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儿子说要买车差点钱我把养老钱全给了他,可上周我却发现他开着新车带亲家母去旅游了没带我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上个月儿子说要买车差点钱我把养老钱全给了他,可上周我却发现他开着新车带亲家母去旅游了没带我。

上个月儿子说要买车差点钱我把养老钱全给了他,可上周我却发现他开着新车带亲家母去旅游了没带我-有驾

第1章

“妈,你那笔钱能不能先借我?”

电话里儿子的声音听着有点急,背景音里有汽车喇叭在响。我正蹲在菜市场门口捡掉在地上的土豆,塑料袋破了,三个圆滚滚的土豆滚到排水沟边上。我把电话夹在肩膀上,弯腰去够。

“你要多少?”

“还差六万八,我看中一款车,落地正好十二万。我存了五万二,您那儿不是有张定期嘛,明年三月到期,先取出来给我用,等我年底奖金发了就还您。”

我直起腰,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那张定期存单是老头子走之前存的,本息加起来七万二,放在床头柜最底层那个铁盒子里,压着他生前戴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利息不多,但我从来没动过,像留个念想。

“行,妈给你取。”

“谢谢妈,等车提了我第一个来接您兜风。”他笑了,声音一下松快了,“您坐副驾,我给您买您爱吃的那家糖炒栗子,搁在扶手箱上,您边嗑边看风景。”

我也跟着笑,把捡回来的三个土豆重新装进塑料袋,一个破了皮的,我晚上先炖了。

取钱那天我在柜台前站了二十分钟,柜员反复跟我确认利息损失,我说没事,取吧。签完字把一沓钱装进布包里,我摸着钞票边角有点刮手,想着等儿子周末回来吃饭,把存折给他看看,让他知道我还有底儿。

可他没回来。

他说公司加班,走不开。我说那你下班路过一下,妈做了红烧肉。他说太晚了,改天吧,车已经定了,过两天就提。

我在电话这头说好好好,那你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灶台上那碗红烧肉,油都凝了一层白。我用保鲜膜封了,放冰箱里。

一周后他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灰色新车,靠在江边一个挺漂亮的观景台上拍的,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个人。我点开放大,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包糖炒栗子,纸袋上印着那家老字号的名字。

儿子在群里说:“新车落地,带家人出来放放风。”

他没说带谁。但照片后视镜里映着半张女人的脸,卷发,墨镜推到头顶,是我认得的。亲家母,上个月儿子结婚三周年还在我家吃过饭,她坐我右手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说有点老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翻到和儿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十天前他跟我说“谢谢妈”,三个字,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带我。我想着也许他带完亲家母转一圈,下周末就轮到我。他说的,第一个来接我兜风。

到了下周末,我把自己收拾好,穿了件新买的藏青色外套,在客厅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傍晚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妈,什么事?”

“没事,就问问你吃饭了没。”

“吃了,正忙着呢,回头说。”他挂了。

我听见挂断之前背景音里有个女人在笑,不是亲家母的声音,是他媳妇。他媳妇笑得挺开心的,像坐在什么很舒服的地方。

我站起来去厨房,那碗红烧肉还在冰箱里,白花花一层油凝着。我端出来,用勺子把油撇掉,热了热,一个人就着米饭吃了。肉不新鲜了,有点发柴,我嚼了很长时间。

昨天是周一,楼下的刘姐拉着我在小区花园里坐着择菜,说她女儿上周带她去西山看红叶,走高速,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车稳得很。

“你儿子那车不是也买了吗?没带你出去转转?”她头也不抬,一根一根掐着豆角筋。

我没接话,低头把手里的青菜老叶子掰下来,堆在膝盖上的塑料袋里。

“我听隔壁单元小周说,上周在高速服务区碰见你儿子了,带着他丈母娘,说是去温泉镇玩两天。”刘姐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拍拍手,“小周还问呢,怎么没带你?你儿子说你在家看家,走不开。”

我把手里的青菜放下,叶子被我揉烂了,绿汁沾了一手。

“没,我那天腿有点不舒服,不想动。”我说。

刘姐抬头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端着菜回家,在楼道里碰见对门的老陈,他正要出门遛狗。那条小泰迪冲我摇尾巴,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赵姐,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老陈手里拽着狗绳,另一只手拎着个垃圾袋。

“没事,可能这两天换季。”

老陈点点头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上回你帮我收的那个快递,我儿子给我买的,说是什么腰部按摩仪。你腰也不太好,要不要试试?”

我说不用了,谢谢。推开门进了家,把门关上,靠了一会儿门板。

客厅茶几上放着那张定期存单的取款回执,银行给的小白条,我本来想给儿子看看的,一直没给成。我把它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傍晚儿子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挺轻快的,说周末要回来吃饭。

“妈,你上回说做了红烧肉,还有没有?”

