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我老公周强回家,总是一身汗味。
他是驾校教练,干了快八年了。夏天车里闷得像蒸笼,学员又都是新手,紧张得手忙脚乱,他坐副驾上嗓子都能喊哑。每天回来衬衫后背全是汗碱,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我早就习惯了,他进门脱了衣服往洗衣机里一扔,我顺手就给搓了。
但那天不一样。
他进门的时候,我先闻到的是汗味,比平时浓,带着股燥热劲儿。他脱了工作服搭在椅背上,我跟往常一样说:“今天学员练得挺卖力啊。”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径直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平时回来总要跟我絮叨几句,哪个学员倒车压线压得离谱,哪个大妈方向盘打反了,今天却一个字没说。
我也没多问,转身去收拾他扔在沙发上的衣服。拿起来的时候,我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汗味里掺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我的。那种味道很淡,甜丝丝的,像商场化妆品柜台挨个喷过一圈之后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我捏着衣服站了几秒,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又说服自己想多了。他一个驾校教练,天天跟学员待车里,车上人来人往的,沾上点什么味儿不也正常吗?
我安慰着自己把那件衣服泡进盆里,用洗衣液狠狠搓了两把。
可那天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强倒是睡得沉,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他,他圆脸盘上的肉往下坠着,嘴角还有点没擦干净的晚饭油光。我跟我自己说,就他这德行,谁能看上他?
话虽这么说,心里那根刺却扎下了。
周强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班,有时候晚班,有时候周末也得去。以前我没觉得怎么样,现在他每次出门,我开始留意他穿哪件衣服,回来身上什么味儿,裤兜里揣没揣手机。
我承认我变了,变得像我们楼下那个整天扒着窗户看丈夫下班路线的张婶。
周强也感觉到了我的变化。有一次他下班回来,我正在翻他工作服口袋,他推门进来正好撞见,愣了一瞬,眉头皱起来:“你翻我衣服干啥?”
我慌了一下,把手里掏出来的一把零钱硬币塞回去,故作镇定说:“我找洗衣卡呢,不洗衣服了?”
他没追问,但那个下午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个烟头。
我知道我得把事情弄明白,不能自己在这瞎猜。猜来猜去,迟早要把家猜散了。
第二天他上班走后,我给他带班的一个同事打电话——老李,我认识,跟周强在一个驾校干了五年。
我编了个由头,说我公公最近身体不好,让周强抽空回趟老家看看,但他电话老打不通,问老李知不知道他最近忙什么。
老李是个热心肠,也没多想,聊了几句,最后说了句:“周强这阵子确实忙,排课排得满,那您别急,我回头跟他提一声。”
我顺嘴问了一句:“忙啥呢,不是加了不少女学员吧?”
老李哈哈笑了两声:“你这当嫂子的怎么还查岗呢?是有几个新学员,都是年轻姑娘,学得慢,周强得多费点心思。嫂子你放心,老周那人你知道的,踏实。”
挂了电话,我心里凉了半截。老李的话听着像给我吃定心丸,可我怎么听怎么觉着别扭。什么叫“多费点心思”?
我没再打电话,也没再问。我知道问是问不出真话的,真要想弄明白,只能自己去看。
周强上班的那个驾校在城东,离我们家坐公交四十来分钟。那地方我去过两次,领过节福利的时候。场子不算大,考驾照用的那种封闭场地,一圈围墙,院子里停着十来辆老捷达,车身漆都斑驳了,还印着“××驾校”几个褪色的红字。
我没让周强知道我去了,挑了个周五下午,他说那天是路训课,不在场地上。
我到那儿的时候太阳还挺毒,晒得柏油路反光。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正打瞌睡。我凑过去,递了根烟,说找周教练有点事,他爱人托我带个东西给他。
老头懒洋洋睁开眼,拿牙签剔着牙,上下打量我一番:“周教练?刚出去没多久,带着学员跑路训路线去了,得个把小时才回来呢。”
我说那我等着吧,就蹲在门口宣传栏底下,遮遮阴。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围墙外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正想迎上去,就看见一辆白色捷达从大门口开进来。
副驾上坐着周强,他正侧着身跟开车的人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看过很多次,平时他跟我说话从没那样笑过——咧着嘴,眼睛里亮亮的,像年轻了好几岁。
车停稳了,副驾门开了,周强先下来,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的功夫,那个学员也下来了。是个看着二十六七岁的女的,瘦高个,扎了个马尾,穿一条浅蓝色连衣裙,脚上踩着平底凉鞋。
她下来的时候差点趔趄一下,周强反应很快,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她可能确实是腿软——练了一天车,紧张得不行?——但就那一下,两个人挨得特别近,近得我能看见她耳根泛红。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宣传栏下面,一步也迈不动。
周强没看见我,还在那跟她说话,声音不大,但风一吹,飘了几句话过来:“你今天练得不错,就是最后那个直角弯还得多练练……别紧张,明天再练一天,你这把稳过。”
那女的点头,笑盈盈地捋了下碎发:“那多亏周教练教得好嘛。”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疼,喘不上来。
那个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公交车坐反了方向,到了终点站才发现,又倒了回来。到家已经天擦黑了,周强比我先回来,正在厨房煮挂面,看到我进门,头也没抬:“去哪儿了?怎么也不接电话。”
我说去我妈家了,手机没电。
他没再问,端了两碗面出来,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一个汤色清淡,一个稍微糊了一点。他把糊的那碗放我面前,把好的那碗放在自己那边——他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什么好的都先想着自己。
我低头吃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汤面上漾开一圈圈小波纹。周强抬头看了我一眼:“面太烫了?吹吹再吃。”
我闷声应了一句,把眼泪擦在手背上。
那顿饭我一口菜都没吃,就吃了那口泡了眼泪的面条,咸得要命。
接下来几天,我像丢了魂一样。上班站柜台的时候犯了几次错,收银收错了钱,被领班说了两句。回到家也不怎么说话,卫生也懒得收拾。
