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坐我刚提的新车,刚上高速就掏出微信收款码:“靠边停车,先把车费转我!”我二话不说把她扔在高速服务区,她当场瘫在地上哭喊求饶!

车钥匙上的红绸带还没摘,四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真皮座椅嘎吱响了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中控台那块钢琴烤漆面板,指甲盖划过去,留了道浅印子。

“新车就是不一样,味儿都带着钱味儿。 ”
我笑了笑没接话,拧动车钥匙。

仪表盘亮起来,里程表显示十七公里,从4S店开到家再开到这儿,一滴多余的路都没跑过。

副驾驶脚垫上还铺着那层塑料膜,四姨两脚一蹭,塑料膜卷成团缩在角落里。

刚过收费站匝道,车速提到八十,四姨从她那个磨掉皮的挎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贴着一块透明胶带,胶带边缘发黑。

她拿指甲戳了几下屏幕,微信收款码弹出来,绿底白框,刺眼得很。

“靠边停车。 ”
我以为她晕车,右脚松了油门,往应急车道偏了偏。

“先把车费转我。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前头,收款码下面一行小字——微信支付,到账提醒。

方向盘在我手里攥紧了。

后面一辆大货车呼啸过去,车身晃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收款码,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从市里到老家县城,大巴票价三十七,拼车五十,她要多少?

“四姨,你什么意思? ”
“你新车跑长途,磨损费、油钱、过路费,我替你算过了,给两百就行。 ”她两根手指把手机又往我眼前推了推,“转吧,转完再走。 ”
我瞟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车。

打右转向灯,方向盘往右打,车稳稳停在应急车道白线里。

双闪打开,哒哒哒的声音在车厢里跳。

“四姨,你再说一遍。 ”
“两百,亲情价。 ”她眼皮都没抬,手指头在屏幕上又戳了两下,“你表弟下个月结婚,彩礼还差八万,你这当表哥的开新车,不得表示表示? ”
我从扶手箱里摸出手机,没解锁,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车窗外头是四月的高速路,隔离带里冬青刚抽出新叶子,油绿油绿的。

一辆白色SUV从旁边嗖地过去,卷起一阵风,车身轻微晃了晃。

“四姨,这车落地十四万八。 ”我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首付五万是我跑外卖攒了三年攒出来的,贷款九万八,分三十六期,每月还三千二。 ”
“你跟我说这干啥? ”她眉头拧起来,“你跑外卖一个月万把块,当我不知道? ”
“上个月我跑了二十八天,每天十四个小时,挣了九千七。 ”我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银行APP,把还款记录亮给她看,“这个月十号扣了三千二,余额还剩四百三。 ”
四姨的脸拉下来,嘴角往两边撇,法令纹深得像两条沟。

她把手机收回去,抱在胸前,下巴抬起来。

“你什么意思? 亲姨坐你车,两百块都舍不得? 你小时候在你姥姥家,我没少给你买冰棍。 ”
“买冰棍的钱,我妈年年过年给你孙子包红包,一个孩子五百,你两个孙子,包了六年。 ”我把手机锁屏,搁回扶手箱,“六千块,够买一冰柜冰棍了。 ”
她嗓门拔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算账? ”
“不算账也行。 ”我伸手去够她放在脚边的那个蛇皮袋子,“你把东西拿下去,自己走。 ”
蛇皮袋子里是她硬塞上车的,说是老家带的土特产。

袋子口没扎紧,露出半截干瘪的萝卜,还有一捆蔫了的韭菜。

我拎起袋子往她腿上一放,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她车门。

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绿化带里新翻的泥土味儿。

四姨愣住了,两手抱着那个蛇皮袋子,嘴张着。

“下车。 ”
“你疯了? ”她眼睛瞪圆了,眼角的鱼尾纹撑开,“这是高速! ”
“前面五百米就是服务区。 ”我指了指挡风玻璃外面,“你走过去,五分钟。 ”
她不动,两手死死抓着那个蛇皮袋子,指节发白。