“有。”我说,“你想吃妈给你做。”

“行,那我周六中午回来。”他顿了一下,“对了妈,我们可能晚点到,先去接一下她妈,她妈说想尝尝您做的排骨。”

我说好,那就晚点。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我伸手摸进去,水已经凉了。我拧开水龙头又加了点热水,拿起洗碗布慢慢地洗。

盘子边缘有个缺,是去年我失手磕的,一直没舍得扔。老头子以前吃饭慢,总用这个盘子盛菜,说边上有缺的地方正好搁筷子。

我洗完碗擦干手,拉开冰箱门,里面的灯亮了一下。冷冻室里还有一袋排骨,是上个月买回来冻上的,本来想着等儿子回来炖给他吃。

我拿出来看了看,时间有点长了,肉色发暗。

明天去菜市场重新买吧。

我关上冰箱门,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走过去拿起来,是儿子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新动态,配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温泉镇的夜景,山上灯光点点,雾气缭绕。他媳妇靠在亲家母肩膀上,三个人对着镜头笑。亲家母脖子上围着一条丝巾,颜色很亮,大红色的。

我往下划了划,看到下面有人评论:带妈出来玩真孝顺。

儿子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暗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听久了像一个人在叹气。

我坐进沙发里,膝盖上搭着那条藏青色外套,没脱。客厅的钟走到七点半,天彻底黑了,我没开灯。

手机又响了一声,这回是短信。银行发的,提示我那张定期存单提前支取已完成,金额七万二千元整,感谢您对本行的支持。

我把短信删了。

然后我站起来开了灯,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保鲜盒。

冰箱里那袋冻排骨我拿出来放进水池解冻,明早起来炖。儿子周六回来,他想吃红烧肉,我就做红烧肉。他说要接亲家母,那就接亲家母。

我站在水池前,盯着那块慢慢化开的排骨肉,水龙头滴了一滴水下来,砸在肉面上溅开一个小坑。

我想起老头子走之前说的话。他说他这辈子没给我攒下什么大钱,就那张存单,留着我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别怕花钱。他说赵秀芬,你别什么都省,该花就花。

我当时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我不花,我给你留着。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水流哗哗地冲在排骨上,我伸手关小了。厨房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疯跑的闹声和狗叫,门关着,那些声音听起来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我关了水,把排骨装进保鲜盒,搁回冰箱里冷藏。擦干手,看了一眼手机。

周六中午,还有五天。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是儿子发的语音。我没有立刻点开,只是看着那条灰色的语音条在屏幕上躺着。等了几秒,旁边跳出一行字:对方已撤回。

第2章

周五晚上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几回,起来把排骨从冰箱下层挪到上层化冻,又躺回去。窗户外头有野猫叫了两声,我数了数,叫了七下。不数了,闭着眼睛等天亮。

周六一早我六点就起来了。排骨焯水撇沫,炒糖色,加料酒生抽老抽,小火慢慢炖。锅里咕嘟冒泡的声音听得人踏实,我守着灶台,闻着酱油和冰糖混一起的甜香气,觉得心里头那点堵的东西化开了几丝。

十点半,我发微信问儿子几点到,他没回。

十一点,我又发了一条:菜都备好了,慢慢开不着急。他回了个“嗯”。

我把凉菜摆上桌,拍了根黄瓜,拌了海带丝,又把排骨装进砂锅里用小火煨着。门口换好鞋,就等门铃响。

等到十二点四十,门铃才响。

我去开门,儿子站在外头,穿着件灰色卫衣,看着精神还行。身后站着他媳妇,再后头站着亲家母。亲家母今天穿了件酒红色针织开衫,脖子上没围那条大红丝巾,但头发是新烫的,卷儿比上次大了一号。

“妈,来晚了,路上堵车。”儿子换了鞋往里走,扫了一眼餐桌,“哟,都摆上了。”

他媳妇跟着进门,叫了一声妈,声音不大,眼珠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亲家母最后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放在玄关柜上。

“赵姐,给你带了箱纯牛奶,喝了对骨头好。”她笑眯眯的,弯腰换鞋的时候抬眼看了看我,“你家这地板拖得真亮,走路都怕滑。”

“没事,进来坐,饭马上好。”我把拖鞋摆好,转身进厨房端砂锅。

热气腾腾的排骨端上桌,儿子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还是我妈做得好吃。他媳妇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放下筷子,说有点腻,最近在控油。

亲家母没动排骨,先夹了一筷子海带丝,说这海带拌得脆。

我盛了米饭挨个递过去,坐到儿子对面。他从坐下来到这会儿,就吃了两口菜,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妈,有件事儿想跟您商量一下。”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动,说你讲。

他放下筷子,表情挺认真的,像组织了好半天语言。“就是我打算把公司旁边那个两室的房子租出去,然后换个三室的。她妈那边腿脚不太利索了,想接到附近住,方便照应。但换房得添一笔钱,我和小雅凑了凑,还差六万。”

他媳妇在旁边补了一句:“妈,其实主要是我妈现在一个人住,摔了病了都没人知道,我们当子女的实在不放心。”

亲家母低头喝汤,没有接话。勺子在碗里转了一圈,磕出清脆的声响。

我坐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饭碗,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我放下碗,说六万不是个小数目,妈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

儿子的脸僵了一下。他媳妇放下筷子,说妈您上次不是刚取了一张定期嘛,七万多呢。要不您再匀一匀,那个钱反正是给儿子攒的,早花晚花都一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笑盈盈地看着我。七万多的事她知道,谁告诉她的,我心里有数。我转头看向儿子,他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排骨,排骨被他翻了个面,没咬。

“那张钱已经用了。”我说,“买车的时候不是还差六万八吗,妈给你了。”

儿子抬起头,愣了一下,很快哦了一声,说对对对,我都给忘了,那钱是用在车上了。他媳妇在旁边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亲家母这时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赵姐你可真是疼儿子。买车一下拿七万,说给就给了。我女婿有福气。”

她叫我儿子“女婿”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像在夸一个什么好东西。我端起碗来扒了口饭,米饭有点硬,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桌上安静了几秒。儿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我那个车其实不是全款,留了两万贷款,每个月还一千六。妈您给的钱刚好凑个首付大头。

