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把那张违章通知书拍在茶几上的时候,玻璃面裂了一道纹。通知书上密密麻麻列了十七条,超速、闯红灯、压实线、不按导向车道行驶,最狠的一条是在高速上飙到一百六,被区间测速抓了正着。累计扣分十二分,罚款两千四。
他的驾照,废了。
刘慧敏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扫了一眼那张纸,嘴一撇:“你冲我发什么火?又不是我开的。”
“你弟开的。”周建国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我车钥匙放在玄关柜里,刘志强什么时候拿走的?”
刘慧敏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泡沫溅了一墙:“你什么意思?我弟来家里住两天,拿你车开一下怎么了?他刚拿了驾照,练练手不行啊?”
“练手?”周建国把手机解锁,调出违章短信记录,一条一条往下划,“十七条违章,高速飙到一百六,你管这叫练手?这是玩命!我驾照十二分全扣光,我明天怎么去上班?我开大货车的,没有驾照等于丢了饭碗!”
刘慧敏的声音更高了:“那你想怎么样?让他赔你钱?他哪有钱?他还是个孩子!”
周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结婚五年,同床共枕一千八百多天,此刻突然觉得陌生。
“刘志强,二十四岁。”周建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大学毕业两年,没工作,没收入,天天窝在咱们家沙发上打游戏。你告诉我,他是个孩子?”
“他心智不成熟!从小被爸妈惯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刘慧敏走过来,试图拉住周建国的胳膊,被他一甩手躲开,“建国,你消消气,我让我弟给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扣分就扣了,大不了你重新考科目一,几百块钱的事。”
“几百块钱?”周建国冷笑一声,“我开大货,A2驾照,扣满十二分直接降级,我十年驾龄白费了。车队规定,驾照降级就不能碰大车,我只能去开小货车,一个月少挣四千。你算算,一年多少钱?”
刘慧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眼圈一红,声音软下来:“那我弟也不是故意的……他年轻,不懂事,开车激动了……”
“年轻就可以胡作非为?”周建国指着那张违章通知书,“这十七条违章,从咱小区门口到高速,全都有照片。刘志强坐在驾驶位上,笑得跟花一样。他违章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这车是我的吗?想过我靠开车吃饭吗?”
刘慧敏低头看手机,突然叫起来:“你干什么?你报警了?”
周建国的手机屏幕上,110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就差拨出去。
刘慧敏扑过来抢手机,周建国侧身一挡,拇指按下拨号键。
“您好,110。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我要报警,有人盗窃我的机动车。”
刘慧敏的脸刷地白了。
电话那头接线员问:“请问您的车辆现在在哪里?嫌疑人是谁?”
周建国报了小区地址,说:“嫌疑人叫刘志强,是我小舅子,他未经我同意偷拿车钥匙,把我的车开走了,现在人和车都在楼下。”
刘慧敏拼命拽周建国的胳膊,压低声音吼:“你疯了!你报什么警!那是你小舅子!”
周建国推开她,继续对着电话说:“对,车就在楼下,人应该在家。麻烦你们过来处理。”
挂了电话,刘慧敏像看鬼一样看着周建国:“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报警抓我弟?我妈知道了会气死的!”
周建国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玄关抄起外套:“那你知不知道,我驾照没了,工作没了,下个月房贷拿什么还?你弟的账,今天必须算清楚。”
“我不是说了吗!他不懂事!他还是个孩子!”刘慧敏堵在门口,眼泪哗地流下来,“周建国,你太过分了!你为了这么点破事报警抓我亲弟弟!你还是人吗?”
周建国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这么点破事?刘慧敏,你嫁给我五年,你弟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我掏了多少钱?他偷开我车违章十七条,扣光我驾照,你说是破事?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
他一把拉开刘慧敏,打开门往楼下走。
刘慧敏穿着拖鞋追出来,一路喊:“建国!建国你冷静点!我让我弟给你跪下道歉行不行!你别报警!”
周建国头也不回。
楼下,那辆白色大众朗逸停在那里,车门上被刮了一道长口子,右后视镜歪了,前保险杠裂了。周建国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这车是他贷款买的,开了三年,每个月还两千一,他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
刘志强正坐在车里,戴着耳机刷短视频,笑得嘎嘎响。
周建国走过去,拉开车门,一把扯掉刘志强的耳机。
刘志强抬头,一脸不耐烦:“姐夫你干嘛啊?正看直播呢。”
“你下来。”周建国的声音冷得像冰。
刘志强瞟了一眼车窗外的刘慧敏,见她红着眼睛站在远处,心里有点发虚:“姐夫,怎么了?”
“我让你下来。”周建国又说了一遍。
刘志强不情不愿地从车里钻出来,鞋尖踢了踢地面:“至于吗?不就开你车出去转了几圈?又没撞人。”
周建国看着他,忽然抡起胳膊,一巴掌抽在刘志强脸上。
这一巴掌声音极响,在小区里回荡。刘志强被打懵了,捂着半边脸瞪大眼睛:“你打我?!你敢打我!”
刘慧敏尖叫着冲过来:“周建国你疯了!你凭什么打我弟!”
她挡在刘志强面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眼珠子瞪得溜圆:“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动我弟!”
周建国指着车门上的刮痕:“你自己看,这车修一下多少钱?还有十七条违章,十二分,我的驾照报废了。刘志强,你今天给我个说法。”
刘志强捂着脸,躲在刘慧敏身后,小声说:“姐,姐夫他打我……”
刘慧敏扭头看弟弟,满眼心疼:“没事没事,姐在呢。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周建国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累。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110:“请问你们快到了吗?对,我就在车旁边等着。”
刘志强这才慌了:“姐,姐夫真报警了?”
刘慧敏眼眶通红,拉着周建国的衣袖苦苦哀求:“建国,我求你了,撤警吧。我弟真的知道错了,我让他写保证书,以后再也不碰你的车了。你要是把他抓进去,他这辈子就毁了!”
周建国甩开她的手:“他毁了我一辈子,我还在乎他?”
警笛声由远及近。
刘志强想跑,被周建国一把揪住后领子,直接按在车门上。刘志强挣扎着喊:“姐!姐救我!姐!”
刘慧敏疯了一样拉扯周建国的手:“你放开我弟!你松手!周建国你这个王八蛋!你欺负我娘家没人是不是!”
两个警察从警车上下来,快步跑过来:“谁报的警?”
周建国举手:“我。这个人未经我同意偷拿车钥匙,把我的车开走,造成十七条违章,扣满十二分。我要追究他盗窃机动车的法律责任。”
警察看了看刘志强,又看了看周建国:“你们什么关系?”
