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国庆节我兴冲冲赶回老家,手里攥着那张存了八十六万的银行卡,想着给爸妈一个大惊喜。结果刚进院子就愣住了——两辆崭新的黑色SUV并排停在那儿,车头上的红绸布还没扯干净。我爸蹲在门槛上挠头,见我盯着车看,嘿嘿一笑:"你弟跑大业务呢,没辆车撑场面怎么行?爸妈攒了半辈子,就这点家底,全给他垫上了。"我攥着兜里那张存单,手指头都在抖,那是我在大城市打拼八年、一天打三份工、连杯奶茶都舍不得喝才攒下来的养老钱。
01
我叫张琳,今年三十一岁,在深圳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说是跟单,其实就是给客户当孙子,天天被催货催得跟狗似的。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五,房租就要干掉两千八,剩下的钱我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但我还是硬生生攒下了八十六万。
怎么攒的?说出来我自己都想哭。早上六点起床,去便利店上三个小时早班,赚个早餐钱。九点赶回公司打卡,干到下午六点。晚上七点又去一家网咖做收银,干到凌晨一点。有时候累得在公交车上站着都能睡着,但每个月看着卡里的数字往上涨,我就觉得值。
因为我爸妈在老家,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爸张国强今年五十七,年轻时在砖窑干活落下了矽肺病,一到换季就咳得直不起腰。我妈王秀芬五十五,腰椎间盘突出,走两步就得歇半天。我就想着趁自己年轻多攒点,让他们老了能有个依靠。
"琳琳啊,你在外面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每次视频我妈都念叨,"你看你那脸都瘦成什么样了。"
"妈,我吃得好着呢。"我对着镜头笑,"公司食堂顿顿有肉。"
其实我每天就吃两顿饭,中午在公司食堂吃个最便宜的套餐,晚上买个馒头就着榨菜对付一顿。同事叫我出去聚餐,我能推就推,推不掉就点个最便宜的菜,还得假装胃口小。
就这么抠抠搜搜攒了整整八年,才把这八十六万攒下来。
今年国庆前,我特意去银行把定期全取出来,存到了一张新卡上。我想着趁国庆回去,把卡交到爸妈手里,让他们把老房子翻修一下,剩下的存起来养老。我还提前在电话里跟我妈透了点风:"妈,今年国庆我有大事要跟你们说。"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啥大事?是不是谈对象了?"
"比谈对象还大。"我卖了个关子。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想象着爸妈拿到存单时那种惊喜的表情,我连觉都睡不着。国庆放假前一天,我特意去商场给爸妈各买了一套新衣服,又给我弟张浩带了两条好烟。张浩在老家县城跑销售,整天说在跑大业务,但也看不出赚了多少钱。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开,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村庄,心里越来越踏实。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打了一辆摩的往家赶。
我家在镇子边上,一个带院子的老平房,是我爸当年自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院墙上的水泥都剥落了好几块,大门还是那扇对开的铁皮门,上面锈迹斑斑的。
摩的拐进巷子口,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家门口那条本来挺宽敞的巷子,居然堵车了。不对,是堵车了——两辆黑色的SUV,一辆广汽传祺,一辆比亚迪,一前一后斜斜地停在院门口,把巷子堵得死死的。
摩的师傅按了两下喇叭,没人出来挪车。我只好拎着东西下来,绕到车前面往院子里走。院子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我爸正蹲在门槛上抽烟,我妈端着一盆水往地上泼。
"爸!妈!我回来了!"
我妈抬头看见我,脸上笑开了花:"哎哟琳琳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饭马上就好。"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来接我手里的东西。
我把东西递给我妈,指着院门口两辆车问:"谁家的车啊,怎么停咱家门口了?"
我爸站起来,把烟头摁灭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你弟买的。不,也不全是买的,你弟跑大业务嘛,没辆车咋行。首付十万,爸妈给出了一半,车贷他自己慢慢还。"
我愣住了:"我弟买车了?"
"买了,一辆给他自己开,一辆……"我妈接话,表情有点不自然,"另一辆是给你弟媳赵敏买的,她在镇上找了个工作,来回不方便。"
"两辆?"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你弟说了,这叫门面。"我爸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那辆车的引擎盖,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摸什么宝贝疙瘩,"跑大业务的,没个像样的车,人家客户看不起。一辆不够,两辆才显派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琳琳你先进屋歇着,"我妈看出我脸色不对,拉着我往屋里走,"饭马上好了,今天炖了鸡。"
我被她拽进屋,坐在那张我从小坐到大的木头板凳上。屋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发了黄的报纸,电视机还是以前那台老式长虹。我下意识地攥了攥兜里那张银行卡,卡边硌得我手指疼。
厨房里飘出炖鸡的香味,我妈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地响。我爸又蹲到门口去了,好像那两辆新车长在他眼睛上似的,看不够。
我把卡从兜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银联的LOGO亮晶晶的,上面印着一串卡号,后四位是6688,我特意挑的吉利号。卡里存着的,是我八年的青春,八年的血汗,八年在那个城市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熬出来的日子。
"发什么呆呢?"我妈端着一碗鸡汤放在我面前,"快趁热喝,你在外面哪喝得到家里养的鸡。"
我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顿时有点发酸。我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很香,但我尝不出味道。
"妈,"我放下碗,"我弟买车这事,你们出了多少钱?"
我妈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也没多少,就……十来万吧。"
"十来万?"我追了一句,"你们哪来那么多钱?"
我妈不说话了,继续切菜。我爸在外面听见了,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存了半辈子,不给你们花给谁花?你弟干的是大事,咱们当爸妈的不帮衬谁帮衬?"
