色西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发,红唇,手搭在他的小臂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正常。女人的脸被拍得很清楚,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形。

底下附了一行字:唐小姐,你不来取手机,那我帮你保管了哦。对了,我好像拿错钥匙了,你老公的车钥匙,在我这儿呢:)

唐晚盯着那个笑脸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过去,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袋。她把纸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三年的账单、收据、病历复印件。一张一张地数,一张一张地捋平,重新按年份排好。

中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是她父亲第一次住院那天,她在医院小卖部随手买的笔记本里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因为沾过水已经模糊了。

但她还记得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唐晚,从今天起,你只有你自己了。”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回纸袋里,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书包,把纸袋放进去。

她走到客厅门口。周深躺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胸口,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在放综艺,屏幕的光一下一下地闪。

唐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玄关柜上那串备用钥匙,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按下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看。

走进电梯,门关上。数字从十二开始往下减。到七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到负一层车库,她走出去,找到自己那辆旧车——周深让她留给他的那辆是新的,这辆是她婚前买的,登记在她名下,一直停在角落里落灰。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电梯间的门关上了。

手机第三次震动。

她把车开出地库,停在路边,才拿起来看。

三条消息,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第一条是那张照片的放大版,圈出了角落里一个细节:周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不见了。

第二条是一段视频,只有七秒。画面晃动,能看出来是偷拍。周深和苏念站在消防通道里,苏念仰着头在说什么,周深的手搭在她腰上。

第三条是一行字。

“唐小姐,你老公没告诉你吗?我们在一起半年了。他说等你爸的事处理完就跟你摊牌。不过看来,你替他省事了。”

唐晚把手机放下。车窗外面是凌晨的城市,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浑浊的橙红色。远处高架桥上汽车飞驰而过,车灯拉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她盯着那道光带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存了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那边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喂?”

唐晚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块东西,半天发不出声。

“喂?谁?”

“……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得像砂纸,“是我。唐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刚才的慵懒一下子消失了,变得很沉、很稳、像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正在被缓缓唤醒。

“你在哪儿?”

唐晚吸了一口气。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她用手掌抹了一下,外面那些霓虹灯光一下子清晰起来,红红绿绿地晃着。

“我在家楼下。”她说,“我的车。我想跟你说一声……”

她咽了一下。

“……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唐晚以为他挂了。然后她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接着是烟被点燃的细微嘶响。

“地址发我。”那个男人说,“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唐晚。”

他叫她的名字,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警告。

“地址。发。我。”

电话挂了。

唐晚把手机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备注名是“哥”,但她知道,这个人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三年前她结婚那天,这个人从国外飞回来,站在酒店门口抽了一整包烟,最后把红包塞给伴郎就走了。她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她只知道他叫顾衍。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句话,让伴郎转述的。

他说:“唐晚,你要是哪天过不下去了,记着,你还有一个家。”

唐晚把手机重新点亮,打开微信。那个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消息,是顾衍三年前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恭喜。”

她盯着那两个字,大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最终她什么都没发。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过了很久,她听见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就像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

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眼睛。红着,但没有泪。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零点零三分。

新的一天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陌生号码,是周深。

一条微信消息,六个字:“你去哪儿了?回来。”

唐晚看着那六个字,忽然想起今晚在咖啡馆里,周深说“房子归你?存款归你?那我呢”时的表情。

他那句话没说完。但唐晚现在忽然懂了。

他没说完的那半句是:“那我呢?我怎么办?”

但她不在乎了。

她把周深的微信点了“免打扰”,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打转向灯,缓缓驶出路边。

后视镜里,那栋她住了两年的楼在一点点变小,十二层的灯光一格一格地后退。

她没回头。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无声地亮了一下。是顾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定位地址,附了一句话。

“到了告诉我。”

唐晚扫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车窗外下起了小雨,雨刮器吱嘎吱嘎地扫过玻璃。前方的路被雨雾模糊成一片。

但她还是踩下了油门。

第2章

车上了三环,雨越下越大。唐晚把雨刮器开到最大,视线还是模模糊糊的。她不敢开快,六十码在慢车道上跟着一辆货车后面,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手机一直在亮。她没看。

她知道自己不该走。父亲明天要去医院复查,母亲腿脚不好,下不了楼。冰箱里剩的菜只够吃两天。周深说得对,她辞职了,没收入,银行卡里只剩四万出头。

但她还是踩下了油门。

导航上顾衍发的那个地址在城南,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从她家过去要开四十分钟。她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匝道,绕了远路。

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那是一片老别墅区,门口的保安认出车牌号,直接放了行。唐晚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熄了火,整个人趴到方向盘上。

她的手还在抖。

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己的脸色惨白,嘴唇干得起皮。她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又一次亮起来,她以为是顾衍,拿起来一看,是母亲。

“晚晚,你爸今天晚上又咳血了。我跟他说了先别告诉你,但我实在不放心。明天复查你能不能陪我们去?”

唐晚看着这条消息,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深深吸了一口湿漉漉的空气。她推开车门下了车。雨丝飘在脸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走到那扇黑色铁艺大门前,按了门铃。

里面很快就有人来开了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见唐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唐小姐?快进来快进来,你浑身都湿透了。”她伸手来拉唐晚的胳膊,手上力道很大,唐晚被她拽进了玄关。

“顾衍呢?”唐晚问。

“先生在楼上打电话。你先坐,我去给你拿条毛巾。”女人转身走进里面,步子很快,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唐晚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她打量着这个房子——比她想的大,装修很简洁,灰色和白色的基调,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她不认得是谁的。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个小院子,雨打在石板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

顾衍从二楼走下来。他穿着深色的家居长裤和一件黑色T恤,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硬了。他手里夹着一根烟,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小烟灰缸里。

“到了怎么不说一声。”他走下来,站到她面前,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

唐晚仰着脸看他。三年前结婚那天她没见着他人,但今天看见了,所有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父亲住院那天她在走廊里蹲着哭、周深设定日限额的那张卡、年会上那条搭在周深小臂上的手、照片里周深光秃秃的无名指。

她张了一下嘴,发不出声。

顾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瞳色偏淡,在灯光下像是琥珀色的。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条干毛巾从保姆手里接过来,披在她肩膀上,然后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

“先进来。”他说。

唐晚被他领着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保姆端来一杯热姜茶,放在她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顾衍坐在她对面,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动物。

“说。”他只说了一个字。

唐晚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放下杯子,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手背。

“我跟他提离婚了。”她说。

“嗯。”

“他不同意。他说要算账,首付、药费、存款怎么分。”

“嗯。”

“他外面有人了。半年了。公司的同事。”唐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今天晚上知道的。有人发照片、发视频给我。”

顾衍没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很慢,很有节奏。

“谁发的?”他问。

“不知道。号码是陌生号。”

顾衍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我让人查。”他说,“然后呢?你还想干什么?”

唐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可怜,甚至没有愤怒。他只是很冷静地在问她:你想干什么。

“我想离婚。”唐晚说。

“那就离。”

“房子是我俩的名字,他爸妈出了首付。我拿不出来那么多钱补给他。”

“我借你。”

唐晚愣了一下。“不用,我——”

“唐晚。”顾衍打断她,声音不重,但很稳,“你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你爸在住院,你没工作,你那个前夫还在跟你算账。你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清高。”

这句话说得很直。直得唐晚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偏过头去,盯着落地窗外的雨。

“我不想欠你的。”她说。

“你不欠我。”顾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三年前你结婚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你什么时候想过来了,随时过来。我今天还认这句话。”

唐晚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窗前,雨把玻璃上的树影摇成一片模糊的绿。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

“你三年前怎么不来参加我的婚礼?”她忽然问。

顾衍的背影僵了一瞬。只有一瞬。

“出差。”他说。

“你骗人。”

他没接话。

唐晚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那天我妈跟我说,你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下午,抽了一整包烟,最后把红包给伴郎就走了。你连门都没进。”

顾衍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非要知道?”他问。

“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声忽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那天我本来想进去的。”他说,“到了门口,看见你穿婚纱的样子。我觉得我不该进去。”

“为什么?”

“因为只要你看见我,你就不可能嫁给那个人。”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唐晚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毛巾的边缘。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楚,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今晚先住这儿。”他说,“楼上左手第二间,被子是干净的。明天我让人陪你去办手续。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让财务明天打到你卡上。”

“顾衍——”

“唐晚。”他第二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微微低下去,“你现在不需要逞强。你需要的是把事情解决掉,一个一个地解决掉。明白吗?”

唐晚看着他。三年前他没出现,她以为他不在乎。但现在她明白了,他恰恰是在乎到不敢出现。

她点了点头。

顾衍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前夫,”他说,“他最好乖乖签字。”

这句话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但唐晚背后窜起一阵凉意。

顾衍上楼了。唐晚站在客厅里,听着雨声,拿着那杯姜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她上了楼,走进左手第二间卧室,关上门。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放着一杯水和一盒纸巾,还有一套叠好的睡衣。她认出那是女款,吊牌已经拆了,标签上写着M码。

她站了一会儿,脱下湿外套挂到椅背上,换上睡衣。衣服很合身,柔软的棉质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旁边震个不停,她终于拿起来看了一眼。

周深打了十七个未接来电。微信发了三十多条消息,从“你去哪儿了”到“唐晚你疯了吧”到“你到底在哪儿我过来找你”,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唐晚,你爸住院的那个医院,我已经打电话问过了。你妈说明天你要带他去复查。唐晚,你身上没钱,你爸还要吃药,你跟我闹脾气可以,你总得为你爸想想吧?”