他媳妇接过话头:“所以妈您看,要是换房再添六万,其实压力也不大。您要是不方便也没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她说着笑了笑,转向她妈,“妈,要不咱先不搬了,你那个老房子再忍忍,等我们攒够了再说。”

亲家母把碗放下,叹了口气,也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坐一桌子,儿子坐中间,左边是他媳妇,右边是他丈母娘。三个人面前都摆着我做的菜,砂锅排骨还在冒热气。我坐在这桌的对面,一个人。

“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拿起公筷,给儿子夹了一块排骨,又给他媳妇夹了一筷子青菜,最后给亲家母舀了一勺排骨汤。

亲家母接过汤碗的时候指尖碰到我手背,温的。她说谢谢赵姐,汤好喝。

儿子又笑了,说妈您还是这样,什么事都先想着别人。

我没接话,低头吃碗里的米饭。饭凉了,一粒一粒分开的,我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饭后他媳妇主动收了碗筷端进厨房,我起身说我来洗,她说妈您歇着,今天您做饭辛苦了。她开了水龙头洗碗,哗哗的水声里传出她和她妈的说话声,压着音量,但我能听清几个词。说什么“再想想办法”“不行就找他爸那边”。

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搭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往旁边挪了挪。

“妈,换房的事您真不帮一把啊?”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小雅她妈那边确实不方便,楼梯房五楼,上次买菜回来摔了一跤,膝盖都青了。”

“你丈母娘摔了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就上周的事,您也没问。”他语气里带了点埋怨。

我没再追问。上周的事,也是他带她去温泉镇那周。她在温泉里泡着的时候膝盖该是好的。

我问他新车的贷款一个月还多少,他说一千六。我又问还剩多少没还,他说两万二。我心里算了一下,那张存单七万二,全给了他。他全款还差六万八,剩下四千块加上他自己那五万二凑一块儿十二万整。但他跟我说车贷还有两万二,等于这十二万里他只出了三万。

那我的七万二填进去了,另外两万二的车贷是谁背的,我儿子自己。

换句话说,那台灰色的新车,我贴了六成。

“贷款慢慢还,不着急。”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拿起手机看了看,说小雅她们洗好了,差不多该走了,下午还约了人看房子。

我没拦。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亲家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手,说赵姐今天辛苦了,改天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馆子的松鼠桂鱼做得好。

我说好。

门关上以后我回到餐桌边上,海带丝的盘子见了底,排骨还剩大半砂锅,汤面上的油花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媳妇洗完碗没擦灶台,台面上还汪着一摊水。

我把砂锅端回厨房,把剩菜用保鲜膜封了放进冰箱。擦灶台的时候看到洗碗池里漏了一根海带丝,卡在下水口边上,我用手指捻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沙发。儿子刚才坐的那一块,垫子还是凹下去的,没有弹回来。

我走过去坐进那个凹坑里,沙发垫子托着我,有一点他的余温,快没了。茶几上他喝了一半的水杯还在,杯壁上印着手指印。

晚上八点多刘姐来敲我门,端了一碗她自己包的馄饨,说晚上煮多了。我接了碗道了谢,她又站在门口跟我唠了几句,问我儿子今天回来了没。

我说回了,吃了顿饭就走了。

“带他丈母娘来了?”

“嗯。”

刘姐咂了一下嘴,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我,说赵姐你也别太惯着孩子,有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点了点头,把馄饨端进屋。关上门以后没急着吃,端在手里站在窗前,碗底的热度慢慢传到手心。

楼下停着一辆灰色新车,是儿子的。他开了新车来,我没下楼去看。他也没叫我下去看。

碗里的馄饨冒热气,白雾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小片水珠,遮住了外面那辆车模糊的轮廓。我用手指抹了一下玻璃,水珠聚成一滴流下来。

车还停在那儿。他没走。可能在看房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把馄饨放下,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发了以后我等了两分钟,他没回。我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坐下来吃馄饨。馄饨皮有点烂了,刘姐包的馅儿不小,猪肉白菜的,吃到第二个的时候牙碜了一下,是颗小沙粒。我吐出来搁在纸巾上,继续吃。

吃到第五个,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不是儿子回的。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一行字:阿姨,您儿子上周五在温泉镇买了两张老年温泉票,一张是他丈母娘的,另一张写的您的名字,但没去取票。

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短信没有署名,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退出去翻了翻通话记录,这个号码从没给我打过电话。是谁发的?我犹豫了一秒,回拨过去。嘟声响了两下,对方挂断了。

第3章

我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大概有十几分钟,盯着通讯录里那个陌生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又缩回来。打过去对方挂断,再打就显得我太急了。我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能压住什么似的。

馄饨还没吃完,汤已经凉了,油花泛白,漂着几片葱花。我端起来连汤带馅儿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我脑子里反复过那行字。温泉票两张,一张写的我的名字,没取。也就是说他心里惦记过带我去。可是后来呢,谁把他这个念头摁回去了,还是他自己换了主意?我不知道。

洗完碗我擦干手又拿起手机,陌生号码还是没动静。我翻到儿子那条语音——周六之前他撤回的那条——点了一下,提示对方已撤回,听不了。

我点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明天有空吗,妈想出去转转,你开车带我去趟城郊的批发市场吧,家里的酱油醋快没了。

这次他回得挺快:明天加班,改天吧。

我放下手机,没再回了。

第二天周日,我没出门,在家把冰箱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冷冻层结了冰,我拿铲子一块一块敲下来,冰碴子溅在脸上凉飕飕的。擦完冰箱又擦灶台,擦完灶台又把纱窗卸下来冲了一遍。以前老头子老说我闲不住,一有心事就收拾屋子。

中午我煮了碗面条,就着昨天剩的排骨汤浇了个底,喝了两口觉得咸,倒了半杯白水兑进去,味道寡淡了,但总比齁着强。

下午刘姐来找我去跳广场舞,我说不去了,有点累。她说那行,你在家歇着,我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她女儿的朋友在车管所上班,前两天看系统的时候碰见我儿子的车过了个户。

“过户?”我手里的抹布没停,还在擦茶几,“他新买的车过什么户?”

