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超一本五十分报法学被嘲笑没案源,十年后同学聚会她开保时捷出现

表姐超一本五十分报法学被嘲笑没案源,十年后同学聚会她开保时捷出现-有驾

第1章

啤酒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吵架还刺耳。

“你说你笑不笑死人,五十分啊,超一本线五十分,报个法学?你妈当年在我家哭成什么样你记不记得?‘我家圆圆非要去学法,拦都拦不住,将来连官司都接不着。’”说话的人叫周丽,小学文化,老公在建材市场卖瓷砖,今天这顿她张罗的,因为儿子刚考上本省那个二本学院的土木工程。

包厢里一共七个人,挤在“迎宾楼”最小的包间,桌上一半空啤酒瓶,一半残羹,空调滴滴答答漏水,没人管。

被笑的人坐在靠门的位置,穿一件灰色套头卫衣,袖口磨起毛了,牛仔裤洗得发白,脚上一双帆布鞋,鞋侧开裂,用白色胶带缠了两圈。她叫沈圆。

沈圆端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绿茶,笑了笑:“我妈是哭过,后来想通了。”

“想通啥呀?”周丽往前探身,筷子指着沈圆鼻尖方向,“你可别说你现在月入过万了,我是不信的。律师这行,我打听过,没背景没门路的,十年都撑不出来,你一个县城出来的姑娘,谁找你打官司?”

旁边有人帮腔,是高中同学刘敏,现在在保险公司做内勤:“圆圆你也别怪丽姐说话直,大家都是关心你。今天聚会本来不该提这些,但你说你朋友圈也不发,同学群也不说话,我们真以为你混得不好,怕你心里憋屈。”

沈圆喝了一口茶:“我挺好的。”

“挺好是啥挺好?”周丽的筷子终于放下来,拉开手边的包,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从自家店里拿的瓷砖样品,“你丽姐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咱们从小一个院的,你妈那么不容易供你读书,你好歹……哎算了,不说了。来,这顿饭我请,你别跟我抢单。”

“不用你请。”沈圆说,“我请吧。”

包间门推开,服务员端着一盘果盘进来:“这是咱们店送的,各位慢用。”

周丽立刻转头:“你们老板呢?上次说好的,我买瓷砖给你打八折,你们店翻新可得用我的货。”

服务员客气地笑:“老板今天不在,出门接人了。”

周丽不接这话茬,转过脸又对着沈圆:“你看,这就是社会。你得有资源,有人脉,光会背法条能干啥?能当饭吃?我知道你心气高,但你妈那身体,你爸走得早,你总得实际点。”

沈圆把茶杯放下:“我挺实际的。”

“那你告诉姐,你一个月挣多少?”周丽盯着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姐不笑话你,真的,同学一场,你说个实话,大家心里也有底。你要真困难,姐那店里缺个管合同的,一个月四千五,你来不来?”

刘敏拉了拉周丽袖子:“丽姐,别说了。”

“我说啥了?我给她介绍工作呢。”周丽把手抽回来,“你看看她这穿得,这鞋,这包,我都不忍心。我跟你说沈圆,你别怪我话难听,你说你当年高考那个分,你要报了师范,现在起码是编制内老师了吧?再不行报个会计,现在坐办公室稳稳当当。你非报什么法学,你傻不傻?”

包厢安静了两秒。

沈圆从卫衣兜里掏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显示来自“法务组-助理小王”:“沈律,下周去杭州的行程确认了,对方法总想跟您单独吃顿饭,时间您定。”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周丽,你儿子土木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周丽被问了这么一句,有点意外,“反正比你有出息。”

“那我祝你儿子顺利。”沈圆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我去结账。”

“我说了我请——”周丽也站起来。

“不用。”沈圆走出包间,带上门。

门刚合上,里面周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你看她那个样,穷横穷横的,我就说她混不好,你们还不信。当年她妈在院子里洗衣服,边洗边哭,说闺女非要去学什么法律,将来可咋办。我那时候就说,她那个倔脾气迟早要吃亏。你们看她今天这穿得——”

刘敏:“丽姐你少说两句吧。”

“我干嘛少说?我说的是实话。你说她那个分数,在咱们县当年可是头一个吧?结果呢?十年了,开个破电动车来的吧,我刚才在停车场看见了,那个绿牌照的,破得都快散架了。”

沈圆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没回头。

前台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您好,请问几号包间?”

“迎春厅。”沈圆说,“多少钱?”

“迎春厅……”前台看了眼电脑,“那个厅的单已经买过了,您同学里一位姓周的女士,刚才说她要请客。”

沈圆:“我再买一单,多的不用退了,当给服务员小费。”

前台愣住:“您确定?”

