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家里唯一用车过户给了刚工作的侄子说年轻人更需要,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家人的紧急联系人......
01.
家里那辆车,是六年前我和陈远一起挑的。
我记得那天在云栖路的4S店,他蹲在车轮旁边算了半天油耗,我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调了又调。
销售小姑娘笑盈盈地说姐您坐着舒服就行,陈远抬头看了我一眼,她腰不好,这座椅能不能再往后仰一点。
那辆车陪我们搬过家,后座塞满过孩子的书包和画板,后备箱装过我妈住院时的折叠床。
我管它叫小灰。
上周三晚上,陈远在饭桌上说把车过户给侄子陈洋了。
他说得很随意,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肉,洋洋刚上班,跑业务没车不方便,年轻人更需要。
我端着碗没说话。
米粒嚼在嘴里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噎人。
陈远又补了一句,反正你单位不是有班车吗。
对。我咽下那口饭,有班车。
女儿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
十三岁的孩子已经学会在饭桌上察言观色,她的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我没看她。
那天晚上我照常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垃圾袋扎紧拎到门口。
陈远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大概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也是,这些年哪件事不是这么过去的。
他弟弟陈明两口子做生意周转不开,我们借了八万,三年没提过还。
他说自家人别计较。
他妈说想换个按摩椅,他直接下单买了八千多的,我说了一句,他皱眉头,我妈辛苦一辈子了。
他侄子陈洋上大学,逢年过节的红包我从没少包过,毕业找工作,他让我托人帮忙联系,我也打了电话。
我总觉得一家人嘛,和和气气的最重要。
我妈以前说过我,你这孩子就是太软了,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我说没事的妈,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那天半夜我醒了就没再睡着。
我躺在那儿听陈远的呼噜声,天花板上的顶灯罩子有一块阴影,是去年夏天一只飞蛾死在里面留下的。
我爬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路过玄关看见鞋柜上那串车钥匙不见了,只剩下我家防盗门的钥匙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
碟子是我在静安里菜市场花十五块买的,白底蓝花,用了四年了。
我喝了那杯水,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女儿热了牛奶,煎了鸡蛋。
陈远刷着牙从卫生间探出头,含含糊糊问了句今天几号。
我说十六号。
他说哦,那洋洋的车险下个月该交了,你记得提醒我。
我把锅里的煎蛋翻了个面。
蛋黄破了。
02.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没别的事,就是不想下班挤班车。
那条线绕得远,四十分钟的路晃得我腰疼。
我坐公交车回的家。
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户看外面,路过一个驾校的训练场,有个年轻人正在倒车入库,教练站在场边大声喊着什么。
我忽然想起陈洋刚考下驾照那会儿,在我家客厅手舞足蹈的样子。
他说婶儿你放心,我开车稳当着呢。
陈远在旁边笑,没事,多练练就好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说的多练练,是用我家车练。
回到家我换了拖鞋,把中午剩的饭热了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陈洋。
婶儿,那个车的手续都弄好了,谢谢你们啊。他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兴奋,我今天就开去公司了,同事都说这车保养得不错。
我说那就好。
对了婶儿,他顿了一下,那个油卡……车里那张油卡,里面是不是还有点钱?
有,我说,我上个月才充的两千。
哦哦,那……那我先用着?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行吧,我说,你用。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半碗饭倒进垃圾桶。
吃不下了。
晚上陈远回来得早,进门就问我有没有接到陈洋电话。
我说接了。
他说洋洋这孩子懂事吧,还专门打电话道谢。
我没接话,低头叠沙发上的衣服。
女儿的校服袖子磨破了,我翻出来拿针线补。
陈远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着腿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洋洋说油卡的事,我说了让他先用着,反正你平时也不怎么开车了。
陈远,我把针扎进袖口的布料里,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个家的东西,都不需要经过我同意的?
他愣住了。
手机放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不就一辆车吗?自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以前不这样的。
嗯,我低头继续缝,我以前不这样的。
针脚走歪了一点点,我没拆。
歪就歪了,也就是一件校服。
那天晚上我绣完了那只袖口,把所有针线收进盒子里。
窗帘没拉严,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我看了看手机。
通讯录收藏夹里存着几个紧急联系人,陈远排第一,陈明的号码也在里面,是我几年前存进去的,怕万一出什么事能找得到人。
我点进去,一个一个删掉。
删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陈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睡了啊。
我没应。
03.