“他是我小舅子。”周建国说,“但我没有把车借给他,车钥匙放在家里柜子里,他偷拿的。我有行车记录仪和物业监控能证明。”
刘慧敏急忙插话:“警察同志,都是自家人,我弟就是借车开一下,不算偷!他是我亲弟弟,一家人说什么盗窃不盗窃的……”
警察皱了皱眉:“借车需要车主同意,他事先征得车主同意了吗?”
刘慧敏一时语塞,转头看向刘志强:“志强,你告诉警察,你姐夫知道你要用车,对不对?”
刘志强慌张地点头:“对对,我跟我姐夫说过了,他说可以用……”
“放屁!”周建国怒吼一声,“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我这一周都在外省跑长途,昨晚十二点才回来,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手机通话记录要不要调出来?微信记录要不要给警察看看?”
刘志强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警察看向刘志强:“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配合调查。”
刘志强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我不去!我不去!姐你说话啊!你不是说你都搞定了吗!”
刘慧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拉着警察的手求情:“警察同志,他还小,不懂事,你们放过他这一次好不好?我们私下解决,车损我们赔,违章罚款我们交,行不行?”
警察摇摇头:“是否构成盗窃需要调查,如果事实成立,不是你们私下能解决的。请配合。”
刘志强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过头看周建国,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和怨毒:“姐夫,你等着!你等着!”
周建国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刘慧敏扑过来捶打他的胸口:“你满意了?你满意了!你把我弟送进去了!我妈要是知道,她非气死不可!周建国你怎么这么狠心!”
周建国抓住她不断挥来的手腕,声音低沉而疲惫:“刘慧敏,你弟二十四了,他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今天我要是忍了,明天他就会把咱们整个家都拖进火坑。”
“你少在这教育我!”刘慧敏哭喊着甩开他的手,“那是我亲弟弟!我妈临终前让我照顾他!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你是我老公,你就不能包容他吗!”
周建国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五年前娶她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可以一起过日子。现在他明白了,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没把心放在这个家上。她心里装的,永远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和她那句“他还是个孩子”。
警车开走了。
周建国看着那辆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车,又抬头看了看自家楼上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丈母娘李桂芬的脸贴在玻璃上,正用一种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往下瞪。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而且,远远没有结束。
周建国拿出手机,给车队队长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他还没开口,队长先说了:“建国,你的事我听说了。交警队那边有记录,你的A2本子保不住了。车队规定你也清楚,降级了就不能跑大货。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等有了合适岗位我再叫你。”
挂了电话,周建国蹲在车轮旁,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听见楼上传来丈母娘刺耳的哭嚎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周建国!你个天杀的!你敢报警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李桂芬从楼洞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扫帚,劈头盖脸就往周建国身上招呼。周建国偏头躲开,扫帚把打在车门上,又添了一道划痕。
“够了!”周建国站起来,一把夺过扫帚,“妈,你儿子偷我车开,违章十七条,扣我驾照,我报警有错吗?”
李桂芬不依不饶,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哎哟我的命好苦啊!我女儿嫁了个白眼狼!我儿子就是开个车,又没杀人放火,你就要把他送进大牢!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啊!他还没结婚!还没孩子!你这不是毁了他一辈子吗!”
周建国冷冷地看着她:“你儿子开着我的车在高速飙到一百六,如果撞了人,那才是真的毁了一辈子。不仅毁了他自己,还毁了我,毁了慧敏,毁了所有受害者的家庭。你觉得那时候,一句‘他还是个孩子’能管用吗?”
李桂芬哭声一顿,紧接着更大声地嚎起来:“你咒我儿子!你敢咒我儿子撞人!刘慧敏你听听你男人说的是人话吗!”
刘慧敏站在旁边,捂着嘴哭,一句话也不说。
周建国不想再纠缠,转身上楼。身后传来李桂芬的咒骂声和刘慧敏压抑的哭声,像两把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神经。
回到家,周建国把车钥匙扔在桌上,翻出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他要保留证据,小舅子开车时的所有画面都在里面。这些证据,他不仅要交给警察,还要留一份给律师。
他打开电脑,插上读卡器。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刘志强把座椅调得靠后,一只脚搭在仪表盘上开车;刘志强对着后视镜自拍,双手离开方向盘;刘志强在高速上超车时故意别了一辆大货车,得意地骂了句“傻逼”;刘志强闯红灯时,副驾驶的玻璃窗摇下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在尖叫:“强哥牛逼!”
周建国闭上眼,胸口堵得发慌。
这就是他老婆口中“还是个孩子”的人。
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刘慧敏回来了,身后跟着哭丧着脸的李桂芬。李桂芬一进门就冲进刘志强睡的那间卧室,翻箱倒柜找东西,不知道在翻什么。刘慧敏走到周建国面前,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建国,派出所那边……你能不能撤案?”
周建国没回头:“不能。”
“算我求你了。”刘慧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给你跪下了。我替我弟给你磕头。你撤案,行不行?只要不判刑,罚款我来想办法,车损我也赔,以后他保证不碰你的东西……”
周建国转过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慧敏,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刘慧敏仰着脸看他,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建国,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次,我求求你,放过我弟。我妈年纪大了,她经不起这个打击。志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妈也活不成了……”
李桂芬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攥着刘志强的一堆衣服,往地上一摔:“周建国!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我儿子弄出来,我就死在你家里!我让你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周建国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一个跪在地上哭求,一个站在客厅里撒泼。他忽然觉得很荒诞,自己才是受害者,怎么搞得像个罪人?
“我撤不了。”周建国说,“盗窃案是公诉案件,不是我说撤就撤的。而且,我不想撤。”
刘慧敏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恨意。
“周建国,你变了。”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我弟很好,你给他买衣服,给他零花钱,送他去驾校学车。现在你就为了一个驾照,要把他送进监狱。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是不是想借机跟我离婚?”
周建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给他扣罪名。她宁愿相信他出轨,也不愿承认她弟弟有错。
“刘慧敏,你听着。”周建国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我没有出轨,我也没有变。是你和你家人一直在挑战我的底线。你弟二十四岁了,偷开我的车,违章十七条,我的工作没了,我的收入没了。你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你从头到尾只关心你弟。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刘慧敏抿着嘴不说话,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李桂芬插嘴道:“你一个大男人,不能重新找工作吗?我儿子还小,他以后还能考公务员,还能找好工作,有了案底就全完了!你担待不起!”
周建国站起来,冷笑一声:“那你儿子偷我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些?他开着我的车在路上横冲直撞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丢工作?现在出事了,让我担待?凭什么?”
李桂芬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一个大男人,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周建国不再理会她,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传来李桂芬的咒骂声、刘慧敏的哭泣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周建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派出所的警察:“周先生,刘志强已被带到派出所接受调查,请您明天上午来一趟配合做笔录。”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律师的电话。那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做刑事辩护律师,姓赵,赵明远。
电话接通,赵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老周?这么晚了什么事?”
