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气得直拍方向盘。”我对着前挡风玻璃说,“近路不走,高速不上,隧道也不进,你到底想怎么走。”
后排的人把手放在旧布袋上,没抬头。
“你看着办吧。”
我差点把车停在路边。
这是我婆婆丁桂兰,六十八岁,今天早上五点多从我们家拎着一个布袋出来,说要去机场。她要去她女儿丁晓梅那儿住一阵子,机票是韩川帮她订的。韩川是我丈夫,四十一岁,出门前还在找他的灰袜子,找到以后发现穿在自己脚上。
我问过婆婆,为什么突然去女儿那里。
她说:“晓梅那边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我问:“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玄关换鞋,鞋带系了两遍。
“再说吧。”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锅里没煮熟的米,黏在一起,听着就不舒服。
我开的是自己的车,平时接些顺路的活。韩川说,送自己人不用绕平台,省得碰上不熟的司机。其实他是怕婆婆一路上不自在,也怕我听见婆婆说什么。
他没说后半句。
我也没问。
从青禾里小区出去,前面就是高架入口。婆婆忽然说:“不上去。”
“那走地面?”
“别进隧道。”
“走云栖路?”
“太近了,堵。”
“那您想走哪儿?”
“你看着办吧。”
我把手拍在方向盘上,声音不大,车里还是震了一下。旁边那辆车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塑料葡萄,紫得发亮。我盯了两秒,想起家里冰箱里还有半碗昨晚的玉米,突然又不想去机场了。
“您不说,我怎么开?”
“你以前不是挺会安排的吗?”
“我安排什么了?”
“没什么。”
她把脸转向窗外。路边一个修鞋摊摆着三把小凳子,其中一把腿短,垫了块木板。我小时候也坐过那种凳子,坐久了腿会麻。
“韩川说,您想去晓梅那边住。”
“他说什么你都信?”
“他是您儿子。”
“儿子说的也不一定全对。”
“那您跟我说。”
她没接。
车里放着一档早间节目,主持人正在教人做葱油饼。婆婆说:“声音小点。”
我把声音调小。
过了三个路口,她又说:“也别走太偏。”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她的脸上没有要出远门的轻松,也没有舍不得。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紫色外套,袖口沾了点面粉,布袋里露出半截塑料梳子。
我忽然有点烦她。
也烦韩川。
他们都把话放在我手里,像把一只烫手的碗递过来,又说你拿稳了。
“妈,”我说,“您不想去就别去了。”
“谁说我不想去。”
“那您说走哪条路。”
“机场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是,路多。人也多。就我一个人得猜。”
她抬眼看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走?”
我没回答。
手机在支架上震了一下,是韩川发来的消息。我没点开。车窗外有个小孩踩着滑板,滑到一半停下来捡了一根树枝,捡完又把树枝扔了。
婆婆忽然说:“前面掉头。”
“去哪儿?”
“先别去机场。”
“不是要赶时间吗?”
“赶什么时间。”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只是嫌路上风大。
我踩了刹车。
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我往前挪了挪,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婆婆把布袋往怀里抱紧了些,里面发出茶杯碰茶杯的声音。
她带了家里的那只缺口茶杯。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带那个。
也没问。
02
我把车开到一条不太宽的辅路上,旁边是卖早餐的小门脸。门口挂着一串塑料勺子,被风吹得互相碰,声音很细。
“下去吃点东西吧。”我说。
“机场有吃的。”
“您不是不赶时间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赶。”
“刚才。”
“我说的是别急。”
我熄了火。
婆婆没动。她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抠着袋口的线头。那线头已经翘出来一截,怎么都抠不断。
“您到底去不去晓梅那儿?”
“去。”
“住多久?”
“住到不想住了。”
“那家里怎么办?”
“家里不是有你吗?”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听出那声笑不太像笑。
“家里还有您儿子。”
“他忙。”
“我也忙。”
“你忙什么?”
“做饭,接孩子,工作,给您找东西。”
“我没让你找。”
“您每次找不到,都先叫我。”
婆婆低下头。
早餐店里有人在剁馅,砧板响了几下,停了。一个男人端着豆浆出来,吸管插歪了,重新插了一遍。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来儿子今天要带美术本,昨晚我放在鞋柜上,不知道他拿没拿。
“你们是不是商量过了?”婆婆问。
“什么?”