唐晚看着这行字。

她忽然觉得想笑。结婚四年,周深第一次主动关心她爸的病,用的是威胁的语气。

她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有一种干净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很乱,但身体太累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点点吞没了意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直线。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她以为是周深,点开一看,是顾衍。

“下楼吃早饭。九点我陪你去医院。”

唐晚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五。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的石板地被雨水洗得发亮,香樟树的叶子绿得晃眼。远处有鸟在叫。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衣服下楼。

顾衍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正低头看手机。桌上摆了粥、小菜、煎蛋和豆浆。保姆站在旁边,看见唐晚下来,笑着给她拉开椅子。

“唐小姐睡得好吗?”

“挺好的,谢谢。”唐晚坐下来。顾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的脸,然后收回去了。

“吃完我送你。”他说。

“我自己开车。”

“你那辆车太旧了,刹车该换了。”顾衍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面上,语气很随意,“开我的。”

唐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衍已经低头继续喝粥了,摆明了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只好也低下头,慢慢喝那碗粥。南瓜小米粥,熬得很稠,甜度刚好。她一口一口地喝完,胃里暖起来,整个人才感觉活了过来。

吃完早饭,顾衍从玄关柜上拿了一把车钥匙,递给她。“车在车库,黑色那辆。我开另一辆跟在你后面。”

“你也要去?”

“嗯。”他把外套穿上,是一件深色的薄夹克,“我不进去。我在停车场等你。”

唐晚捏着那把车钥匙,冰凉的金属硌在掌心里。她看着顾衍的背影,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她什么都没说,拿着钥匙出了门。

车库里有三辆车,一辆是黑色的SUV,看起来很新。她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车里的皮座椅还带着一点凉意。她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发动引擎,缓缓开出车库。

后视镜里,一辆银灰色的车跟了上来。不远不近,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医院在城东,唐晚开了三十分钟。她停在门诊楼旁边的临时停车区,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深。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在哪儿?”周深的声音很急,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你妈说你今天带爸复查,你在医院吗?”

“我在。”

“我过来。”

“你别过来。”唐晚说,“周深,我现在不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深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更沉,像在极力压着什么情绪。

“唐晚,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你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你担心我吗?”唐晚问。

“你什么意思?”

“你昨晚跟苏念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太明显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唐晚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回响。

“唐晚,你听我解释——”

“照片我收到了。视频也收到了。”唐晚说,“周深,你不用解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签那份协议,然后我们去把手续办了。钱我会想办法,不欠你的。”

“唐晚!”周深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听我说完行不行!我跟苏念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唐晚打断他,“你戒指摘了半年了。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唐晚以为他挂了。

然后周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唐晚几乎没听清。

他说:“唐晚,你爸那次手术,你知道是谁签的字吗?”

唐晚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什么?”

“你爸进手术室那天,你妈吓晕了。你蹲在走廊里哭。医生到处找不到家属签字。”周深一字一句地说,“最后签字的人,是我。”

唐晚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当时说,你帮我签了?”

“我没签。”周深说,“我当时也慌了,我手抖得写不了字。你记得那天有个男人来了吗?穿黑衣服的,站在走廊尽头,谁都没理。你妈醒过来之后跟我说,那是你哥。”

唐晚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把字签了。”周深说,“然后他走了。唐晚,我一直没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你那天跟我说,你跟那个人已经三年没联系了,你说你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停车场的空气很闷。唐晚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你现在去找他了?”周深问,“唐晚,你是不是去找顾衍了?”

唐晚没有说话。

“唐晚!”周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慌,“你听我说,顾衍那个人不简单。你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三年前他来找过我——”

手机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周深的声音断了。

然后电话里传来另一个声音,男人的,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

“周深,你话太多了。”

是顾衍。

唐晚猛地抬起头。她的车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她转头看出去,顾衍站在车窗外,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他看着她,透过车窗玻璃,目光很淡。

然后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唐晚隔着玻璃都听见了。

“你既然已经签字了,就别再给她打电话了。”

唐晚愣住。

签字了?

顾衍挂了电话,绕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他弯腰看着她,一只手撑在车门框上。

“协议我让人送过去了。”他说,“他刚才签了。”

唐晚仰着头看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衍没有解释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伸手,轻轻把唐晚额前的一绺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爸那边,”他说,“我安排了转院。军区总院,最好的专家,我打过招呼了。你妈那边我让人去接了,一会儿直接送到新病房。”

唐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顾衍——”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说了,你只需要把事情一个一个解决掉。剩下的我来。”

唐晚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偏过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

顾衍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间。

“下车吧。”他说,“你爸在等你。”

唐晚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下了车。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向门诊楼的方向,门口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抱着病历匆匆走过的护士。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拿。但她的余光扫到屏幕亮起的那一瞬,看见了消息预览。

是昨晚那个陌生号码。

“唐小姐,你以为你赢了吗?你知道你老公为什么半年不碰你吗?你再查查三年前你爸手术那天的签字记录,看看上面到底是谁的名字。”

唐晚的脚步猛地顿住。

顾衍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唐晚握着口袋里那只手机,指节泛白。阳光照在她后颈上,暖得发烫,但她浑身都是冰的。

她慢慢转回头,看着顾衍。

顾衍站在三米外,逆着光,表情看不清。

“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三年前我爸手术,签字的人是你吗?”

顾衍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微微掀起来一角。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重。

第3章

唐晚盯着他,等着他开口。风从门诊楼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消毒水和地面上残留雨水的潮味。顾衍站在她面前,逆着光,唐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是。”他说。

只有一个字。唐晚的耳朵里嗡了一下。

“那天你在。”她说。不是问句。

“我在。”

“你一直没走。”

顾衍没有否认。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唐晚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面颜色很浅,像一块被水冲过很多遍的琥珀色石头。

“你爸手术那天,我在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他说,“你蹲在缴费窗口旁边的地上哭,护士长扶了你三次你都没站起来。你妈晕过去被推进急诊室,周深站在走廊中间打游戏。唐晚,你觉得我能走吗?”

唐晚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三年前那天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父亲突然病发被送进医院,急诊室人满为患,她一个人跑上跑下办手续,护士催她要签字,她找周深,周深说他在停车;她找母亲,母亲血压飙升被按在轮椅上推走了。她就蹲在那个走廊拐角的地上,手里攥着一堆单子,哭不出来也站不起来。

后来护士长说有个男人替她把字签了,她问了是谁,护士长说那人没留名字,只说是家属。她当时以为是周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我一直在你附近,看着你嫁给一个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打游戏的人?”顾衍的声音很平,但唐晚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很少表达情绪,藏得很深,但那一刻他的尾音往下坠了一下。

“三年前你结婚那天,我在酒店门口想了很久。”顾衍说,“我本来想进去。进去之后把你带走,不管别人怎么看。但我看见你站在台上笑,你笑得很高兴。我走了。”

唐晚的眼睛发酸。她偏过头去,死死咬住了下唇。

“你爸的手术签字,”顾衍把声音放轻了一些,“我签的时候写的家属关系栏是‘兄’。医院档案里有记录,你随时可以查。”

唐晚闭了一下眼睛。“那周深刚才说的……他说你来找过他?”

顾衍没立刻回答。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根路灯杆下面站定。一辆救护车鸣着笛从他们身旁开过去,红灯闪烁的光扫过他的脸。等救护车远了,他才开口。

“你结婚之后第三个月,我找过他一次。”他说,“我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你如果对她不好,我会把你整个人翻过来。”顾衍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笑,“他当时吓白了脸。但那之后我没再管过你的事,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摔了你自己爬起来。你今天到我跟前来,是因为你自己想明白了,不是因为我逼你。这个分寸我有。”

唐晚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她看着顾衍,觉得这个人陌生又熟悉。三年前他送她一句“你还有一个家”然后消失,三年后他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挡过多少东西。

“走吧。”顾衍说,“你爸等着你。他在军区总院,十五楼单人间。你妈已经在了。”

唐晚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里那层湿意硬压了回去。她跟着顾衍往停车场深处走,顾衍的车停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开车。”他说,“你的车我让人开回去。”

唐晚没跟他争。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顾衍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引擎。车载屏幕上跳出一串导航信息,他没有点开,直接打了个方向盘出了停车场。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唐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建筑一栋一栋往后滑。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很久,从她问签字的事之后就没再响过了。周深没有发消息来。那个陌生号码也没有。

到了军区总院,顾衍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的专用车位上。他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我就送你到电梯口。”他说,“你在十五楼待多久都行,我在车里等。需要我上去的时候你发消息。”

唐晚转过头看着他。“你不用一直等着。”

“我有事。”顾衍说,语气很淡,“但可以往后推。”

唐晚看着他的侧脸。他正低头回手机消息,屏幕光照着他眉骨下方的阴影。他没有抬头看她,但唐晚知道,他把她所有的话都听进去了。

她下了车,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前她看见顾衍从驾驶座下来,靠在车身上点了根烟。白烟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缓缓升起,他的轮廓被顶灯照得有些模糊。

十五楼是特需病房区。走廊里很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护士站的小姑娘看见她走过来,主动迎上来:“是唐晚小姐吧?顾先生打过招呼了,这边请。”

唐晚被领到一间朝南的病房门口。门半掩着,她听见里面母亲说话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在问护士空调温度能不能调高一点。她推门进去。

父亲躺在病床上,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但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晚晚来了。”他伸出那只插着留置针的手,朝她招了招手。

唐晚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骨节分明。“爸,你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换了个新医院,这病房多大啊,还能看见湖。”父亲朝窗外努了努嘴,“你看看,你看那个湖,多少船。”

母亲在旁边坐着削苹果,头也没抬:“你就会看船,你昨晚咳血的事儿怎么不跟晚晚说?”