袋子里的韭菜叶子从破口处支棱出来,蹭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紫红色外套。

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耷拉着。

“我不下。 ”她声音变了调,带着点颤,“你敢把我扔高速上,我回去跟你妈说。 ”
“你跟我妈说什么都行。 ”我手搭在车门上,风灌进车里,把她额前那绺花白头发吹起来,“我妈去年做心脏支架,管你借五千块,你说没有。 转头给你儿子买了辆电动三轮车,一万二。 ”
四姨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远处一辆警车闪着灯从对面车道过去,没停。

她眼神慌了一下,往车窗外面瞟。

服务区的蓝色指示牌就在前面,白字反光,清清楚楚写着“五百米”。

“你表弟结婚,你这当哥的不帮衬……”
“表弟去年借我三千,说跑网约车交押金,到现在没还。 ”我把车门又拉开些,“四姨,你下车吧。 ”
她终于动了。

一条腿迈出来,鞋底蹭在车门框上,留了一道灰印子。

她站起来,蛇皮袋子抱在怀里,韭菜叶子被风吹得乱翻。

我把车门关上,绕回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

四姨站在车窗外头,嘴一张一合,声音被风削掉一半,听不真切。

我系上安全带,挂挡,松手刹。

车子往前挪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紫红色的点。

服务区入口匝道限速四十,我把车速降下来。

后视镜里那个紫红色的点突然蹲下去了,好像还拍了一下大腿。

蛇皮袋子掉在地上,萝卜滚出来,沿着路肩慢慢滚。

我没停。

进了服务区停车场,找了个空位倒进去。

熄火,拔钥匙,红绸带在钥匙串上晃了晃。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你四姨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清,说你把她扔高速上了? ”
“没扔高速,服务区。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背放下去,盯着车顶那块浅灰色顶棚,“妈,去年你支架手术,她来医院空着手,走的时候还拿了你两箱牛奶。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我妈叹了口气,气声很轻,被手机麦克风收进去又放出来。

“她那人就那样,你跟她计较什么。 ”
“我没计较。 ”我闭上眼睛,“我就是不想再当傻子了。 ”
我妈没再说话,过了会儿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搁在肚子上,躺着没动。

停车场里有人在倒车,雷达滴滴响。

远处大货车的气刹噗嗤一声,像人叹了口气。

四十分钟后我从服务区超市出来,手里拎着瓶矿泉水。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微信,四姨发的,语音转的文字,错别字连篇:“你个没良心的,小时候白疼你了,你等着,我让你妈收拾你。 ”
下面紧跟着一条,我妈发的:“你四姨在服务区哭呢,工作人员给她拦了辆过路车,你表弟去接她了。 你……算了,回来再说。 ”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副驾驶脚垫上那团塑料膜被踩平了,上面留着个清晰的鞋印,四十二码,鞋底纹路是波浪形的。

四姨的鞋,那双穿了至少五年的黑色平底皮鞋,后跟磨偏了。

我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滑进喉咙没什么感觉。

发动车子,导航设回老家。

高速上车不多,定速巡航一百二,发动机声音很稳。

手机又响了,表弟发来的微信,只有五个字:“哥,对不起。 ”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没回。

路面上的白线一段一段往后跑,隔离带里的冬青连成一片模糊的绿。

脑子里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四姨确实买过冰棍,两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棍,她给表弟一根,给我一根。

表弟吃完了抢我的,她看见了只说了一句“你是哥哥,让着弟弟”。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把空调出风口拨了拨,冷风对着脸吹。

前挡玻璃上沾了只虫子,雨刮器喷水刮了两下,虫尸糊成一道白印子,没刮干净。

下了高速进县城,等红绿灯的时候手机又响。

我妈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里面是我妈和四姨的对话背景音。

四姨声音很大,带着哭腔:“……他把我扔在服务区,那么多车,我腿都软了……”
我妈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四姨又嚷:“新车怎么了? 新车就不能坐了? 我坐他车是给他面子! ”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绿灯亮了,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油门过路口。

老家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停着表弟那辆新买的电动三轮车,红色车斗锃亮。

我没往胡同里拐,方向盘一打,停在槐树对面。

熄火,下车。

四姨正站在胡同口跟邻居张婶说话,手比划着,紫红色外套上沾着韭菜叶子。

她看见我,嘴一撇,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走过去,站定。

四姨往后缩了半步,张婶赶紧往旁边挪。

“四姨。 ”我叫了一声。

她梗着脖子:“你还知道来? 我告诉你,你妈都骂你了……”
“两千。 ”我说。

她愣住了。

“你去年借我妈五千,前年借了三千,大前年表弟上学借了两千。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这是你写给我妈的借条,三张,一共一万。 你刚才说给两百车费,我不收。 你把这一万还了就行。 ”
四姨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