沈圆从卫衣兜里摸钱包,抽出一张卡:“刷吧。”

卡面很普通,建行储蓄卡。前台刷完,机器吐单子。沈圆把卡收好,在单子上签了名,然后把单子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她走回包间门口,没进去,门虚掩着。里面周丽正声情并茂地说她当年怎么劝沈圆她妈:“我说婶子你不能由着她,你一个寡妇,你供不起她那个梦想,法律那是城里人学的,咱乡下孩子学点实在的——哎你们听没听?她那个电动车,就停在门口,我刚才进来差点绊一跤。”

沈圆推开门。

周丽的话截在半截,嘴还张着。

“周丽。”沈圆站在门口,灰色卫衣的兜帽搭在肩膀上,“我刚才结账的时候跟前台说了,这单我买了,你不用管。”

周丽一愣:“你买了?你哪来的钱?”

“我来的路上,车停对面停车场。”沈圆说,“不是电动车。”

刘敏站了起来:“圆圆,丽姐就是嘴快,你别——”

“我没生气。”沈圆笑了笑,那种笑容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刚才问我的,我一个月挣多少。”

她把手从卫衣兜里掏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张支付宝月度账单的截图。她把手机翻过去对着周丽。

包厢里的人全都凑过来看。

截图日期是上个月。末尾那行数字让包间瞬间安静下来——三十七万四千。

“这是扣完税后的。”沈圆把手机收回兜里,“我司考第三年过的,前五年确实没挣到钱,都搭在案子里了。第六年开始做商事仲裁,去年接了一个跨境并购的合规案,今年项目还没完。”

周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那个电动车是我助理的,她临时来我家送文件,我说你车我开一下,我那辆送去保养了。”沈圆侧身让开门口,“车位对面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

刘敏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旁边两个男同学一个在看天花板,一个在抠啤酒瓶上的标签。

周丽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最后她的眼睛盯在沈圆那张磨起毛的卫衣袖子上:“那你穿成这样——”

“我开庭穿西装。”沈圆说,“今天星期六。”

包间里的空调又开始漏水,滴答一声落在瓷砖地面,但没人去管。

沈圆转身走了。她的帆布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左脚的白色胶带有点翘边,但她步伐很稳。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电梯门开之前,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妈”。

她接起来:“妈。”

电话那边是中年女人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圆圆,今天同学聚会咋样?你丽姐没难为你吧?”

“没有。”沈圆走进电梯,“妈,过两天我回家一趟,给你带点膏药。”

“别乱花钱,妈好着呢。”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圆圆,你那个保时捷……真是你自己买的?”

“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两万。”沈圆说,“你别心疼,我养得起。”

“妈不是心疼。”她妈声音忽然低下去,“妈就是……当年你报那个法学,妈哭成那个样,你是不是一直记着?”

电梯到了地下二层,门打开,空旷的停车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圆走出去,高跟鞋换成了帆布鞋,但走路的声音依旧有种奇异的力度,鞋底压着地面:“妈,我记着。”

“圆圆——”

“我记着那天你蹲在院子里搓我的校服,搓着搓着就开始哭。你说‘圆圆你能不能听话’。我没听话。”沈圆拉开银灰色卡宴的车门,坐进去,关上门,“但我现在挺想跟你说一声——”

她顿了一下,按了一下车钥匙启动引擎。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在停车场里荡了一下。

“妈,我选的没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她妈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压抑了许多年的那口气:“好……好,妈知道了。”

沈圆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她没急着走,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空无一车的停车场。

三秒后。手机又亮了。

不是她妈。是一条微信,备注是“陈哥”,他们县中学曾经的教导主任,退休三年了,今天也在聚会上。那人发了条语音,二十八秒。

沈圆点开,陈哥那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圆圆啊,刚才你走了以后,周丽跟你那几个同学在包间里吵起来了,说你是故意装穷来打她脸的,还说你的车肯定是租的,叫你明天去她店里当面把转账记录给她看。我拦不住,我就跟你说一声,你小心点她。”

沈圆听完,嘴角往上动了一下。那不是笑。

她打字回过去:“陈哥,谢谢,没事。明天我没空,下周六吧,我回县里,让她去我妈家找我。”

按下发送键,她把手机放回副驾,换挡,倒车,后视镜里倒映出她那双帆布鞋——左脚鞋头的白色胶带终于彻底翘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鞋面。

她把车开上地面。迎宾楼门口,周丽和刘敏正站在台阶上说话,周丽手里攥着手机,好像在翻什么,刘敏在一旁扯她的胳膊。

卡宴从她们面前驶过,速度很慢。

沈圆的侧脸在车窗玻璃后面,平视前方,没有转头。

驶出二十米,后视镜里,周丽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第2章

沈圆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空调出风口嗡嗡吹着,吹得她卫衣领口的那根抽绳来回晃。手机还贴在耳边,那边的人等了她一会儿,又开口了:“沈律师,您在听吗?”