刘姐撇了撇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闺女跟我说了一嘴,说档案上显示车主变更了,上周四办的手续。”

上周四。也就是他来吃饭的前一天。车改到他媳妇名下了。

我没接话,把抹布叠了叠搭在盆沿上。刘姐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脸上没什么反应,干笑了两声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靠在沙发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揉了好几遍。过户。新车买了不到一个月,过了户,车主改成他媳妇了。那他跟我说的车贷还剩两万二,是他在还还是他媳妇在还?又或者那笔贷款根本就没在他名下。

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理不清,但有一条是清楚的,那辆车原本有我七万二,现在跟我没关系了。他连告诉我一声都没有。

当天晚上九点多,我正坐在床上叠衣服,手机响了一声。那条陌生号码又发来了消息,这回是张截图。

我点开看,是我儿子和亲家母的聊天记录,头像我没认错。

截图上儿子说:“妈,温泉票我已经买了,两张。您的和我妈的。不过小雅说周末想带您去新开的那个商场逛逛,要不温泉就让我妈先和我去?她说她从来没泡过。”

亲家母回了条语音转的文字:行啊,你安排就行,我不挑。下次带你妈再去呗,又不差这一回。

儿子回了个“好嘞”,然后发了一条:“那我跟我妈说改天吧。”

后面亲家母又补了一句:“别直接说啊,就说加班,省得她多想。”

儿子说:“知道。”

我把截图放大又缩小,缩了又放大,一直到眼睛有点发花了才锁了屏。屋子里黑漆漆的,我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光晕拢在被面上。手机躺在手心里像块热的石头。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缝,从灯座延伸过去,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那时候他说第一个来接我兜风。其实票都买了的,两个人,有一张是我的名字。可是最后他选了另一个妈。我躺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套是新换的,闻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我没哭。我就是觉得枕头有点硬,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周一早上我去菜市场,路过小区门口水果摊的时候碰见邻居小周。她正挑橘子,看见我老远就打招呼,说赵阿姨早。我应了一声,她又说前两天碰见你儿子了,在温泉镇服务区,当时没好意思问,怎么没带您一块儿去啊。

我说他忙,下次吧。

小周挑了几个橘子装袋子,说那地方不错,她上个月也去过,就是门票贵了点,老年票还一百多一张呢。

我笑了笑,说了句嗯,贵有贵的道理。

走出菜市场以后我没直接回家,沿着街边往东走了十几分钟,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门面。玻璃窗上贴满了房源信息,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眼,大部分是两室一厅的房子,租金从两千二到三千八不等。

我想起昨天他说的换房。要换三室,把她妈接过来。他说的添六万,是我出还是谁出?名字写谁的?

我转身往回走,步子慢了半拍。

下午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上回轻快了不少。说妈,换房的事我跟小雅又商量了一下,我们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先不换,把她妈接到我们那边挤一挤,等过两年再说。但是得简单装修一下次卧,打个柜子买张床,算下来大概要一万五。

他说妈,您那儿要是手头宽松,先借我一万五行吗?年底奖金下来一块儿还您,车贷加装修贷加一块儿总共三万出头,我能还上。

我当时正坐在阳台上择豆角,阳光晒在小腿上暖烘烘的。我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说出来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跟他说不。

“这钱妈真没有了。”我说,“上回那七万二是妈的全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调子矮了一点,说那算了,没事妈,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洗了手,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铁盒子还在,我掀开盖子,里面老头子那块上海牌手表安安静静躺着,表带上的皮都磨亮了,折痕很深。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表面玻璃上有一道划痕,是他生前修自行车的时候蹭的,一直没换。我戴上手腕,表带松了一个扣,滑到小臂中间,金属表壳贴着皮肤发凉。

我把它摘下来,放回盒子里,盖上。

想了很久,给那条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等了半小时没回。又等了两个小时,还是没回。

晚饭我炒了个豆角,配着昨天剩的排骨汤泡饭,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把饭吃完了。碗筷收进水槽的时候,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

我擦了手走过去,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还是那个号码。

“阿姨,您别管我是谁。我就告诉您一件事——您儿子那个车是全款买的,没有贷款。买车那天他在4S店刷了两张卡,一张是您的七万二,另一张是他老婆的卡,四万八。刚好十二万整。”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僵。

“他跟您说差六万八,其实他只出了五万二。您出了七万二,他老婆出了四万八。车落户在他老婆名下。贷款那两万二,是他跟您说的。”

短信最后一行字:“您儿子的工资卡,一直在他老婆手里。”

屏幕暗了。我站在客厅里,手垂在腿边,手机壳被我的手掌焐热了。窗外天快黑了,厨房里还亮着抽油烟机的小蓝灯,嗡嗡地响。我没开大灯,就着那点蓝光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燃气灶上那锅剩汤的锅盖掀着一条缝,里面的油汤表面凝固了一层白色油脂,结得像一层薄冰。我伸手把锅盖盖严了,然后低头看了看戴在手腕上的那块手表,我什么时候又把它戴上了,自己都没注意。秒针走一格,咔嗒一声,像个没说完的句子。