大事。他说的"大事",就是张浩今年刚干的那个什么"新能源推广"业务,据说在跑什么乡镇代理。具体干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每次问张浩,他都含含糊糊的,就光说"姐你别管,等我发达了就知道了"。
我把卡重新揣回兜里,没说一句话。
02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浩没回来,打电话说是去见客户了。赵敏倒是来了,开着那辆比亚迪,穿着一身看着就不便宜的连衣裙,拎着个LV的小包——我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看那皮质不像是地摊货。
"姐回来啦!"赵敏进门就笑,笑得露出八颗牙,"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让张浩去接你啊。"
"没事,我自己打车回来的。"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扒饭。
赵敏在我对面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放,顺手把那辆新车的钥匙搁桌上,钥匙环上挂着个闪闪发亮的小吊坠。"姐你看那车咋样?张浩说年底挣了大钱再换辆更好的,这辆先给我练手。"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钥匙:"挺好的,代步够用了。"
"可不是嘛。"赵敏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张浩现在跑的业务可大了,全县都在推新能源,他跟上面的人关系好,乡镇那块基本上都是他在跑。"
我爸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张浩这孩子有出息,比我有本事。我像他这个岁数的时候还在砖窑扛砖呢。"
我放下筷子,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赵敏:"那他的业务具体是干什么的?推广啥?收代理费?"
赵敏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就是……就是推广新能源设备,具体我也不太懂,反正是好事,国家扶持的。"
"扶持的项目需要自己买车充门面?还一买买两辆?"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语气有点冲,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好奇,随口问问。"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我妈赶紧往我碗里夹菜:"琳琳你多吃点,这个鸡腿你爱吃的。你看你在外面瘦得,脸上都没肉了。"
赵敏拿起包站起来,脸上的笑淡了些:"哦对了妈,我下午还约了同事逛街,先走了啊。"她又转向我,"姐,你多住几天,回头让张浩请你吃饭。"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饭桌前,忽然觉得这碗饭特别噎人。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两辆新车前面。传祺的车身上还贴着临牌,车漆锃亮,轮胎上一点泥都没有,连轮胎缝都是干净的。
我爸跟出来,点了一根烟,在我旁边蹲下:"你弟说,这车首付一共二十万,他自己凑了十万,爸妈帮着凑了十万。月供他自个儿还,一个月加起来六千多,他说了,跑业务一个月能赚两三万,供得起。"
"爸,"我低着头,声音很轻,"你们存的那些钱,是留着养老的吧?"
我爸没说话,抽了一大口烟,然后悠悠地吐出来:"养老什么养老,你爸妈身体还行,还能干。你弟年轻,正在爬坡的时候,不帮他谁帮他?再说了,他那要是真跑成了,以后全家都跟着享福。"
"要是跑不成呢?"我猛地抬头。
"跑不成也亏不了多少。"我爸摆摆手,语气很大度,"年轻人嘛,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你弟有冲劲,比爸强。"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攒了八十六万"卡在喉咙里,死活说不出来。说了又怎么样?他们拿了十万给张浩买车,我要是把卡掏出来,他们是收还是不收?收了,他们心里会不会觉得对不住儿子?不收,我这八年的辛苦又算什么?
"爸,我问你个事。"我深吸一口气。
"你说。"
"你们给张浩拿的那十万,是全部积蓄了吧?"
我爸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也不全是,家里还有点。"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妈把压箱底的那个金镯子也卖了,凑了凑。"
金镯子。那是我姥爷留给我妈的陪嫁,我妈戴了三十多年,平时擦得锃亮,连洗衣服都要摘下来,怕磕着碰着。她卖了。
我鼻子猛地一酸,转过身快步走进屋里。我妈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灶台,一只手在洗碗池里忙活——她腰不好,站着洗一会儿就得撑着歇歇。
"妈,"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那个金镯子……你真的卖了?"
我妈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玩意儿留着干啥,我又戴不出去。卖了正好,给张浩添点钱。"她回头冲我笑笑,"等你弟发了大财,让他再给我买个更大更粗的。"
她笑得轻描淡写,好像那镯子就值个三五百似的。可我知道,那个镯子是我姥爷六十年代花了三个月工资打的,我妈嫁过来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就靠那个镯子当念想。
"妈,你们怎么不跟我说?"我声音有点抖,"我可以在外面给你们想办法。"
"跟你说干啥。"我妈把洗好的碗码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在外面挣钱不容易,房租那么贵,吃饭还得花钱,爸妈咋能再跟你要。你弟不一样,他是男的,要成家立业,得有个样子。"
男的。成家立业。有个样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这屋子特别逼仄,逼得我喘不过气。
晚上张浩终于回来了,开着他那辆传祺,按了两下喇叭才进门。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还戴了块表。进门就喊:"姐!想死我了!"上来给了我一个熊抱。
"瘦了瘦了,"他上下打量我,"在外面吃不好吧?我跟你讲,等我这个项目做起来,你就别在外面打工了,回来跟我干。"
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忽然特别想问他一句:你知不知道爸妈把棺材本都掏给你了?你知不知道妈连镯子都卖了?你知不知道姐姐攒了八十六万想给爸妈养老,现在这张卡攥在手里连掏都不敢掏?