父亲立刻瞪了母亲一眼。“行了,别让孩子担心。”

唐晚在床边坐下来,把父亲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那只手很轻,轻得让她心里发紧。她低着头,看着父亲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和青色的针痕。

“爸,”她说,“我离婚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母亲手里的苹果皮断了,她抬头看了唐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父亲握了握她的手。“周深那孩子,对你不好。”

唐晚的眼眶一热。父亲从来不说这些,每次她回去他都笑眯眯的,问她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但现在他说“对你不好”的时候,唐晚知道他一直都看在眼里。

“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说。”唐晚抬起头,“顾衍回来了。”

父亲的反应很奇怪。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湖。

“你哥啊。”他说。

“他不是我哥,爸。”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很轻,“三年前手术那天,他站在走廊那头,我隔着门看见他了。他没进来,就在那儿站着。后来护士跟我说,有人帮我签了字,我就知道是他。”

唐晚的手僵了一下。“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父亲转过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晚晚,爸活到这把年纪了,什么人能靠得住,什么人靠不住,我心里有数。那天你哭成那个样子,周深在打游戏。那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一句话没多说。你说他是谁?”

唐晚低下头,鼻尖发酸。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嘀嘀的声响。窗外的湖面上有几只白色的鸟飞过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下来。

她陪父亲坐了一整个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护士进来量体温和血压,她退到窗边站着,拿着手机翻消息。

周深没有发来任何东西。那个陌生号码也没有。

但她翻到一个未接来电,显示的时间是今天早上九点,周深签完字之后。来电人是一个她没存过的名字,但她认得那个号。

三年前顾衍走的时候让伴郎转述那句话,用的就是这个号码。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中午母亲让她去医院食堂吃饭,她没去,走到走廊尽头安全通道旁边的窗台跟前,站了一会儿。楼下是住院部的小花园,有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她正要转身回去,安全通道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从楼梯间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在经过唐晚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唐晚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看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右手一直插在卫衣口袋里。

唐晚觉得不对劲。

她回头看着那个男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按了顶楼的按钮。顶楼是行政办公区,不对外开放。普通家属不会去那儿。

她拿起手机给顾衍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

“十五楼有个男的,穿深灰色卫衣,眉骨有疤,他上了顶楼。看起来不像家属。”唐晚压低声音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待在病房别出来,把门锁上。”

顾衍挂了电话。

唐晚站在安全通道门口,心跳快了几拍。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相信顾衍的判断。她快步走回病房,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了。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风大,我把门锁一下。”

她在病房里等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衍发来的消息。

“下来。负一。现在。”

唐晚跟母亲说出去买点东西,然后快步走出了病房。她没有走电梯,走了消防楼梯从十四楼下去,一层一层地转。到负一层的时候,顾衍的车已经停在电梯间出口的位置,引擎没熄火,车门开着。

她跑过去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顾衍坐在驾驶座上,脸色很冷。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不是他自己的,屏幕碎了,像被人用力摔过。

“那个男的?”唐晚问。

“跑了。”顾衍把碎屏幕的手机扔到后座,“但他东西掉了。你爸病房门口监控拍到他停过几秒,口袋里的东西滑出来的。护士捡到送下来的。”

唐晚愣了一下。“他留了什么东西?”

顾衍转过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用打印的,查不到笔迹。”

唐晚的心沉了一下。“写的什么?”

顾衍没说话。他从前排扶手箱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递给她。唐晚接过来打开,上面只有一行黑体字,没有任何抬头和落款。

字很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唐建国,三年前活检样本调包。捐肾匹配者是顾衍,周深收钱撤回了。你跟你女儿被骗了三年。”

唐晚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纸张在她手里簌簌地抖,她控制不住手。

“这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变了调,“什么叫活检样本调包?什么叫捐肾匹配者?”

顾衍伸出手,把那页纸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折起来放回扶手箱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唐晚看见他小臂上的青筋绷起来了。

“你爸当时需要换肾,”顾衍说,“医院做了配型。我是匹配的。但我不知道这件事,直到今天。”

唐晚死死盯着他。“你什么意思?你也不知道?”

“三年前你爸手术那次,不是换肾,是紧急抢救。那个手术之后你爸情况稳定了,医生建议做移植。但后来周深跟你说配型没找到合适的人,你爸先吃药控制。你信了,我也信了。”顾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现在有人告诉我,当年配型结果是有的。那个人是我。而且这份结果被人压下去了。”

唐晚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她按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冰凉的风吹在脸上,她的嘴唇在抖。

“压下去的那个人是谁?”

顾衍看着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唐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人告诉我,周深拿了钱。”他说。

“谁告诉你的?”

“监控里那个男的,他留的条子上写的。我当时看了就让人去追了。人没追到,但话传到了。”

唐晚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她想起三年前周深跟她说的话——“配型结果不理想,找不到合适的供体,咱们先吃药控制,你别着急。”她那时候每天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网上查各种移植信息,给无数家医院打电话。周深陪她去了一家私立机构做了二次配型,回来之后周深说结果还是不行。

“那个二次配型,”唐晚的声音沙哑了,“是你带我去做的那个。周深说结果不行。他当时拿的报告,上面写的什么?”

“那家机构我今天让人查了,”顾衍说,“去年注销了。档案全部销毁。”

唐晚坐在车里,浑身发冷。车窗外是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混凝土柱子一根一根地立在视野里,像某种无声的栅栏。

她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我为什么要信他?”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闷在掌心里,“我为什么要信他?”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顾衍的掌心干燥温热,按住了她发抖的后脑。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剩下的我去查。”

唐晚猛地抬起头。“你别去。顾衍你别去。这件事我搞清楚——”

“唐晚。”顾衍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三年前我没管这件事,是因为我以为你选了他,你不会信我。现在你到我跟前了,这件事我管到底。”

他收回手,发动了引擎。车缓缓驶出车位,轮胎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现在我先送你回去。你爸那边,我让人加了安保。那个留条子的人,我会找出来。”

“你先告诉我,”唐晚说,“你当初为什么去做配型?你什么时候做的?”

顾衍的目光看着前方,没有转向她。

“你爸第一次住院的时候,我自己去查的。他那个血型很少见,我当时想万一能配上呢。”他说,“后来结果出来了,我让医院走正常流程对接你们的主治医生。正常的对接,我没有额外做什么。后面的事我一概不知,直到今天。”

唐晚闭上了眼睛。三年的时间像一层灰蒙蒙的玻璃罩在她周围,今天被人猛地敲碎了。那些她当时以为的“努力过了”“结果不行”“吃药控制吧”背后,藏着什么。

“周深现在在哪?”她问。

“我不知道。手机我拿走了,人没见着。”顾衍偏了一下头看她,“你要见他?”

唐晚没有立刻回答。车开到了地下车库出口处,光线一下子亮起来。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道倾斜的坡道,阳光从坡道尽头涌进来,白得刺目。

“我要见他。”她说,“但不是现在。等我查清楚所有事。”

顾衍没有反对。他开车上了坡道,汇入地面的车流。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唐晚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她没存但认得前缀的号码,是苏念。

“唐小姐,周深今天没来公司。他早上签了什么东西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特别差。我就跟你说一声。”

唐晚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热闹的那条街,梧桐叶落了满地,被车轮碾碎了黏在柏油路上。

顾衍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但唐晚听出那下面压着一层锋利的东西。

“周深的手机,我让人送技术那边去了。”他说,“有些删掉的东西,能恢复。”

唐晚侧头看他。

顾衍没有看她。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食指轻轻叩了两下车窗框。

“从三年前开始,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通话。恢复出来之后,你要看就看,不看我就自己处理。”

唐晚沉默了一会儿。“处理是什么意思?”

顾衍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但唐晚分不清是阳光照进去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让他把钱吐出来。让他道歉。让他滚出这座城市。”他顿了一下,“让他知道,你唐晚有靠山。他不是不知道,他是故意忘了。”

唐晚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的路。十字路口是红灯,车慢慢停下来。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公交车,车里挤满了人。有个小孩趴在车窗上朝外看,鼻尖把玻璃压扁了。

唐晚看着那个小孩,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留条子的人,”她说,“他把这个告诉我,为什么是现在?早不说晚不说,我离婚的第二天。”

顾衍的手指停了一下。

“问得好。”他说,“我正在想这件事。”

红灯变绿了。顾衍踩下油门,车平稳地驶过十字路口。阳光从车顶的天窗漏进来,洒在唐晚的膝盖上,暖烘烘的。

但她浑身都冷。

她低头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滑到那个备注为“哥”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他的对话框。里面只有顾衍发的那个定位地址,和她自己那条没发出去的光标。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一句话发过去。

“你为什么三年前让我走?”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了半分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顾衍回了一个字。

“怕。”

唐晚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鼻腔里涌上一股酸胀感。顾衍这样的人,对着别人说“怕”。她就坐在他旁边,他不开这个口。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贴着车窗滑了一下,被她目送着落到地面上。

顾衍没再说话,她也没再问。

车平缓地行驶在秋天的城市里。阳光金灿灿的,把一切都照得很好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唐晚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正在被挖出来。三年前埋下去的,现在要一铲子一铲子地翻到地面上来。

第4章

那天晚上唐晚睡得很早。顾衍把她送回别墅之后就出去了,走之前说了句“别等我,困了就睡”,唐晚应了一声,上了楼。

但她没睡着。

十一点多她听见大门响动,顾衍回来了。脚步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判断她房间的灯是不是亮着。唐晚闭着眼睛装睡,听着脚步声继续往二楼深处走去,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顾衍发来的消息。

“睡了?”

她打了一个“嗯”发过去。

那边回得很快:“周深的手机恢复了一部分数据。有一条三年前的转账记录,转出账户是他妈,收款方是一家医疗中介公司。金额二十五万。附注写的‘处理费’。”

唐晚盯着那行字。

“中介公司叫什么?”