周建国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赵明远听完,沉默了片刻,说:“盗窃机动车属于数额较大,构成盗窃罪。你这个情况,如果车辆价值超过三千,达到盗窃罪入罪标准。刘志强偷拿钥匙开车,属于秘密窃取,事实清楚的话,判个三年以下没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你们是亲属关系,司法实践中,亲属间盗窃如果获得谅解,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赵明远说,“你家情况我了解,你老婆肯定闹着让你出谅解书。老周,你打算怎么办?”
周建国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我不出。”他深吸一口气,“我要让刘志强承担法律责任。他这种人,不狠狠教训一次,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
赵明远叹了口气:“行,我帮你。明天派出所见。”
挂了电话,周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门外已经安静下来,李桂芬回了自己房间,刘慧敏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他打开房门,客厅一片狼藉,刘志强的衣服被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的玻璃裂痕在灯下格外刺眼。
刘慧敏没在客厅,也没在卧室。他走到另一间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说话声。
“妈,我怎么办啊……建国他铁了心要告志强……”
“别怕,妈有办法。他周建国要是敢不撤案,我就让他好看。”
周建国站在门外,听着丈母娘和妻子的密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转身回到卧室,锁上门,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这几年来刘志强在他家蹭吃蹭喝的所有开销记录,还有刘志强欠他钱的借条,总共加起来将近十万块。他把文件袋放在枕边,闭上眼。
天亮了,他和这个家的关系,就要重新洗牌了。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去派出所做笔录。刘慧敏和李桂芬也跟来了,一路上李桂芬不停地骂,刘慧敏不停地哭,周建国始终沉默。
到了派出所门口,周建国让她们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了。民警给他做了详细笔录,调取了行车记录仪视频和物业监控。证据链条完整清晰:刘志强在未经车主同意的情况下,擅自拿走车钥匙,驾驶车辆外出,造成车辆损坏和大量违章。车辆价值十二万,远超盗窃罪入罪标准。
民警说:“周先生,目前证据充分,刘志强的行为涉嫌盗窃罪,将依法刑事拘留。你作为被害人,有什么诉求?”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说:“依法处理。”
民警点点头:“我们会依法办理。另外,你妻子和丈母娘在外面一直要求见你,你要不要出去跟她们沟通一下?”
周建国起身走出询问室。刚出派出所大门,李桂芬就扑上来抓住他的衣领:“周建国!你不把我儿子弄出来,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刘慧敏拉住李桂芬:“妈,你别这样,警察看着呢……”
几个民警上前劝解,李桂芬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引来不少路人围观。周建国看着她,忽然说:“妈,你儿子在里面,你要是真心疼他,就应该让他知道什么是对错,而不是在这里撒泼。你越这样,他越觉得自己没错,以后犯的事越大。”
李桂芬愣了一瞬,随即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育我!我儿子再怎么样也是我儿子!你不过是个外人!一个开大货车的臭司机!有什么了不起!”
周建国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刘慧敏:“这是工资卡,这些年挣的钱都在里面。你不是觉得我不在乎这个家吗?从现在开始,我每月只还房贷和基本生活费,其余的钱我另作安排。你弟的罚款和车损,你和你妈自己想办法。”
刘慧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不敢接卡:“建国,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分家?”
周建国把卡塞进她手里:“我不是分家,我是止损。从今天起,这个家里的每一分钱,都不能花在刘志强身上。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就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一颗炸弹,炸得刘慧敏和李桂芬同时愣住了。
李桂芬最先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周建国的鼻子:“你敢!你敢跟我女儿离婚!我撕了你!”
周建国退后一步,平静地说:“我有什么不敢的?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你女儿的心不在我这里。她为了她弟弟,可以牺牲我的一切。这样的婚姻,我留着有什么意义?”
刘慧敏的眼泪滚了下来,声音颤抖:“建国,你别说气话……我怎么会不爱你呢?我只是……只是我弟他太可怜了,我不能不管他啊……”
“他可怜?”周建国反问,“他没有工作,可以在家白吃白喝。我没有驾照,连工作都保不住。到底谁可怜?”
刘慧敏无言以对。
周建国转身离开,背影在晨光中拖得很长。他听见身后李桂芬还在骂,刘慧敏还在哭,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知道,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步步为营,在保护自己权益的同时,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毕竟,婚姻可以结束,但人生还要继续。
当天下午,周建国去车队办理了离职手续。队长拍着他的肩膀,惋惜地说:“建国,你开车技术是队里最好的,可惜了。等过了这道坎,欢迎回来。”
周建国摇摇头:“谢了队长,我可能不回来了。我想自己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
队长点头:“也好,凭你的本事,到哪儿都能混出来。”
从车队出来,周建国去了趟4S店,估了车损维修费用。然后又去了一趟交警队,处理违章。罚款加起来一共四千七,这笔钱他先从存款里垫了。交警队的工作人员说,驾驶证降级手续也需要办理,从A2降到C1,以后只能开小车了。
周建国办完所有手续,已经是傍晚。他站在交警队门口,看着手里的新驾驶证,苦笑一声。十年驾龄,一夜归零。而罪魁祸首,此刻正关在看守所里,等着他的谅解书。
他拨通了刘慧敏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刘慧敏的声音带着哭腔:“建国,你在哪?我做了晚饭,你回来吃吧。”
周建国沉默了一下,说:“慧敏,我在交警队,驾照降级了,以后开不了大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建国以为她挂了,才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那你能找别的工作吗?”
周建国闭上眼,握紧了手机:“能。但我需要时间。刘志强的案子,我明天去法院申请民事赔偿,车损和违章罚款一共七千多,你们准备好。”
刘慧敏急了:“建国!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那是我亲弟弟!你在逼我妈去死!你知不知道我妈今天一天没吃饭!她的血压都上来了!”
周建国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慧敏,你妈没吃饭,是因为她儿子犯了法。我丢工作,是因为你儿子偷我车。你从头到尾,有没有问过我一句好不好?有没有想过我今晚怎么过?”
刘慧敏说不出话了,只剩下哭声。
周建国挂了电话,在路边蹲了很久。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去。那个家,从今天起,再也不是温暖的港湾了。
到家时,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是刘慧敏的舅舅,李桂芬的弟弟,李贵生。李贵生年轻时在镇上当过干部,说话做事有点派头,是李家最有威望的人。李桂芬把弟弟从老家请了过来,摆明了要给周建国施压。
周建国进门,李贵生站起来,笑呵呵地递烟:“建国回来了?来,坐,咱俩聊聊。”
周建国没有接烟,在对面坐下。李桂芬和刘慧敏坐在侧边的沙发上,脸上都是泪痕。
李贵生清了清嗓子:“建国啊,我听说你跟志强闹了点不愉快?志强那孩子我了解,从小调皮,但心不坏。他开你车确实不对,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你看在咱们是亲戚的份上,高抬贵手,把他放出来,行不行?”
