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把电话挂了第三回,他爸还在打。
手机屏碎了一道纹,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每次来电界面亮起来,那道裂纹正好横在“爸”字中间,像把这字劈成两半。
他盯着看了五秒,接了。
“你张叔问你呢,到底在哪上班? 人家儿子在比亚迪,都干到组长了,一个月八千多。 ”他爸嗓门大,旁边有人搭话,听着像在饭桌上,“你跟人家说你在厂里搞测试,具体测啥? 说清楚。 ”
李浩蹲在出租屋阳台上,楼下早餐摊的油锅正热,包子两块五一个,他早上只买了两个,没舍得要豆浆。
他拿指甲抠手机壳边上的灰,说:“测整车的,刹车、底盘那些数据。 ”
“那你一个月到手多少? ”
“六千出头。 ”
那头顿了一下,他爸压低声音:“你张叔儿子大专毕业都八千,你专升本白念了? ”
李浩没吭声。
阳台晾的工服袖子滴下一滴水,正砸在他拖鞋面上。
他听见那头张叔笑呵呵说“年轻人慢慢来”,他爸跟着笑,笑得有点硬。
他挂了电话,翻出银行卡短信:上月工资到账6237块,房租划走1800,花呗还了900,剩下的他分成两份,一份吃饭,一份留着下月交社保。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盯着楼下地铁口出来的人流发呆。
上班早高峰,人挤人往产业园里走,有人啃着煎饼跑,有人边走边改简历,招聘软件“已读”的小字在好几部手机屏幕上亮着。
这场景他太熟了。
三年前专科毕业那会儿,他也这么跑过。
李浩读的是专科汽修,学校在城南,实训车间里机油味呛鼻子,他蹲在举升机底下拧螺丝,冬天手背裂口子,抹点凡士林接着干。
班里三十来人,一半毕业进了4S店,一半转行送外卖、卖保险。
他爸当时说,学门手艺饿不死,进修理厂也行。
可李浩自己心里有个疙瘩。
大三那年秋招,他去一个主机厂专场,排了两小时队,人家一看简历“专科”俩字,客客气气说“我们今年测试岗要本科”。
他旁边站了个本科生,简历上没写啥实习,就写了课程设计,人家当场收了。
李浩回宿舍躺了一晚上。
第二天跟家里说,要专升本。
他妈在电话里算账:学费加住宿一年小一万,你早工作一年少挣四五万,里外里差多少?
他爸倒干脆:“考得上就读,考不上就回来修车,别磨叽。 ”
他考上了。
车辆工程专业,本科两年,课表排得跟高三似的,理论力学、汽车构造、单片机,他基础薄,晚上蹲图书馆啃书,困了去厕所拿凉水拍脸。
同宿舍三个都是专升本上来的,一个比一个拼,因为都知道这学历来得不容易。
那年寒假他没回家,在学校旁边修理厂打零工,一天一百二,管一顿盒饭。
老板跟他说,你要早两年出来,现在都能带徒弟了。
李浩拧着扳手没接话,他知道老板说的是实话。
本科第二年秋招,他又去那家主机厂,这回简历上“本科”俩字盖住了专科那行。
面试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测试主管,问了他几个实操问题——举升机怎么选支撑点、四轮定位数据怎么看、CAN总线报错怎么排查。
李浩答得利索,都是修理厂和实训车间里摸过的。
主管当场说,来实习吧,一个月三千五,转正看表现。
他去了。
实习那半年,他住公司宿舍八人间,上下铺,晚上有人打呼噜有人打游戏。
他跟着师傅跑试验场,夏天晒得胳膊脱皮,冬天在冷库测低温启动,手冻得握不住记录板。
师傅比他大五岁,本科一毕业就进厂,干了三年,工资七千出头,天天念叨房贷。
李浩嘴甜,师傅长师傅短,中午打饭帮人带一份,半年下来,师傅把测试流程、报告模板、常见故障排查都倒给了他。
转正答辩那天,主管问他,你专科那几年学的东西,跟现在用得上不?
李浩说,修车是修坏了的车,测试是找还没坏的车的问题,思路不一样。
但手底下摸过的东西多,拆装快,看数据心里有底。
主管笑了一下,给了他offer。
工资条发下来那天,他给家里打电话。
他爸问多少,他说六千二。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张叔儿子大专毕业八千,你这本科……”
“爸,我干一年攒的经验,比他多。 ”李浩打断他,“他修的是事故车,我测的是新车下线,我手里过的车型,明年路上跑几万辆。 ”
他爸没听懂,但听出儿子语气硬了,没再往下说。
真正让他觉得憋屈的是上个月。
本科同班一个同学,毕业直接进厂,跟他一个部门。
俩人中午食堂碰上,同学刷卡打了份红烧肉,李浩要了份土豆丝。
同学问他工资,他说六千二。
同学说:“我也六千二,不过我是直接本科进来的,你多读了两年专科,又专升本两年,里外里多花四年,亏不亏? ”
李浩筷子停了一下。
他算过这笔账。
专科三年加本科两年,比人家多两年。
这两年学费加住宿两万出头,少挣的钱呢?