“在。”沈圆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你再说一遍,签字人是谁。”

“沈志国。您父亲的名字。”对面的法务是个年轻女孩,语气公事公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克制,“是这样的,我们调取了三年前的病历存档做尽职调查的补充材料,发现这份同意书上的签名和您母亲后来补交授权委托书上的笔迹对不上。当时医院的操作流程不严谨,家属签字栏写的是您父亲,但您父亲早在……”

“我知道。”沈圆打断她,“我知道他十年前就没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挡风玻璃外面是傍晚六点的城市主干道,车流密集,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她在那条线中间停了太久,后面已经有车按喇叭,短促、不耐。

“这事你们不用管了,病历原件还有吗?”

“有,我们扫描了一份,原件还给医院了。”

“发我邮箱。”

“好的沈律师,但医院那边说——”

“说什么?”

法务女孩犹豫了一下:“说这份病历三年前被调阅过一次,调阅人登记的是县司法局的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查不到对应的编制。当时医院以为是家属自己请的法律援助。”

沈圆没说话。她把手机换到左边耳朵,右手挂挡,车滑入车道。后面的喇叭声终于停了。

“把扫描件发我。”她说完挂了电话。

三年前,母亲胆囊手术,她正在跟一个标的额两千多万的商事仲裁案,连续三个月没回县里。手术是母亲自己去的县医院,术后给她打电话说“小手术,没啥事”,她也就信了。后来母亲提过一句“医院让补了个委托书”,她当时在审合同,没细问。

现在想想,那是母亲这辈子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对她撒谎。

她拨了母亲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

又拨,又挂。

第三次,直接关机了。

沈圆盯着屏幕上“对方已关机”几个字,车速不自觉降下来。后视镜里一辆出租车闪了两下大灯,从右侧超过去,司机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车拐进最近的一个加油站,停稳,熄火。加油站的LED灯牌在头顶白晃晃地亮着,她坐在车里把卫衣帽子扣上,帽檐压住眉毛。

十年前她爸走的那天,也是这个季节。她爸是在工地上出的事,架子塌了,人被压在下面,送到医院就没救回来。那年沈圆刚上高二,放学回来看见院子里坐了一圈人,她妈坐在中间,手里攥着一只蓝色的帆布手套,攥得指节发白。

那时候她没哭。班主任第二天找她谈话,说你妈一个人不容易,你将来报志愿考虑一下师范或者护理,早点出来工作。她没接话,回家以后问她妈:“妈,你想让我报什么?”

她妈蹲在院子里搓她的校服,搓着搓着眼泪就砸进盆里。她没抬头,声音闷着水汽:“圆圆,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得好好读书,将来想学啥学啥,别跟他一样干一辈子力气活。”

后来她报了法学。她妈在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哭了第二回,比第一回更狠,蹲在同一个地方,搓着同一件校服。

但签那份手术同意书的人,不该是她爸的名字。她爸死了十年了,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官方文件上是死亡证明。县医院怎么可能会放一个死人签字的手术过审?

除非有人拿了那张死亡证明,把上面的字改成了别的什么。

沈圆把帽子掀掉,重新启动车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法务女孩的邮件到了。她没点开,先设置了一条定时发送,明天早晨八点自动转发给她在北京合作过的一个医疗纠纷专家。

然后她拨了另一个号码。等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一把中年男人带着点疲惫的烟嗓:“圆圆?咋了?”

“王叔,我问你个事。”沈圆把车开出加油站,“三年前我妈在县医院做胆囊手术,你知道这事吧?”

王叔是她在县里的老邻居,退休前在县医院后勤干了二十年,什么犄角旮旯的事都知道一点。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啊,那手术还是我帮你妈挂的号呢。咋了?”

“手术同意书签字那栏,写的是谁?”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更长。

“圆圆,这事你问啥?你妈签的呗。”

“王叔。”沈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了地,“我问的是上面写的是谁。你帮我挂的号,你肯定见过那张单子。”

王叔在那边叹了口气:“圆圆,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妈身体不好,别让她再折腾——”

“王叔。”沈圆又喊了一声,这回语气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某种她很少对人用的软,“你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吸了一口,吐出来,然后王叔说:“你爸的字。你妈让一个卖假证的老头照着户口本上的签名描的,给了人家两百块钱。”

沈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轻轻的。

“为什么?”

“那时候你妈医保报不下来,那个手术要是没家属签字,医院不给开转诊单去市里做。”王叔又吸了一口烟,“你当时在市里跟那个大案子,你妈打电话跟你说没有?”

“她没说。”

“她不敢跟你说。你那个案子有多大,她跟我提过,说圆圆好不容易接到个大活,不能耽误你。”王叔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但你妈那胆囊当时已经化脓了,县里做不了,必须转市里。市里不认她自己签的字,必须直系亲属。你当时在外地,你妈就想了这个办法。”

沈圆没说话。车开上了高架,风从侧窗灌进来,吹得她左边颧骨发凉。

“那个卖假证的,”她开口,“还在不在县里?”

“去年死了。”王叔说,“但圆圆啊,这事儿你妈做得不光彩,可她是为——”

“我知道她是为我。”沈圆把速度提上去,风灌得更大,“王叔,那她补的那份授权委托书,是假的吗?”