但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让爸妈操心。"
张浩笑:"放心吧姐,明年这时候,我让你开豪车回家。"
那晚我躺在小时候睡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我妈的咳嗽声,一下一下的,撕心裂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我掏出那张银行卡,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卡边都硌出了印子。
03
我在家待了两天,每天看着爸妈忙前忙后地伺候张浩和他那两辆新车。赵敏隔三差五就回来,每次回来都要在院门口那两辆车旁边站一会儿,拿抹布擦擦引擎盖,生怕落灰。
"嫂子这车保养得真勤。"我说。
"那可不,这车有面子。"赵敏扬起下巴,"隔壁王婶那天还问呢,说你家俩儿子?一人一辆。我说不是,是大儿子和小儿子,大儿子在深圳——"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在深圳大公司当白领呢。"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第三天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也不是待不下去,是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我坐立不安。我想走,回深圳,回到我那张出租屋的小床上,回到每天馒头榨菜的日子里去。至少在那儿,我不需要看见爸妈把他们的命根子一样样掏出来摆在那两辆车轮子底下。
"这么早就走?"我妈在厨房给我装咸菜,装了一瓶又一瓶,"多住两天呗,你弟说后天带你去县城吃好的。"
"公司有事,得回去加班。"我编了个理由。
我爸在院子里抽闷烟,听我说要走,站起来把烟灭了:"琳琳,你在外面……钱够花不?要不够,爸给你拿点。"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心被人攥了一把。他说"给你拿点",他还有啥可拿的?连压箱底的金镯子都卖了,他拿啥?
"够花,"我说,"我工资涨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搓着手,欲言又止。
我拎着包走出屋门,经过院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两辆车。太阳底下,漆面反射着光,亮得晃眼。我忽然想起来,八年前我考上大学,第一次离家去省城报到的时候,我爸蹬着三轮车送我去车站,三轮车上绑着我那个用了三年的旧皮箱。他蹬得满头大汗,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
那辆三轮车现在还靠在院墙根底下,轮子瘪了一个,车斗里堆着废纸壳。
"姐,我送你。"张浩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转着车钥匙。
"不用,我打车就行。"
"那不行,我姐回来了我能让你打车走?"他拉起我的胳膊就往车那边拽,"走,姐,上我的车,让你感受感受。"
我被拽到车前,副驾驶的门已经拉开了。座椅上套着崭新的座套,中控台上摆着一瓶车载香水,味道甜得发腻。我弯腰坐进去,张浩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看这音响,"他按了个键,音乐马上放出来,低音震得座椅都在抖,"哈曼卡顿的,顶配。"
"挺好的。"我系上安全带。
车子拐出巷子,上了大路。张浩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姐,我跟你说,我现在跑的这个项目真的靠谱,全国都在推新能源,乡镇市场一片空白。我现在已经发展了七个代理,每个代理给我交五万,光代理费我就收了三十五万。"
我猛地转头看他:"代理费?"
"对啊,区域性独家代理。每个乡镇只放一个名额,手快有手慢无。"张浩越说越兴奋,"等我做满三十个代理,我手里就有——"
"张浩,"我打断他,"你那个项目,有产品吗?"
他愣了一下:"产品肯定有啊,新能源设备,光伏板啥的,总部的。"
"总部在哪?"
"总部在……"他眨了眨眼,"在郑州那边,反正上面的关系我都打通了,你放心。"
我看着他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不就是个拉人头收代理费的模式吗?什么新能源推广,说穿了就是发展下线。
但我没说出来。我说了也没用,他这会儿正上头呢,谁说的话都听不进去。
到了车站,我下车,张浩从窗户探出头:"姐,过年回来,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冲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候车室。
火车启动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一点一点往后倒退。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微信:"琳琳,到了给妈说一声。冰箱里的咸菜你带上了没?"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一下就湿了。
回到深圳之后,我又恢复了三点一线的生活。早上便利店,白天公司,晚上网咖。同事们问我国庆回老家好玩不,我说好玩,家里啥都好。
但没人知道我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一天晚上下了班,我实在忍不住,在百度上搜了一下张浩说的那个"新能源推广"项目。搜出来的结果让我后背发凉——类似的模式已经曝光了好多起,打着新能源的旗号搞传销,前期用高额代理费吸引人,后期资金链断裂就跑路。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着眼躺了好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十万。爸妈砸进去十万。我妈的金镯子。我爸的棺材本。
而且按照张浩那个扩张速度,后面指不定还要往里投多少。
我拿起手机,翻到张浩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张浩,你那个项目,我帮你查了一下,你最近跟总部联系了吗?他们有没有给你看过产品?"
消息发出去,过了半个小时才收到回复:"姐你瞎查啥呢,我这边忙得很,回头再说。"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别听网上那些人瞎说,我们这个是真的,我上面有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不管你上面有谁,你让爸妈别再往里面投钱了。"
张浩再没回我。
04
日子继续往前过,我和张浩的联系慢慢又少了。他偶尔在家族群里发一张饭局的照片,满桌子的菜,身边坐着几个看着就油滑的中年男人,配文"和总部领导洽谈合作"。我爸在群里竖大拇指,我妈发个笑脸。
每次看到这种消息,我就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十一月的时候我升了职,从跟单做到了主管助理,工资涨了一千五。拿到新的工资条那天,我第一反应是:每个月可以多存一千了。
你看,我这人就是这样,习惯了。八年的习惯改不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去便利店上班,收银台旁边摆着一台微波炉,我盯着微波炉上贴的那张"优惠套餐:馒头+榨菜+矿泉水=6元"的广告纸发了会儿呆。旁边的同事小周问我:"琳姐你想啥呢?"
我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对自己太抠了。"
小周笑了:"你可不就是太抠了嘛,全店谁不知道你上个月就吃了一次肉,还是我硬塞给你的鸡腿。"
我没说话,笑了笑。
从便利店回出租屋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忽然特别想听听我妈的声音。但太晚了,他们已经睡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拿起手机搜了一次张浩那个项目。这次搜出来的东西更多了,百度贴吧里有人说自己被坑了五万,连产品长啥样都没见到;知乎上有人详细分析了这个模式的资金盘本质;还有一条新闻,说的是某个县城搞这种项目的人被警方带走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胸口扑通扑通地跳。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专门给张浩打了个电话。他接了,背景声音很吵,像在饭馆里。
"张浩,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姐你说,我听着呢。"
"你那个项目,"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查了一些东西,网上有人反映这个模式有问题,你——"
"姐!"张浩打断我,"你别查了行不行?你一个坐办公室的懂什么生意?网上那些人都是眼红别人赚钱,故意黑的。我这边的代理现在都发展到十二个了,光代理费就收了六十万,你知道六十万是什么概念吗?"