“让我去晓梅那儿。”
“谁跟您商量?”
“韩川。”
“他跟您说什么?”
“没说什么。”
“那您怎么知道?”
“当妈的,听两句就知道。”
我打开车门,又关上。外面有人把纸箱拖过来,箱角蹭在地上,发出刺啦一声。
婆婆说:“你别老拍方向盘,拍坏了还得修。”
“我没拍坏。”
“手疼不疼?”
“不疼。”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递过来。
“擦擦手。”
我看着那包纸巾,没有接。
“您还是关心我的。”
“纸巾而已。”
“您对晓梅也这样吗?”
她停了一会儿。
“晓梅手上没劲,拧瓶盖都费事。”
“她多大了?”
“三十七。”
“比我小两岁。”
“她从小就这样。”
“那我呢?”
婆婆把纸巾放回去,动作有点慢。
“你从小也不是我养大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抿了下嘴。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说话直,直得像家里那把旧扫帚,碰到哪儿都带灰。
可我还是觉得胸口被扫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这个人,嘴上说没事,心里一堆事。”
“您也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话,最后只说:“机场还去不去?”
“您说呢?”
“你看着办吧。”
那一刻,我特别想把她送到机场,然后把车开回来,谁也不管。可我想到她一个人拖布袋过安检,想到她不认识那边的公交站,又觉得这个念头不太好。
她从来没有坐过飞机。
这件事韩川没告诉我,是我在抽屉里看到那张行程单才知道的。那张纸后来被我拿去垫了桌角,桌角还是晃。
我重新发动车。
“走吧。”
“走哪条?”
“您不是让我看着办吗?”
她没吭声。
开出辅路后,她忽然说:“其实走高速也行。”
我没回头。
“晚了。”
“什么晚了?”
“没什么。”
我拐上主路,车里那只缺口茶杯又碰了一下。婆婆闭着眼,像睡着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数什么。
我以为她在数路口。
她数到七的时候,问我:“你们家那个小本子呢?”
“什么小本子?”
“厨房柜子里,蓝皮的。”
“扔了吧。”
“谁让你扔的?”
“没人,我收拾东西时顺手。”
“那里面有晓梅小时候的东西。”
“几张纸而已。”
她没再说话。
我也没有告诉她,小本子其实还在。
放在床底下,压着我女儿小时候的一只鞋。
这件事我自己都忘了,是她一问,我才想起来。
03
我开错了一个出口。
婆婆说:“这不是去机场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开?”
“导航让我开。”
“你也听导航。”
“那我听谁的?”
她没回答。
车载导航的女声一直在重复请掉头,重复了三遍以后突然没声音了。我按了两下,没反应。手机上跳出一条推送,说某种锅又降价了。我看了一眼,觉得那个锅的颜色很难看,像没洗干净的碗。
“你们是不是要换房子?”婆婆问。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韩川说过。”
“他说什么?”
“他说两居室住不开。”
“我们三个人加一个孩子,怎么住不开。以前不也住了。”
“以前孩子小。”
“现在孩子大了?”
“总要有自己的地方。”
“那我去晓梅那里,不就空出来了?”
她说得很顺。
我盯着前面的车尾灯。红灯亮着,前面一辆小货车后门贴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海绵宝宝,颜色已经掉了一半。
“您是因为这个去的?”
“因为哪个?”
“因为房子住不开。”
“是你们觉得住不开。”
“韩川觉得。”
“你也觉得。”
我想说没有,又觉得这句话虚。
我确实想过。如果婆婆去女儿那儿住几个月,家里会宽松一点。孩子的书桌可以挪出来,韩川晚上打电话不用躲到阳台上,我也不用每次洗完澡担心婆婆嫌水声大。
可我一想到她真的不在,厨房里没有她清嗓子的声音,心里又会空一下。
这个空让我很没面子。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路边飘进来一股烤红薯味,我忽然想吃咸的,炸藕盒也行。小时候我妈做藕盒,总说面糊不能太稠,我从来没学会。
“你妈以前住你们家吗?”婆婆问。
“没有。”
“她不愿意来?”
“她说住不惯。”
“你就没留她?”
“留了,她不来。”
“你也没再叫。”
“叫一次就够了。”
“亲家之间,哪能只叫一次。”
“那您怎么没叫我妈来吃饭?”
“我叫过。”
“什么时候?”
