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上的手机支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货主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里头吵吵嚷嚷的,说这批货要得急,明早六点前必须到义乌。
我回了个“行”,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余光扫到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杯。
那个杯子是淡紫色的,杯底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头银色的不锈钢。
杯子是她留下的,人走了快三个月了。
我拧开杯盖,里头还有半杯凉透的茶水,茶叶是便宜的茉莉花,碎末子沉在杯底。
我没倒,就这么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跟她第一次上我车那天一个味儿。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我在物流园等活,天热得柏油路都发软。
她拎着一个蛇皮袋走过来,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头发用个黑色发圈胡乱扎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
她问我,师傅,去不去临沂。
我说去,得等配货。
她说她男人在临沂工地摔了,腿折了,她得赶过去。
我瞅她一眼,蛇皮袋里露出一截编织袋的边角,看着像是装被褥的。
我说上车吧,副驾能坐。
她叫周桂芬,那年四十三,我三十八。
她男人在临沂工地扎钢筋,从三楼掉下来,命保住了,腿废了。
包工头给了两万块钱就跑了,她得去把人接回来。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就盯着窗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四个馒头和两根黄瓜。
到了服务区,我泡了碗面,她没动,啃馒头就黄瓜。
我把面推过去,她摇头,说师傅你吃,我不饿。
我硬塞给她,她接过去,低头吃了两口,肩膀开始抖。
我没吭声,把收音机拧开,里头放着豫剧,她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那趟跑完,她没提给钱的事。
我没要,她也没说给。
过了半个月,我在物流园又碰见她,她男人拄着拐在边上坐着,腿上打着石膏。
她看见我就跑过来,说师傅,我跟你跑车吧,我会看导航,会做饭,能熬夜。
我男人这腿得养一年,家里还有个闺女上高中,我不能在家耗着。
我没答应。
跑长途货运这行,女人少,跟个陌生男人在一辆车里待着,吃饭睡觉都在一块儿,外人看着不像话。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说,师傅,我睡后铺,你睡前面,中间拉个帘子。
我一天就吃两顿,不耽误你干活。
工地上那些老娘们儿都能跟男人一块儿搬砖,我坐个车咋了。
我想了三天,给她打了电话。
我说行,但有一条,路上听我的。
就这么着,她上了我的车。
我开的是辆解放J6,跑了六年,车头掉漆,驾驶室后头有个卧铺,一米二宽。
她用一块旧床单在中间拉了个帘子,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
她的东西就一个蛇皮袋,里头两身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双黑布鞋。
我的东西也简单,几件T恤,一条毛巾,一个电饭煲。
头一个月,她真就睡后铺,我睡前面。
夜里在服务区停车,她打呼噜,声音不大,闷闷的,像猫在喉咙里呼噜。
我睡不着,就下车抽烟,看着高速上的车灯一串串流过去。
有一回下雨,雨点子砸在车顶上跟放鞭炮似的,她醒了,从帘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说,师傅,你上来睡吧,雨太大,前面椅子潮。
我没上去。
我说你睡你的。
第二天她给我买了双拖鞋,超市打折的,九块九。
她说你那双鞋底都磨穿了,开车踩刹车滑。
我把鞋换上,脚底下软乎乎的,是那种塑料的软,走路咯吱响。
她笑了,那是我头一回看她笑,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跑车的人,时间长了,话就多了。
她跟我说她闺女,学习好,年级前十,奖状贴了半面墙。
说她男人以前对她好,逢年过节给她买衣裳,后来跟着包工头学会了打牌,钱输光了才去扎钢筋。
说她命不好,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连累闺女跟着受罪。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里总在忙活,要么剥蒜,要么择菜,要么拿抹布擦仪表台。
我听着,不搭话。
有时候递根烟过去,她接,夹在耳朵上,过一会儿再抽。
她抽烟的姿势不好看,跟男人似的,一口吸进去半根。
有一回在高速上,我困得眼皮打架,她让我停车换她开。
我说你行吗。
她说你睡你的,我开过拖拉机。
她挂挡那一下,变速箱咔的一声响,我心疼得直咧嘴。
可她那双手稳,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一动不动的。
我歪在副驾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车停在服务区,她趴在方向盘上打盹,空调开得小,她额头上全是汗。
我把空调拧大,她醒了,说到了?
