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妈在剥橘子。一瓣一瓣,码在碟子里,像小学生排队。
我把茶杯放下。昨晚她在电话里哭了二十分钟,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若明啊。”她把橘子推过来,“你姐那边……你那些首饰,先拿去应个急。”
“妈,”我说,“您闺女一个月前就把车转到她自己名下了。”
碟子里的橘子瓣颤了一下。
她没听懂。或者说,她听明白了,不愿意接。
“你说什么?”
“车。上个月十五号,在车管所办的手续。登记证书上现在写的是林远晴。”
我妈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一直没吭声。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是前天从老家过来的,本来只是来看外孙。
婆婆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那……那也是你的车啊。”她终于说,“你买的,你开的——”
“妈,”我说,“车在谁名下,出了事就是谁的事。”
这句话太硬了。我知道。可我软不下来。昨晚一整夜,这些话在我脑子里排练了几十遍。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楼下有车经过减速带,咯噔一声。
婆婆低下头,开始剥第二个橘子。这次剥得很慢,指甲掐进皮里,一小块一小块地撕。
“远晴一个人带悠悠。”她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她离婚那年悠悠六岁。前夫留下半套房子的月供和一辆开了十年的旧车,人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
“妈,我没说不帮。”我把那碟橘子推回去,“但帮有帮的帮法。”
“什么帮法?”她抬起头。
“走保险。”
“保险公司那边——”她的声音开始发紧,“人家说了,这种情况赔不了那么多。”
“所以要弄清楚。姐当时到底是不是在接单,这影响理赔。我打过电话了,交管那边说事故责任认定书还没最后出。”
婆婆看着我。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你是不想管了。”
“妈,我在管。我在用我的方式管。”
她站起来。碟子里掉出一瓣橘子,滚到茶几腿边,没人捡。
“你这孩子,”她把包带往肩上一挎,“心太硬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整个屋子的空气晃了一下。
我妈这才开口:“若明。”
“妈。”我打断她,“您先别说话。”
我进了厨房。灶台上还放着早上没洗的两个碗。我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过去。水是凉的。
洗到第二个碗的时候,手才开始抖。
02
林远晴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没打电话,直接敲门。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悠悠画画本的一角。
“妈昨天来过了?”
“进来吧。”
她换鞋。鞋柜上摆着悠悠去年做的一个黏土小人,歪歪扭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桌上有半包湿纸巾,是我妈早上出门前拆的。她带外孙去公园了。
“若明,这件事——”
“姐。”我说,“你跟我说实话。”
她停下。
“那天下午你去哪儿了?”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林远晴比我大六岁。这几年她老得快。眼角的纹路像旱了很久的地。
“去接悠悠了。”
“接悠悠走滨河路?”
“对。”
“你跟我说过,你跑网约车只跑早晚高峰。下午三点半没到你出车的时间。”
她不说话了。
“姐,我不是在盘你。我是在跟保险公司打交道。你说的每句话都会影响最后怎么赔。”
她把手放在桌上。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疤,去年冬天切菜切的。那时候她刚被裁,在我家住了两个星期。
“车是我开的。”她说,“这个不变。”
“那别的会变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中庭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
“若明,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糊涂点更好。”
“没有。”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往水里滴了一滴墨。
“你比我明白。”她说,“所以当初我把车过户过来的时候,你没多问。”
“我以为你要跑网约车。”
“我跑了。”
“跑了几天?”
她没回答。
塑料袋里的画画本滑出来一半。最上面那页是悠悠画的,一辆白色的车,车顶上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林远晴很快把本子塞回去。
“我走了。”
走到门口换鞋,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若明,有件事你要是一直不知道,可能对大家都好。”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阳台的风灌进来,把画画本刚才露出的那页纸角吹得动了一下。
那三个字我没看清。
03
但画的样子我记住了。车顶上的小人,紫色的天。
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它。儿童区今天来了一群幼儿园的孩子,我给他们读绘本。读到小兔子说“我要变成一朵花”的时候,有个小姑娘哭了,说想妈妈。
我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脑子里忽然闪回去年秋天。
那天也下雨。林远晴站在我家阳台上,手里攥着吸尘器的管子,看着楼下。
“若明,你那辆车,能不能过到我名下?”
我说行。什么时候去办。
她说越快越好。
她没解释。我也没问。有些事你问了,对方就得说个谎,不如不问。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现在想,也许她那一刻是希望我问的。
还有一年冬天。悠悠六岁,半夜发烧,林远晴前夫的电话打不通。她给我打电话,我开车送她们去儿童医院。急诊外面风大,她把自己的围巾裹在悠悠身上,自己穿件薄毛衣,冻得肩膀直抖。
“若明,”她说,“以后你有事,我一定还你。”
我说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她说:“我不是想那么多。我是怕以后忘了。”
我当时没听懂。今天也没完全听懂。
中午我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吃饭。手机震了一下。林远舟发来的。
姐的事我知道了。晚上聊。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林远舟这个人不坏,就是慢。什么事都要等别人先开口他才反应过来。当初买车他说你想买就买。过户他说你俩的事我不掺和。
他永远不掺和。
我有时候觉得,不掺和也是一种掺和。
下午我扫了花园里的落叶。风一吹,刚扫干净的地方又落了几片。
04
林远舟回来快九点。
他在门口换鞋换了好久。平时他换鞋就三秒钟。
“吃了吗?”
