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中汽协公布了一组数据。
中国车规级芯片的国产化率,只有11.9%。
什么概念?每装车100颗芯片,不到12颗是国产的,剩下88颗得从海外采购。和2022年的4.7%相比,确实翻了两倍多,进步肉眼可见。但中国现在是全球第一大汽车生产国、销售国、出口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超过60%,一年卖出近2000万辆新能源车。一台传统燃油车需要300到500颗芯片,一台新能源车动辄3000颗以上。
11.9%,这个数字怎么看都扎眼。
更扎眼的是结构。功率半导体、传感器这些相对基础的品类,国产化率已经做到35%和24%,表现尚可。可到了高端的SoC芯片——智能座舱、自动驾驶用的那颗“大脑”——国产化率连5%都不到。恩智浦、英飞凌、瑞萨,这些名字像三座大山,压在中国汽车工业的头顶。
比亚迪、东风、中车,三家不同背景的企业,正以完全不同的路径,在这条赛道上展开一场暗战。
很多人以为比亚迪在芯片上发力是这几年的事。
错了。
2020年,比亚迪汉EV悄然上市,车里藏着一个当时没几个人注意到的秘密——全球首款批量装车的三相全桥碳化硅功率模块。用纳米银烧结工艺替代传统软钎焊,连接层热阻降低95%,电驱效率冲到99.7%。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2025年3月,王传福站在“超级e平台”发布会的台上,背后大屏幕缓缓打出一行字:全球首个量产乘用车全域千伏高压架构。支撑这个架构最底层的技术基石,是一颗巴掌大小的芯片——1500V车规级碳化硅功率芯片。在此之前,乘用车主驱逆变器上从来没有人量产过这个电压等级的器件。把耐压从1200V拉到1500V,意味着封装工程的完整重构,更高的开关电压下要控制电磁干扰,更高的功率密度下要解决散热,还要在零下40度到175度的车规级温度循环中保证长期可靠。
比亚迪把它装进了汉L和唐L。
今天再看比亚迪的芯片版图,已经没人笑得出来了。五座晶圆制造厂——宁波、深圳、济南、长沙、成都。芯片研发团队超过7000人,累计推出芯片产品超2000款。2026年5月,王传福在深圳全球总部掏出一颗芯片——璇玑A3,中国首款4纳米车规级智驾芯片,单颗算力约700TOPS,已经量产装车。
更关键的是,比亚迪是全球唯一一家拥有芯片全流程、全链路制造能力的车企。从产品定义、架构设计,到晶圆制造、封装测试,七大步骤全部自己搞定。
这条路,比亚迪走了二十多年。
东风走的是另一条路。
2025年,东风汽车自主设计研发的H桥驱动芯片INB1060,通过AEC-Q100车规级可靠性认证,拿到中汽研华诚认证颁发的“汽车芯片可靠性等级认证”证书。这颗芯片集成了电机驱动与控制、功率接口与转换、全面电路保护及电磁干扰抑制等功能,已率先在东风自研发动机ECU控制器上实现应用,后续将搭载于东风旗下多款乘用车车型。
但东风真正的杀招,在另一个方向。
2025年,东风牵头研发的DF30芯片,成为中国首款全国产自主可控的高性能车规级MCU芯片。基于自主开源RISC-V多核架构,采用国内40纳米车规工艺,功能安全等级达到最高级ASIL-D,通过了295项严格测试。它被首次搭载于东风猛士917车型,计划2026年实现规模化应用。
RISC-V,一个开源的指令集架构,正在成为中国芯片自主化的一个突破口。不依赖ARM授权,不碰X86生态,从零开始构建自己的芯片体系。东风赌的是这条路。
与此同时,东风与中国中车合资成立了智新半导体有限公司,专注于车规级功率半导体IGBT模块的生产。生产线位于武汉,年产能达30万只,采用国际先进封装技术,产品在功能、质量上比肩进口同类产品,成本更具优势。东风集团还牵头组建了湖北省车规级芯片产业技术创新联合体,联合芯片设计、制造、封测企业及高校,共同攻关车规级芯片技术。
央企的身份,给了东风整合资源的底气。但央企的体制,也带来了效率上的掣肘。
中车是这场暗战里最沉默的玩家。
很多人不知道,中国中车在功率半导体领域拥有完整的自主技术链和产业化基地。从650伏到6500伏,全电压等级的IGBT芯片及模块,覆盖轨道交通和新能源汽车两大场景。2025年12月,中车时代半导体实现了8英寸碳化硅晶圆产线的通线,标志着规模化制造能力取得关键突破。