“过年那次。”
“您说的是让她带点腌菜过来。”
婆婆不说话了。
我看着红灯变绿。
她突然说:“那腌菜好吃。”
“是好吃。”
“还有吗?”
“没有了。”
“晓梅家里有。”
“您去她那儿,就是为了腌菜?”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总要拐个弯。”
我没应。
路过一个卖文具的小铺,门口摆着一排粉色雨伞。雨伞上印着小兔子,耳朵一个比一个长。女儿以前也喜欢这种伞,有一把丢在学校门口,找了两天没找着,后来在她同学家看见了,拿回来时伞柄上多了一道牙印。
我想起女儿,想起她昨晚问我:“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当时正在擦灶台,说:“怎么会。”
她说:“她只给小姨打电话。”
我说:“小姨是她女儿。”
“那我是她什么?”
我没答上来。
婆婆在后面问:“你是不是又走神了?”
“没有。”
“前面该右转。”
“我看见了。”
“你刚才差点走过。”
“我眼睛没瞎。”
这句话说重了。
婆婆安静下来,手在布袋上按了按。
我想道歉,又没道歉。车里有一股橡胶味,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空调出风口卡着一根白头发,我伸手去拿,没拿出来。
“我不是说你眼睛。”婆婆说。
“我知道。”
“我就是提醒你。”
“嗯。”
“你别总觉得我在挑你。”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手指在方向盘上绕了半圈。
“您也别总觉得我盼着您走。”
“我没这么觉得。”
“您刚才问了。”
“问问不行?”
“行。”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机场到了以后,你陪我进去吗?”
“陪。”
“送到里面?”
“送。”
“你不是还要接孩子?”
“让韩川去接。”
“他能找到学校吗?”
“他是孩子爸爸。”
“他经常走错门。”
“那让他多走两次。”
婆婆嗯了一声,像觉得这个安排也不坏。
导航又恢复了声音,机械地说前方三百米请掉头。我没掉头。
她问:“你怎么不听了?”
“今天不想听。”
她居然笑了一下。
就一下。
我没看见她笑的时候,前面那辆小货车已经开远了。
04
到机场以后,婆婆没有下车。
我把后备箱打开,等了半天,只看见她坐在后排整理布袋里的东西。
一只茶杯,一把木梳,两个苹果,一条叠得不太整齐的围巾,还有一只透明塑料盒。她把茶杯包在围巾里,包了又拆,拆了又包。
“妈。”我说,“到了。”
“你先把车往前开一点。”
“还往哪儿开?”
“别停这儿。”
“这里不能久停。”
“那就往前。”
我重新发动车,绕了一圈。
机场外面有一排灰色柱子,柱子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有人拖着箱子,有人低头吃包子。一个小姑娘穿着拖鞋,脚后跟踩着鞋底走路。我看着她走远,想起自己的拖鞋也该洗了。
“你陪我进去。”婆婆说。
“我说了陪。”
“进去以后别一直看手机。”
“我不看。”
“你上次陪我去办事,就一直看。”
“那次韩川说孩子发烧。”
“孩子没发烧。”
“他后来不是说肚子疼吗?”
“他说什么你都信。”
这句话她今天说了第二遍。
我把车停好,转过身。
“您去晓梅那儿,到底住多久?”
她还是不答。
“您不说,我就不送了。”
“你这是什么话。”
“正常话。”
“我坐你的车,哪有不送的。”
“那您说。”
她把透明盒子盖好,放在膝盖上。
“晓梅那边有个空房间。”
“我知道。”
“她说让我去住。”
“她为什么突然让您去?”
“她一个人住,害怕。”
我看着她。
丁晓梅离婚几年了,一个人在外地做小生意,平时说话利索,逢年过节寄东西回来。她不太会表达,寄来的衣服总大一号,颜色也不好看。婆婆每次收到,都要说一句“她还是惦记我”,然后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最下面。
“她害怕,您就去陪她?”
“我是她妈。”
“那我呢?”
话出来以后,我自己都觉得幼稚。
婆婆抬起头。
我盯着她手里的透明盒子。里面是几块切好的萝卜干,颜色发黄,边上还沾着辣椒粉。
“您是我婆婆。”她说。
“我知道。”
“也是一家人。”
“有时候不像。”
她的手停了。
机场广播在外面响了一遍,声音听不清,只听到几个人拖箱子的轮子从地上滚过去。车内很安静,我开始擦中控台。其实上面没什么灰,我拿纸巾来回擦,擦到一个按钮,再擦一遍。
婆婆说:“韩川是不是跟你说,让我别回来了?”