“鹏诚。法人是个叫赵鹏的人。上个月刚把法人变更了,原法人跑路,公司账面已经清空。”

唐晚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三年前的二十五万,周深的母亲打给了一家医疗中介,“处理费”。处理什么?处理掉顾衍那份配型报告?还是处理掉父亲换肾的机会?

她翻出周深的微信,对话框还停在他昨晚发的那一大堆消息上。她往上滑,滑了很远,翻到三年前他们还在恋爱时候的聊天记录。那时候周深叫她“宝贝”,问她“吃了吗”,给她发自己加班拍的日落照片。

唐晚看着这些,觉得像是隔着毛玻璃在看别人的故事。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妈三年前给鹏诚公司转了二十五万,怎么回事?”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那边没有回复。

唐晚等了十分钟,没有任何动静。她把周深的聊天框关掉,切回顾衍的对话框。

“那个赵鹏,能找到吗?”

“正在找。他跑了,但没跑干净。今天查到他一个关联账户,近期还在用。明天应该能有个结果。”

“你查到了告诉我。”

“嗯。睡吧。”

唐晚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拉了拉被子。她闭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行字——“捐肾匹配者是顾衍,周深收钱撤回了”。如果那是真的,父亲本该在三年多前就做手术,如果那时候做了,他的身体不会拖成今天这样。如果那时候做了,他不用每天把一把一把的药往嘴里塞,不用隔三差五地咳血,不用瘦到只剩一把骨头。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她醒的时候,天刚亮。她洗漱完下楼,顾衍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什么。

“赵鹏找到了。”顾衍头也没抬,“邻市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租了间民房住了半个月。上午我让人过去。”

唐晚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愿意开口吗?”

“愿不愿意,看给他什么筹码。”顾衍合上电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他不是主谋。中介只负责牵线和收钱,真正要压你爸那份配型报告的人,是另一方。”

“周深的妈?”

“她出钱,但她一个家庭妇女,上哪儿找这种路子的中介?”顾衍放下杯子,“背后还有人。赵鹏如果开口,那个人就藏不住。”

唐晚拿起面前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味同嚼蜡。她咽下去,喝了口水。

“我今天要去见周深。”

顾衍的目光微微一抬。“你想好了?”

“想好了。有些话我要当面问他。”

“我陪你去。”

“我自己去。”唐晚说,“有些话你在我问不出口。”

顾衍看了她几秒,没再坚持。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然后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地址我给你。他在城南一个快捷酒店住了两天,没回家也没去公司。出门买了两次泡面,没跟人联系。”顾衍说完站起身,“车钥匙在玄关。那辆黑色SUV,开着安全。”

唐晚点了点头。她快速吃完早餐,起身换了件深色的外套,把头发扎起来。走到玄关的时候,顾衍从客厅跟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上面是那个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他说,“我在外面等你。聊完了你出来就行。我不进去。”

唐晚接过纸条折进口袋。“嗯。”

她开着那辆黑色SUV出了门。导航上那个快捷酒店在城南一个旧居民区旁边,周边是五金店和小吃摊,路边停满了电动车。她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酒店门口有几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里面大堂灯光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机。

唐晚下车走过去。电梯坏了,她爬了三楼。走廊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灰扑扑的地毯上有烟头烫出的黑疤。她走到305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然后门里面传来拖拉的脚步声,哗啦一声,锁链被摘下来。门开了一条缝,周深的脸露出来。两天没刮胡子,眼窝深陷,眼圈发黑,衬衫皱得像一团咸菜。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拉开门。

“唐晚——”

“进去说。”唐晚侧身挤进门里,反手把门关上。

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上被子揉成一团,地上散着泡面桶和矿泉水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一股闷了许久的烟味。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

唐晚站在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透气。阳光从缝隙里刺进来,照在周深脸上,他眯了眯眼。

“你妈给鹏诚中介转了二十五万。”唐晚转过身看着他,“做什么用的?”

周深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明显,从疲惫变成了某种紧绷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谁跟我说的不重要。是不是真的?”

周深没有回答。他耙了一下头发,坐到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你过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那我能问你什么?问你戒指为什么摘了?问你苏念是谁?”唐晚的声音很平,“那些我不需要问了。照片视频我都看过。我问你的是三年前的事。”

周深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房间里有水管嗡嗡的响声,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嘈杂声。窗帘被风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个中介,”周深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是我妈找的。不是我。”

“你妈找的,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她当时跟我说,顾衍去做配型的事她打听到了,她说不能让顾衍捐,说要是顾衍捐了你爸的肾,你这辈子就欠他的,你就再也不可能跟我一心。”周深说完这句话,自己都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我没想到她找了中介去压报告。”

“压报告是什么意思?”

周深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爸的主治医生收到了一份配型结果,显示顾衍匹配。但这个结果被截住了,院方系统里登记的‘无合适供体’。中介负责沟通那家检验机构,把顾衍的样本从流程里抽掉。我妈出钱,中介办事。流程走完了,你爸的移植就被无限期搁置了。”

唐晚站在那里,后背贴着冰凉的窗玻璃。秋风吹在她后颈上,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那时候跟我说,配型没找到合适的。你带我去做了二次配型,拿了一份假的报告给我看。你全程都在骗我。”

周深猛地站起来。“我当时没办法!你爸那个情况,医生说他等不起,如果不尽快手术很快就恶化。我妈跟我翻脸,说如果顾衍捐了肾她就跟我断绝关系。我夹在中间——”

“你就选了你妈。”唐晚打断他。

周深一下子哑了。

“你当时选了你妈。”唐晚重复了一遍,“你爸呢?你爸知道你妈做这种事吗?”

周深别开脸。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知道之后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半个月没说话。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唐晚,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爸知道了,但他什么都没做。”唐晚说,“你们全家都知道。你、你妈、你爸。你们都知道你爸本来可以换肾,你们把那个机会摁死了,然后你每天陪我去医院看我爸往嘴里塞药,你看着我查资料查到凌晨三点还跟我说别着急慢慢找,你看着我哭。”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到周深的后背慢慢绷直了。

“唐晚——”

“你妈那二十五万,是花的谁的钱?”

周深没有回答。

“花的是你俩的钱,还是你们家的钱?”唐晚继续问,“如果花的是你家的钱,那跟我没关系。但如果当时你说的‘家里有我’、你让我辞职回家照顾我爸用的那个‘家’,里面有一分钱花在买通中介压我爸的配型报告上——周深,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周深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紧了床沿的布面。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发白。

“那笔钱是我妈从我俩的账户里转的。”他说。声音非常非常小,小到唐晚差点没听清。“她用了我的网银,我不知道那笔钱是打给中介的。我当时以为是给亲戚的借款。”

唐晚闭上了眼睛。

从自己账户里转走的钱,去压自己岳父的配型报告。她辞职之后那个账户里的钱大部分都是周深的工资,但从法律上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这个男人用了他们共同的钱,去买断她父亲活下去的机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她睁开眼,“哪怕事后告诉我,你爸还有机会重新配型重新排期,三年了周深,三年时间你一句话都没说。”

周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怕你走。”

“你现在怕我走,你三年前做那件事的时候怎么不怕?”

“唐晚——”周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顾衍?他三年前来找我,就站在我家楼下,跟我说如果我对你不好他就把我翻过来。你知道他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吗?他一句话就能让人一整年睡不好觉。我当时就想着,如果让他捐了这个肾,你就再也不可能属于我了。你欠他的,你这辈子都得还他。你懂那种感觉吗?”

唐晚看着他。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周深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

“所以你为了怕失去我,就让我爸失去了换肾的机会。”

周深猛地弯腰,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

唐晚站在那里,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她认识这个人七年,结婚四年。她曾经觉得他内向、温柔、不善表达但会做事。她曾经觉得嫁给他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但现在她只觉得冷。

“协议你已经签了。”唐晚说,“钱的事我们按协议走。我欠你的首付差额,我会还你。但鹏诚那二十五万,你要还给我。”

周深慢慢直起腰。他的眼睛红着,但没有眼泪。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三个字:“我没钱。”

“那就不还。”唐晚说,“我去告你。骗婚、诈骗、销毁医疗记录、故意延误病人治疗。周深,你选一个。”

周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唐晚转过身,拉开房门。走廊里那股霉味又扑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迈出去一只脚。

“唐晚。”周深在背后叫住她。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给你发消息的人,”周深说,“不是苏念。苏念的手机号被冒用了。那个号是假的。”

唐晚的手按在门框上,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苏念的号码那天晚上被人用虚拟号劫持了,发的照片和视频都是从其他地方合成的。苏念本人在年会上根本没跟我站那么近,那张照片是P的。”

唐晚慢慢转过身。周深站在房间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表情很复杂。

“那个发消息的人想让你离婚,”周深说,“他成功了。但我不确定他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唐晚看着他的脸。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演了七年的戏,现在他说这句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你怎么现在才说?”

“你昨天根本不见我,今天一上来就问我妈的事,我没来得及。”周深往前走了一步,“唐晚,我不确定那个人跟三年前的事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配型的事,知道我妈转账的事,知道苏念的事,知道戒指的事。这个人——在你身边。”

唐晚站在门口,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顾衍发来的消息。

“赵鹏开口了。指使他办事的人,姓沈。你见过。”

唐晚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她抬起头看着周深。周深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姓沈的,”唐晚开口,“是谁?”