我说到了,你睡会儿。
她抹了把脸,说,你睡吧,我去打热水。
她拎着暖壶下车,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
我看着她走进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茶叶蛋。
她递给我一个,自己剥了一个,蛋壳碎了一地。
她说,师傅,这趟跑完,给我结五百吧,我闺女要交补课费。
我给了她一千。
后来就成习惯了。
她管账,加油、过路费、罚款,都从她手里过。
她不识字,但会算数,加减乘除比我还快。
她有个小本子,封皮是那种老式的年历,背面印着金元宝。
她拿圆珠笔记,一页一页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月底她跟我对账,差一毛钱都要翻半天本子。
我有时候嫌烦,说差一毛就算了。
她不干,说一毛钱也是钱,你跑一趟才挣多少。
第三年,她男人能下地了,但走路瘸,干不了重活。
她闺女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学费全免,但生活费一个月得八百。
她跟我商量,说能不能多跑几趟,她扛得住。
我没说话,把排班表改了,原来跑三趟歇一天,改成跑四趟歇半天。
她没吭声,默默把后铺的帘子换成了一块厚布,黑的,遮光。
她说你睡前面老醒,我在后头打个手电看本子你也能睡踏实点。
有一回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浑身发冷,盖着棉被还打哆嗦。
她把我按在后铺,自己开了六个小时。
下高速的时候,她把我摇醒,说到了,去医院。
我说不用,吃片药就行。
她没理我,把车拐进市里,找到一家诊所,拽着我进去挂水。
我坐在输液室里,她跑出去买了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喂我。
旁边老太太问她,这是你男人?
她愣了一下,说,是我兄弟。
我闭上眼,没说话。
粥是温的,不烫嘴。
第四年秋天,在郑州服务区,她接了个电话,脸色白了。
我问咋了。
她说闺女学校要开家长会,她男人不去,说腿不方便,丢人。
她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手机,屏幕碎了半边,是她闺女用剩下的。
我说你去吧,这趟我自己跑。
她摇头,说货主催得紧,你一个人跑不完。
她没去。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坐在后铺,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我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拿指甲抠塑料布的声音。
我敲了敲车厢,说,下来吃饭。
她说,不饿。
我没再劝。
第二天早上她下来了,眼睛肿着,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给我泡了碗面,里头卧了个鸡蛋,是她昨晚在服务区买的,两块钱一个。
她说,吃吧,吃完赶路。
第五年开春,她男人在老家找了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两千八。
她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本。
她跟我说,师傅,我干到月底就不干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那个月跑的是广州到成都的线,来回四千公里。
她比平时沉默,路上一直拿手机看闺女发来的照片,宿舍、食堂、图书馆。
她说,闺女说学校大得很,走一圈得半小时。
她笑,笑完了低头擦手机屏幕。
最后一趟是拉一车家具去昆明。
卸完货,她站在车旁边,看着工人把纸箱子搬走。
她说,师傅,这五年,谢谢你。
我说谢啥。
她说,谢谢你没把我当女人看。
我没接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是车钥匙的备用,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用红绳系着。
她解下来,递给我。
红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温热的,潮乎乎的。
她走那天,我帮她把蛇皮袋拎下车。
袋子比来的时候沉,里头多了两双鞋、一个电饭煲、一摞记账本。
她男人在路口等着,骑着辆电动三轮车,腿上盖着毯子。
她坐上去,没回头。
我把车开回物流园,停在老位置。
驾驶室里空了一半,副驾的座套上还留着她坐出来的凹痕。
仪表台上有个印子,是她放搪瓷缸子留下的,一圈水渍。
我把那个淡紫色的保温杯拿起来,杯底磕掉漆的地方割手。
那天晚上我睡在驾驶室里,后铺的帘子还挂着。
我掀开帘子,里头叠着一床薄被子,蓝白格子的,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被子上有股味,洗衣粉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把被子拽出来,底下压着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数了数,五千二。
旁边有张纸条,是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师傅,这是最后一次账,多出来的五百你留着换轮胎。
我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钱包里。
后来我又跑了几趟长途,换过两个副驾,都是男的。
他们上车就玩手机,抽烟把烟灰弹得满座都是,吃饭要下馆子,不肯吃泡面。
有个小伙子,开了三个小时就喊累,在后铺睡了一路。
我把车卖的那天,买家围着车转了两圈,说你这车保养得好,仪表台擦得干净。
我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有人拿抹布一寸一寸擦出来的。
卖完车我坐大巴回家,经过一个服务区,看见一个女的在泡面,头发用黑发圈扎着,穿碎花短袖。
我盯了好几秒,才认出来不是她。
我下了车,在服务区买了碗面,五块钱,泡开之后闻着味儿不对,没吃几口就扔了。
回家翻钱包,那张纸条还在,折痕磨得发毛。
我把它摊平,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上面写着:师傅,你开车的时候左手总扶着档把,右胳膊肘搁在窗沿上,我从后头看了五年。
我把纸条翻过来,正面还是那句“多出来的五百你留着换轮胎”。
铅笔字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留下浅浅的印子。
有些人上了车,你以为她只是搭一段路。
等她下了车你才知道,她把沿途的风景全换了,你后来走的路,都是她坐过的那条。
方向盘还在,副驾空了。
可我每次换挡,左手搭在档把上,总觉着旁边有人低头剥蒜,蒜皮落在脚垫上,白花花的一小片。
我弯腰去捡,摸到的只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