周末婆婆来了。
她拎了一袋橘子,进门就说这是洋洋让我带给你们的,他说婶儿爱吃橘子。
那袋橘子放在茶几上,个个饱满,看得出是挑过的。
婆婆坐下喝了口水,就开始说陈洋的事。
说他在公司干得不错,领导挺看重他,就是刚上班手头紧,租房吃饭都花钱。
等他站稳脚跟就好了,婆婆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你们做叔叔婶婶的,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
我接过橘子,没吃,放在桌上。
妈,我们帮衬得不少了。我说。
婆婆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远。
陈远坐在旁边看手机,头都没抬。
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婆婆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洋洋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妈,你们不帮他谁帮他?
陈洋的妈妈是在他六岁那年走的。
这件事在我们家提了十几年,每次都是这样的语境——他从小没了妈,后面跟着各种合理化的要求。
我理解。
真的理解。
可有时候我也想问一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又要帮到什么时候才算够。
但我没有问出口。
婆婆又说了很多,说陈洋想报个培训班提升自己,学费有点贵,说陈明最近生意不太好做,手头也紧。
说到最后她叹了口气,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现在日子过得去,能拉一把是一把。等你们老了,洋洋还能不管你们?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壶是空的,我接了水烧上。
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的说话声,我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
烧水的壶是去年双十一买的,陈远说家里的壶不好用了,我挑了半天选了这款。
壶身是不锈钢的,烧水的时候会发出细细的响声,像远处有风。
水开了,我倒了一杯。
没有端出去,就站在厨房里慢慢喝。
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洋洋下个月过生日,你们要有空就过来吃个饭。
我说好。
关上门我把那袋橘子放进了冰箱。
有一个被压坏了一点,皮破了,露出里面的橘络。
我拿出来洗干净吃了。
有点酸。
陈洋大概不知道,我爱吃的是甜橘子,不是酸的。
晚上我给女儿检查作业,她说班里要交一个社会实践报告,她想去社区的公共图书馆做志愿者。
我说好啊,周六妈妈陪你去。
她高兴地抱了我一下,然后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啊,我摸了摸她的头,妈妈在想事情。
想叔叔家的哥哥?
我愣了一下。
小孩子比我想象的知道得多。
去写作业吧,我说,明天还要早起。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妈,那个车本来就是咱们家的对不对。
我没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整理了一下家里的账本。
房贷、水电、女儿的补习费,一笔一笔都写着。
有一页是我去年记的,陈明的八万借款,备注写的周转急用,年内归还。
那个年内早就过了。
我合上账本,放在抽屉最里面。
没有翻给谁看,只是自己心里有数。
04.
车的事我没再提过。
日子照常过,早起做饭,送女儿上学,上班,下班,坐班车。
班车上有几个同事,大家聊些家长里短。
刘姐的女儿今年高考,她说孩子想学设计,她觉得不好就业,母女俩闹了好几天别扭。
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有主见呢,刘姐叹气,我们那会儿,大人说什么是什么。
我笑了笑,有主见挺好的。
刘姐看了我一眼,也就你是这脾气,什么都想得开。
我没解释。
十一月下旬,女儿的学校要开家长会。
陈远那天正好出差,我说我去。
下班坐了班车到学校,开完会已经八点半了。
女儿在教室门口等我,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美术课的画筒。
妈妈,我们怎么回家?
我拿出手机准备打车,翻了一下才发现那个时间段附近的车很少。
等了二十分钟才排到一辆,司机打电话来说找不到学校门口,绕了两圈才接上我们。
女儿在后座累得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闪一闪地晃过去,我看着那些灯光想,以前都是陈远开车来接我们的。
以前。
到家快十点了,我把女儿安顿好,自己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
打一次车也没多少钱,累一点也死不了人。
可我就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压着,说不上来是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洋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
他发了张照片,开着车去郊外玩,配文是周末兜风。
婆婆在下面回了个大拇指,陈明发了个臭小子又出去浪。
陈远回了个开心就好。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第二天陈远出差回来,我给他做了饭。
他吃着吃着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还在生车的气?
没有,我说,车是咱们家的,你做主就行。
他放下筷子,你这话就是在生气。
我不生气,我说,我只是在想,你过户之前没跟我说一声。
当时洋洋催得急,我就直接去办了。我以为你不会在意——
你以为我不会在意,是因为你觉得我习惯了。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你习惯了。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习惯了。
陈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可以不在乎一辆车,我把桌上的碗筷收起来,但我在乎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家有一半是该我说了算的。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收拾桌子。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听见他在外面叫我,我没回头。
洗完碗我擦了手出来,他还坐在那儿。
那我把车要回来。他说。
不用了,我说,过户了就过户了。陈洋确实需要,就当叔叔婶婶送他的吧。
我说的是真的。
我不是要那辆车回来。
我是要他明白,给出去的东西可以不收回,但给不给,应该由我说了算。
05.