周建国看着李贵生,语气平淡:“舅,不是我不放,是法律不放。他偷开我的车,违章十七条,扣满十二分,车辆损坏严重。这些事实摆在那里,不是我说放就能放的。”
李贵生的脸色沉了沉:“建国,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样,志强出来后,我亲自管教他,让他给你打工还债,行不行?你损失的工资,让他慢慢还。都是自家人,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周建国笑了笑:“舅,你觉得他出来后,会给我还债吗?他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还?而且,我不需要他还债,我只需要他承担法律责任。”
李贵生的脸彻底阴了下来:“建国,你这话就不好听了。你非要把你小舅子送进大牢,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婆怎么办?你丈母娘怎么办?传出去,你在老周家还有脸做人吗?”
周建国针锋相对:“舅,那我倒要问问你,你外甥偷我的车,把我驾照搞没了,工作搞丢了,我这脸往哪儿搁?我一个大男人,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我还要笑嘻嘻说没关系,这才叫有脸做人?”
李贵生语塞,脸色涨红。李桂芬忍不住了,指着周建国骂:“你少在这伶牙俐齿!我儿子就是借你车用用,你非要说他偷!你就是想整死我们李家!你安的什么心!”
周建国冷笑:“借?借车需要经过车主同意。他什么时候跟我借过?你拿出证据来。如果他事先跟我说了,我同意借,那今天的事我认。如果拿不出证据,那就是偷。法律上就这么定义的。”
李桂芬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几上的茶杯就往周建国身上砸。周建国偏头躲开,茶杯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李贵生拉住李桂芬:“姐,你冷静点,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刘慧敏捂着脸哭:“别吵了,都别吵了……”
周建国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我该说的都说了。刘志强的案子,我明天去法院递交民事赔偿申请。刑事部分,司法机关会依法处理。如果你们想让我出谅解书,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所有人安静下来,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什么条件?”李贵生问。
周建国一字一顿地说:“刘志强亲手写一份认罪悔过书,承认他偷开我的车,造成重大损失,愿意赔偿。同时,李桂芬和刘慧敏必须保证,以后不再干涉我的工作和生活,不再以任何理由要求我为刘志强的行为买单。”
李桂芬跳起来:“你做梦!我儿子没罪!凭什么写认罪书!”
李贵生皱着眉想了想,问:“赔多少钱?”
周建国说:“车损维修费三千二,违章罚款四千七,驾驶证降级造成的收入损失,我算了算,一年少挣四万八。还有精神损失费,我就不算了。总共五万二。”
刘慧敏瞪大眼睛:“五万二?你抢钱啊!”
周建国看着她,心又凉了一分:“慧敏,这是实际损失。你弟犯了错,总要有人承担后果。如果他不承担,那你就替他承担。如果你也不愿意,那我只能走法律程序。”
李贵生摆了摆手:“建国,钱的事可以商量。志强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你看能不能少点?”
周建国摇头:“一分都不能少。这已经是看在亲戚份上打了折扣。如果走法院,赔偿金额只会更高。”
客厅里一片死寂。李桂芬喘着粗气,刘慧敏不停地抹眼泪,李贵生眉头紧锁。
最终,李贵生叹了口气:“行,我跟慧敏商量一下,明天给你答复。建国,舅最后说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把事情做绝了。”
周建国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当天晚上,刘慧敏没有回卧室睡。周建国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刘慧敏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志强让我交给你的。”她把纸递过来,手微微发抖,“他写了……认罪悔过书。”
周建国接过来一看,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刘志强承认,未经姐夫周建国同意,偷拿车钥匙开走他的车,造成十七条违章和车辆损坏。我知道错了,愿意赔偿。请姐夫原谅我,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
落款是刘志强的签名和日期。
周建国看完,把纸折好放进钱包:“好。但谅解书我不能马上出。我需要观察一段时间,看你们是不是真心悔过。”
刘慧敏急了:“那要等多久?志强在看守所里一天都待不下去!”
周建国看着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进去才三天,就知道待不下去了?那我的驾照被扣光的时候,我找谁说理去?”
刘慧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建国转身出门。他约了律师赵明远,商量民事赔偿和谅解书的时机。赵明远在电话里提醒他:“老周,谅解书是刑事案件中的关键情节。你如果暂时不想出,可以先拖着。但要注意,拖太久可能会对你不利,法院会考虑被害人是否谅解。你要想清楚,你的目的是什么。”
周建国说:“我的目的很简单,让刘志强记住这个教训,让刘慧敏和她妈明白,我不是软柿子。还有,把我的损失要回来。”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那你就按现在的路子走,等赔偿到位了再出谅解书。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老婆和丈母娘不会轻易罢休。”
周建国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想先搬出来住一段时间。”
赵明远惊讶:“搬出来?你要分居?”
周建国说:“不一定是分居,只是暂时分开。我需要冷静一下,也让她们冷静一下。我准备在公司附近租个房子,方便找工作。”
赵明远想了想:“也好。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接下来的三天,周建国白天跑招聘会,晚上回出租屋。他没有告诉刘慧敏具体住址,只留了一条消息:“我在外面住几天,家里的事你们自己处理。赔偿款到位了,我再出谅解书。”
刘慧敏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几十条微信,周建国只回了一句:“我没事,别找我了。”
第四天,刘慧敏通过赵明远找到了周建国的出租屋。她站在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周建国开门时吓了一跳,她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建国,我求求你了,别再折磨我了。”她仰头看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志强在看守所里发高烧,医生说他有胆囊炎,要住院治疗。我妈也倒下了,血压两百多,现在在医院打点滴。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
周建国的心揪了一下。他扶她起来,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你先喝口水,慢慢说。”
刘慧敏喝了一口水,情绪稍稍平复,但手还在抖:“看守所那边说,如果被害人出具谅解书,可以办理取保候审。建国,我求你了,你先把谅解书出了,让我弟出来看病。赔偿的钱,我来还,我打工还,行不行?”
周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慧敏,你知道我为什么搬出来吗?”
刘慧敏摇头。
“因为那个家已经不像家了。”周建国说,“你和你妈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弟出了事,你们只会逼我。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们李家的提款机和出气筒。我也想被关心,被在乎,可你们给了我什么?”
刘慧敏低下头,眼泪滴在杯子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对不起……”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错了。”
“你错在哪了?”