我手没停。
“他说过。”
“他说让你别接我?”
“他说您住哪儿都行,别为难我。”
“我怎么为难你了?”
“您看不惯我做饭,嫌孩子吵,嫌我妈来得勤,嫌我晚上洗衣服。”
“我没有嫌你妈。”
“您说她带来的水果不甜。”
“那确实不甜。”
“我知道。可您不能每次都说。”
“我说一次,谁知道你记这么久。”
我把纸巾折成四方形,继续擦。
“您还说过,我进这个家以后,家里东西都乱了。”
“是乱了。”
“我把东西收拾得比您整齐。”
“你把我的针线盒放哪儿了?”
“柜子里。”
“我找了半天。”
“您不是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不能说了?”
我突然想去洗碗。家里水池里还放着早上用过的碗,我甚至能想起那只白碗底下印着一小块蓝花。可我人在机场,没法洗。
我擦中控台,擦得手指发酸。
婆婆轻声说:“我老了,话多。”
“您还没老到什么都不能做。”
“我知道。”
“您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留下。别让我替您决定。”
“你以为我想让你决定?”
“那您为什么一路都说你看着办。”
“我问你一句,你就说我逼你。你让我说,我说了你又觉得我不该说。”
“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她低头剥萝卜干上的辣椒皮,剥了一小块,又放回盒子里。
我的手机响了,是韩川。
我接起来。
“到了吗?”他问。
“到了。”
“妈下车没有?”
“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让她进去啊。”
“她不想进去。”
“她又怎么了?”
“你问她。”
“宁宁,你别跟她较劲。”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开了免提。
婆婆说:“我没怎么。”
韩川听见了,声音低下去:“妈,晓梅在里面等你。”
“她等她的。”
“不是说好了吗?”
“谁说好的?”
“你们都说好的。”
“我没说。”
韩川没有再说。
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脸,嘴唇有点干。刚才那包纸巾还在婆婆手里,她抽出一张,擦了擦透明盒子的边。
“你们说吧。”她对电话说,“我听着。”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韩川在翻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宁宁,晚上我回去再说。”
“你现在说。”
“现在说不清。”
“你每次都说不清。”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把你妈送走。”
“是她自己要去晓梅那边。”
“那你为什么不陪她。”
“我要上班。”
“我不上班?”
“你不是今天休息吗?”
我把纸巾揉了一下,又展开。
婆婆忽然说:“让她回去吧。”
我没看她。
“你说什么?”
“让她回去。你们都忙。”
“妈,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
韩川在电话那头叹气。
我按掉免提,放到耳边。
“韩川。”我说,“你妈不想走。”
“她都到机场了。”
“到了就非得走?”
“晓梅那边已经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又怎么样。”
“你别把事情弄复杂。”
我看着婆婆。她把那只缺口茶杯拿出来,杯沿对着自己的掌心,像怕碰到什么。
“你总说我把事情弄复杂。”我说。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看着办吧。”
他把这句话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没有回拨。
婆婆也没催。
我继续擦中控台,擦到纸巾破了,指甲刮在塑料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说:“别擦了。”
“没擦干净。”
“本来就不脏。”
“我知道。”
这次轮到她不说话。
05
婆婆最后还是下了车。
她没有进大厅,只站在车门旁边,把围巾重新系了一遍。围巾结打得很紧,手指解了两次才解开。
“你回去吧。”她说。
“您进去。”
“我等晓梅。”
“她在里面。”
“她说她在里面,不一定就在里面。”
我没听懂。
她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了又暗。她的手机壳边上缺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白色塑料。
“您给她打电话。”
“她接了就来。”
“她不接?”
“她忙。”
“您不是说她害怕吗?”
“怕也要做事。”
“那您还去陪她。”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这趟机场像一件被人穿反的衣服,哪里都不对。韩川说晓梅在里面,婆婆说等她。婆婆说去住,行李却少得可怜。她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只带了两个苹果和一个缺口茶杯。
“妈,您是不是根本没买票?”
她眼皮动了一下。
“买了。”
“给我看一下。”
“你看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了再说。”
“您又来了。”
她转过身,像要往大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票在韩川那里。”
“他没给您?”