王叔忽然不说话了。

沈圆等了三秒:“王叔?”

“圆圆。”王叔的声音从烟嗓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你妈补的那份委托书……签字人写的是你。她照着以前你签过的作业本描的。”

高架上的风忽然变得刺骨。沈圆把车窗升上来,所有声音都闷在了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她的呼吸。

“我知道了。”她说,“王叔,谢了。今天这话你当我没问过。”

“圆圆,你别去找医院麻烦——”

“我不找医院。”

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法务女孩的那封邮件,附件是“县人民医院-病历存档-2018年-沈志国.pdf”。她没打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上。

三年前,她二十七岁,手里第一个大案,标的额两千三百万,前后忙了七个月,最后赢了。对方在判决下来的那天夜里给她打电话,骂她“一个县城出来的丫头片子懂什么”。她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律所加班到凌晨三点,把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那七个月里她妈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字,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出院。

她那时每天给她妈打一个电话,电话里她妈说“都好好的”“你忙你的”“妈能吃能睡”。她那时候以为是真的。因为从小她妈就那样,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忍,她从没怀疑过。

现在她坐在一辆贷款买的保时捷里,穿着磨起毛的卫衣和胶带缠着的帆布鞋,邮箱里躺着一份她爸署名的病历复印件,而她爸十年前就死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拨了她妈的号码。还是关机。

她把手机放回去,在高架上下一个出口拐出去,绕了两条街,停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药店门口。她进去买了一盒膏药,三盒降压药,一盒速效救心丸,一盒胃药。药店姑娘扫了码报了个数,她扫了微信,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回车上。

她把塑料袋放在后座,没动。

车里很安静。她的手机又亮了,是一个县城的座机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陈哥。

“圆圆,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一声。”陈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周丽刚才在群里发了你的车牌照片,说今天晚上要去查你这个车的登记信息,她有个表弟在车管所干临时工。你小心点,她这个人钻牛角尖的,你明天要不——”

“陈哥,”沈圆打断他,“我不怕她查。”

“我不是怕她查,我是怕她闹到你妈那儿去。你妈在县里住着,周丽隔一条街,她要真堵你妈门口,你妈那身体——”

沈圆沉默了五秒。

“陈哥,你帮我跟周丽带句话。明天晚上七点,我在我妈家等她。她不是要看转账记录吗,我把银行流水、购车合同、税票,全放桌上,她带几个人来都行。但有一条——”

“啥?”

“她看完之后,当着我的面给我妈道歉。三年前我妈住院,她一次没去看过,还在麻将桌上说我妈装病。这个账,我那时候没空算,现在有空了。”

陈哥在那边吸了口凉气:“圆圆,她是那个人,你跟她计较啥,她就是个——”

“陈哥,”沈圆的声音没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在木板上敲,“我不跟她计较。我就是让她把她的嘴脸摆出来,摆给我妈看。我妈跟我爸一辈子,什么亏都吃过,就是没吃过别人当面骂她装病。你帮我传话就行,来不来她自己选。”

她挂了电话。

后座上的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是药店送的赠品小册子滑出来。沈圆没回头看。她把座椅调直,点开法务女孩发的那封邮件,附件加载出来,是那一页病历的扫描件。

父亲的签名栏里,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沈志国”。那是她妈照着户口本描的。户口本上那个签名是父亲生前在办身份证时留下的,笔锋粗粝,带着常年干工地的人特有的那种大力。

但沈圆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从笔画上缓缓移开,落到签名栏上方的“手术方式”一栏——“腹腔镜胆囊切除术”。

然后她看见旁边用圆珠笔加注了一行小字,笔迹和签名完全不一样,是护士后来补写的:“术中见右肝叶表面异常,建议术后三个月复查。”

手术做了,术后三个月复查的医嘱开了。但她妈没去复查。她妈手术后第二周就出院了,出院那天自己坐公交回的家,回家以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圆圆,手术做完了,妈挺好的。”

那天沈圆在深圳的酒店里开一个通宵的电话会,接电话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她妈听到她声音不对,就说“你早点睡,别熬了”,然后就挂了。

术后三个月复查,她妈没做。那行圆珠笔小字的意思很明白:做手术的医生在术中发现了别的问题,但当时的条件没法处理,需要术后复查进一步检查。

沈圆把那张扫描件放大了三倍。右肝叶表面异常。她拿手机搜了一下这几个字,搜出来的结果让她拇指停了两秒。

她退出搜索页面,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李主任-省肿瘤”的号码,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

她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是医院那种背景杂乱的忙音:“喂,沈律?”