刘慧敏抬起头,眼神茫然:“我不该拦着你报警……”
周建国叹了口气:“你不该拦着我报警,是因为你弟犯了法。你更不该在我丢了工作之后,还只想着你弟。慧敏,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我一个大男人,半夜躺在出租屋里,听着外面的车喇叭声,想哭都哭不出来。”
刘慧敏终于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建国没有上前安慰。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他心里的防线在一点点松动,但他知道,一旦这次心软,以后还会有无数个“下次”。刘志强会因为这次逃脱更加肆无忌惮,刘慧敏和她妈也会觉得,只要哭一哭、跪一跪,就能摆平一切。
“谅解书我可以出,但有一个前提。”周建国说。
刘慧敏止住哭声,眼睛亮了一下:“你说,什么前提?”
“你先去给你弟办住院手续,病治好了,赔偿款还清一半,我就出谅解书。”周建国转过身看她,“还剩一半,等他出来以后,写一张欠条,分期还给我。利息我不算,但必须还。”
刘慧敏咬了咬嘴唇:“那一半……我要还多久?”
周建国算了一下:“两万六,你找份工作,省吃俭用,一年内能还清。不过前提是,不能再拿家里的钱补贴你弟。如果你再给他一分钱,我的谅解书就不会出。”
刘慧敏点点头,眼泪又滚了下来:“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能让我弟出来……”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写下谅解书。写完后,他递给刘慧敏:“你拿着这个去派出所办手续。但记住,我的条件不是儿戏。如果你反悔,我随时可以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刘慧敏接过谅解书,像捧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在怀里。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低声说了句:“建国,对不起。”
周建国没有应声。
门关上后,他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点开手机,看到赵明远发来的消息:“决定了?”
他回:“决定了。给她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一次机会。如果她还不改,我就离婚。”
赵明远回了一个“好”。
刘志强被取保候审后,直接住进了医院。周建国没有去看他,也没问情况。刘慧敏每天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去餐馆洗碗。她的手很快就粗糙得不像样子,但每次发工资,她都会第一时间给周建国转钱。
周建国没有拒收,也没有多说。他把这些钱记在本子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周建国回到出租屋,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打开一看,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建国,这是我今天发工资买的排骨,给你炖了汤。你胃不好,趁热喝。”
周建国握着那张纸条,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他喝了一口汤,味道一般,有点咸,但胃里暖洋洋的。
他犹豫着要不要给刘慧敏打个电话,手机先响了。是刘慧敏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建国!志强……志强跑了!”
周建国噌地站起来:“跑了?取保候审期间他敢跑?!”
“刚才派出所的人来医院,说志强没办出院手续就偷偷溜了,手机关机,人联系不上。警察现在到处找他。我妈急得又晕过去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周建国攥紧手机,脑子里嗡嗡响。他知道刘志强不靠谱,但没想到他连取保候审期间都敢跑。这不仅是害了自己,还会连累他周建国——谅解书是他出的,如果刘志强畏罪潜逃,他作为被害人的立场也会受到质疑。
“你在哪?我马上过去。”周建国说。
刘慧敏报了医院地址,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建国冲出出租屋,打了辆车直奔医院。到了医院,刘慧敏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麻雀。看到周建国,她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抱住他嚎啕大哭。
“建国……我弟跑了……我妈还在抢救……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周建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推开她。此刻她不是那个偏袒弟弟的妻子,只是一个无助的女人。他扶着她坐下,拿出手机拨通了警察的电话。
“你好,我是刘志强案件的被害人周建国。我听说他取保候审期间逃跑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警察说:“周先生,我们正在全力搜寻。刘志强涉嫌违反了取保候审规定,可能面临更严重的法律后果。您如果有他的行踪线索,请及时通知我们。”
周建国应了下来。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刘慧敏。
“你弟平时跟什么人有来往?他可能去找谁?”
刘慧敏拼命摇头:“我不知道……他那些朋友都是酒肉朋友,没一个靠谱的。他手机里有没有联系人,我也没看过……”
周建国皱了皱眉。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刘志强的微信。虽然刘志强已经删了他,但朋友圈还能看到一些蛛丝马迹。他翻了一会,发现刘志强在跑路前一天发过一条动态:“这破地方待不下去了,老子要远走高飞。”
配图是一张火车站的模糊照片,定位在城西。
周建国把手机递给刘慧敏:“你看这个。”
刘慧敏看了一眼,哭得更凶了:“这个混账……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周建国当机立断:“走,去火车站。他可能买了票准备跑。现在去还能查到。”
刘慧敏犹豫:“可我妈……”
“你妈有医生照顾,你先跟我走。”周建国拉起她的手,“现在是抓到刘志强最关键的时机。如果他跑了,取保候审变成通缉,加上盗窃罪,牢底都要坐穿。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他。”
刘慧敏被这句话吓住了,跟着周建国往外跑。两人打车去了火车站,在候车大厅里转了好几圈,又去售票窗口问。工作人员查了记录,说确实有一个叫刘志强的年轻人在半小时前买了一张去省外某城市的高铁票,但还没检票进站。
“还有多少时间?”周建国问。
“那趟车还有二十分钟发车,检票口在二楼。”工作人员说。
周建国拉着刘慧敏就往二楼跑。刘慧敏穿着凉鞋,跑得一瘸一拐,几次差点摔倒。周建国咬牙,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大步往检票口冲。
“建国……放我下来……”刘慧敏又急又羞。
“别说话,省点力气。”周建国喘着粗气。
到了二楼检票口,人山人海。周建国放下刘慧敏,迅速环顾四周。突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志强,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低着头往检票口走,手里攥着手机,神色慌张。
“他在那!”周建国低吼一声,拉着刘慧敏冲了过去。
刘志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他拔腿就往反方向跑,撞翻了几个候车乘客,惹来一片骂声。周建国松开刘慧敏,迈开腿追了上去。
周建国以前在部队待过两年,体能比刘志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尽管刘志强拼了命地跑,但距离还是越来越近。刘志强慌不择路,撞上了一辆推行李的小车,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周建国扑上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刘志强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喊:“你放开我!我不回去!我不坐牢!”
“你他妈不坐牢谁坐牢!”周建国怒吼,“你跑了,你姐怎么办?你妈怎么办?你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刘志强忽然不挣扎了,扭过头看他,眼里满是怨毒:“你少装好人!就是你把我弄进去的!我恨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周建国冷笑:“你恨我?你偷我的车,毁我的工作,我报警抓你天经地义。你恨我可以,等你从牢里出来,随时来找我。但今天,你别想跑。”
刘慧敏追上来,扑在刘志强身上又打又哭:“志强你为什么要跑啊!你知不知道妈都急得进医院了!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们才甘心!”