在轨道交通领域,中车还研发了用于控制系统的专用通信芯片,保障核心系统的自主可控。
但中车的芯片业务,长期服务于高铁和轨道交通,车规级芯片的批量供应能力仍在爬坡。与东风合资的智新半导体,是其向汽车领域渗透的关键一步。年产30万只IGBT模块的产能,对一家整车企业来说不算小,但放在整个中国汽车市场,杯水车薪。
中车手里握着技术,缺的是汽车行业的应用场景和生态。
三家企业,三条路径。
比亚迪走的是IDM模式——垂直整合,芯片与自家车型深度绑定,快速迭代,成本可控。从IGBT到SiC,从6英寸到12英寸,从功率芯片到智驾芯片,全部自己干。但对外供应有限,难以形成行业生态。比亚迪的芯片,大部分只给自己用。
东风走的是合资模式——央企联合,整合资本、客户、供应链资源,面向多品牌,推动行业标准化。与中车合资做IGBT,与信科合资做MCU,拉着高校和产业链一起攻关。但合资决策效率低,技术自主性存疑,一旦外部合作方出现变数,可能形成新的“卡脖子”。
中车走的是技术底座模式——专注功率半导体,从轨道交通向汽车领域延伸,提供底层芯片方案。但缺乏整车应用场景,从高铁到汽车的跨越,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市场问题。
还有更多的玩家在各自为战。吉利芯擎科技自研了7纳米车规级智能座舱芯片SE1000,号称中国第一颗7纳米制程的车规级SOC芯片。长城、蔚来、小鹏、理想,都在自研芯片。华为更不用提,从激光雷达到座舱芯片到智驾芯片,全栈自研。
“百花齐放”的背面,是“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标准,没有共享的生态,每一家都在重复造轮子。
回到那个11.9%的数字。
国产芯片要真正替代进口,难点在哪?技术、资本、生态,三座大山。
技术门槛是最基础的。车规级芯片需要满足AEC-Q100可靠性标准、ISO 26262功能安全标准、IATF16949生产过程管控标准。一款芯片完成车规级认证,往往需要2到3年,投入数百万美元。设计寿命要求15年以上,供货周期可能长达30年。失效率要求为零,而消费电子芯片的失效率几百上千都可以接受。
资本门槛是隐形的。建一条晶圆生产线,动辄几十亿。研发投入更是无底洞。基本半导体从2016年起步,到2026年港股上市,三年累计亏损超9亿元。比亚迪从2002年布局芯片到2025年大规模量产,烧了多少钱?没人算得清,但累计研发投入早已超过1000亿。
生态门槛才是最难的。芯片不是孤立的硬件,它需要与底层操作系统、中间件、工具链深度适配。客户验证周期长,从设计到量产上车通常需要3到5年。车企“不敢用、不愿用”的心态,是国产芯片最大的敌人。哪怕华为、地平线这样的AI芯片玩家,在车规级生态建设上也投入了巨大的资源。
短期看功率半导体,IGBT和SiC的国产化已经是确定性趋势。2025年,800V车型渗透率快速抬升至15.3%,其中碳化硅器件搭载率超过90%。国产功率半导体正在从“能用”走向“好用”。
中期看高端SoC,国产EDA、先进封装、RISC-V架构等差异化路径,正在降低对先进制程的依赖。东风的DF30芯片,就是一个信号。
长期看生态建设,这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政策层面需要设立国家级车规芯片验证平台,降低认证门槛。资本层面需要耐心资本,避免“骗补”式研发。人才层面需要培养车规级芯片设计、工艺、测试的全链条人才。
但最核心的变量,还是车企与芯片企业的深度绑定。只有应用牵引,才能形成技术迭代的正循环。
从2002年比亚迪悄悄成立IC设计部,到2026年DF30芯片搭载上车,再到中车8英寸碳化硅产线通线——二十四年,中国车规级芯片走了一条漫长而曲折的路。
11.9%的国产化率,刺眼,但也是起点。
当年比亚迪被整个行业嘲笑“至少亏20亿”的时候,没人想到那家造电池的公司,今天能掏出全球首款1500V车规级SiC芯片。当年东风和中车合资建厂被人质疑“央企效率低下”的时候,没人想到DF30芯片会成为中国首款基于RISC-V架构的全国产车规级MCU。
这条路没有捷径。技术、资本、生态,三者缺一不可。但最慢、最容易被忽视的,往往是生态。
国产芯片要真正替代进口,你觉得最需要的突破,是技术、资本,还是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