周深的脸色变了。

“你爸原来的主治医生,”他说,“沈维。你记得吗?他当年是你爸的主治,后来调走了。那个中介赵鹏说,沈维收了钱之后,把你的配型报告做了处理,然后从院方系统里把自己经手的记录删掉了。”

唐晚的后背贴着门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她见过沈维。三年前她蹲在走廊里哭的时候,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蹲下来递给她纸巾,跟她说“小姑娘别着急,你爸没事的”。她当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他说他是父亲的主管医生,让她放心。

后来周深带她去做的那个“二次配型”,就是沈维介绍的机构。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顾衍发来的那条消息,又抬起头看着周深。周深站在房间中央,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

“你知道沈维拿了钱?”唐晚问。

“我不知道。赵鹏的事我妈只跟我提了一嘴,说找了个中介处理,别的没让我知道。沈维那个人是我妈联系的,我没见过他。”

唐晚闭了一下眼睛。

三年前那天走廊里递给她纸巾的温和笑容,在她记忆里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她记得那时候沈维跟她说了一句话——“你父亲这个情况,尽快做移植是最好的。但配型需要时间,你要有耐心。”

他让她有耐心。他转身就把唯一匹配的那份报告压了下去。

“他现在在哪?”唐晚问。

“我查不到。他调走之后就没了消息。”

唐晚看着周深,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太小了。空气太闷了。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你走吧。”她说,“离开这座城市。协议签了,我们之间就结束了。钱的事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她转身走出房间,快步往楼梯口走。身后传来周深的脚步声跟上来,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她一脚踩下去,台阶在脚下咚咚地响。一口气跑到底楼,推开门走出去,外面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站在酒店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路边的五金店在放老歌,喇叭嗡嗡的。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心脏跳得又重又快。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不是顾衍。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存过的,但前缀她很熟悉——跟昨天晚上那条消息同一个号段。

“唐小姐,沈维三个月前回国了。他现在在城南第三人民医院,副院长。你去找他聊聊吧,他应该很想你。”

唐晚盯着这条消息。

她抬起头,看向街对面。那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她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知道顾衍在。

她握着手机,一步一步穿过马路,走回车旁边。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顾衍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唐晚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是白的。

“上车。”他说。

唐晚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子没有立刻发动。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秋天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把挡风玻璃上的一小块灰尘照得发亮。

“沈维在城南三院,”顾衍开口了,“你手机收到了?”

唐晚点了点头。

“他也给我发了。”顾衍说,“同一个号。”

唐晚转过头看着他。

顾衍也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外面五金店的红招牌,光在里面一跳一跳的。

“他说三年前沈维压报告之前,先问过他。沈维给顾衍打过电话。”顾衍说,“问他跟你的关系。问他是不是想靠捐肾把你抢回去。”

唐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衍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沈维把那段通话录音保留了。现在他拿这个来问我——如果我把录音放出来,你是会恨我,还是会恨周深。”

车里的空气安静得让人耳鸣。

唐晚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的人行道。有个老太太拎着一袋菜慢慢走过去,走得极慢。她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却反复响着一句话。

沈维给顾衍打过电话。

顾衍一直知道配型的事。

从三年前开始,他就知道。

第5章

车内安静了很长时间。五金店的歌声透过关紧的车窗闷闷地传进来,是一首很老的情歌,粤语,唐晚听不清歌词。

她转过头看着顾衍。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下颌线条绷得很紧,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但唐晚注意到他拇指的指甲在方向盘皮面上轻轻刮了两下。他在紧张,只是藏得很深。

“你从三年前就知道配型结果了。”唐晚开口。声音平得像一张纸。

“我知道。”

“你知道沈维把你的样本抽掉了。”

“当时不知道。”顾衍顿了一下,“他给我打电话之后我才知道。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如果我说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出于人道主义想捐肾,你爸这个手术做不做。我说做。他说那行,程序走正常通道。然后过了两周,周深带你去做二次配型,你回来跟我说没配上。”

唐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你那时候没告诉我你接到过沈维的电话。”

“我没证据。”顾衍说,“我只是接到一个电话,里面的医生说了一句听上去善意的话。我能拿这个跟你说什么?说周深可能在捣鬼?你会信吗?”

唐晚张了张嘴,发现她没法反驳。三年前她跟顾衍已经三年没联系,她结婚的时候他甚至没进门。一个八年没见面的人打电话来说你丈夫可能对你动手脚,她大概率不会信,反而会觉得他在挑拨。

“你后来查了。”她说。

“查了。”顾衍转过头看着她,“你结婚之后第三个月,我去找周深说的那句话,你记得吗?我说对他不好我就把他翻过来。在那之前我拿到了一点东西,但不够完整。我是想吓他,让他自己露马脚。”

“他露了吗?”

“没有。他比你想象中能扛。”顾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或者说他比你想象中更怕我。他缩起来了,什么都没干,但也没交代。直到你走到这一步,你自己来问我。”

唐晚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指甲掐进牛仔裤的布料里。她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件事忽然变得特别清楚——顾衍三年前就踩在真相的边缘上,但他没有拽她,她也没有过来。

“为什么你今天才告诉我?”她问。

“因为今天我才拿到完整的证据链。”顾衍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她,“赵鹏交代的录音和转账记录比对,沈维跟鹏诚之间的通话记录,你爸那家医院当年的存档底稿被调出来的证明。我昨天让人跑了三个城市,拿到这些东西。”

唐晚接过文件袋,隔着透明塑料皮,她看见里面厚厚一沓纸。最上面一张是通话记录清单,沈维的号码和赵鹏的号码之间有一条被红笔圈出来的通话,时间精确到秒。底下附了一张手写说明,钢笔字,很潦草,但能认出“转交样本”“处理流程”“二十万”几个关键词。

“这些你昨天就拿到了。”

“嗯。”

“那你昨晚跟我说周深手机恢复了转账记录的时候,你已经知道赵鹏交代了沈维。”

“对。”

唐晚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按在上面。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侧头看着顾衍。

“你为什么不一起告诉我?”

顾衍偏过头看着她。他靠进驾驶座里,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搭在中央扶手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松驰了一些,但唐晚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还是微微蜷着的。

“唐晚,”他说,“你昨天才刚知道你爸的配型报告被压了。这个消息本身够你消化三天。我如果一口气把沈维、赵鹏、周深妈、还有我自己三年前就知情这些事情全部倒给你,你会怎么样?”

唐晚没说话。

“你会原地炸掉。”顾衍说,“你会一个人跑出去做点什么,很可能把自己搭进去。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说“不允许”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唐晚听得出那三个字背后的分量。

她低下头,把文件袋打开。最上面那张纸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一份医院内部留档的配型报告第一页,上面有顾衍的名字、身份证号、配型结果那一栏打着一个鲜明的“符合”字样,底下有检验科的公章和日期——三年零四个月前。

唐晚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她父亲第一次住院是在那之后的第九天。如果沈维没有压这份报告,如果流程正常走,父亲的移植手术应该在第一次住院后六周内完成。

她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赵鹏的录音转文字稿写得很详细,提到沈维主动联系他介绍“能处理检验流程的人”,开价二十万中介费,另外十万是给检验机构内部人员的封口费。周深的母亲转了二十五万给鹏诚,赵鹏留下五万,其余分别转给了沈维和他的下线。

流程很清晰。每一步都有记录,有人在经手,有人在收钱。整个链条上没有一句道歉。

唐晚把文件重新整理好放进袋里,拉上密封条。

“你昨晚让我睡觉的时候,在做这件事。”她说。

“嗯。”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顾衍说,“够用了。”

唐晚看着他侧脸的轮廓。他眼底确实有一点青,很淡,不仔细看不出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所有费心费力的事都悄无声息地做完,让她睡够觉吃好饭,然后把结果放在她面前。

“沈维的电话录音呢?”唐晚问,“你拿到了吗?”

“他说让我自己去找他拿。”顾衍的语气里终于浮起了一丝冷意,“他拿这个当饵,他想见你。”

“那就去见。”

顾衍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评估的意味。“你想好了?”

“想好了。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在被人安排。周深安排我的婚姻,他妈安排我爸的治疗,沈维安排他的跑路,你安排我的安全。”唐晚说,“现在轮到我来安排了。我要去见他。你在车里等我。”

顾衍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发动了引擎。

城南第三人民医院比军区总院小得多,一栋灰白色的老楼,门口种着两排落了叶的梧桐。顾衍把车停在门诊楼后面的行政楼旁边,熄了火。

“副院长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他今天下午没有行政会议,人在。”顾衍说。

“你怎么知道?”

“我让人查了他的日程表。”顾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说你在车里等。”

“我改主意了。”顾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我站在走廊里。你进去,我不进门。但如果你喊我,我能听见。”

唐晚看着他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她这边来。他站在车门旁边,等她下来。午后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斜插下来,在他肩膀上画了一道金色的边。

她下了车,往行政楼里走。顾衍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

四楼的走廊很安静。门牌号从401一路排到408,408在最里面,门关着,门牌旁边贴了一块铭牌:副院长沈维。

唐晚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进。”

她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一排整齐的文件盒上。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白大褂脱了挂在衣架上,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他脸上的笑容很温和,跟三年前走廊里递纸巾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唐小姐,你来了。”他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请坐。”

唐晚走进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关门。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她余光扫到走廊里一道黑色的身影靠在墙边。

沈维也注意到了那条门缝。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三年前的事,你都知道了。”他说。

“差不多。”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沈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三年前我给顾先生打的那个电话,录在这支笔里。我可以复制一份给你。”

唐晚看了一眼那支笔,没有碰。“你想交换什么?”

沈维往后靠在椅背上,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打量着她。那目光跟三年前很不一样,没有温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猎手审视猎物的冷静。

“交换一个承诺。”他说,“你拿到录音之后,不再追究我在这件事里的角色。你跟周深之间的事,你们解决。但我的名字,从你的起诉书里撤掉。”

唐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你收了我婆婆二十万,压了我爸的配型报告,你现在想让我当没发生过?”