“李主任,打扰了。我想问您个事。”沈圆把手机夹在耳边,车钥匙插进点火孔,发动机低低地响了一声,“三年前县医院有一台胆囊手术,术中备注右肝叶异常,术后没有做复查。这样的情况,如果三年以后才发现异常,概率上——”

李主任在那边沉默了一拍:“沈律,如果是肝叶表面占位性病变,三年不复查的话……具体情况得看片子,但我建议你尽快安排当事人来做增强CT。”

“好。”沈圆说,“谢了李主任。”

她挂了电话,把车挂挡。导航屏幕上她输入了目的地——县城,老纺织厂家属院。预计到达时间,晚上十点二十。

她在高架路口左转,驶上通往县城的高速。

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正在后退。她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微信,备注名“周丽”。发了一条语音,三秒。

沈圆没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上。

车速从八十提到一百一。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虚线往身后飞。她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向后座摸到那袋药,把膏药盒的棱角攥在手心里。

塑料包装被她捏出了褶,但她没松手。

第3章

沈圆没回答王叔的问题。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在服务区里坐了一分钟,重新点火上路。十点二十一分,她把车停在老纺织厂家属院门口。路灯坏了一盏,门口的槐树影子斜压着水泥路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二楼最西边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那是她妈租的房子,六十平,两室一厅,客厅窗户正对着院子大门。

沈圆下车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巷口对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驾驶座黑着,但挡风玻璃后面有一个手机屏幕的亮光闪了一下,迅速灭了。

她没多看,拎着药袋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踩第三级台阶才能亮一盏,昏昏黄黄,照见墙上的小广告一层压一层。

她掏钥匙开门。门从里面反锁了,她拍了两下:“妈,是我。”

里面窸窸窣窣了一阵,锁开了。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肤色偏黑,眼角沟壑很深,头发用黑色钢丝夹别在耳后,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枣红色线衣。她看见沈圆手里的药袋,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把门全拉开让她进来。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重播的戏曲节目。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已经坨了,筷子横在碗口。

“怎么不开门?”沈圆把药袋放在茶几边上。

她妈刘桂香搓了一下手:“不知道是你。”

“你手机呢?”

“没电了,充着呢。”刘桂香指了指电视柜旁边插着充电器的老年机,屏幕黑着,线头松松垮垮地搭在边缘。

沈圆走过去看了一眼,充电口插着,但插头另一端没插进插座。她把插头按进去,屏幕上出现电池图标,显示电量百分之三。

她没拆穿她妈。回来得急,她妈关机之前多半已经看到了什么,或者从谁那儿听到了什么,才故意把手机关了。

“妈。”沈圆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你三年前做手术的时候,医生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别的话?”

刘桂香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一下,那围裙是蓝白格子布的,印着一家酱油厂的广告,边缘已经抽丝了。她没看沈圆:“没啥话,就做了个小手术。”

“妈。”沈圆的声音很平,“我在医院看到病历了。手术中间医生发现你右肝叶有异常,让你术后三个月复查。你没去。”

刘桂香停了一下。电视里一个穿红袍的花旦正唱到高腔,声音飙起来,在六十平的屋里撞来撞去。她伸手把电视关了,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老式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圆圆,妈那会儿没钱。”刘桂香终于把目光从茶几上的面条碗上抬起来,看着女儿,“你那个案子还没结,妈知道你手上紧。复查得做增强CT,县里做不了,得去市里,一趟下来三四千。你那时候房租都快交不上了,妈不能——”

“我那时候房租一个月两千二,银行卡里还有五万六。”沈圆盯着她,“妈,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刘桂香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茶几上那碗面条端起来,往厨房走。她的背影在狭窄的厨房门口顿了一下:“圆圆,你跟你爸太像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妈当时要是跟你说了,你那个案子还做不做?”

“案子可以往后推。”沈圆站起来,“妈,你知不知道肝上的东西,三年不复查,意味着什么?”

刘桂香背对着她,把面条倒进垃圾桶。碗底磕在垃圾桶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圆圆,”她的声音忽然很低,“你爸走的时候也是肝上。工地出事之前他就老说右上腹疼,妈让他去查,他说不碍事,扛扛就过去了。后来……”

水龙头打开了,水流声冲走了她后半句。

沈圆的喉结动了一下。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着腰在水槽前刷碗,背影像一把被岁月折弯的旧尺。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明天一早,我开车送你去市里。”她说,“李主任那边的号我已经联系好了,加急,明天下午就能做增强CT。”

刘桂香回过头:“你那个案子——”

“妈。”沈圆这次没让她说完,“你知道我为什么学法律吗?”

刘桂香嘴唇上的水渍反着厨房小灯的光,没出声。

“你给我讲爸走之前说的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将来要学一个能把道理讲清楚的本事。”沈圆的手还搭在水龙头上,指关节微微泛白,“结果我学了十年,县医院一个假签名就把我妈的手术单改掉了。我要这个本事干什么?”

刘桂香伸手握住沈圆的手腕。那只手粗糙,指甲剪得很短,大拇指上有一道旧疤痕,是做裁缝时被剪刀划的。她握着女儿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

“圆圆,”她说,“妈当年描那个签名,是犯法的。妈知道。”

“你没犯法。”沈圆说,“你签的是你自己的手术同意书,你只是想活着。”

刘桂香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松开女儿的手腕,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掩饰什么:“行了行了,大晚上的不说这些了,你吃饭没?”