我妹来看我,说姐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我说没事,累的。
我不能跟我妹说,我说不出口。结婚这么多年,我以为我跟周强是搭伙过日子的老两口了,平平淡淡,谁也离不了谁。可我一想到他扶着那个女的胳膊的样子,那种笑——我就觉得我们这十三年过的日子,像是一层贴在墙上过年用的旧年画,看着还在,其实早就褪色了,风一吹就要破。
我想离婚,可我说不出口,也没理由说出口——我总不能拿着他一扶学员胳膊就跑去民政局吧?到时候人家都得笑我神经病。
可我又装不下去,天天在家里强颜欢笑,快把自己憋疯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礼拜六晚上。
周强那天下班早,六点多就到了家,手里拎着一兜子菜,进门就嚷嚷说想吃红烧排骨。我正躺在沙发上发呆,懒得动,说想吃自己做去。
他放下菜,坐到我旁边来,凑过来看我的脸。他说:“你这阵子怎么了?天天没精打采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说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你要是因为这个心里不痛快,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拿过手机一看,是他微信聊天记录,置顶的一个群,群名叫“咱家老铁”。里面三个男的,他、老李,还有另一个同事小刘。小刘发了一段视频,是在驾校场地拍的,拍的就是那个穿浅蓝裙子的女学员。
小刘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老周,你这位学员是长得真俊,你天天这么教她,嫂子知道不吃醋啊?”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周强的脸,他坐在副驾上,歪着头看了镜头一眼,表情挺无奈:“别瞎闹,人家姑娘是有对象的人,明年五一就要结婚了。她对象在外地打工,托我多照顾照顾。”
小刘嘿嘿笑:“照顾?怎么照顾啊?”
周强抬手拍了镜头一下:“好好开你的车,懒得管你那张嘴。”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把手机递还给他,手有点抖,自己都没发现。
周强接过手机,看看我,说:“她叫小雯,就是前头村里张大娘家儿媳妇的妹妹。张大娘托了我好几回,说她家闺女胆子小,考了三次没考过,再考不过她对象那边家里人要有意见了。我寻思着多带带她,让她一把过算了。
你别胡思乱想,我周强什么样人你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喉咙特别干,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周强伸手在我头发上胡乱揉了一把,像揉一只猫:“行了行了,哭丧着脸给谁看呢?去去去,做饭去,排骨都买了。”
我坐在那半天没动,心里翻江倒海的,既松了一口气,又臊得慌——我瞎想了这么些天,原来人家就是帮村里熟人带个学员。
可那股香水味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那……她是不是喷香水了?我那天在你衣服上闻到一股味儿。”
周强愣了愣,然后噗嗤笑了:“你说那个啊,她练车紧张,方向盘抓得死紧,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她不好意思,买了一瓶什么止汗喷雾,就是杂货铺里那种十几块钱的,味道冲得很,喷一次顶半天。当个教练我还嫌那味儿熏呢,回来就想让你给洗洗,又寻思着你是不是该不高兴了。”
他说完,起身去厨房剁排骨了,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边剁边喊:“多放点糖啊,这礼拜就想吃口甜的!”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还堆着他随手脱下来的工作服,我拿起来闻了闻,那股甜腻腻的味还在,但今天闻着,怎么就不觉得扎心了呢。
我站起来,把那件衣服泡进盆里,挽起袖子,搓了搓。水冰冰凉的,我搓着搓着,自己笑了。
笑自己这阵子跟演了一场大戏似的,从疑神疑鬼到心灰意冷,结果人家就是帮人带了个学员,顺带赚点烟钱。这日子过的,真是没一点正经。
晚上排骨焖了一大锅,他啃着骨头,满嘴油光,跟我说今天那个女学员倒车入库又压线了,气得他直拍车门。我听着,也没觉得不耐烦,把汤给他添了一碗。
末了,他擦擦嘴,突然说了一句:“哎,你下次别一个人跑驾校去了。”
我筷子一顿,抬起头看他。
他没抬头,盯着碗里的骨头渣子,声音闷闷的:“值班室那老头跟我说了,说有个女的,蹲在宣传栏那儿,晒得脸通红,蹲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说话,就走了。”
我筷子放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强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特别正,声音也低了:“我不怪你。是我没跟你说清楚,那个小雯的事我该提前跟你讲一声。我光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想过你会多想。”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我这边有什么事,我都跟你报备,行不行?你要是哪天心里不痛快,当面问我,别一个人憋着瞎琢磨。”他指了指自己心口,“这儿堵得慌,我看着也不好受。”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米,饭粒有点硬,嚼起来硌牙。
那天晚上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系着我那条浅粉色的围裙,两只手笨拙地搓着碗沿。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后脑勺那一小撮白头发,在水雾里格外显眼。
我走过去,从他背后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了一点,说:“凉水伤手,烧点热水洗。”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耳朵尖有点红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他那件工作服又拿出来,打了一盆水,重新仔仔细细搓了一遍。搓完晾在阳台上,风一吹,衣服上那股甜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了。阳光照在上面,干净得晃眼。
那天下午他回来,看见晒着的衣服,也没说话,只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有些话不用多说,日子还在过,心结开了就是开了。
不过我也长了个记性——以后他再往家带什么陌生的味儿,我不瞎猜了,我直接问。
是自己男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呢。
你们说,我这样做对吗?如果是你们,遇到这种事,是憋着瞎想,还是当面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