"那产品呢?你见过实物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张浩说:"马上就有了,下个月总部发货。"
"你交了多少订货款?"
"你管我交了多少——"他的语气有点烦了,"姐,我没跟你借钱吧?我赚的钱我自己的事,你别瞎操心行不行?"
"我不是操心你,我是操心爸妈。"我的声音也高了一点,"他们那十万是养老钱,妈连镯子都卖了,你知道吧?"
张浩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知道。等我赚了钱我十倍还给他们。"
"我不要你还十倍,"我攥着手机,"我只要你别再让他们往里面投钱——"
"行了行了,我这边来客户了,回头说。"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旁边工位的小王递过来一杯水:"琳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摆摆手,"就是……家里有点事。"
那天晚上我没去便利店,请了个假,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我现在该怎么办?
报警?张浩毕竟是我亲弟,他还没拿到产品,也还没跑路,报警说什么呢?跟爸妈说?说了他们信谁?在他们眼里,张浩是大儿子,是干大事的人,我算啥?一个在外面打工的姑娘,连对象都没谈上。
就这么熬了几天,我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我就听出她声音不对,沙哑沙哑的,像刚哭过。
"琳琳……"她叫了我一声,就又不说话了。
"妈,咋了?"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弟……"我妈叹了口气,"你弟说那个项目要追加投资,再不投的话前面的份额就保不住了。他想让爸妈再给他凑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们给他了?"
"还没……你爸说要把咱家那房子抵押了,我想着这事不能瞒着你,就给你打个电话……"
"妈你别动!"我吼了一声,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房子不能抵押,你们千万别动,我——我回来,我明天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在抖。我掏出那张银行卡,攥在手心里,卡面上印着我的名字,名字下面是那串6688的尾号。
八十六万。我攒了八年的八十六万。
我买了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上车之前我给张浩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家等着,我有话当面跟你说。"
张浩回了个问号。
我把手机塞进兜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05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我打了个车直接回家。还没进巷子,远远就看见我家院门口停着那两辆SUV,新的那辆传祺车牌都还没上,临时牌照贴在挡风玻璃上。院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有男有女,挺热闹的。
我拎着包走进去,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除了张浩和赵敏,还有两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叼着烟。我爸蹲在屋檐下,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线路图。我妈端着茶盘进进出出,脸上的笑有点僵。
"姐?"张浩看见我,愣了一下,"你真回来了?"
"嗯。"我把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回来看看。"
那两个中年男人看见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夹公文包的站起来:"张总,这位是?"
"我姐,在深圳工作。"张浩介绍得有点干巴。
"哦哦,大姐好。"公文包伸出手来跟我握,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我们正在跟张总谈下一步的合作计划,老总那边催得紧,这个月底之前得把全县铺满,所以——"
"所以你让我弟追加投资?"我直接截了他的话。
公文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个……做生意嘛,肯定是要有投入的,你看我们这个项目——"
"什么项目?"我看着他的眼睛,"产品在哪?厂房在哪?总公司的注册信息你能给我看一下吗?"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我爸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张浩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姐你干啥呢?这是王总,总部来的领导,你能不能礼貌点?"
"我不管他是谁,"我转向张浩,胸口那团火终于压不住了,"张浩,我就问你一句:你见过他们说的那个设备吗?你去看过总部的厂房吗?你把钱交上去之后,收到过一张发票吗?"
张浩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旁边的赵敏拉了拉他的袖子。那两个"王总"互相看了一眼,公文包讪讪地笑:"大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这个项目是合法合规的,政府都在扶持——"
"哪级政府?哪个部门?有红头文件吗?"我步步紧逼。
公文包不说话了,往后退了半步。叼烟的那个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张总,今天这情况不太方便,咱们改天再谈。"说着两个人就往院门口走,公文包边走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飕飕的。
等他们走了,张浩"啪"地把手里的手机摔在桌子上:"张琳你什么意思?!我谈得好好的你跑回来搅和什么?你懂个屁啊你!"
"我是不懂,但我查过。"我攥着拳头,声音发抖,"你这个项目,网上早就曝光了,就是资金盘,拉人头收代理费,等钱收够了就跑路。你现在收了六十万,够多了,人家随时可以收网。"
"你胡说八道!"张浩脸涨得通红,"我干了这么久,我还能不知道真假?产品下个月就——"
"产品下个月就到了是吧?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我吼了出来。
我爸站起来,看看我又看看张浩,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琳琳,你别这么说你弟,他——"
"爸!"我转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把房子抵押了拿什么养老?你跟我妈以后生病了怎么办?你们就指着我弟那辆新车过活吗?"