“你婆婆收买了我,是的。”沈维说得很坦然,“但你要想清楚,我是被收买的那一方。你告我,我能咬出你婆婆,我能咬出那个中介,我能咬出检验机构的人。但你也能被我咬。你父亲那家医院的管理漏洞、流程缺失、监护人不作为——周深作为你的法定配偶,他在知情的情况下没有及时干预,导致治疗延误。你真的要把这件事摊到法庭上去吗?法官会看到你和你前夫之间的婚姻问题,会被放到放大镜下审视。”

唐晚盯着他。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温和得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题。

“你在威胁我。”她说。

“我在给你建议。”沈维说,“我承认我有错,但你父亲的身体状况,三年下来已经不只是移植一个肾能解决的了。他现在有其他并发症。你就算把我告倒了,你父亲的身体也回不到三年前。你想让他在审判的过程里一遍一遍地回忆那段时间吗?你不想。”

唐晚没说话。沈维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最痛的地方。她在来的路上想过,如果拿到证据她就去报警、去起诉,让所有经手这件事的人付出代价。但沈维的话让她忽然意识到,漫长的司法过程本身就是一场酷刑。父亲的身体能撑多久?母亲的精神能撑多久?

“唐小姐,”沈维放轻了声音,又恢复了三年前那个温柔的医生腔调,“我是一个现实的人。三年前我收了钱,做了错事。今天我给你录音,换你一个不起诉的承诺。这桩交易你不亏。”

唐晚的手指松开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

“录音给我。名字我撤。”她说,“但周深的那份,我不撤。”

沈维的笑容扩大了半寸。他按了一下录音笔的开关,里面的指示灯亮了。

“成交。”他把录音笔推过来。

唐晚伸手去拿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顾衍站在门口。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的脸色很冷,比唐晚见过任何时候都冷。

“沈维,”顾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你给她那个录音笔里的东西,我也有。”

沈维的笑容僵了一下。

顾衍走进门,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沈维。屏幕上是一段播放界面,显示正在播放一个音频文件,进度条走了一截。

“你给唐晚打那个电话之前,”顾衍说,“先给我打过。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回答了你。你当时全程录音了,你说的每句话,我也录了。包括最后你说‘那行,程序走正常通道’那一句。”

沈维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他的表情终于变了,温和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

“你——”

“我录音了。”顾衍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上放在办公桌上,“你给她那支笔里的内容,跟我手里这份内容,差了三秒。你那支笔里剪掉了一句——你最后跟我说‘不过顾先生,你这位前女友的丈夫,他跟我这边也有沟通,你心里有数就行’。这句话你没给她。”

沈维的脸白了。

唐晚看看顾衍,又看看沈维。她拿起桌上那支录音笔,按了一下播放键。里面传来顾衍的声音,确实跟顾衍手机上那段对上,但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前女友的丈夫有沟通”这句话。

顾衍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沈维桌上。

“我叫了人来接你。你现在出去,跟他们去一趟。该交代的,你在车里交代完。交代完了,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副院长。交代不完,我今天就送你去另一个地方。”

沈维的脸色从白转灰。他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一句:“你这是非法——”

“我跟你说过了,”顾衍把手机从桌上拿回来,揣进口袋,“你不该拿她当筹码。你跟她交易,你输定了。”

唐晚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手里握着那支录音笔,掌心是湿的。她看着沈维站在办公桌后面,金丝眼镜下的眼睛慌乱地转动,嘴唇翕动着,跟三年前走廊里那个温柔笑着递纸巾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穿深色衣服,一米八几,沉默地靠在墙边。顾衍跟在她身后出来,朝那两个人抬了抬下巴。

“进去坐会儿。聊完再说。”

那两个人点点头推门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唐晚听见里面沈维拔高了半度的声音,然后迅速被压下去。

她继续往走廊另一头走,脚步很快。顾衍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行政楼大门。阳光晒在后背上,唐晚的脚步慢下来,在梧桐树底下站住了。

她手里那支录音笔被她攥得发烫。她低下头看着它,银色的外壳,小小的指示灯已经灭了。

“你什么时候录的?”她问。

“他给我打完电话之后,我回拨了一次。通话录音功能开着。”顾衍站在她旁边,“他没想到我会录。”

唐晚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像细密的血管一样伸向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秋天该有的颜色。

“你今天早上说在车里等我,其实你早就准备好了要进来。”

“嗯。”

“你昨天一夜没睡,就是在准备这份东西。”

“不止。但主要是。”

唐晚低下头。阳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手背上晃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顾衍。”她说。

“嗯。”

“你憋了三年。你不累吗?”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轻笑了一声,很短,像一口气从鼻腔里出来。

“累。”他说,“但事情得做完。你才能过好。”

唐晚看着手里的录音笔。三年前她在医院走廊里哭的时候,沈维蹲下来递给她纸巾。那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是个好人。

现在她把那支笔握在手里,忽然觉得那三年的每一天都像被人偷走了。

但她现在站在这棵梧桐树下,阳光照在脸上,旁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替她留了三年的证据,熬了一整夜的工夫,只为了让她能在今天跟沈维面对面的时候不输。

她不亏。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周深发的。只有一行字。

“我妈今天跟我说,她要找你当面道歉。唐晚,你别见她。她疯起来很吓人。”

唐晚看着这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揣进口袋。

“走吧。”她对顾衍说,“回去看我爸。”

顾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穿过院子往停车的地方走,梧桐叶在脚底下被踩得簌簌响。

走到车前的时候,唐晚忽然停了一步。她侧过头看着顾衍。

“你三年前问我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顾衍也停下来,看着她。

唐晚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凉凉地灌进肺里。

“如果三年前你拽我一把,我会跟你走。”她说,“但你那时候没拽。你让我自己选。我选了错的。今天我想告诉你——你以后不用等了。你想拽的时候,就拽。”

顾衍站在车门旁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第6章

回程的路上唐晚靠着车窗睡了一觉。没睡实,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车速很稳,过弯的时候方向盘转得平缓,刹车踩得几乎没有顿挫感。她睁了一下眼,看见顾衍的侧脸映在挡风玻璃的倒影里,表情专注地看着前方。

她又闭上了眼。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顾衍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没有熄火。

“上去吧。你妈今天打了三个电话给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不叫醒我?”唐晚揉了揉眼睛坐直了。

“你睡着了。”顾衍说,“三个电话我都接了,跟阿姨说你没事,在外面办事。她说等你回来吃饭。”

唐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走了两步她回头,顾衍还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窗沿上看着她。

“你不上去?”

“你们一家人吃饭,我上去不合适。”

唐晚站在车门外看了他两秒。“合适。”

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往住院部里走。走了几步她听见车门开了又关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跟上来,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唐晚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金属面板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倒影。顾衍站在她斜后方,什么都没说。

十五楼的病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母亲把两张床头柜拼在一起当饭桌,上面摆了几个保温饭盒,米饭、青菜、一小碗炖蛋、一碟红烧肉。父亲半靠在床头,精神比早上好了些,正跟护士聊着什么。

看见唐晚进来,父亲朝她招手。“晚晚回来了,快来吃饭。”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到顾衍身上,顿了一下。

顾衍站在门口,微微点了一下头:“叔叔好。”

父亲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他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那个笑让唐晚鼻子一酸。

“进来坐,进来坐。”父亲朝床边那把椅子努了努嘴,“你坐。”

顾衍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摆碗筷,手有点抖。她把多出来的那副碗筷推到顾衍面前,什么都没说。

唐晚在床边坐下来,接过母亲递来的饭。她低头扒了一口白饭,没怎么嚼就咽下去。顾衍坐在她旁边,端着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吃着。

父亲靠在床头看着他们,嘴里含着一口饭,眼睛里有一点很安静的光。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漫长。护士进来量了一次血压,说了句“稳定”,又退出去了。窗外彻底黑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去水房洗,唐晚站起来要帮忙,被她按了回去。

“你坐着。你陪着你爸。”母亲抱着饭盒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

病房里只剩三个人。父亲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吸平稳。唐晚坐在他旁边,顾衍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

“那个沈医生的事,我都听说了。”父亲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唐晚愣了一下。“妈跟你说了?”

“你妈不跟我说,那个叫顾衍的小子让人送来的文件,护士搁我枕头底下了。”父亲睁开眼,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我看了。不识字也能看懂图,那个配型报告上的字我看得明白。”

唐晚转头看向顾衍。顾衍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唐晚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他让人把文件放进父亲枕头底下,却没告诉她。

“那你现在知道当年的事了。”唐晚说,声音压得很低。

父亲点了点头。“知道了。气得够呛。”他把手伸过来,捏了捏唐晚的手指,“你受委屈了。爸没用,那时候病得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

唐晚的鼻尖发酸,她反握住父亲的手。“跟你没关系。是别人的错。”

“别人的错,也是你受着。”父亲看向顾衍,“你小子,今天既然坐上桌了,我问你一句话。”

顾衍微微坐直了身体。“您说。”

“你往后,打算怎么待她?”

唐晚的脸一下子热了。“爸——”

父亲伸手拦了她一下,目光还盯着顾衍。“你把话说清楚。三年前你让她嫁了,这三年你躲着,今天你坐我这病床旁边吃饭。你什么意思?”