刘志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姐,我不想坐牢……那里面的人欺负我……我害怕……”
周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他把刘志强从地上拽起来,交给赶来的铁路警察。警察核实了身份,确认刘志强正是取保候审期间脱逃的嫌疑人,当场将他铐了起来。
刘志强被带走时,回头看了周建国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
刘慧敏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周建国蹲下来,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湿了他的衬衫。
“建国……我弟会不会……判很重?”她抽泣着问。
周建国沉默了一下:“取保候审期间脱逃,会加重情节。加上盗窃罪,可能会判实刑。这次,谅解书也不管用了。”
刘慧敏浑身一颤,哭得更凶了。
周建国把她抱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说:“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你管不了他一辈子,也不能替他走完所有的路。今天他跑,明天他还会跑。只有让他真正承担一次后果,他才可能长大。”
刘慧敏没有回应,只是哭。
周建国也不再说话。他抱着她坐在火车站冰冷的地砖上,周围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一眼,每个人都在忙着奔赴各自的人生。
他不知道他和刘慧敏的婚姻还能不能继续。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丢下她不管。无论她以前伤了他多深,她终究是他爱过的人,是他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妻子。
刘志强被再次刑拘后,案件很快移送审查起诉。由于他取保候审期间脱逃,检察机关认为其主观恶性较深,不符合缓刑条件,依法建议从重处罚。
李桂芬出院后,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整夜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她不再骂周建国,也不再撒泼。有时候周建国下班回来,她会抬起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刘慧敏还在打两份工,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但她每天都会给周建国炖一碗汤,或者炒一个菜,放在他房门口。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周建国作为被害人出庭。他看到刘志强被法警押着走进被告席,剃了光头,穿着看守所的马甲,瘦得脱了形。刘志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当初的怨毒,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庭审很顺利。刘志强对盗窃事实供认不讳,当庭表示认罪悔罪。但他取保候审期间脱逃,情节恶劣,法院最终判处他有期徒刑一年两个月,并赔偿周建国经济损失五万二千元。
宣判那一刻,李桂芬在旁听席上晕了过去。刘慧敏哭着扑向被告席,被法警拦住。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解脱。
刘志强被带走前,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姐夫!”
周建国抬起头。
刘志强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说:“对不起。”
周建国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从法院出来,刘慧敏扶着李桂芬走在前面,周建国跟在后面。李桂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走到法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建国。
“建国。”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谢谢你。”
周建国愣住了。这是丈母娘第一次向他道谢。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李桂芬又开口了:“谢谢你没有放弃慧敏。也谢谢你让志强有机会重新做人。以前是我错了,我太惯着他了。害了他,也害了你们。”
刘慧敏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
周建国走过去,从刘慧敏手里接过李桂芬的胳膊,轻声说:“妈,回家吧。”
三个人一起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周建国没有回头,但眼角余光看见刘慧敏在偷偷抹眼泪,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个家,从今天起,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
晚上回到家,刘慧敏做了一桌菜,虽然都是家常小菜,但分量很足,摆盘也比平时用心。李桂芬没有上桌,说头晕,回房休息了。餐桌旁只有周建国和刘慧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得只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建国。”刘慧敏先开了口,“我……我去找了份正式工作。超市转正了,一个月四千二,加上晚班的兼职,一个月能挣六千多。欠你的赔偿款,我先还着,一个月还你三千。”
周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不急,你量力而行。自己身体要紧。”
刘慧敏的眼眶红了:“你……你不生我的气了?”
周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她:“生气过,也恨过。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弟坐牢,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和你妈能想明白,比什么都强。我也有错,我不该那么冲动报警,应该先跟你商量。但你想想,如果我不报警,你弟以后闯更大的祸,我们谁都兜不住。”
刘慧敏点头:“我知道。是我以前太糊涂了,总觉得他还小。其实他早就不小了,是我一直不肯面对。”
周建国伸出手,轻轻覆住刘慧敏放在桌上的手背:“能想明白就好。以后这个家,我们好好过。”
刘慧敏的眼泪滴在周建国的手上,温热。她反手握住他,用力点头:“好,好好过。”
那一刻,周建国觉得胸口堵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开始重新找工作,因为驾照降级,大车开不了,他就去考了网约车资格证,开起了网约车。虽然收入不如以前,但时间自由,能兼顾家里。
刘慧敏的赔偿款一笔一笔地转过来,周建国没怎么花,都存在一张卡里。他想,等刘志强出来,这笔钱可以帮他做点小生意,重新开始。如果他还愿意改好的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而踏实。
半年后的一天,周建国接到看守所的电话,说刘志强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了。周建国挂了电话,想了想,开车去了看守所。刘慧敏和李桂芬也来了,站在门口等着。
铁门打开,刘志强从里面走出来。他理了短发,瘦了不少,但眼神比从前清亮了许多。看到门口的三个人,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到李桂芬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妈,我错了。”
李桂芬蹲下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慧敏也哭了,站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
周建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刘志强抬起头,目光越过李桂芬的肩膀,落在周建国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周建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姐夫,对不起。谢谢你。”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你在里面学到的东西。出来了,就重新做人。”
刘志强用力点头,眼眶发红。
那天晚上,刘慧敏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刘志强回家。李桂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刘志强吃得很少,但笑得很多。他给周建国倒了酒,敬了三杯,每一杯都说了一句“对不起”。
周建国喝了三杯酒,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说:“好好找个工作,别给你姐和你妈丢脸。”
刘志强郑重地点头。
一个月后,刘志强在一家汽修厂找到了学徒工的工作,包吃住,一个月三千。他干得很卖力,手上磨出了茧,但每次发工资都会给李桂芬和刘慧敏买点小东西。周建国的赔偿款,他也开始还了,一个月还一千。
周建国没收,把钱退回去:“这钱你留着存起来,以后娶媳妇用。我跟你姐不缺这点。”
刘志强不肯,执意要还。刘慧敏劝了半天,最后两人才达成一致:刘志强每个月往公共账户存一千,作为家庭应急资金,谁都不能乱动。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周建国开网约车,刘慧敏在超市上班,刘志强在汽修厂学技术,李桂芬在家操持家务。一家四口虽然不富裕,但关系比从前融洽了许多。
有一天晚上,周建国收车回家,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建国,今天跑车辛苦了。蜂蜜水润嗓子。慧敏。”
他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他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生活虽然给了他重重一击,但也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有些爱,需要用放手来成全。有些成长,需要用代价来换取。而有些家,需要经过风雨,才能真正牢固。
故事还没有结束,人生还在继续。他放下杯子,转身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刘慧敏均匀的呼吸声从卧室里传来。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没有惊动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
他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可以重新开始的一天。
周建国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刘慧敏已经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响动。他披着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站在灶台前,动作轻快。灶台上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米香飘出来。
“起这么早?”周建国靠在门框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刘慧敏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给你熬了点瘦肉粥。你最近老说胃不舒服,喝点粥养养。”
周建国看着她。她比半年前瘦了些,但脸色红润了不少,不再是以前那种蜡黄。围裙系在腰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他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了。
“谢谢。”他说。
刘慧敏把粥盛进碗里,撒上几粒葱花,端到他面前:“快吃吧,吃完去跑车。我给你蒸了两个馒头,在锅里。”
周建国接过碗,没有急着吃。他看着刘慧敏,认真地说:“慧敏,等这批赔偿款结清了,我们出去玩玩吧。你嫁给我这么久,还没出去旅游过。”
刘慧敏愣了一下,眼眶一热:“真的?”