“吃了。”沈圆撒谎。

“那你去洗洗睡吧,妈给你铺床。”刘桂香说着往卧室走,背影依旧佝偻,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沈圆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走进卧室,从柜顶上抱下来一床干净被褥,抖开的时候棉絮从被角里飞出来几丝。她没动,等母亲铺完床出来,她才开口:“妈,今晚院里巷口有辆白面包车停着,你白天看见过没有?”

刘桂香愣了一下:“面包车?没注意。你丽姐下午来了一趟。”

“周丽?”

“嗯,她来的时候拿了个手机,问我你这车是不是自己买的。”刘桂香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骄傲,但马上又压下去,“妈没搭理她,她就走了。”

“她还说什么了?”

刘桂香把手里的晾衣架挂回去:“她说你明天晚上要让她来家里看什么流水单子,她不来,她说她在麻将馆等你。”

沈圆“嗯”了一声。

她妈看了她一眼:“圆圆,你丽姐那个人嘴贱,但她没什么坏心眼。你别跟她置气。”

“我没跟她置气。”沈圆拿起茶几上的药袋,把那盒膏药取出来放在她妈手里,“明天贴腰上,你晚上躺下老翻身。”

刘桂香接过膏药,手指在铝箔包装上摩挲了一下:“圆圆,你那个保时捷……月供两万,你压力大不大?”

“不大。”沈圆说,“妈,你放心睡。”

她进了次卧,门关上。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过帘子投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她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看了三秒钟,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得很快:“沈律,这么晚了?”

“李主任,不好意思又打扰您。我明天上午带我母亲来市里,增强CT您帮忙安排一下。但我有个额外的事想请教您——三年前县医院的术后记录里写了建议复查,但那份记录在病历归档之前被二次提交修改过,我想知道修改的内容有没有可能涉及‘手术方式’之外的其他信息。”

李主任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沈律,你是说术后记录被改过?”

“我现在没有证据,但我看到系统后台有一条深夜十一点的修改记录。”沈圆的声音很轻,“三年前的事,我现在想查,只能从医疗档案的合法性入手。如果那份病历在归档前被人动了手脚,那整个手术记录的真实性都得重新评估。”

李主任叹了口气:“沈律,修改病历这件事,在基层医院不罕见。但你要真想把三年前的事翻出来查,你得走两个方向:一是调取医院信息科的系统日志,二是找当时的手术医生和麻醉师当面核实。县医院那种地方,系统日志保留不了太久,三年,差不多是最高存储期限了。”

“系统日志有没有可能被人为删除?”

“有可能。”李主任说,“但删除记录本身也是一个操作,信息科后台会留下删除操作的账号ID。你要真想查,得走正式的法律程序调取。”

沈圆靠在床头,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裂到灯座的缝在夜色里像一条细细的黑线:“李主任,谢了。明天见面细说。”

挂了电话,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王叔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微信:“圆圆,我又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县医院信息科的负责人姓马,那个人前年调走了,调去邻县卫生局了。但他在县医院的时候,跟你爸当年那个工地上的包工头是连襟。你查查那个包工头现在在哪。”

沈圆看着那条微信,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两秒。她爸当年是在工地上出的事。包工头事后赔了十万块钱,那笔钱是她妈拿到的,在院子里哭着数了一遍,然后存进了沈圆的学费账户。

那个包工头她见过一次,出事后第三天来家里送钱,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进门脱了鞋,坐在沙发上没敢抬头。她妈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她当时在屋里写作业,隔着门缝听见包工头说:“嫂子,我对不起你们家,老沈是替我顶的班,那天本不该他上架子。”

她妈说:“老沈自己愿意的,不怪你。”

包工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句:“嫂子,有啥事你找我。”

后来再没见过。

沈圆把王叔那条微信又看了一遍。连襟。信息科。深夜十一点的修改记录。手术中发现的肝叶异常。包工头。她爸替班上的那个架子。

她把这几块碎片在脑子里一字排开,像在桌上摆证据。它们之间还缺一根线。但线头已经开始往外冒了。

她拨了陈哥的电话。响了两声,陈哥接起来,声音带着睡意:“圆圆?”

“陈哥,我问你个事。当年我爸出事的那个工地,包工头叫什么名字?”

陈哥在那边翻了个身:“姓孙,叫孙二柱。后来听说去南方了,再没回过县里。你问这干啥?”