顾衍沉默了两秒。病房里的监护仪嘀嘀地响着,外面的走廊有推车经过的声音。

“以前我把她推给别人了,以后不会了。”他说,“她走不走是她的事,但我不会放她一个人了。”

父亲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唐晚脸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唐晚低下头,眼泪掉在床单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那个晚上她一直在病房陪到九点多,直到母亲催她回去休息。她跟顾衍一起出了医院,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她裹紧了外套。

“你爸让我坐那张椅子,就是认我了。”顾衍走到车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唐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张椅子是陪护家属专用的位置,三年来只有她和她妈坐过。父亲刚才让顾衍坐在那儿,意思很明白。

“你得意了?”她没好气地说。

顾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接话。他拉开车门让她上车,绕到驾驶座坐进来的时候,唐晚发现他手机亮着,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

她没看,但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把手机拿起来递给她。

“周深妈发来的。今天下午发的,我没回。”

唐晚接过来看了一眼。消息很长,语气从客套逐渐变成哀求再变成隐约的怨怼。大意是说她知道错了,钱可以退,希望唐晚别把事情闹大,她儿子已经毁了,一家人都不好过。末尾附了一句话:“唐晚,你跟周深毕竟夫妻一场,你就当看在这么多年情分上。”

唐晚把手机还回去。“不回。”

顾衍接过手机放进杯架里。“行。”

车开出医院大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唐晚靠在座椅上,看着前路上尾灯连成一片红色长河。今天的很多东西都落地了。沈维的录音在她包里,父亲知道了真相,周深签了字,周深的母亲发了道歉信。

但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开。

“那个发消息的人,”她说,“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他用虚拟号发了三条,然后就不出声了。”

“我这边查到的结果也指向虚拟号,追踪到海外服务器,再往下断了。”顾衍说,“他在暗处,知道所有事。三年前配型的事、周深的戒指、苏念的照片、沈维的下落。他比我自己还清楚我在做什么。”

唐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让我知道配型的事,让我去找沈维,让我离婚。他在帮我,但他不露面。”

“也许他露面的时候,你会想杀了他。”顾衍说。

唐晚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目前我的推测是,这个人跟三年前的事情有某种关联。可能他当时参与了一部分,现在他后悔了,用这种方式赎罪。”顾衍的声音很平,“你知道是谁了?”

唐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三年前她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的时候,除了沈维递纸巾,还有一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那个人的脚步停了一下,她当时没抬头看,只记得那双鞋——黑色的运动鞋,鞋底边缘沾了一点干涸的泥。

后来父亲出院以后,她有一次回家翻旧物,在一个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掉出来的名片。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她当时看了没在意,随手夹回了本子里。那个名字她今天想起来了。

“赵鹏。”她说。

顾衍的眉峰动了一下。“赵鹏?”

“赵鹏的名片。三年前掉在我爸病房门口的,我捡起来夹在本子里了。我当时以为是哪个推销的,没在意。”唐晚的声音越说越慢,“赵鹏是中介,他应该是去医院的。但他把名片掉在了我爸病房门口……他去看过我爸。”

顾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名片还在吗?”

“在我家。旧书桌第二个抽屉,一个蓝皮的笔记本里。”

顾衍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调了个头。

“现在去拿。”

唐晚看着他。“你怀疑赵鹏就是那个发消息的人?”

“赵鹏人在我们手里,他现在应该被关在城西仓库里。”顾衍说,“但今天下午开始,那个虚拟号还在活跃。下午四点多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问我沈维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没有。如果赵鹏人在仓库里,他没手机。”

唐晚的背脊窜起一阵凉意。

“所以发消息的不是赵鹏。”

“有一个人知道赵鹏所有的信息,他可能一直在借赵鹏的身份做事。那条消息的时机卡得太准了——我的人今天傍晚才把赵鹏安顿好,消息是在那之前发的。”顾衍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人可能在跟着我们。”

唐晚没有接话。她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光,一盏一盏地数。车开到她原来住的那个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没有让顾衍开进去。

“你在门口等我。我上去拿,五分钟。”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小区里很安静,夜风穿过楼之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刷卡进单元门,电梯缓缓升上去。十二楼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见她家那扇紧闭的门。

她从包里翻出钥匙。是备用钥匙那一串,离婚之后她没还,周深不知道她留着。

门开了。屋子里黑漆漆一片,所有东西都跟她离开那晚一模一样。周深的拖鞋还歪在玄关边上,他走得急,什么都没带走。

她没开灯,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走到卧室,拉开旧书桌第二个抽屉。蓝皮笔记本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她拿出来翻开,那张名片还夹在封皮内侧,边角微微发黄,上面印着“鹏诚医疗咨询 赵鹏”和一串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抽出来的时候,一张折叠的小纸片从笔记本里滑落,飘飘悠悠地掉在地板上。

唐晚弯腰捡起来。纸片很小,像是从什么便签本上撕下来的,对折了一次。她把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笔迹很潦草,但唐晚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迹。

三年前在医院小卖部那个笔记本上,她用圆珠笔写过一行“唐晚,从今天起你只有你自己了”。那个笔迹跟纸片上这个几乎一样。

纸上写的是:“别信那个姓顾的。他三年前就知道所有事。他选了他自己,不是选了你。”

唐晚捏着那张纸片,站在黑暗的卧室里。窗外的对面楼有户人家的电视开着,蓝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方形的亮斑。

这不是赵鹏写的。这是她自己的字迹。

但她绝对没有写过这张纸片。

她站在原地,后背贴着书桌边缘,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盯着纸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过纸片,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更轻,像是压在什么东西上面写的。

“你爸第一次住院那天,除了沈维,还有一个人配型成功了。那个人不是顾衍。”

唐晚的手一抖,纸片从指间滑落。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黑暗里她的呼吸变得很浅,耳朵里嗡鸣着,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的鼓膜。

手机响了。顾衍打来的。

她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拿到了吗?”

唐晚蹲下身,把那张纸片重新捡起来,叠好塞进口袋里。她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拿到了。我这就下来。”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卧室,然后快步走了出去。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口袋捏着那张纸片,折痕硌着她的指腹,硬硬的,像一根细小的骨头。

楼下车灯闪了两下。顾衍看见她出来,从车窗里朝她点了点头。唐晚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手里攥着名片和纸片。

“赵鹏的名片找到了。”她说。

“另一张是什么?”

唐晚沉默了一下。“一张纸条。我自己的笔迹,但我没写过。”

顾衍的目光从方向盘上移到她脸上。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清晰的轮廓。

“谁写的?”

“不知道。”唐晚说,“但它告诉我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顾衍。车里很安静,前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配型成功的不止你一个人。我爸那次配型,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匹配。那个人到现在没有出现过。”

顾衍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惯常的平静变成一种唐晚没见过的神色。他低头想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把赵鹏那份口供再放一遍给我听。配型名单那一块,逐字逐句比对。”他对电话那边说,“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人名。”

他挂了电话。车里的空气变得很紧。唐晚握着那张纸片,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纸面。字迹太像了,像到让她后背发冷。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医院走廊里,那个脚步在她身边停了一下的人。那双黑色运动鞋上沾的泥,她后来在哪儿见过?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顾衍三年前站在酒店门口抽烟,脚上那双黑色的鞋,鞋底边缘也沾过泥。那天刚下过雨。

唐晚的手指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人。顾衍正在看手机屏幕,侧脸的线条在路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投出变化不定的阴影。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纸片上那行字在脑子里转——别信那个姓顾的。他三年前就知道所有事。他选了他自己。

顾衍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唐晚,你脸色不对。”

唐晚把纸片攥进掌心里,指尖冰凉。

“没事。”她说,“开车吧。我累了。”

顾衍看了她两秒,然后发动了引擎。车平稳地驶出小区门口,汇入夜色中。唐晚侧过身靠在车门上,脸对着车窗玻璃,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唇发白,瞳孔微微散大。

后视镜里,她家的那栋楼越来越小,十二楼的窗户黑着,像一个空洞的眼睛。

但她知道,她今晚不会回去了。

第7章

那天晚上回到别墅,唐晚洗了个澡就上了床。她没有看手机,没有跟顾衍说话,关上门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张纸片被她折了四折塞在枕头底下,像一块烧红的炭贴着她的后脑勺。

但她没有拿出来再看。

她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配型报告上除了顾衍还有谁,她自己的笔迹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张她没写过的纸上,三年前走廊里那双沾泥的黑色运动鞋到底属于谁,顾衍那天站在酒店门口抽的那包烟,他鞋底沾的泥是不是从医院门口带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闭紧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揉碎了的纸,每一片上都写着一个片段,拼不成完整的故事。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顾衍不在客厅。保姆说他一早就出去了,留了话中午回来。

唐晚吃了早饭,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板照得暖融融的。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盖在光线下透着淡粉色。她忽然站起来,上楼换了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开车。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三年前她父亲第一次住院的那家医院,城西老院区。她要回一趟那里。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老院区的门脸比军区总院破旧得多,灰白色外墙上爬满了枯藤。唐晚下了车,走进门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站在挂号窗口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走到三年前她蹲过的那条走廊。拐角的地方还是老样子,灰绿色的墙裙,地上铺着旧瓷砖。护士站换了新的台面,其他什么都没变。她站在那个拐角处,弯下腰,看着地面。

三年前她蹲在这里哭,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瓷砖缝里。那时候有人走过她身边,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她记得那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底边缘沾着泥。

她直起身,走到护士站。“你好,我想查一下三年前一份配型报告的留档记录。病人叫唐建国,当时在肾内科住院。”

护士查了电脑之后告诉她,留档信息不完整,三年前的病历资料有一部分移交到档案室了,需要申请调阅。唐晚填了一份申请表,留下身份证复印件,被告知三个工作日内会有回复。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然后给顾衍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

“你在哪儿?”唐晚问。

“城西。有点事。”顾衍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唐晚注意到背景里很安静,没有风也没有车流声,像是在室内。

“我在老院区。你忙完了过来接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去了老院区?”