十二月初,婆婆打电话来,说陈洋过生日,叫我们周末过去吃饭。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翻了一下衣柜,找了一件去年买的深蓝色大衣。
穿了好几年了,袖口有点起球,我用去球器打理了一下。
女儿问我,妈妈我们真要去吗?
去啊,我说,你哥哥过生日。
她撇了撇嘴,没说话。
周六上午我们到了婆婆家。
陈洋已经在了,坐在客厅里逗猫,看见我进门喊了声婶儿,声音挺大的,听起来精神头不错。
陈明在厨房帮忙,弟媳在摆碗筷。
客厅茶几上放着陈洋的生日蛋糕,巧克力的,上面插着一根数字蜡烛。
婆婆从厨房端菜出来,招呼大家坐下。
一桌子菜,鱼虾都有,中间摆了一锅排骨汤。
陈远跟陈明在聊股票,两个人压低声音说来说去。
女儿坐在我旁边玩手机,偶尔夹一筷子菜。
吃到一半,陈洋忽然站起来,端了杯饮料。
那个……我说两句啊,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脖子,谢谢我叔我婶儿这些年对我的照顾。尤其是那个车的事,真的帮了我大忙了。
婆婆在旁边笑,这孩子,还这么客气。
陈洋喝了口饮料接着说,其实我想了想,这车毕竟是婶儿你们家的,我这么拿走不合适。
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不多,算是我分期付的。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一部分,就当我跟你们买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鼓鼓的,边角有点折了,像是揣了很久。
陈远愣住了。
婆婆也愣住了。
你这孩子……陈远说。
不是,陈洋挠了挠头,上个月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婶儿带着妹妹在学校门口等车。天都黑了,路边站了快一个小时。
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的碗。
那个晚上,学校门口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打车,女儿靠在我身上打瞌睡。
原来他在那儿。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推回去,洋洋,这钱你留着,车——
哥,陈明在旁边开口了,这是他今天饭桌上第一次正经说话,那个八万块钱,我下个月先还一半。生意转过来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夹了块排骨。
婆婆放下筷子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一包东西。
这个给你的,她放在我手边,我找人问的,说是腰不好的要泡这个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试试。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一包晒干的草药,闻着有点苦。
你上次来我家,坐下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婆婆转身去盛汤,我就记住了。年纪轻轻的别落下毛病。
她把汤碗放在我面前,排骨汤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颗葱花。
那顿饭后面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大家说话的声音好像都轻了一点。
走的时候陈洋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一把备用钥匙。
婶儿,他站在门口,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车要不我先开着,但周末我过来接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要用,打个电话我就来。
我看了看那把钥匙,跟原来那把不一样,是后配的,钥匙柄上贴了一小块红色的胶布,写着备用两个字。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外面的风吹得脸有点疼,我拉了拉大衣领子。
06.
元旦前两天,陈远把手机递给我看,是陈洋发来的消息。
婶儿的手机号没存成紧急联系人吗?上次我打电话你没接,找她也没找到。
陈远问我,你什么时候把他删的?
夏天的时候吧,我说,删了所有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追问。
只是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
我给你加回去了,他说,第一个就是我。
我没应他。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下次别删了,万一真有什么事。
知道了。
那个周末陈洋来接我们去逛了一趟超市。
他开车,我坐后座,女儿在旁边吃零食。
路过云栖路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4S店,门口挂了新的横幅,在搞元旦促销。
女儿指着窗外说,妈你看,我们家的车就是从那儿买的吧。
对,我说,六年前。
陈洋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把车开得很慢,四平八稳的,转弯的时候打了转向灯,确认后面没车才变道。
到了超市停车场,他倒车入库倒了两次才进去,我坐在后面没出声。
第三次的时候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车位有点窄。
我说没事,慢慢来。
逛完超市出来,我买了几双棉拖鞋。
冬天的地板凉,旧的该换了。
陈洋帮我拎袋子,我看了看他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是个爱干净的孩子。
他把袋子放在后备箱里,关上箱门的时候用手护了一下边缘,怕我碰到头。
我看见了。
没说什么。
晚上陈远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我,明天元旦,你想吃什么?
都行,我说,冰箱里还有菜。
那我做个红烧排骨吧。
你做的不好吃。
那你教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头发还滴着水,肩膀上的T恤湿了一块,就那么站在那儿等着我回答。
行,我说,我教你。
后来的日子也没什么不一样。
但有些东西,好像又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