“吃了。”
“在妈那儿吃的?”
“嗯。”
我把灶台擦了一遍。其实不脏,下午擦过了。我又擦了一遍。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没看。就那么坐着。
“姐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车的事。”
我把抹布拧干挂好。挂钩是悠悠用旧勺子做的,弯成一个圈,上面画了几朵小花,歪歪扭扭。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车是她的,她自己处理。”
“她怎么处理?”
林远舟不吭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低着头,手里搓着裤腿上一根看不见的线头。
“你姐拿什么处理?她卡里那点钱,还不够赔人家一条轮胎。”
“若明——”
“你别光叫我名字。”我说,“你跟我说,她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台灯从他侧脸照过来,表情看不太清。
“她说要把房子押出去。”
我把这句话咽下去。转身把水槽里那两个杯子又冲了一遍。
杯子不脏。水打着旋往下走。
今天下午林远晴站在我家窗前,背对着我,说有些事糊涂点更好。我当时说没有。
现在看,我不知道的事,比我想的多。
“妈知不知道?”
他没回答。
我关掉水龙头。我妈和外孙已经在卧室睡了,能听见一高一低的呼吸声。
“远舟,”我说,“我问你个事。”
“什么?”
“车为什么在一个月前过户。”
他抬眼看我。那一眼很快。我接住了。
他知情。
我把手擦干。
“算了。”我说,“你睡吧。”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凌晨三点起来倒了杯水,站在阳台看小区门口那盏路灯。灯下有只猫蹲着,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起身走了。
05
第二天下午我去接悠悠。林远晴在处理交警那边的事,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麻烦你。
悠悠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拉链没拉好,一张纸探出个角。
“阿姨,妈妈今天来不了啦?”
“妈妈办事。先跟我回家。”
她爬上后座,在坐垫上摸了摸,又摸了摸。
“阿姨你换座套了?”
“没有啊。”
“那摸起来怎么不一样。”她低头看脚垫,“以前那个是蓝的。我妈妈说,蓝的好看。”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紧了一下。
这辆车过户是上个月的事。脚垫也是上个月换的。
到家以后,我打开后备箱。里面很干净。备胎上面盖的那块毯子也换过了。原来那块旧的没有了。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车库顶上的灯管闪了两下。
晚上我给悠悠热了饭。她坐在客厅看动画片,一只兔子在跑,跑着跑着摔一跤,爬起来又跑。
我端了杯水坐到她旁边。
“悠悠。”
“嗯。”
“妈妈跟你说过车的事吗?”
“说过。”
“说什么了?”
“说车是咱家的。”她盯着电视,“别人的东西放咱家,咱得给看好。”
她抓了把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上次舅舅来了。”她说,“妈妈把车钥匙藏起来了。”
“藏哪儿了?”
“藏米缸里了。”她比划了一下,“舅舅说要拿去看一下。妈妈说看一下就回不来了。”
电视里那只兔子跳过了悬崖。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水杯是满的,但手很轻,像没拿着东西。
去年秋天林远晴跟我说越快越好。她急,我以为是急着挣钱。
急是真的。
但不是为跑网约车。
我想起她站在我家窗边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你要是一直不知道,可能对大家都好。
她把那句话留给了我。也把那件我不知道的事,自己扛走了。
06
事故的赔偿还在走流程。保险公司那边说要等责任认定书出来再定。林远晴请了律师,是同事介绍的。
婆婆有几天没来。再来的时候,带了一锅汤,说是给外孙炖的。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的行李箱——我妈还没走。
“亲家,多住几天。”婆婆说。
我妈说好。
她们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林远晴那边我没再去问。她也没再解释。我们偶尔通电话,说的都是悠悠。上周末她带悠悠来我家吃饭,吃完让悠悠写作业,自己坐在餐桌边削了一盘苹果,皮削得连成一整条。
走的时候我在门口送她。她说:“若明。”
“嗯。”
“等这件事完了,我请你吃饭。”
“好。”
她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
我关上门,回厨房收拾。水槽里有两个碗,三双筷子。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洗干净,放回碗架。
洗碗的时候我想起那个橘子的晚上。想起婆婆剥橘子的手。
她指甲缝里还留着橘子皮的黄。她走的时候我没看见,是第二天收拾茶几,在碟子边上找到一小片干了的橘子皮。
我把碗擦干。厨房窗户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有人家在做饭,油烟机的声音飘过来。
那把车钥匙我还留着。钥匙扣是悠悠用旧勺子做的,弯成一个小圈,画了花。我试了两次,没解下来。
钥匙我放回了玄关的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枚备用纽扣、半卷胶带、一把不知道开什么的锁。我关上抽屉,去关阳台的窗。外面起风了,晾在外面的衣服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