“给过。”
“您放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
她这句话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些尴尬。
我没有再问。
手机又响了,是韩川。他问我们在哪个入口。我说不清楚,他说让我拍个照片。我抬头看了一眼柱子上的数字,报给他。
婆婆忽然说:“别告诉他。”
“为什么?”
“让他自己找。”
“他找不到。”
“找不到才知道急。”
她还是那个脾气。想让儿子陪,又不肯明说。想去女儿家,又把东西带得像出门买菜。她把所有决定都推给别人,自己站在中间,谁也不能说她错。
我也差不多。
我一直说自己只想要一个清净的家,心里却盼着韩川主动说一句,妈你别走,宁宁你留下。谁都不说,我就觉得自己没被选。
“您是不是不想让我送您?”我问。
“你不是说你忙吗?”
“我可以送。”
“你送我到门口就行。”
“为什么?”
“我怕你进去以后,脸色不好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什么脸色?”
“你自己不知道?”
“您说。”
她叹了口气,像厨房里水烧开以后没及时关火。
“你进去,晓梅看见你,会以为我跟你吵架了。”
“我们没吵架。”
“没吵架你一路拍方向盘。”
“我拍的是车。”
“车也不是你的?”
“我的。”
“那就好。”
她说完,把布袋递给我。
“你帮我拿一下。”
我接过来,布袋比想象中轻。里面那只茶杯碰着木梳,发出两声闷响。我低头看见袋子夹层里露出一本蓝皮小本子。
“您不是说找不到了吗?”
“什么?”
“本子。”
她伸手来拿,动作很快,又停在半空。
“你没扔?”
“没有。”
“那你带着吧。”
“这是您的东西。”
“你不是说家里乱吗,带着。”
“您去晓梅那儿,带它干什么?”
“她不要。”
这句话很轻。
我把本子抽出来,封面旧得起毛,边角被磨成了圆的。翻开第一页,是几行菜名,字迹有的像婆婆,有的像别人。葱油饼,萝卜干,炖藕盒,后面还有几道菜,字写得很小。
有一页被撕掉了。
我抬头看她。
“您记这些干什么?”
“记性不好,怕忘。”
“您还记得谁写的?”
“谁都有写。”
“韩川写过吗?”
“他小时候写过。”
“他会写菜名?”
“会写两个字。”
我又往后翻,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孩写的:宁宁不吃葱。
我手指停了一下。
“这是谁写的?”
婆婆把本子拿回去,啪地合上。
“你问那么多。”
“我不能问?”
“以前的事了。”
她把本子塞回布袋,手指又去抠那根线头。
“你妈不吃葱,你也不吃。”
“我吃。”
“你小时候不吃。”
“我小时候也不认识您。”
“后来认识了。”
“后来您记住了?”
她没说话。
远处有个男人在喊孩子名字,喊错了两次,孩子都没回头。我听着觉得有点烦,过一会儿又觉得那个孩子可能只是没听见。
韩川终于找了过来。
他穿着早上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口露出一双灰袜子。我看见袜子,突然想笑,又没笑出来。
“妈。”他说,“晓梅在里面。”
“她怎么不出来?”
“她脚扭了一下。”
“严重吗?”
“没事,走路慢。”
婆婆立刻问:“她有没有吃东西?”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她不吃葱。”
韩川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我没说话。
婆婆把布袋接过去,迟疑了一下,又递回给我。
“你先拿着。”
“您进去吧。”
“你陪我。”
“好。”
韩川在旁边说:“宁宁,你别进去了,我送妈。”
婆婆马上说:“不用。”
韩川愣了一下。
她又说:“她送。”
我拎着布袋走在她身边。韩川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他手里的纸袋被风吹得往一边歪,袜子掉出半截。
我回头看他,他低头把袜子塞回去。
婆婆问:“你们晚上吃什么?”
“我不知道。”
“家里还有藕。”
“我不想吃藕。”
“晓梅喜欢吃。”
“那您给她做。”
“我去了又不是做饭的。”
她说完,抬脚跨进大厅,走得不快。
我没有看她的手机,也没有问那张票到底在哪儿。
有些事露了一角,剩下的还是堵在里面。
06
晓梅没有去别的地方。
她在大厅靠墙的椅子上坐着,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见到婆婆,她先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下。
“妈,你来了。”
“我不来你不是害怕吗?”