第4章

手表我最后还是摘了,搁回铁盒子里,盒盖没有扣严,留着一条缝。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熬粥,小米加水,小火慢慢煮,锅盖留个口子,米香从缝隙里飘出来。我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了两圈,听见手机在客厅响。

是儿子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声音听着有点疲惫,说妈昨晚加班到一点多,今天请了半天假在家补觉,中午想过来吃饭。我说来吧,妈给你做。他嗯了一声,说媳妇出差了,就他一个人。

我一个人听进去了这两个字。就他一个人。

挂了电话我翻冰箱,有昨天买的韭菜和鸡蛋,又泡了一把粉丝,打算包几个韭菜盒子。和面的时候我动作很慢,面揉得不软不硬,盖着湿布醒着。然后择韭菜,根上的泥我用指甲刮了三遍,洗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盘算着一件事,但我想等他来了先让他坐下来吃口热乎的再说。

十一点半他进门了,穿了件旧夹克,胡子没刮干净,下巴青灰一片。换鞋的时候弯腰有点慢,我注意到他后腰那儿贴着块膏药,一股薄荷味飘过来。

“腰怎么了?”我把拖鞋踢到他脚边。

“坐久了,老毛病。”他直起腰来冲我笑了笑,“没事,贴两天就好了。”

我没追问,让他去沙发坐着,我去厨房炸韭菜盒子。油锅刺啦啦响,面皮在热油里鼓起来一层酥壳,两面金黄捞出来控油,我端了四个上桌,又切了一碟子自己腌的萝卜条。

他坐下来拿了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说妈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好久没吃上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拿筷子,就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急,第三个的时候手伸得太快碰翻了小碟子,萝卜条滚了两根到桌上。他伸手去捡,我说放着吧,妈来。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平,像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听说你那车是全款买的。”

他嚼韭菜盒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咽下去了,说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把桌上的萝卜条捡起来放进碟子里,“你说还差六万八,我给了你七万二,你现在告诉我车是全款买的,那你老婆那四万八是怎么回事?差六万八是怎么算出来的?”

他放下手里的韭菜盒子,手指在桌面上曲了一下又伸直,像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妈,这事我没跟您说清楚。确实是全款,但那个钱当时是分开凑的。小雅那四万八是临时加进来的,我本来没打算用她的钱,她说先垫上,回头再还她。”

“那你跟我说差六万八,是差谁的六万八?”

“差我的。”他说完这三个字顿了一下,“我自己的钱差六万八,我找您拿了之后刚好凑齐,小雅是后面才说她那边也能拿,我说不用了,她非要放进来,我就……就先用了。”

我听着,点了点头。这话能圆上,但要圆得费力气。我问他车落在谁名下,他说落在他老婆名下,因为当时她在场,身份证带着,就顺便写的她的。

“顺便?”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车是你开的,钱大家出的,名字写你老婆的,算顺便?”

他的脸微微绷了一下,嘴角抿了抿,说妈,两口子分那么清楚干嘛,写谁的名字都是咱家的车。

“那贷款呢?你说贷款两万二,后来又说没有贷款,到底是哪一种?”

他沉默了几秒,手从桌上放下去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看我,低头盯着碟子里最后一个韭菜盒子的边缘,金黄的酥壳上有一小块焦了。

“贷款的事是我编的,我跟您说那个就是想着您别觉得我把您的钱全花了,留个话头。车是全款,但小雅那边把我工资卡收了,每个月给我两千零花,剩下的全拿去存了。我想跟您说还差钱,是不想让她觉得我在动她的钱。”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从小到大他犯错以后想要被原谅的时候都这样。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往下撇一点点,像小时候偷吃糖被我抓个正着。

但这次不一样。他长大了,他坐在我对面,三十多岁的男人,下巴上胡子没刮干净,腰上贴着膏药,跟我说他的工资卡不在自己手里。

我心里那团湿棉花堵了这么多天,终于在这一刻觉得有东西从中间裂开了。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出的累。

“你这几年每个月给我打的五百块生活费,是你自己的钱还是她给的?”

他别开了脸,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是……她转的,从我卡里扣。但那个钱是我们商量好的,给您养老的。”

“我养老不用靠你每个月五百块。”我说,“你妈有退休金,够花。你那五百块我都没动,给你存着,想着以后你急用的时候我再还给你。”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把铁盒子拿出来,又从里面翻出那本银行存折。走回客厅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每个月五百,整整三年,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末尾余额一万八。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重新坐下,伸手把那个凉了的韭菜盒子拿起来咬了一口,油浸透了面皮,有点腻了,我嚼完咽下去,觉得胃里沉甸甸的。

“你跟妈说实话,你结婚以后,日子过得怎么样?”