“真的。去云南,你不是一直想看洱海吗?我查了,等天再暖一点,景色最好。”
刘慧敏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好。我等着。”
周建国伸手替她擦掉眼泪,然后低头喝粥。粥很烫,但他一口一口喝得很快。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
那天的早高峰特别堵。周建国开着车在车流里挪动,手机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他接了一位去机场的乘客,路上聊了几句。乘客是个中年男人,听说周建国以前是开大车的,感慨道:“开大车辛苦啊,不过挣钱多。你怎么改开网约车了?”
周建国笑了笑:“家里出了点事,驾照降级了。不过现在也挺好,时间自由,能照顾家。”
乘客点点头:“男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家里的事比什么都重要。钱可以慢慢挣,家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是这么个理。”
送完机场的客人,他又接了去火车站的单子。一来一回,到中午的时候,他停在路边吃了个煎饼,算是一顿午饭。手机响起来,是刘志强打来的。
“姐夫,你在哪儿呢?我中午休息,给你送了点厂里食堂的排骨,你吃不?”
周建国有点意外:“你跑那么远过来干嘛?你姐给我留了饭。”
“那留着你晚上吃。这排骨是厂里自己养的土猪,香得很。我趁热给你送过去,你在哪?”
周建国报了位置。十几分钟后,刘志强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过来了,车篮里放着一个保温盒。他穿着汽修厂的工装,满身机油味,但笑容很干净。
周建国接过保温盒,打开一看,里面满满一盒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点头:“嗯,手艺不错。你们食堂师傅有两下子。”
刘志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可不,我们厂食堂师傅以前是大饭店的厨子。姐夫你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带。”
“不用天天,有空再说。”周建国拍拍他的肩,“在厂里好好干,别偷懒。师傅教你的时候多用点心。”
刘志强点头,认真地说:“姐夫你放心,我不会再犯浑了。我现在就想着把技术学好,以后自己开个修车店。”
周建国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半年前这个年轻人还坐在被告席上,现在却已经规划起了未来。人真是奇怪的东西,有时候需要跌到谷底,才能学会抬头看路。
“行,等你有本钱了,我帮你参考参考。”周建国说。
刘志强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骑上电动车,挥挥手走了。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然后低头把排骨吃完,又继续跑单。
晚上收车回家,刘慧敏已经下班了,正坐在沙发上数钱。桌上摆着一沓零钱,有整有零,她一张一张地捋平,分类放好。周建国走过去坐下,问:“数什么呢?”
“超市今天发工资了,还有晚班兼职的工钱。”刘慧敏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这个月我能还你四千。比计划的多了一千。”
周建国把她的手拉过来,把那些零钱往旁边推了推:“不用那么拼。我的网约车收入还可以,日常开销没问题。你的工资自己存着,别全给我。”
刘慧敏倔强地摇头:“那不行。欠你的钱必须还。等还完了,我才能心安。”
周建国拗不过她,只好说:“那你以后别打两份工了。晚班的兼职辞了,太辛苦。你现在这样拼命,我看着心里难受。”
刘慧敏沉默了。过了一会,她小声说:“那……等我弟的赔偿款还清了,我就不打晚班了。”
周建国点头,握住她的手:“好,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周建国睡得很踏实。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张新写的小纸条:“建国,晚班兼职我下个月辞。粥在锅里。慧敏。”
他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小纸条,都是刘慧敏这半年写的。有提醒他吃药的,有告诉他天气变冷加衣服的,有说家里电费交了的,每一张都很短,但每一张都让他在疲惫的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他把纸条收好,起床洗漱,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网约车开久了,周建国发现这活不轻松也不难,重要的是心态要稳。他渐渐摸清了哪些区域单多,哪些时段价格高。他跑得勤快,服务态度好,乘客评价一直很高。平台给他的派单也越来越优质,收入比刚入行时高了不少。
一个月后,刘慧敏的晚班兼职正式辞掉了。她每天五点半下班,有时会去超市旁边的菜市场买点新鲜菜,回家做饭。周建国跑车到晚上八九点收工,一进门就能吃上热乎饭。
李桂芬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去公园跳广场舞,还交了几个老姐妹。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酸刻薄,对周建国也客气了许多。有时候周建国跑车回来晚了,她还会给他留一盏灯。
刘志强在汽修厂越干越顺。他本来脑子就不笨,以前只是懒散惯了,现在有了目标,学东西很快。师傅夸他有悟性,说他再干两年,就能独当一面了。刘志强把工资的一半存起来,剩下的除了生活费,全花在给家人买礼物上。他给李桂芬买了一件羽绒服,给刘慧敏买了一条围巾,给周建国买了一副蓝牙耳机。
周建国收到耳机的时候,嘴上说“乱花钱”,但第二天跑车就戴上了。刘志强偷偷问他用得怎么样,他绷着脸说:“一般,凑合用。”但嘴角的笑没藏住。
生活像一条河,经历过急流险滩之后,逐渐流入了平缓宽阔的河道。
半年时间很快过去。刘志强的赔偿款还了一半,刘慧敏也把最后一笔钱转给了周建国。周建国没有拒绝,收下后存进了那个专用账户。账户里的钱比收到的赔偿款多了不少,因为他也往里存了一些。他打算等刘志强开店的时候,一起拿出来给他当启动资金。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
那天周建国休息,带着刘慧敏去4S店看车。他打算换一辆新能源车跑网约车,成本更低。刘慧敏第一次来4S店,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指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说:“这个好看。”
销售顾问热情地给他们介绍车型、续航、价格。周建国仔细听着,不时问几句专业问题。刘慧敏插不上嘴,就站在一旁看,脸上带着笑。
就在周建国准备签合同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赵明远打来的。
“老周,有个事跟你说。”赵明远的声音有些低沉,“刘志强在厂里跟人打架了,把人打成轻伤,现在对方报了警。”
周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具体细节还不清楚。刘志强刚被带到派出所。你丈母娘和你老婆可能还不知道。你先别急,我帮你打听一下。”赵明远说。
周建国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刘慧敏。她还在看车,脸上带着憧憬的笑。周建国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刘志强又出事了。
他走过去,拉住刘慧敏的手:“慧敏,咱们先回去。”
刘慧敏察觉到他脸色不对,笑容消失了:“怎么了?车不看了?”