“嗯,查点东西。”

“……站那儿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唐晚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旁边等。秋风把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从她脚边飞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今天她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跟三年前那双很旧的黑运动鞋不一样了。

二十分钟后顾衍的车出现在街角。他开得很快,停在她面前的时候轮胎碾过一片落叶发出脆响。他推开车门下来,看着她。

“来查什么?”

“配型名单。我想知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匹配了。”

顾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靠在车门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查到了?”

“在等调档。三天后出结果。”

他点了点头。“那我三天后再来问。”

唐晚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很平静,平静到唐晚几乎要觉得昨晚那张纸片上的字是她自己精神恍惚时写的。但他越是平静,她越想起那句话——他选了他自己,不是选了你。

“顾衍,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三年前除了那次配型,还做过别的检查吗?比如你脚上那双鞋,那天你是不是进过医院?”

顾衍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但唐晚捕捉到了。他垂下眼帘思考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那天我进过医院。你爸手术之前我就到了,我在门诊楼里走了一圈。没找到你,就站在走廊那边等了。”他说,“我鞋上沾了泥,是院区后面那片绿化带,施工翻过土,我跨过去的时候踩着了。”

“你进医院的时候,有没有碰见过什么人?比如赵鹏?”

顾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唐晚,你好像有了什么推测。你直接说。”

唐晚把那张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递给他。

顾衍接过纸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在纸上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抬起来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写的?”

“不是。但它像我的笔迹。有人能模仿我的字。”

“模仿你的字,告诉你我不值得信任。”顾衍把纸片还给她,“唐晚,你想问我什么就直问。我坐在这儿,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没有拐弯。”

唐晚把纸片折好放回口袋里。她看着顾衍的眼睛,琥珀色的,坦荡的。她想起这三天这个男人为她做的一切——查转账记录、追赵鹏、堵沈维、替她父亲转院、在病房门口站一夜不进来、在车里等她吃一顿安静的晚饭。

“我问你三年前为什么让我走,你跟我说你怕。”她说,“你说你怕看见我笑。你怕你进来了我就嫁不成周深了。你现在告诉我,你那时候选了什么?”

顾衍看着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伸手拨了一下。

“我选了让你自己选。”他说,“我没拦你。但你没问过我,如果你选择我,我接不接得住。”

唐晚盯着他。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顾衍都能听见。

“你现在回答我,”她说,“如果我选你,你接得住吗?”

顾衍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跨过了两个人之间一直保持的距离,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呼吸扫在她额头上,很轻,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味道。

“我三年前接不住。”他说,“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你爸那笔医药费我拿不出来,周深可以。所以我站了四个小时,走了。但今天不一样。我今天站在你面前,唐晚,你选。选了就别反悔。”

唐晚仰着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亮边。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你鞋上沾的泥,确实是你自己踩的?”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从他眼底漫出来,让他的脸一下子柔和了很多。

“是。你要不信我现在踩一脚给你看。”

“行。你踩。”

顾衍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面,然后走到旁边的花坛里,用鞋底碾了一下湿土。他走回来,抬起脚给她看鞋底边缘新沾的一圈泥印。

唐晚低头看了三秒。她看着那圈新鲜的泥印,跟三年前那双鞋上一模一样的位置。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但她用力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我相信你。”她说。

顾衍放下脚,站在她面前。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短短的两团。

手机响了。唐晚的。

她接起来,是个陌生号码。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客气、礼貌、带着一点紧张:“唐小姐吗?我是老院区档案室的。您刚才填的调档申请,我找到了几份材料。配型名单上除了您说的那位顾先生,确实还有一个人匹配成功。但这份材料显示,那个人在配型结果出来之后第三天撤销了捐赠意愿。”

唐晚的手一紧。“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原件上写的名字……您稍等我念一下。”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叫沈峰。这个名字您认识吗?”

唐晚的脑子嗡了一下。沈峰。她认识。沈维的弟弟。

三年前她见过沈峰一次,就在父亲住院那段时间。他在走廊里递过水给她,说他是沈医生的家属,过来帮忙的。她当时觉得这个人面善,还跟他道了谢。

沈峰的配型成功了。他撤销了捐赠意愿。然后他就消失了。

唐晚握着手机,慢慢抬起头看着顾衍。顾衍正在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配型名单上第二个人,”唐晚说,“叫沈峰。沈维的弟弟。”

顾衍的表情变了。他从她手里把手机接过去,对那边说了句“麻烦您把那份材料的复印件保留好,我让人来取”,然后挂了电话。

“沈峰的配型结果,是在我的结果被压下去之后出来的。”顾衍的声音沉下来,“他跟沈维是亲兄弟。沈维压了我的,但他弟弟的配型没法压,那是另一套流程。所以沈维让他弟弟自己撤销了捐赠意愿。”

“他弟弟拿钱了。”

“他弟弟拿钱了。”顾衍重复了一遍,“然后走了。三年不出现。”

唐晚站在花坛边上,看着脚下那圈新鲜的泥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在走廊里蹲着哭的时候,那个脚步停了一下的人,那双黑色运动鞋上的泥,她当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

顾衍不抽烟。

“给沈峰打电话。”唐晚说,“给那个号码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顾衍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是他发的消息?”

“除了他,谁会用‘沈峰’这个名字来告诉我这件事?他是第二匹配者,他撤销了捐赠,他知道所有内幕,但他不敢露面,因为他哥是沈维。”唐晚说,“他用假号发消息引我一步步查到这些。他在赎罪。他在等我说一句话。”

顾衍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三秒后消息显示已读。又过了五秒,一个陌生号码拨了进来。

顾衍接起来,按了免提。

那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哑的,带着很重的疲惫感,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没睡。

“唐晚在吗?”

唐晚凑近手机。“我在。”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唐晚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听筒里溢出来,颤巍巍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对不起。”沈峰说,“三年前我哥让我撤销的时候,我撤了。我当时不知道他拿了钱。我以为只是流程上有问题。后来我知道了,但我没敢说。我一直没敢说。”

唐晚握着顾衍的手腕,把手机凑近自己的嘴边。“你现在说了。”

“我半年前才开始查。我去找赵鹏,问他三年前的事,他跑了我又追。我把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发给你,但我没脸露面。唐晚,我连你爸的病房都不敢进。”沈峰的声音断了一下,有轻微的哽咽声,“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想把事情做完。我把所有证据都打包了,有你婆婆的、赵鹏的、我哥的、还有周深签过的一份知情书。他当初知道你要起诉他妈的,他签了那份知情书,等于承认他知道所有内情。”

唐晚闭了一下眼睛。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她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东西在哪儿?”

“我发你。我把所有东西发给顾衍这个号。”沈峰说,“发完我就走了。我不会再出现。”

唐晚听着电话里那个疲惫的声音,忽然说了一句话:“你不用走。你要见我,我随时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沈峰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多了一丝颤动的气息:“……谢谢。”

电话挂了。

唐晚把手机还给顾衍。她站在原地,阳光把她半边身子照得暖烘烘的。她侧过头看着顾衍,他站在她旁边,肩膀靠着她的肩膀,没有贴得很近,但足以让她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外套传过来。

“都查完了。”她说。

“嗯。”

“那接下来,怎么办?”

顾衍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偏过头看着她。“你爸的病,该治治。沈峰那份证据,该起诉起诉。你自己的生活,该过过。”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打算怎么过?”

唐晚转头看向医院大门的方向。门诊楼里人来人往,有人笑着出来,有人哭着进去。三年前她蹲在那个走廊拐角的地上,以为天塌了。今天她站在这道门外面,阳光照着,风吹着,旁边站着一个人。

“从头过。”她说。

顾衍笑了一下。“行。”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去。唐晚走了两步,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顾衍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指,没有躲。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等了你三年,能不凉吗。”

顾衍没说话。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她那只手。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去。

他们上了车。顾衍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老院区的门口。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老楼一点点缩小,缩成后视镜里一个小小的灰点。

唐晚坐在副驾驶上,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但指腹上还留着他掌心的余温。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秋天的行道树从车窗两侧飞速后退,黄叶像一群候鸟一样从视野里掠过去。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沈峰发来的一个大文件包,备注写着:“全部证据原件+复印件+音频。唐晚,你赢了。”

她把手机锁屏。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光束打在挡风玻璃上,像钢琴键一样整齐地排列着。

顾衍开得很稳。唐晚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脑子里不再乱了,所有的事情都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周深签了字,沈维被带走,沈峰站出来,她父亲转到了最好的医院。她握着手里的证据包,像握着一把钥匙,该开的门她可以去开了。

车开过一座跨河大桥的时候,唐晚睁开眼。河面上波光粼粼的,阳光把水面碎成千万片亮片,一片一片地抖着。

她忽然笑了。

顾衍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笑我自己。”唐晚说,“三年前蹲在走廊里哭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现在想想,人不就是蹲一会儿再站起来的事吗。”

顾衍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弧度。

“站起来了就好好走。”

“嗯。好好走。”

车驶下大桥,汇入主路的车流。前方是一座城市最繁华的那条大道,商铺的招牌在阳光下五彩斑斓地亮着。行人熙熙攘攘地走过斑马线,有个小女孩举着一串糖葫芦在跑,后头她妈妈笑着追。

唐晚看着那个画面,把手指慢慢收拢在掌心里。

从头过。她跟自己说。

顾衍的手机在杯架里亮了一下。一条短消息,发件人备注是“沈峰”。只有一句话。

“我走了。代我跟叔叔说声对不起。”

顾衍看了一眼就把手机翻过去了。

唐晚也看见了那行字。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放在顾衍搭在换挡杆上的手背上。

顾衍的手指微动,反手扣住了她的指尖。

车子汇入阳光铺满的大道,稳稳地向前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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