我妈端着的茶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杯摔得粉碎。她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满地的碎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琳琳,你爸还没去抵押呢,你——你别急——"
赵敏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姐你这也太激动了,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
张浩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倒了:"行,张琳,你觉得我干的是骗人的玩意儿是吧?那你告诉我,你在深圳一个月挣多少钱?八千?九千?你攒了八年攒了多少钱?你拿回来给爸妈看看啊!你天天在外面装孝子,你给爸妈花了多少钱?"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胸口上。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我爸那张苍老的脸,看着我妈妈满头的白发,看着张浩涨红的脸和赵敏躲闪的眼神。院子里那两辆新车安安静静地停着,车漆在夕阳底下泛着冷光。
我慢慢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我攒了八十六万。"我说。
整个院子彻底安静了。
"八年,我一天打三份工,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钱的衣服,我没出去旅游过一次,我连奶茶都舍不得喝。"我看着张浩的眼睛,声音抖得厉害,"我攒这些钱,是想给爸妈养老,让他们把房子修一修,让他们老了不用为钱发愁。然后呢?然后我回来一看,你们用十万给张浩买车,还要把房子抵押了给他再投十万。"
我把卡放在桌子上,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琳琳!"我妈在后面喊我,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头。
后面那两辆车依旧停在院门口,我路过的时候,左边那辆传祺的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狼狈不堪。我快步走出了巷子,站在大街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靠在一棵老梧桐树底下,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妈打来的,我爸打来的,张浩也打来了。我一个都没接。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两辆新车还停在门口,红绸布早就扯掉了,但引擎盖上落了灰都没人擦。张浩的"总部领导"被我赶走之后再也没来过,他打不通我的电话,只能在家里干着急。我蹲在县城汽车站的台阶上,兜里那张银行卡还揣着,沉甸甸的像块铁。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琳琳,你回来。"我爸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弟……他把车卖了。"
我愣住了。
06
挂了电话,我在车站台阶上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麻了,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了我一眼:"闺女,是不是没钱坐车?给,这个不要钱。"
他把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我手里。我低头看着那个红薯,眼泪又下来了。
"谢谢大爷。"
"谢啥,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咬了一口红薯,烫得舌头直打转,但那股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好像才缓过来。我把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空了一大片——那两辆SUV都不在了,就剩下门口水泥地上两道轮胎印子。我爸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
我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车呢?"我明知故问。
"卖了。"我爸狠狠抽了一口烟,咳嗽了两声,"你弟找那个王总退货,打电话人家不接,去县城找他们那个办事处,门都锁了。张浩这才慌了,回来跟我说要把车卖了,把那个十万块补上。"
"卖了多少钱?"
"两辆加起来卖了十二万。"我爸的声音闷闷的,"新车落地就打八折,这才两个多月,亏了八万。"
八万。加上之前那十万,十八万就这么打了水漂。相当于张浩收了六十万代理费,还没捂热乎就填进去十八万,剩下的四十来万在账上趴着,但那是人家的钱,是那些乡镇代理交上来的钱。
张浩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他穿了一件旧T恤,头发也没梳,脸上全是倦色。跟国庆那会儿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比起来,整个人像老了五岁。
"姐。"他喊了我一声,声音低低的。
我没应他,走进屋里。我妈正坐在床上抹眼泪,看见我进来赶紧擦了擦脸:"琳琳回来了……吃饭了没?妈给你做点。"
"我不饿。"我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住她那双粗糙的手。手背上全是茧子,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凉水肿得老高。"妈,别哭了,钱没了可以再挣。"
"我不是心疼钱,"我妈哽咽着说,"我是心疼你爸。他昨晚一宿没睡,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到天亮。他知道那十万是咱家全部的积蓄了,可他就是不忍心拒绝张浩。张浩一开口,他就……他就掏了。"
我看向门口,我爸又蹲到墙根底下去了,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抽烟还是在哭。
张浩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攥着裤缝,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浩,"我站起来,"你跟我说实话,那四十多万代理费你放哪了?"
张浩咽了口唾沫:"在……在我一个账户里,还没动。"
"没动就好。"我松了口气,起码这个窟窿还能堵上,"你赶紧联系那些代理,把钱退回去,一个一个退,该道歉道歉,该解释解释。趁着还没人报警,先把事情平息了。"
张浩低着头不说话。
"你听见没有?"我提高了声音。
"听到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抬头看我,眼眶也红了,"姐,我……我知道错了。我就是想挣大钱,我就是想让爸妈过好日子,我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在深圳那么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句几乎听不见,"我就是想证明我行。"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懊悔的脸,胸口那团堵了两个月的气,忽然就散了。
当天晚上张浩就开始给那些代理打电话,一个一个解释,一个一个道歉。电话打到半夜,我在隔壁屋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钱我明天就给您转回去""对,项目出了问题,都是我的责任"。
赵敏在旁边帮他记账,把每个代理的金额、转账方式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在厨房给我妈煮了碗面,端到屋里看着她吃完。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吃完之后拉着我的手说:"琳琳,你那个钱……你自己留着。爸妈不能要。"
"妈,"我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那钱本来就是给你们存的。房子咱不抵押了,也不翻修了,留着应急用。你和爸身体都不好,以后看病啥的,手里没钱不行。"
我妈又要掉眼泪,我赶紧岔开话题:"对了,那个金镯子——能找回来不?"
我妈摇摇头:"卖了就卖了,找啥。等你弟将来真发了财,让他给我买个新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张浩把最后一批代理的钱转出去之后,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忽然脸色一变:"姐,王总那个号码……变成空号了。"
意料之中。那两个人拿了张浩六十万,中间让他交了两笔所谓的"进货押金",加起来又是十几万。等到张浩反应过来要退货的时候,人家早就跑得没影了。算下来,张浩自己搭进去的钱——首付亏的八万,加上押金十几万——总共二十多万打水漂了。其中十万是爸妈的,剩下的是他自己之前跑业务攒的一点老本。
张浩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爸从门口走进来,站到他面前。张浩抬起头,满脸是泪:"爸,对不起……我把你的钱……"
我爸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像小时候那样。"行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吃一堑长一智。你还年轻,这个跟头摔得不冤。"
张浩"哇"一声就哭出来了,抱着我爸的腰哭得像个孩子。我站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热了。
那天下午我把那张银行卡又掏了出来,塞到我妈手里。我妈攥着那张卡,像攥着块烫手的山芋:"琳琳,这钱真的——"
"拿着。"我把她的手合上,"存着,谁也不许动。这是咱们家的底。"
我妈低头看着手里的卡,又抬头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07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慢慢缓过来了。张浩把之前买的那些"业务装备"——名牌衬衫、手表、真皮公文包——全挂到了二手平台上卖。赵敏也把那个小包收起来了,重新换回了以前背的那个帆布袋。
"姐,"有一天张浩坐在院子里,看着我帮他整理那些卖二手的东西,忽然开口,"你说我在县城干点啥正经生意好?我不想再去跑那些虚头巴脑的了,就想踏踏实实干点事。"
我想了想:"你有啥手艺没?"