张婶在旁边倒吸了口气,脚底抹油溜了。

胡同里有人探头,表弟从院子里跑出来,拖鞋趿拉着,看见我手里的借条,脚步钉在原地。

“哥……”
“你闭嘴。 ”我看了他一眼,表弟缩回去半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四姨一屁股坐在胡同口的石墩子上,两手拍着大腿,嗓门拔起来:“我哪有钱! 你表弟结婚彩礼还差八万,你这不是逼我去死吗! ”
“那就打欠条。 ”我把那张借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从兜里掏出笔,“写清楚,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今天写,今天算。 ”
四姨哭声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表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胡同里又探出来几个脑袋,都是老邻居,没人过来劝。

“写不写? ”我把笔递过去。

四姨盯着那支笔,像是盯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她手指头哆嗦着接过去,在借条背面划拉了几行字,错别字还是多,但名字签了,手印按了,红印泥是表弟从屋里翻出来的,沾了她一手。

我把借条折好,揣进内兜,转身上车。

发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四姨还坐在石墩子上,手心里的红印泥蹭在紫红色外套上,像一道血印子。

开出去两条街,我妈电话又来了。

“你逼她写欠条了? ”
“写了。 ”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钱……她可能真还不上。 ”
“我知道。 ”我把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妈,我不是要钱。 我就是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耍赖混过去。 ”
我妈没再说话,电话挂了。

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是县城新修的柏油路,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过年挂的还没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表弟发来一条转账,两千块,备注写着“先还这些”。

我没收,把手机翻过去。

车里的塑料膜还缩在脚垫角落,上面的鞋印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

我伸手把它拎起来,团成团,摇下车窗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有只野猫,被塑料膜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蹿进绿化带里不见了。

点火,挂挡,方向盘往右打。

后视镜里那条胡同越来越远,四姨的紫红色外套缩成指甲盖那么大。

我没回头。

车子拐上国道,限速八十,我开到七十。

路两边是大棚,塑料膜反着太阳光,白晃晃一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四姨的号码,我按了拒接,顺手拉进黑名单。

前方路口绿灯还有三秒,我踩了脚油门过去。

后视镜里那辆红色电动三轮车追到路口,被红灯拦住了。

表弟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嘴张着,喊了什么听不清。

我关了车窗,空调开到三挡,冷风把车里那点韭菜味儿吹散了。

手机最后一次响,是条短信,四姨发的:“你等着。 ”
我把手机扔进扶手箱,合上盖子。

前面国道上大货车多起来,一辆接一辆,车斗里装着沙石,盖着绿网。

我夹在中间,跟在一辆冷藏车后面,保持五十米车距。

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有测速,我松了油门。

车速降到七十,发动机声音沉下来,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共振。

后排座椅上还放着四姨那个蛇皮袋子,萝卜和韭菜早被表弟拿回去了,袋子空荡荡堆在角落。

我伸手够过来,摇下车窗,扔进路边沟里。

袋子被风兜了一下,翻了个面,露出里面那层蛇皮内衬,银亮亮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前面的冷藏车突然刹车,尾灯红成一片。

我也跟着踩刹车,车速降下来。

原来是对向车道出了事故,交警在摆锥桶,车流慢成一条线。

堵了四十分钟,车龙才动起来。

经过事故点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一辆面包车撞在护栏上,前脸瘪进去,地上散着碎玻璃和一只旧胶鞋。

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

国道两边是大片的麦田,四月的麦苗刚抽穗,绿得发黑。

夕阳压在西边地平线上,把麦田染成橘红色。

手机在扶手箱里又震了一下,我没开盖。

导航提示还有二十公里到家,我踩下油门,把车速提起来。

脑子里突然闪过四姨坐在石墩子上按手印的样子,红印泥蹭得到处都是。

她这辈子大概没签过几次自己的名字,那次签了,手抖得字都写不直。

我摇了摇头,把空调出风口对准脸,冷风打到最大挡。

前方路口右转,离家还有十八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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