他合上存折,捏在手里,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他说这几年家里大小事都是小雅拿主意,买房的时候首付是两家凑的,她家出了一半,所以他一直觉得欠着她家什么。丈母娘对他们不错,平时带带孩子做做饭,所以他想着接过来住也是应该的。但他没想到那天会做那个决定,把温泉票换成了她妈。

“那天小雅跟我说,她妈从来没泡过温泉,我票都买了,要不先带她去。我说票买了两张,一张是给您留的。她说那就再买一张,三个人去也行。后来她算了算,觉得多买一张太贵了,说要不这次就先带她妈去,下次再带您。”他声音越说越低,“我当时没多想,就说行。”

他没再说了。手指在存折封皮上反复摩挲,把那块软皮面蹭得起了毛。

我听着,把碟子里的萝卜条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脆的,酸甜味,腌制了七天,够入味了。我咽下去之后才说:“你给妈存的那一万八,拿回去。不用还我,那是你自己的钱。”

“不行,那是给您的。”

“拿着。”我把存折推到他面前,“你留着,万一哪天要用钱,别跟人张口。你张口的时候,得想清楚这口开出去,你拿什么还。”

他没伸手。

我站起来收了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动静。我洗了三个盘子两个碟子,又洗了筷子,擦干净放回筷笼里。回头的时候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存折。

“妈。”他叫了我一声。

我背对着他,拧小了水龙头,说嗯。

他站了好一会儿没有下文。我转过去看他,他就站在门口,夹克的拉链没拉,里面的T恤领子翻出来歪在一边。他看我转过来,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了一句:“那我走了,下午还得回去上班。”

我说好,路上慢点开。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又嘶了一声,手扶着鞋柜。我走过去扶了他一把胳膊,他的小臂绷着劲儿,肌肉发硬。

“腰上那膏药,你贴着管用吗?”我问他。

“还行,过两天就好了。”

他换好鞋站直了,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存折递过来,说妈您还是留着吧,这钱我拿着也没用。

我接过来,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楼道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步往下走,一直走到听不见了。

我站在玄关,低头看着手里的存折。一万八千块,三年攒下来的。他每个月只有两千零花,抽烟吃饭加油,还能攒五百给我,剩下的那一千五他是怎么过的。

我把存折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搁回了抽屉最里面。手腕上空荡荡的,表我摘了,没再戴。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在播什么新闻我也没看。手机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两个头像我都认得,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他媳妇。

聊天日期是上周五,他媳妇发了一句:“你妈那个钱你也好意思拿?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总找她要,让她自己留着养老。你倒好,一要就七万,我脸都没地方搁。”

儿子回:“我就拿了这一次。”

她回:“一次就够了。你算算你欠我妈多少,首付她出了十万,带孩子两年没要一分钱,你心里没数吗?你妈给那七万算个屁。”

下面儿子没有再回复。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客厅里电视画面还在无声地跳,一个广告里的女人举着洗衣液笑得很灿烂。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那口气呼出去的时候胸口某个地方塌了一下,软软的,没有疼。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安静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隔着胸腔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在敲。窗口有一阵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露出窗外黑沉沉的天。楼下的路灯亮着,光晕底下空荡荡的停车位,没有那辆灰色的车。

第5章

那天之后我连着三天没主动联系儿子。他也没给我打电话,只在微信上发过两条消息,一条问吃饭了吗,一条说腰好多了。我都回了,就两个字,吃了,好的。字打出去像往水里丢石子,冒个泡就沉了。

第四天是周四,刘姐上午来敲我门,说她女儿周末结婚,让我去喝喜酒。我应了,说一定去。她站在门口又跟我唠了几句,忽然压低声音说赵姐,你儿子那车好像卖了。

我手里拿着她递过来的喜糖,糖纸是红底金字的,攥在手心里有点硌。

“卖了?”

“我听小周说的,她那天在二手车市场看见你儿子和他媳妇在办手续,灰色那辆,挺新的。”刘姐看了我一眼,“卖了也好,那车停着也费钱。”

我没接话,把喜糖揣进口袋,说了声谢谢。

刘姐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卖了。买回来不到一个月就卖了,那七万二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他卖车干什么,凑换房的钱?还是别的事?

我想了想,没给他打电话,转身回了屋。

中午我自己下了碗面,正吃着,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说话,他那边先开口了,声音有点急。

“妈,我跟您说个事,您别着急。”

“你说。”

“我把车卖了。”他顿了一下,“换房的事我跟小雅商量了,决定还是买下来,三室那个,首付差得有点多,我把车卖了凑了一部分,加上她妈那边又拿了一点,够首付了。”

我放下筷子,面条在碗里慢慢胀开,吸干了汤汁。

“那你的车贷呢?”

“车贷……其实之前没还完,我上回跟您说全款是怕您多想。实际还欠着银行五万,卖车的钱还了贷款还剩一些,刚好补进首付里。”

我沉默了几秒,听得出来他这段话背过,流畅得不像现场组织的。他说“怕您多想”那四个字的时候音调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像心虚的人给自己壮胆。

“你跟我说的,哪句是真的?”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电流声滋滋地响了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

“妈,我……”

“你不用现在跟我说。”我打断他,“你先想清楚,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低头看了那碗面。面条已经把汤全吸干了,黏糊糊地团在碗底,我用筷子扒了两口,面坨了,嚼着像一团湿面筋。我没吃完,把碗端进厨房倒进垃圾桶,洗了碗,擦干手。

傍晚的时候那条陌生号码又来了。这回是一段录音文件,时长四分多钟。我点开听,开头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在餐厅里,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然后听见儿子的声音:“妈,这事我真没办法,首付还差五万,您那边能不能再帮我想想办法?”

然后是他媳妇的声音:“你找你妈干什么,她还能有什么钱?上次那七万二我都没好意思说,那是她全部家底了。你拿了她的棺材本去买车,现在车又卖了,你让她怎么想?”