“没事。”沈圆说,“陈哥,明天晚上周丽要是不来我家,你就让她七点在麻将馆等我。我准时到。”

“圆圆你——”

“陈哥,我不闹事。”沈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光映在她脸上,鼻梁的侧影在昏暗里拉出一道窄窄的线,“我就是去问问她,她那个表弟在车管所查我的车牌的时候,有没有顺便帮别人查过别的什么东西。”

她挂了电话。次卧外面,她妈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停了,老冰箱的压缩机又嗡了一声,然后整个屋子沉进夜里。

沈圆没脱衣服,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手机握在手里没放下,指纹解锁保持在亮屏状态,微信对话框里光标还在闪烁。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睁开眼,在对话框里打下三个字,发给那个陌生号码:你是谁。

发送成功。对方秒回:明天下午你带阿姨做完CT,来趟县医院东侧住院部后门。我一个人来。

沈圆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槐树被风摇了一下,树叶沙沙地打在玻璃上。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没再看。

第4章

中午十二点,沈圆把车停在市三院门诊楼地下停车场。刘桂香坐在副驾上,换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外套,头发重新别过,但耳后有一撮没压住,翘着。

沈圆伸手把那撮头发别进去。刘桂香偏了一下头,没躲,但也没看她。

“妈,别紧张。”沈圆熄了火,“李主任是熟人,不用排队。”

“妈不紧张。”刘桂香的声音却比她平时低了半个调,“圆圆,那个CT……做完了当天能出结果吗?”

“加急的,晚上能出。”沈圆解开安全带,帮母亲开门,“你先上去,我去停好车就来。”

刘桂香站在车门旁边,伸手整了一下领口。阳光从地下车库的通风口斜切下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被光线拉得很深。她看了一眼女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拉了拉袖口,转身往电梯口走。

沈圆目送她进了电梯,然后退回车里,重新启动导航。目的地:县医院东侧住院部后门。距离二十六公里。

她开出医院,上了绕城高速。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她关了一半出风口,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吹得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撞在车门框上,嗒嗒嗒地响。

十二点四十七分,她把车停在县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侧堆着废弃的输液架和几个蓝色塑料垃圾桶。住院部后门是一个铁皮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生锈的铁灰色。

她没下车,坐在车里等了五分钟。手机屏幕没动静。

第六分钟,铁皮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挤出来一个人。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大褂,白大褂底下露出运动裤的裤脚。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四下看了一眼,快步走到沈圆的车窗边,敲了两下玻璃。

沈圆降下车窗。

那男人弯下腰,脸靠得很近,沈圆看清了他的长相——颧骨很高,眼皮有些耷拉,嘴角一道不明显的疤。他不说话,把牛皮纸袋从车窗缝里塞进来,然后退了一步,转身就往铁皮门走。

“等一下。”沈圆说。

那人停住,没回头。

“你是谁?东西哪来的?”

“你查你的,别管我是谁。”男人的声音有点哑,“马主任调走之前让我烧了这批老档案,我没烧干净。这个,是我留下的最后一份。”

“你跟马主任什么关系?”

那人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疤动了一下:“我跟他没关系。但我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

他推开门,消失在铁皮门后面。沈圆刚想下车追,手机响了。李主任打来的:“沈律,你母亲到科室了,我给她开检查单子,但你妈刚才问了我一句——她说她想先知道,那个异常是不是跟遗传有关。”

沈圆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副驾上的牛皮纸袋:“李主任,麻烦您先安抚我妈,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她把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份县医院的体检报告,封面上写着患者姓名孙二柱,检查日期三年前十月,跟母亲那台手术相隔一个月。

她翻开报告。血常规,肝功,腹部B超。在最后一页,医生手写了一行结论:“右肝叶见低回声区,约2.3cm1.8cm,边界欠清,建议增强CT进一步明确性质。”

报告上还有一枚红章:已告知患者本人,患者拒绝进一步检查。

沈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孙二柱,她爸当年的包工头,在她妈做完胆囊手术一个月后,来同一家医院做了同样的检查,发现了同样的右肝叶异常,然后拒绝了复查。

三年。两个人在同一台B超机上被发现问题,一个人被告知要复查却没去,一个人被告知要复查直接拒绝了。

她翻了翻报告背面,在最后一页的最下角看到一个极不起眼的铅笔字迹——是一个日期,写的是“10.23”,笔迹很轻,像是用指甲盖划上去的。

那是她爸的忌日。

沈圆把报告折好放回牛皮纸袋,放在副驾上。她点火,挂挡,从窄巷子里倒出来。后视镜里那个铁皮门紧闭着,好像从没有人出来过。

她开回市三院的路上,脑子里盘旋着几个时间点:她爸出事那年她高二,后来包工头孙二柱赔了十万块钱。那笔钱存进她的学费账户,她后来全用来交了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再后来三年前,孙二柱回县医院做了一次体检,发现了跟母亲一样的异常,拒绝了复查。再后来一个月,县医院信息科姓马的在深夜十一点登录系统,修改了什么东西。

她爸是替孙二柱上的架子。孙二柱事后赔了钱。然后孙二柱得了一种跟她妈一样的病。然后有人在她妈的病历上动了手脚。

如果孙二柱三年前就知道自己肝脏有问题,他为什么不治?为什么拒绝复查?