"我会修车。"他挠挠头,"以前在汽修厂干过两年。"
"那就开个修车铺。"我坐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县城现在车越来越多了,但正规的修车铺不多,大部分人还得到市里去修。你就开个平价维修点,先从小店做起,慢慢积累口碑。"
张浩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暗淡下去:"开店要本钱,我现在……"
"本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打断他,"但你得答应我,这次踏踏实实干,别再想一夜暴富的事。"
他使劲点头:"姐你放心,我要是再折腾,我自己抽自己嘴巴子。"
我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又有点心酸——要是当初他早点认清自己,安安分分干点实事,哪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晚上我跟我妈提了这个事,我妈先是犹豫,后来听我说张浩这次是真改了,才慢慢点了头:"行,你说了算。反正那个卡在你手里——"
"妈,那张卡我给你们了,就是你们的。"我纠正她,"我只是帮你们管着,怎么花你们说了算。"
我妈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好一会儿:"琳琳,妈跟你说句实话。以前总觉得你是闺女,早晚要嫁人,家里的东西得多顾着张浩点。现在妈想明白了,闺女儿子都一样,你比你弟靠谱多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头扭开了。
过了两天,我回深圳之前,跟张浩一起去找了县城东边一个铺面。不大,三十来平,以前是个卖五金的小店,老板要转行,铺子空出来了。租金一年两万,不算贵。
"修车得举升机,还得买一套工具,加上简单的装修,前期投入大概五六万。"我掰着手指头算。
张浩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姐,那个……我账户里还剩点钱,就是代理费退完之后剩下的,三万出头。我再跟朋友借点,我自己能凑够。你那钱,别动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他站直了身子,"我不能再花爸妈的钱了,也不能再花你的。姐你攒那个钱多不容易我知道,我……我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了。"
那天从铺面出来,张浩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送我回镇上。秋风呼呼地吹,我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黄了的树叶哗啦啦往下掉,心里头那根绷了好久的弦,终于慢慢松了。
回深圳的高铁上,我靠在窗边,拿出手机给爸妈发了条消息:"铺子看好了,张浩自己出钱,我没动卡里的钱。你们好好保重身体,别操心太多。"
我妈回了个"知道了"加三个大哭的表情。我爸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是他吭哧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琳琳,爸谢谢你。"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眼泪不争气地又掉下来了。
回到深圳之后,日子还是一样过。便利店、公司、网咖,三点一线。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攒钱的时候,心里头总有种说不清的惶恐,生怕哪一天爸妈突然病了,我拿不出钱来。现在那张卡在我妈手里攥着,我反而觉得踏实了。该给的我已经给了,剩下的路,得让他们自己走。
张浩的修车铺十月底开了张。开业那天他给我发视频,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举升机崭新锃亮,墙上挂着工具墙,扳手钳子摆得整整齐齐。门口立了个牌子,红底白字写着"浩子汽修",下面一行小字"平价维修,童叟无欺"。
我爸在视频里穿着工作服,正弯着腰帮张浩擦地。我妈端着一锅饺子从里屋出来,说是开业得吃饺子,图个吉利。
"姐你看!"张浩举着手机转了一圈,"怎么样?"
"挺好,"我说,"好好干。"
"必须的!"张浩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姐,等我挣了钱,先把爸妈那十万还上。你那个八十六万,留着给自己花,买衣服买包,别攒了。"
我笑了笑:"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挂了视频,我趴在出租屋那张小桌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外是深圳繁华的夜景,霓虹灯闪得晃眼。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自己账户里的余额——还剩不到两万。八十六万转出去之后,我其实就剩这点钱了。
但我一点都没觉得慌。
过年的时候我回了家。铺面关了三天,张浩在院子里支了个大圆桌,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赵敏从娘家带了腊肉和香肠,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爸破例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小半杯。
"来,琳琳,爸敬你一杯。"我爸站起来,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
"爸你坐下,"我赶紧扶他,"你敬我干啥,我是晚辈。"
"就这一杯,"我爸不听,执意站着,"爸这辈子没啥本事,窝窝囊囊的,还差点把家底折腾没了。是你拦住了。你是咱家的功臣。"
我妈在旁边跟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张浩也站起来,端着饮料:"姐,这杯我喝。之前的事,我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以后我好好干,不让你操心。"
我看着面前这三张脸,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苦和累都值了。我端起自己那杯酒,碰了一下我爸的杯子,又碰了一下张浩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说。
那天晚上喝到最后,我爸醉了,靠在椅子上打呼噜。我妈在旁边给他盖毯子,嘴里念叨着"老东西不能喝还硬喝"。张浩和赵敏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夹杂着两人压低了声音的说笑。
我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镇子的夜很安静,偶尔传来两声狗叫。手里那半杯酒还没喝完,凉了,我仰头一口闷了。
辣得我直咧嘴。
08
年后回来上班,我做了个决定——辞了网咖那份工。便利店也辞了,就专心干公司这一份。同事们都说我变了,气色好多了,脸上长肉了,还会主动约人出去吃饭了。
"琳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小周问我。
"没有,就是想开了。"我笑着拍她的肩膀,"人生苦短,该吃吃该喝喝。"
小周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但我没解释。
其实哪有什么想开了,就是心里那根弦不绷着了。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扛着整个家,不敢歇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就塌了。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家不是我一个人扛的。我爸虽然窝囊,但他愿意为了儿子豁出命去;我妈虽然没文化,但她会在我走的时候偷偷往我包里塞咸菜和鸡蛋;张浩虽然冲动,但他摔了跟头知道爬起来。
他们都在往前走,我也该往前走了。
三月份的时候,张浩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上个月净赚了一万二!"