周建国没说话,牵着她往外走。到了车上,他系好安全带,沉默了几秒,开口说:“志强在厂里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现在在派出所。”
刘慧敏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发抖:“他……他怎么又……”
周建国发动车子,往派出所方向开去:“先过去看看情况。别慌。”
刘慧敏攥着安全带,指关节发白。周建国腾出一只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没事,有我在。”周建国说。
刘慧敏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她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周建国握紧了她的手,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稳。
到了派出所,刘志强坐在询问室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手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周建国走过去,蹲下来看他。
“为什么打架?”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志强抬起头,嘴唇抖了一下:“他……他骂我妈。”
周建国皱眉:“骂你妈你就打人?把人打成轻伤,你现在有理也变没理了。”
刘志强低下头,沉默不语。刘慧敏冲过来,抬手想打他,又舍不得,最后只是用力捶了他肩膀一下,哭着说:“你怎么老是这样!刚安生几天!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刘志强咬着牙,眼眶红了:“我听见他在背后说我们家的事,说我是坐过牢的人,说我妈没教好我。我忍了,可他越说越难听,说我姐……说姐夫把我送进牢里,说我全家都是窝囊废。我实在忍不住了……”
周建国听到这里,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给赵明远打电话。
“明远,情况我了解了。对方是什么人?什么背景?”
赵明远说:“对方是汽修厂一个老员工,嘴碎。伤情是鼻骨骨折,轻伤二级。现在人家要赔偿,不然就立案。你小舅子刚出来没多久,如果再立案,情况对他非常不利。”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你帮我去跟对方谈谈,赔偿金额合理就行。只要不立案,钱我来出。”
赵明远有些意外:“你出?老周,你小舅子打的人,你还要替他擦屁股?”
周建国说:“这次不一样。他是因为维护家人才动手的。虽然方式不对,但情理上我站他。再说了,他要是再留案底,这辈子真毁了。”
赵明远叹了口气:“行吧,我去谈。你先把人带回去。”
挂了电话,周建国回到刘志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回家。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刘志强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和愧疚:“姐夫……你不怪我?”
周建国看着他,说:“怪你冲动。但你没做错的是,有人欺负到家人头上,不能忍。下次记住,动手之前先动脑子。他有嘴,你有证据,报警、找领导、找法律,哪样不比打架强?”
刘志强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
刘慧敏站在一旁,眼泪已经干了。她走过来,拉住弟弟的手,又拉住周建国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我们回家。”她说。
三个人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周建国走在最外面,刘慧敏在中间,刘志强在另一边。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很齐。
回到家,李桂芬已经烧好了一桌菜。她不知道刘志强打架的事,周建国没让刘慧敏告诉她。饭桌上,李桂芬不停地给刘志强夹菜,让他多吃点,说厂里干活累。刘志强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不敢抬头看周建国。
吃完饭后,刘志强主动去洗碗。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查看银行余额。刘慧敏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小声问:“赵律师那边有消息吗?”
周建国摇头:“还没。别急,有情况他会联系我的。”
刘慧敏叹了口气,靠在他肩膀上:“建国,对不起。我弟又给你添麻烦了。”
周建国笑了笑,揉揉她的头发:“说什么麻烦。一家人,有事一起扛。”
刘慧敏抬起头看他,眼里闪着泪光:“你……你真的把他当一家人?”
周建国看着她,认真地说:“从他喊我第一声‘姐夫’开始,他就是我家人。家人犯了错,可以打可以骂,但不能不管。”
刘慧敏把脸埋进他胸口,无声地哭了。
周建国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可能没那么容易摆平。对方如果咬住不放,刘志强可能再次面临法律风险。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冲动行事。他会用最稳妥的方式,保护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打来电话。对方同意和解,要求赔偿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共计三万六。周建国一口答应,当天就把钱转了过去。对方写了一份谅解书,表示不再追究刘志强的法律责任。
事情解决得很顺利。刘志强知道赔偿金额后,低着头不说话。那天晚上,他把一张存折递给周建国,里面有一万二,是他攒了半年的全部积蓄。
“姐夫,这是我存的钱。不够的部分,我以后慢慢还你。”
周建国把存折推回去:“这钱你自己留着。但是,记住这次的教训。不是每次打人,都能用钱摆平。如果对方伤得更重,你现在就在牢里了。”
刘志强点头,郑重地说:“我记住了。”
周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以后想打人的时候,先给我打电话。姐夫教你怎么不动手也能出气。”
刘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刘慧敏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李桂芬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笑骂了一句:“你们几个,没个正形。”
那个晚上,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吃苹果、看电视、聊天。外面的风很大,但屋里暖烘烘的。
周建国看看身边坐着的刘慧敏,又看看对面笑呵呵的刘志强和李桂芬,忽然觉得,当初报警的决定没有错。虽然过程痛苦,但结果是好的。如果当初他忍了,今天这个家不会是这样。
刘志强回汽修厂继续上班。那件事之后,厂里的人对他客气了许多。被打的那个人私下跟人说,刘志强虽然冲动,但人讲义气,干活也卖力,是个能处的人。刘志强听了,没放在心上,只是低头修车。
三个月后的一天,刘志强找到周建国,说自己想开修车铺,看中了一个门面,位置不错,租金也合适,需要启动资金。周建国带他去看了一眼,回来算了算账,把那个专用账户里的钱全部取出来,一共六万八。
“这钱够你交半年房租,买点基本设备。剩下的自己省着花。”周建国把钱递给他。
刘志强看着那厚厚一沓钱,手都在抖:“姐夫……这里面的钱,也有你的……”
周建国说:“我也算投资。以后你赚了钱,给姐夫分红。”
刘志强用力点头:“一定!”
刘慧敏站在一旁,满眼都是笑。
修车铺开业那天,周建国请了假去帮忙。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刘志强穿着工作服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一年前,这个人还是个偷车违章、逃避责任的小混子。现在,他已经成了一个有目标、有担当的年轻人。
时间的魔力,有时候比什么都大。
刘慧敏走过来,挽住周建国的胳膊,把一杯冰镇饮料递到他手里。周建国喝了一口,冰凉甘甜。他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建国。”她说。
“嗯?”
“等志强的店稳定了,我们去云南吧。你答应我的。”
周建国笑着点头:“好。等天再暖一点,我们去看洱海。”
刘慧敏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像朵花。
周建国握着她的手,看着不远处忙碌的刘志强,又看看头顶湛蓝的天空。生活给他上了最痛的一课,但也给了他最好的回报。
有些路,走起来很难。但走过去之后,才发现那些颠簸和曲折,都是通往幸福的必经之路。
他紧紧握住刘慧敏的手,心里默念:这一生,他绝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