他专科同学在4S店干到现在的,一个月五六千,两年就是十多万。
里外里差了十二万。
他当时没接话,闷头把土豆丝扒完。
可这个月发工资,他比同学多了八百块。
原因是厂里调薪,按工龄算,他实习半年算进工龄,同学没有。
他多那半年实习,是拿三千五熬出来的。
八百块不多,但他心里舒坦了点。
憋屈事没完。
他妈打电话来,说家里亲戚问,你儿子在哪个单位?
他妈说主机厂,亲戚说那好啊,造车的,大企业。
他妈又问,一个月拿多少?
李浩说六千多。
他妈说,你表姐在县城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四千五,人家都说稳定。
你这六千多,在城里租房吃饭,剩不下啥吧?
李浩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说:“妈,我下个月转岗申请批了,去整车道路试验组,跟着跑耐久,出差有补贴,一天一百二。 ”
他妈说:“跑外地? 那更攒不住钱。 ”
李浩挂了电话,把工资条、房租合同、社保缴费记录在桌上摊开。
房租1800,水电网两百,地铁通勤一个月两百多,早饭包子两个五块,午饭食堂十二,晚饭自己煮挂面。
他拿笔算,每月固定开销三千出头,工资六千二,剩三千。
社保厂里交着,公积金双边一千二,这笔钱他当不存在,攒着以后买房用。
他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发现自己每个月能存下两千五到三千。
同学呢?
本科生那个,上个月换了新手机,分了十二期,又买了双八百的鞋。
李浩的手机屏碎了仨月没换,因为换屏要四百,他觉得不值。
真正让他觉得这四年没白念的,是上周的事。
厂里一批新车下线,测试时发现刹车数据有个微小波动,波形图上差了一格。
本科生同事看了半天说可能是传感器偶发故障,换一个就行。
李浩蹲在车轮边上看了十分钟,拿手电筒照刹车卡钳,发现卡钳回位销上沾了一小片铁屑。
铁屑卡在销子和支架中间,每次刹车回位差半毫米,数据就飘。
他把铁屑抠了,重新测,波形平了。
主管过来问咋回事,李浩说回位销有异物。
主管把这事写进周报,说测试工程师不能光看数据,得知道数据从哪来。
这个月绩效他多拿了五百。
本科生同事下班路上跟他说:“你手底下真有活儿。 ”李浩说:“修了三年车,螺丝拧多了,看哪儿不顺眼就想拆。 ”
同事笑:“那你多花那两年不亏。 ”
李浩没笑。
他知道亏不亏不能这么算。
专科那三年,他练的是拆装、排故、看电路图,专升本两年补的是理论、软件、报告规范,进厂半年实习是把这两截焊在一起。
本科生直接进厂,理论强,但车间里摸得少,看见实物有时候反应慢。
他是两边都沾,上手快,但理论基础补得费劲,晚上还得啃书。
他把这些跟他爸说了一回。
他爸听完,说:“那你张叔儿子那八千……”
“爸,张叔儿子修事故车,一个月八千,天天闻漆味,手指头让钣金划得全是疤。 我坐办公室看数据,偶尔下车间,公积金交着,社保按六千二交,他呢? 4S店给他交最低档。 ”
他爸这回听明白了点,说:“那你好好干,别老跳。 ”
李浩说:“我不跳,我下月跑耐久试验,跑三个月,回来就能考内部认证,认证过了工资能涨一千二。 ”
他爸嗯了一声,挂了。
过了十分钟又打过来:“你妈问你,跑外地住哪? 吃饭报销不? ”
李浩说:“住厂里招待所,吃饭有补贴,一天一百二。 ”
他爸说:“那行。 你张叔再问,我就说你出差多。 ”
李浩挂了电话,把碎屏手机往桌上一扔,拿起那本翻得卷边的测试规范,翻到耐久试验那章。
他拿铅笔在页边上画了个星号,旁边写着:跑完这趟,认证过了,一个月七千四。
他把账本合上,在最后一页写了个数:目标存款三万六,年底凑够,明年报个在职本科的软件课,学数据后处理。
写完他把笔一搁,站起来去阳台收工服。
楼下早餐摊收摊了,老板正拿铲子刮锅底,油渣子掉在地上,他看了两眼,回屋把工服叠好,放进包里。
明天早上六点,试验场发车,他得赶头班地铁,通勤六块,早饭俩包子五块。
他把手机屏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那道裂纹贴着桌面,没再亮起来。
攒经验这事儿,跟攒钱一样,不是看谁起手拿得多,是看谁能把每一分都焊在自己身上,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