沈圆把车速提到一百三。窗外景色开始模糊。

下午两点整,她走进市三院肝胆外科的候诊区。刘桂香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看见女儿进来,眼神里那块压着的石头稍微松了一点。

“妈,跟李主任聊过了?”

“他说没事,就是普通检查。”刘桂香站起身,杯子放进旁边的垃圾桶,“圆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路上堵车。”沈圆接过母亲手里的包,“走吧,去做检查。”

增强CT的检查室门口排了两个人,李主任安排了加急通道,护士领刘桂香进去做静脉注射造影剂。沈圆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搭在膝盖上。

手机震动。陈哥的电话。

“圆圆,周丽今天上午在麻将馆放话了,说你今晚要是敢来,她就让全桌的人都看着你是怎么被拆穿的。她说她查到你那个车牌是租的,说你根本没什么案源,那些钱都是借网贷拆东墙补西墙的。”

沈圆“嗯”了一声:“陈哥,她查的是哪个系统?”

“说是她表弟在车管所内部系统查的,还拍了照片给她看,照片上显示那个车牌挂在一家租赁公司名下。”

“租赁公司叫什么?”

“叫什么……宏远汽车租赁,对,宏远。”

沈圆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陈哥,你帮我跟周丽说一声,今晚七点,麻将馆,我去。”

“圆圆你可想好了,她那边叫了六个人,都是麻将馆里的熟客,到时候她一嚷嚷,全县城都知道——”

“让她嚷嚷。”沈圆把手机换到左边耳朵,“陈哥,租赁公司那个车牌,是挂在我律所名下的,不是租的。律所的车牌,公司注册信息走的是租赁公司的壳是为了抵税。周丽她表弟在车管所看到的那个界面,是登记信息的第一层壳,她没往下点‘查询工商关联方’那个按钮。她要是点了,就能看见法人那一栏写的是谁。”

陈哥在那边沉默了三秒:“谁?”

“我。”沈圆说,“那家租赁公司法人是我。所以周丽说我的车牌是租的,这话没错,车是律所租给我用的,但律所和租赁公司都是我的。她查到的部分信息是真的,但结论是错的。”

陈哥吸了口气:“圆圆,你这是……你早就知道她会查?”

“她这个人一定会查,她忍不住。”沈圆的声音没起伏,“让她把那张截图发在群里吧,越多人看见越好。等晚上我到场的时候,我把我律所工商注册信息的原件截图带过去。她发一张,我发一张。谁的更真,大家心里有数。”

“那你的转账记录——”

“银行流水我会带。”沈圆说,“但不是给她一个人看的。陈哥,今晚来的那些人里,有没有当年跟我爸在一个工地干过活的?”

陈哥想了想:“有一个,外号叫大锤,在麻将馆看场子的。你爸出事那年他在现场,后来那工地散了,他就一直在县里混着。圆圆,你找他干啥?”

沈圆看着检查室的门,门上面的红灯亮着,里面隐约传出机器运转的低鸣:“陈哥,你帮我单独约一下大锤,不用在麻将馆,就在门口巷子里,见两分钟就行。我有话问他。”

“行倒是行……但圆圆,你可别干傻事。”

“我不干傻事。”沈圆说,“我就是问他一个事——当年那个架子塌的时候,我爸上的那个位置,本来该是谁站的。”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检查室的门开了,护士扶着刘桂香走出来,她妈脸色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冲她笑了笑:“做完了,圆圆,没啥感觉。”

沈圆上去扶住母亲的手臂:“妈,你先去休息室坐一下,结果晚上出。我回车上拿个东西。”

刘桂香点点头,没多问,跟着护士往休息室方向走。

沈圆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边走边拨了一个号。响了两声,接起来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沈律?”

“小王,帮我调一下公司那辆卡宴的车牌在车管所系统里的查询记录。对,就是今天上午,查查询账号是谁的,用的什么权限,查完之后有没有把截图外传。我要一份完整的访问日志。”

那边应了一声。她挂了电话。

下楼的时候,她的帆布鞋踩在消防通道的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左边脚上的胶带已经彻底脱落了,露出鞋面那个裂口,深灰色的织物朝外翻着,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她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她把那个牛皮纸袋又打开,把孙二柱的体检报告拿出来看了第三遍。然后她翻到报告背面,看着那个铅笔写的“10.23”出神。

她爸走的那天,是十月二十三号。

孙二柱这份报告的检查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二十二号。也就是说,他在做完检查的第二天,她爸忌日当天,拿到了这份写着“拒绝复查”的结论。

沈圆把报告折好放回去,靠进座椅里。她闭上眼,只闭了十秒,然后重新睁开,点火,挂挡。

手机屏幕亮了。她妈发来一条微信:“圆圆,你李叔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你那份病历的事儿有人托他问过。他说让你别查了,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妈觉得他说得也对,你——”

沈圆没往下看,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妈,等我。”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上,踩下油门,车出了停车场。

市三院的大门在她身后越缩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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