晓梅看了我一眼。
“嫂子。”
我点点头,把布袋放在她旁边。
“你脚怎么了?”
“下楼时踩空了。”
“要不要去看看?”
她和婆婆同时说:“不用。”
说完,两个人都停了。
韩川在后面追上来,手里的纸袋换了只手。他问:“那还走不走?”
晓梅说:“走。”
婆婆说:“不走。”
我站在中间,看着她们。
“你们自己定。”我说。
婆婆抬头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晓梅低头整理行李箱上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韩川伸手帮她拉开。
“你回去吧。”婆婆对我说。
“您呢?”
“我再坐会儿。”
“飞机呢?”
“改了。”
“什么时候改的?”
“刚才。”
“谁改的?”
“晓梅。”
晓梅轻声说:“我想着让妈过几天再来。”
韩川没说话。
我看见婆婆把那只缺口茶杯从布袋里拿出来,递给晓梅。
“这个带着。”
晓梅接过去,看了看杯沿。
“不是你常用的吗?”
“我还有。”
“家里那个蓝皮本子呢?”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
“在你嫂子那里。”
晓梅看向我。
“嫂子,你拿着吧。”
我说:“她让我拿的。”
“那就拿着。”
韩川忽然插话:“什么本子?”
没人理他。
大厅的广播又响起来,晓梅把茶杯放进行李箱,婆婆站在旁边,手一直放在箱子边上,没有帮忙,也没有松开。
“妈。”晓梅说,“你还是回去吧。”
“不是你害怕吗?”
“我刚才是随口说的。”
“你随口说,我就来了?”
“你不是也想来吗?”
婆婆没出声。
我看见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要把一句话咽回去。韩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
“回去吧。”他说,“家里孩子还等着。”
婆婆问:“宁宁,你想让我回去吗?”
这次她没有说你看着办吧。
我也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您自己决定。”
她低头看鞋尖。
“那就回去。”
晓梅把行李箱推到一边,拿出一小袋点心塞给婆婆。
“路上吃。”
“我不饿。”
“你带着。”
婆婆接了,嘴上还说不饿,手却把袋口压紧了些。
回到车里,韩川坐到后排,婆婆坐在副驾驶。位置换了,车里还是不宽敞。韩川的膝盖碰着前座,问我能不能把座椅往前调一点。
“你自己调。”
他伸手弄了两下,没弄动。
婆婆说:“你别碰她的座椅。”
“我就调一下。”
“她腿长。”
“我知道。”
我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
“晚上吃藕吗?”我问。
婆婆说:“你不是不想吃?”
“现在想了。”
韩川说:“我回去做。”
“你会做吗?”
“照着弄。”
“别把盐放多。”
“我知道。”
他大概还是会放多。
车开出机场,婆婆没再说路线。走了几百米,她忽然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
“前面右转。”
“我知道。”
“别走错了。”
“嗯。”
她把手收回去,坐正。
我看见后视镜里,韩川把那个纸袋放到脚边,灰袜子又掉出一截。他低头塞了回去,动作很慢。
小区门口,婆婆没有马上下车。
“本子晚上给我。”她说。
“不是给我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给你了?”
“您说带着。”
“带着不等于给你。”
“那我放哪儿?”
“你看着办吧。”
她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又回头看我。
“藕别放太久。”
“知道了。”
她下车,韩川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几步,韩川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宁宁。”
我降下车窗。
“什么事?”
“那个本子……你看过了?”
“看了一点。”
“哦。”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你晚上别放太多盐。”我说。
“我知道。”
他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说,她明天想吃葱油饼。”
“她不是不吃葱吗?”
“她说你爱吃。”
我没说话。
他也没等我回答,推门进去了。
我把车里的纸巾盒往前挪了挪,腾出地方。那个蓝皮本子还在布袋里,压着一把木梳。我本来想拿出来,后来又算了。
回到家,韩川在厨房里洗藕,水声断断续续。婆婆坐在餐桌边剥点心外面的纸,剥得很慢。
我把外套挂起来,去阳台收衣服。
有一只袜子夹在晾衣杆最里面,我够了两次没够着。
“宁宁。”婆婆在屋里喊我。
“什么?”
“葱油饼要不要放葱?”
我看着手里的袜子。
“少放一点。”
她说:“好。”
我把那只袜子从晾衣杆上取下来,放进了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