儿子沉默了一下,说:“我跟我妈说了车卖了付首付。”

“你说什么?”她媳妇声音一下高了,“你跟她说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欠贷款,卖车还了贷剩下的补首付。”

那边停顿了两秒,然后一声冷笑:“你可真行。那车明明是全款买的你非说有贷款,现在又说卖了还贷,你妈要是查一下银行流水你怎么办?”

“她不会查的,她信我。”

“她信你?你摸摸良心,她凭什么信你?那七万二说拿就拿,眼睛都没眨一下,你呢?你带她泡过一次温泉吗?你带她吃过一顿好的吗?你给你丈母娘买票的时候想的都是你妈的名字,结果呢?你没去取。”

录音后面有一段空白,像有人把手机放下了。过了十几秒又拿起来,是亲家母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嚼着什么。

“小雅你别说他了,他也是两头难。这事你怨不着你男人,要怨怨你婆婆自己把钱往外掏。人家乐意给,你管得着吗?”

然后录音结束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指有点凉。录音里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扎进来,不疼,就是扎得密密麻麻的,整片胸口都木了。她说我乐意给。她说对了,我是乐意给,我乐意给我的儿子。可他拿了我的钱去填别人的窟窿,填完还不够,还要把车卖了换房子,房子写谁的名字我没问,但我猜得到。上次写了他老婆,这次大概也跑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压在楼顶边缘。楼下的花坛边上坐着几个老太太在聊天,声音模模糊糊传上来,听不清说什么但笑得很响。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秋天那种干爽的凉意。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转身进屋,拿起手机拨了儿子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了。

“妈。”他的声音听着有点怯,像等着我发火。

“儿子,妈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跟我说。”我把声音放得很平,“那车,到底有没有贷款?”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他说:“没有贷款。全款买的。小雅出了四万八,您的七万二,我出了五万二。车写的小雅的名字。首付差的钱是卖车加上她妈那边拿了八万凑的,房子写的小雅和我的名。妈,我跟您说贷款的事是怕您觉得我把您的钱都花了,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编了个话……”

他说到后面声音抖了一下,没抖完就咽回去了。

我没有说话,听着电话里他那边的呼吸声,均匀的,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妈,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事,睡不着。您那份钱我迟早还您,您别……”

“妈不要你还。”我打断了他,“妈给你的,就没打算要回来。”

我说完这句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留在两分十八秒。

我站在客厅里,夕阳最后一缕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一道金线。我走到那道光跟前,脚踩上去,鞋底把光遮住了。

那天晚上我破例没做饭。煮了一壶热水,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茶是老头子剩的,铁观音,放在铁盒子里跟手表搁一块儿,一直没开封。我打开的时候茶叶的香气冲出来,清清爽爽的,像他在的时候一样。

我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条陌生号码。聊天记录一共七条短信,两条录音,一张截图。我往上划了一遍,再划一遍,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管你是谁,我都谢谢。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阿姨,不用谢。我是温泉镇那个售票员,那天您儿子来取票的时候跟同伴打电话,我在旁边听见了。他叫您去,后来又说算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喉头动了一下。我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屏幕的热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一点点暖,很快就散了。

我回了一条:谢谢你。祝你好人平安。

对方没有再回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把那张存折取出来,里面的钱一分没动,一万八千块整。我填了一张转账单,收款人是我儿子,附言栏里写了四个字:妈给你的。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转给谁,我说转给我儿子。她输完信息抬头确认了一遍,我说没错,就转。

办好以后我坐在银行门口的长椅上晒了会儿太阳。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个老头在遛鸟,笼子里的画眉叫了两声,清脆的,像弹簧弹了一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菜市场走。买了两斤排骨,一把小葱,一块姜。回家的时候路过水果摊,看见新上的柿子红彤彤的,我挑了几个装袋。摊主说阿姨今天气色好,我说是,今天太阳好。

到家我把排骨焯了水炖上,柿子洗了搁在果盘里。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周末回来吃饭吧,妈炖排骨,还买了柿子。

他回得很快:好,妈。

我没再回。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转头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排骨汤,白雾升起来,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一层水汽。我伸手擦了一下玻璃,外面天蓝得很干净,一只鸟从窗口掠过,翅膀扇了两下就飞远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我以为是儿子,拿起来一看是条银行短信。提示我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两万,附言写着:妈,还您一万,剩一万我慢慢还。短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儿子的微信消息,他说:妈,那笔一万八我没动,又给您转了两万。是我卖车之后扣完首付剩的一点,加上这个月奖金。您留着,别给我打回来了。我欠您的,不是钱。我站在灶台前,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肉香。那笔转账躺在手机屏幕上,亮晃晃的。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用勺子搅了搅汤里的浮沫,什么也没说。

第6章

那两万块在银行卡里躺了整整一周,我动都没动。每次去银行取生活费的时候看见余额里多出来的那一笔,都像是迎面撞上一堵墙,提醒我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排骨我炖了,柿子也摆上了桌,但周末儿子没回来。他说临时出差,下周吧。我说行,工作要紧。

等到下一个周六,他回来了。这回是一个人,没有媳妇,没有亲家母。他自己开的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半,咔嗒一声开了。我听见门响的时候正从厨房端汤出来,抬头看见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身上的外套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看着像新买的。

“妈,给你带了橘子,说是砂糖橘,挺甜的。”他换鞋进来,把橘子搁在餐桌上,看了看满桌子的菜,碗筷摆了三副。

我把汤盆放下,收回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嘴上没说,心里那点没灭的期待像灯芯被人掐了一把,灭了半截。

他坐下来吃饭,吃得很安静。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吃到一半他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上次不一样,没有躲闪,带着一种做完了什么决定之后才有的沉。

“妈,我把房子退了。”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租的那个两室,退了。三室那个我没买,首付的钱退回来了,小雅她妈那边的八万我已经还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像是背了一整天,每句话都磨过了才拿出来,“我现在搬回公司宿舍住,一个月八百,水电全包。”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下巴上胡子刮干净了,脸色不像上次那么发灰,但眼窝还是有点塌,像是好几天没睡够。

“那你媳妇呢?”