"这么多?"我有点惊讶。一个县城的小修车铺,刚开半年就能赚一万二?
"可不是嘛,"张浩越说越来劲,"县城现在车越来越多,会修车的人没几个,我技术好,收费又便宜,老客户带新客户,忙都忙不过来。我想着再过两个月再招个学徒,把店面扩大一点。"
"别急,"我说,"稳着点来,先把口碑做起来。"
"知道知道,我现在不急了。"张浩在电话那头笑,"姐,我算了算,按这个速度,年底就能把爸妈那十万还上。"
我听着他的声音,觉得格外踏实。
五月份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给我爸过生日。我爸六十了,按老家的规矩得办酒。张浩在镇上找了个小饭馆,摆了三桌,请了亲戚和邻居。我爸那天穿了一身新衣裳,是我妈提前买好的,深蓝色的夹克,看着精神了不少。
饭桌上邻居王婶拉着我的手说:"琳琳啊,你弟现在可出息了,修车修得可好,我家那破车让他拾掇了两回,开着跟新的似的。"
我笑着点头:"他本来就会这个。"
"还是你们家会培养孩子,"王婶又说,"你弟在外面挣大钱,你在深圳当白领,你爸妈有福气啊。"
我没接这话。挣大钱?什么大钱。我们一家子折腾了那么大一圈,到头来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但这话我没说出口,有些事自己家里知道就行,犯不着到处说。
酒席上张浩站起来敬酒,举着杯子脸红红的:"今天我爸六十大寿,我张浩在这儿表个态:以前的糊涂事过去了,以后我就踏踏实实干修车铺。明年这个时候,我把欠爸妈的钱全还上。再往后,我给我爸我妈把房子翻修了,让他们住得舒舒服服的。"
亲戚们鼓掌叫好。我爸坐在主位上,咧着嘴笑,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坐在我妈旁边,她悄悄捏了捏我的手。我转过头,看见她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散了酒席回到家,我帮着我妈收拾碗筷,张浩跟我爸在院子里说话。我听见我爸说:"你姐那个钱……咱不能动,你记住了。"
张浩说:"记住了,爸。那个钱是我姐的血汗钱,谁动谁是王八蛋。"
我在厨房里听见这话,差点把碗摔了。
"妈,"我压低声音问我妈,"我爸是不是跟张浩说什么了?"
我妈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也没说啥,就是你爸一直惦记着你那个卡。他嘴上不说,心里头记着呢。他觉得亏欠你,觉得那八十六万拿了烫手。"
"那钱是给他们养老的,烫什么手。"
"你爸那人吧,"我妈叹了口气,"一辈子要面子。让他花闺女的钱,他比死了还难受。"
我没说话,心里却默默记住了。
走的那天我爸送我到巷子口,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整整齐齐的一万块。
"爸你干啥?"
"拿着。"我爸把信封往我手里一按,"你之前把工资卡里的钱全转出来存那个定期了,手头肯定紧。这钱你拿着花,别省着。"
"我不要——"
"拿着!"我爸硬把信封塞进我包里,"这不是那个卡里的钱,这是你爸我今年干活挣的。我找了个看工地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五,攒了半年了。你自己挣的钱你自己留着,爸不能花闺女的。"
我看着他那张倔强的脸,忽然就笑了。以前我总觉得我爸窝囊,啥事都听张浩的,没个主心骨。现在我才发现,他不窝囊,他只是把最好的都给了我们。
"行,"我把信封收好,"那我拿着。不过爸你得答应我,看工地别太累,身体要紧。"
"知道知道,"我爸摆摆手,"赶紧上车吧,别误了火车。"
我上了车,透过车窗往后看,他还站在巷子口,背着手,目送着我走远。车拐了个弯,他的身影就看不见了。我低头看了看包里那个信封,一万块钱,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还带着我爸身上的烟味。
09
七月份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张浩把十万块钱还给她们了。一分不少,全转到了我妈的卡里。
"他说这个月生意好,还接了个大单,帮一个运输队修了三辆车,挣了不少。"我妈的声音里全是笑,"琳琳,你弟真长大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头暖乎乎的。
"还有,"我妈顿了顿,"你那个卡……妈还是想还给你。"
"为啥?"
"妈想了很久,"她的声音认真的,"这钱你攒了八年,多不容易妈知道。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将来你要是谈对象、结婚、买房,哪个不需要钱?爸妈有张浩管着,你不用操心。"
"妈——"
"你听妈把话说完。"我妈难得这么强势,"以前妈老觉得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现在妈想明白了,你永远是妈的孩子。正因为你是我孩子,妈才不能花你攒了八年的血汗钱。那钱你拿回去,该买房买房,该投资投资,你自己过好了,妈才安心。"
我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啊,"我妈又补了一句,"你那个网咖的活儿别干了,便利店也别干了。妈听说你一天打三份工,心疼得不行。以前是爸妈没本事,让你在外面吃苦。现在家里情况好了,你该歇歇了。"
我在电话这头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最后我吸了吸鼻子,跟我妈说:"妈,那卡你先留着。等我真需要用钱的时候我再找你拿。"
我妈犹豫了一下:"那……行吧。但你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小周探头过来:"琳姐你咋了?眼睛红红的。"
"没事,"我笑着揉了揉眼睛,"我妈催我找对象呢。"
"哈哈哈那你可得抓紧了!"
