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位上那辆白车，上周落了层灰，我蹲在那儿擦车牌，发现边缘一圈锈。这车买了不到两年半。小区充电桩一共八个，晚上九点以后，四个是坏的，两个被油车占着，就剩俩能用。物业说下半年修，下半年是哪一年，没人知道。
旁边那辆比亚迪秦的车主，我跟他聊过一次。他说这台车哪都好，就是冬天不敢开暖风。跑高速一百码，表显掉电快得吓人，标五百一十公里，实际两百八左右。他自己算过账，一趟长途下来省的钱全搭在排队充电上。他媳妇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去年国庆回老家，服务区排了四十分钟，前面还有六台车，她抱着孩子站着等，脚都麻了。
有家充和没家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电车生活。
晚上十一点，我路过小区充电桩，看见一个穿外卖服的哥们在插枪。他说他跑一天网约车，晚上回来这趟充四个多小时，明天接着跑。我问他一公里合多少钱，他说峰谷电价，合下来一毛二。但他又说了句，楼下租他车位那家没装桩，天天去商场充，一块三一度，一个月多花两百多。他说，没桩开电车，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保险这事，我有个发小在平安干过五年。他表哥那台汉EV，第一年保费七千二，同价位的凯美瑞才五千出头。他跟我说，保险公司怕三电出问题，一修就是大几万，保费不高才怪。第二年被追尾，后备箱盖子换了个新的，走保险，修了三天，四儿子店报价一万三。他说，电车配件渠道被厂家卡得死死的，外面修理厂根本接不了这活。
电池坏了更不用提。他跟我说过一单，一台开了六年多的电池包出了问题，4S店报价六万八，车主没舍得修，最后两万五卖给二手车商了。他说，所谓的终身质保，翻翻条款就明白了——每年里程不能超三万，得一直在官方店保养，首任车主才行，一大堆条件卡着，真正能免费换电池的没几个。
“背刺老车主”这事，网上骂得凶，现实里也常见。我同事去年三月提的某品牌纯电，落地二十三万，九月官方降了三万，十二月底出新款，增配还降价。他现在逢人就说，以后再也不看这牌子了。车机倒是老推送OTA，有一次升级完，他媳妇说动力变肉了，开着没以前冲。
隔壁那台吉利几何A，贴了张纸条在玻璃上，写着“长途勿扰”。那天我去买早饭碰见车主，他跟我说，从上海跑杭州过崇启大桥那段，全程盯着电量表，服务区连着两个充电桩都是坏的，第三个才有位置，充到百分之八十五赶紧走，不敢再等了。他说开油车从来没这感觉，油箱半格都敢上路。
去年冬天降温那几天，我亲眼见着那台几何A趴窝在小区门口，拖车来了，车主穿着薄外套站路边抽烟，没说话。第二天我在电梯里碰见他，我问他咋回事，他说电池低温性能衰减，剩一百公里电量，油门踩下去不走道。从那以后，他就换回他那台老轩逸了。
他说，开电车就是个心态问题，接受它冬天掉一半，接受它到处找桩，接受它二手车卖不上价。
隔壁单元那台蔚来车主倒是挺享受。他说他有家充，每天回家插上，早上走的时候满满的，市区通勤一点问题没有。他媳妇开油车，出远门用那台。他说，电车这东西，适合的场合很适合，不适合的场合，折磨人。
钥匙按开门锁那声脆响，跟油车完全不是一个动静。有人喜欢这种安静，有人觉得没灵魂。我们楼下那台五菱宏光MINI EV，车主是位退休阿姨，买菜接孙子，一个月电费三十几块，她乐呵呵的，说比公交车还便宜。她儿子开油车，偶尔借她的车，说这玩意开着跟玩具似的，但确实好停车。
充电桩的分布是个玄学，城区密集，老小区空心。我朋友在集美区租房子，楼下没有桩，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去附近商场地库充电，充一小时，顺便逛一圈，他说这叫时间换金钱，后来逛腻了，就开始在车里刷手机，刷完就睡，到家快十二点。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说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他估计会花钱买一颗，但他又说如果自己一年跑三万公里以上，打死也不卖这台电车。
这话说得有点矛盾，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明白他到底是后悔还是没后悔。只是他后来换车的时候，我看他看的是混动。
那天我问他，明年这车还能卖多少钱。他没正面回，低头把充电枪拔了，说了句，到时候看吧。
充电桩的灯灭了，巷子里静下来，风从楼缝里穿过来，他拉上外套拉链，头也没回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