“她回她妈那儿住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抿了一下嘴,“我们俩的事还没谈拢,先分开冷静一段时间。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您别操心。”

我端详了他一会儿,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绷回来的枝条。我伸手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说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垂下看着汤面,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道薄薄的影子。

饭后他帮我收碗,主动端着盘子进厨房洗。水池边他弯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后腰上又贴了块膏药,还是那股薄荷味。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袖子撸到小臂上面,水花溅到灶台上他也不擦。

“腰还疼?”

“比上回好多了。”他没回头,手里搓着碗沿,“上回贴的是便宜的,这次换了个牌子,管用。”

我没再问,转身去客厅收拾桌子。橘子还搁在桌上,我剥了一个尝了尝,确实甜,汁水顺着指缝滴下来,黏糊糊的。我抽了张纸巾擦手,听见厨房水龙头关了,他走出来,拿毛巾擦了擦手,站在餐桌边上看着我。

“妈,还有一件事。”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信封鼓鼓的,封口没粘。

“这是三万五。两万是我上回转给您的,我又凑了一万五。加起来三万五,剩下的三万七我分半年还您,每个月月底打您卡里。您别不要,这是我应该还的。”

信封躺在桌面上,白底,没什么特别的。我没打开看,只是伸手按在信封上,指尖感觉到了里面钞票的厚度和棱角。

“那你自己手里还够花吗?”

“够。”他说,“公司这个月加了一千块补贴,宿舍不用交房租了,一个月能省下不少。吃饭在食堂,两块钱一顿,花不了多少。”

我想起他以前跟我说食堂难吃,天天点外卖,一顿三四十。现在他说两块钱一顿,花不了多少。

我说那行,这钱妈先收着。我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卧室抽屉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自己站在窗台前看那盆绿萝,伸手把一片发黄的叶子摘了,捏在指尖捻了捻。

“妈,我有句话想跟您说。”

“你说。”

他转过身来,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冷。他说以前总觉得您在那儿,永远都在,什么时候回头您都在。所以不着急,什么事都往后排,总觉得来日方长。他说他上个月去温泉镇那趟,路上过了一座桥,桥底下河水泛黄,两边山上种着柿子树,红彤彤的,像点了一山的灯笼。

“我当时想的是,这地方真好看,下次带我妈来。”

他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确认。“但我下了桥到了服务区,小雅打了电话过来,问我票取没取,我说取了。她说那你就带她妈去吧,你妈不急这一回。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取票机前面,票已经打出来了,两张,我把其中一张往兜里一揣,另一张搁在柜台上跟售票员说这一张不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售票员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她就把票收回去撕了。我当时觉得没什么,一张票而已,下次再买。可是下次是哪次,我不知道。”

我站在客厅中央,离他三四步远。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拢成一个轮廓模糊的影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没走过去,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等着他。

他放下手,吸了吸鼻子,然后笑了一下,说妈,我想带您去泡温泉,就咱俩。

“行。”我说。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还年轻,但眉眼之间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他长大了,不是在我说“这钱你拿着”的时候长大的,是在他说“这张票我不要了”那一刻就已经开始长了,只是长得很慢,直到今天才让我看见。

后来他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说晚上要回宿舍赶个报表,周末再来看我。我送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起来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后腰,我说膏药别忘了换,他说知道。

门关上以后我回到卧室,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封口还开着,露出里面一沓钞票。我没有数,把信封搁在铁盒子旁边,铁盒子盖上躺着老头子那块上海牌手表。手表我重新拿起来戴在手腕上,表扣松了一个眼,我找了根细皮筋缠了一圈,紧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睡得很沉,没有做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微信,是儿子的,凌晨一点多发来的。他说妈,我刚下班,食堂夜宵有小米粥,我喝了两碗,想起您熬的那个,比这个好喝。下周我回来您再熬一锅行不行。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回他:行。你回来妈给你熬。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起床开窗,秋天的风灌进来,清冽冽的,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那棵桂花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色小花密密地缀在枝头,整个小区都泡在甜香里。

我到厨房洗了米下锅,小米抓了两把,水加了五碗。拧开火,蓝色的小火苗稳稳地舔着锅底,米粒在清水里慢慢翻滚。我拿勺子搅了一圈,盖上锅盖,留了一条缝。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白色的,细细一缕,往上升,消散在抽油烟机下面。

客厅里手机又亮了,不是儿子的。是刘姐发了个消息,说她女儿买的那个按摩仪挺好用的,问我要不要也买一个,她把链接发我。我回她谢谢,先不用,等我儿子回来我让他帮我看看。

发完这条我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打了一行字加进去:他说下周回来看我。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小米粥已经咕嘟咕嘟冒泡了,米油浮在最上面一层,光润润的。我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烫,但甜。纯小米熬出来的那种清甜,什么也没加。

喝完那口粥,我关了火,端着锅放到桌上晾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一个老太太正带着孙子在树下捡落花,小孩蹲在地上把花瓣拢成一堆,仰头朝老太太笑。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小孩笑得更大了。

我看了很久,直到粥凉了,端起来自己盛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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