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心里头那个空了半年的角落,好像慢慢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八月份的时候,张浩的修车铺正式扩了店面,招了一个学徒。他给我发了个视频,新铺面比以前大了一倍,举升机从一台变成了两台,门口还停了几辆等着修的车。
"姐,你看!"张浩在视频里手舞足蹈,"我现在是正儿八经的老板了!"
"行啊张老板,"我打趣他,"下一步是不是要开连锁?"
"那必须的!"他嘿嘿笑,然后又认真起来,"不过我不急,先把这一个店做好。稳扎稳打,这是你教我的。"
我满意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下班,我破天荒去商场逛了一圈。以前我进商场都是直奔超市区买打折食品,服装区从来不敢多看一眼。那天我在一家女装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店里一条裙子挂在橱窗里,浅蓝色的,样式简单大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这条裙子多少钱?"我指着橱窗里那条。
店员看了一眼:"这款现在打八折,折后四百三。"
四百三。要搁以前,我能拿这钱买一个月的馒头榨菜。但那天我掏手机付了款,拎着购物袋走出商场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回家把裙子换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姑娘瘦是瘦了点,但眉眼舒展着,气色红润。我转了转身子,裙摆轻轻摆了一下。
还行,挺好看的。
我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我妈秒回:"好看!我闺女真俊!"张浩跟了条消息:"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赵敏发了个鼓掌的表情。我爸过了好一会儿才发了条语音,背景音轰隆隆的,应该是在工地上。他说:"好看,不过裙子太薄了,天凉了加件外套。"
我对着屏幕笑了半天。
10
国庆又到了,这次我没提前跟家里说,买好了票直接往回走。火车上我给张浩发消息:"我到站你来接我,别开车,骑你那电动车就行。"
张浩回了个"遵命"。
出站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骑在那辆旧电动车上,穿了件修车铺的工装背心,袖子上还沾着机油。看见我出来,他使劲挥手:"姐!这儿!"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个头盔:"上车,带你回去吃好吃的。妈今天炖了排骨,专门等你。"
"你铺子不忙?"
"下午关了半天门,"他发动车子,"我徒弟盯着呢,没事。"
电动车在县城的小路上穿行,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阳光很好。路边的银杏树全黄了,叶子落了满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到家的时候院子干干净净的,那两辆SUV留下的轮胎印早就被雨水冲刷没了,墙根底下停着张浩那辆旧电动车,旁边靠着一辆崭新的三轮车——我爸买的,说看工地远了,走路费腿。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搓了搓手:"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高铁快着呢。"
我放下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墙新刷了一层水泥,虽然还没抹平,但比之前利索多了。窗户换了新的玻璃,透亮亮的。门口贴了一副对联,红纸金字,写着"勤劳人家春常在 和顺门第福自来"。
"这谁贴的?"我指着对联问。
"你弟贴的,"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他说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张浩在旁边嘿嘿笑,挠着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
吃饭的时候还是那张大圆桌,还是那几道家常菜。我爸给我夹排骨,我妈给我盛汤,张浩给我倒饮料。赵敏抱着个热水袋坐在旁边——她怀孕了,刚查出来两个多月,全家高兴了好几天。
"姐,"张浩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我有个事跟你商量。"
"说。"
"我寻思着,明年把咱家这房子推了重盖。盖个两层小楼,一楼做门面,二楼住人。这样我修车铺也能搬回来,省了外面租铺面的钱,爸妈住着也宽敞。"
我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妈。他俩都笑眯眯地没说话,但眼里全是期待。
"行啊,"我说,"钱够不?"
"够。"张浩腰板挺得直直的,"我算了算,我这大半年攒了差不多八万,再干半年,加上明年夏天业务旺季,盖个楼问题不大。到时候爸妈住楼下,我跟赵敏住楼上,你回来也有自己的房间。"
我爸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你那八十六万——不动,留着你自己用。"
我笑了,端起杯子:"行,那说定了。盖楼的钱张浩出,我把那八十六万留着,将来给我侄子当学费。"
赵敏摸着肚子笑:"姐你可别,那得是多大个红包啊。"
全家都笑了。
晚上吃过饭,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十月的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头顶的星星比深圳亮得多。隔壁王婶家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道在放什么,热热闹闹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银行APP,卡里那两万余额安安静静地躺着。八十六万在老家我妈的卡里,一万现金在包里,这条四百三的裙子穿在身上。
八年攒下的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但我知道,那个"原点"已经不是以前的原点了。
张浩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热水递给我:"姐,天凉了,别坐太久。"
我接过水,他搬了张小凳子在我旁边坐下。兄弟两个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姐,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现在信了吧?"
"什么话?"
"我说我以后好好干,"他看着前方黑乎乎的天空,"我是认真的。"
我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比去年那个油头粉面的样子踏实多了。肩膀上还搭着那条修车铺的围裙,上面沾满了机油和灰尘。
"信了。"我说。
他咧开嘴笑了,笑得很憨。
屋里传来我爸的咳嗽声和我妈的唠叨声,电视在放着什么晚会,笑声一阵一阵的。我端着热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琳姐,国庆快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串笑脸。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我膝盖上。我拾起那片叶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叶脉清晰,纹路分明。
挺好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我把叶子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屋吧,外面凉。"
张浩跟着站起来,我们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门。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家庭价值观和踏实奋斗的生活理念。文中涉及的投资项目、商业模式等均为虚构设定,与现实中任何具体项目、公司或团体均无关联。故事中的人物姓名、地域、情节均为文学创作需要,并非对任何真实人物或事件的影射。希望通过本文传递勤劳致富、脚踏实地、亲情至上的正能量价值观,同时也提醒读者理性看待各类商业项目,增强风险防范意识。具体法律及投资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