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公司门口时,我刚抬起右手准备招手。
我的顶头上司戚敬舟从后面冲过来,肩膀狠狠撞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掀到了绿化带边缘。
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对着驾驶座上的女人喊了一声:
“宝贝,等很久了吧?”
我站在原地,右手还悬在半空中。
【01】
这里是潮安省漓川市蒲墟区。
下午五点半,空气里飘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水汽。
我叫祁怀瑾。
半年前,我隐瞒了家世,进入这家名为砺恒咨询的公司,成为一名底层的项目助理。
我的顶头上司叫戚敬舟,一个三十出头、永远把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男人。
在过去的六个月里,戚敬舟把我写了三个星期的行业报告署上了他自己的名字,并且在周例会上公开批评我做事拖沓。
我的绩效奖金被他扣掉了大半,理由是我“缺乏团队协作精神”。
我没有反驳。
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向家里证明,不依靠舒家的资源,我同样可以靠自己站稳脚跟。
舒曼青,也就是我的母亲,是舒氏实业的董事长。
她一直反对我出来找工作,在她眼里,我应该直接进入家族董事会,而不是在这些小公司里浪费时间。
今天下午,舒曼青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她刚好在蒲墟区办事,顺路来接我下班。
我站在公司大门外,手里捧着那个用了三年的塑料水杯。
水杯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那是上周戚敬舟把文件夹摔在我的办公桌上时,顺带震落到地上摔出来的。
那辆黑色的宾利缓缓靠边。
车窗是单向透光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但我熟悉那个车牌号。
我往前迈了一步,正准备伸手去拉后排的车门。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我右侧袭来。
戚敬舟的肩膀重重地撞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踩进了花坛的泥土里。
戚敬舟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他手里拿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蓝色妖姬,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谄媚笑容。
他迅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转过头,对着驾驶座上的舒曼青喊出了那两个字。
“宝贝,等很久了吧?”
他的声音很大,穿过半开的车窗,清晰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的右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抖。
手里的塑料水杯脱手掉在水泥地面上,那道原本就存在的裂纹瞬间扩大,里面的剩茶水顺着裂缝渗了出来,洇湿了干燥的地面。
车窗缓缓升起。
宾利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喷出一股热浪,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滩迅速变干的茶水。
【02】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舒曼青没有回来。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扫地机器人规律的嗡嗡声。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戚敬舟发来的微信。
“祁怀瑾,今天下班你走得挺早。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把恒科集团的财务分析报告发到我邮箱。如果迟到一分钟,这季度的绩效你就不用指望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没有回复。
我放下水杯,走向舒曼青的书房。
舒曼青是一个极其自律且注重隐私的人,她的书房平时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哪怕是我。
书房的门锁着。
我走到玄关,从鞋柜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了一把小银钥匙。
这是舒曼青多年前留给我的备用钥匙,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意外,让我用这把钥匙去开她书房里的保险柜。
我拿着钥匙,手心有些出汗。
锁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商业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关于“漓川市旧城改造项目”的意向书。
我走过去,翻开那份意向书。
在合作方那一栏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砺恒咨询。
砺恒咨询只是一家中型咨询公司,根本没有资格参与这种百亿级别的政府项目。
除非,有人在中间牵线搭桥。
在文件的下方,夹着一张粉红色的便签纸。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今晚八点,老地方见。舟。”
那个“舟”字的最后一笔向上挑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张扬。
这是戚敬舟的签名习惯。
他在公司签署文件时,那个“舟”字总是这样写。
我把便签纸放回原处,退出了书房。
我把那把小银钥匙重新插回鞋柜的夹缝里。
由于用力过猛,钥匙的顶端在木质的鞋柜边缘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道白痕,拨通了聂执白的电话。
聂执白是砺恒咨询的首席财务审计,也是公司里唯一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
他是我父亲生前好友的儿子,两年前从国外留学回来,一直暗中帮我留意着公司的动向。
“执白,帮我查一件事。”
我对着话筒说道,声音很低。
“查戚敬舟个人账户最近的所有流水,尤其是和舒氏实业有往来的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随后传来聂执白低沉的声音:
“你发现什么了?”
“他刚刚上了我妈的车。”
我握紧了手机,“他叫她宝贝。”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把打印好的财务分析报告放在了戚敬舟的办公桌上。
八点整,戚敬舟端着一杯咖啡走进了办公室。
他今天换了一套全新的深蓝色西装,领带夹上镶嵌着一颗细小的蓝宝石。
那颗蓝宝石我见过,上个月舒曼青在巴黎拍卖会上买下了一对,其中一只显然已经戴在了戚敬舟的领带上。
戚敬舟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祁怀瑾,报告做完了?”
他走到桌前,用食指敲了敲那叠纸。
“做完了,戚总。”
我站在桌旁,双手规矩地贴在裤缝两侧。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随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了那叠报告上。
咖啡渍顺着杯底渗了出来,在雪白的纸张上晕开一圈难看的褐色污渍。
“重做。”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冷冷地说道,“排版太难看,重做一份,下午一点前交给我。”
我盯着那圈逐渐扩大的咖啡渍,没有动。
“有意见?”
戚敬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挑衅。
“没有,戚总。”
我拿起那叠被污损的报告,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办公室里传来了其他几个部门主管的笑声。
他们显然是来找戚敬舟聊天的。
“戚总,今天这身行头不便宜啊,那颗蓝宝石得有几克拉吧?”
销售部经理的声音里充满了讨好。
戚敬舟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得意的轻笑。
“朋友送的,不值什么钱。女人嘛,就喜欢送这些实用的东西。”
“哟,看来戚总最近是攀上高枝了?什么时候带出来给兄弟们见见?”
“快了。”
戚敬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傲慢,“等这笔大单子签下来,整个漓川市的咨询行业,都得看我的脸色。到时候,我带她去国外度假,顺便把婚事办了。”
我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办公室的门。
我手里那叠带咖啡渍的方案书被我捏得变了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我走到垃圾桶旁,把那叠方案书扔了进去。
纸张撞击塑料桶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拿出手机,聂执白发来了一条加密邮件。
邮件里是几张银行流水截图。
从三个月前开始,戚敬舟的个人账户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舒氏实业”旗下子公司的转账,金额均为五十万。
而就在昨天下午,他的账户里多出了一笔两百万的资金,汇款人姓名是:舒曼青。
我看着那串数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戚敬舟,你胃口真大。
【04】
中午十二点,公司员工大都去食堂吃饭了。
我来到了顶楼的露天平台。
聂执白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U盘。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整个人显得极其冷静。
“查到了。”
聂执白把U盘递给我,“戚敬舟不只是在和你母亲交往,他还在利用职务之便,做空砺恒咨询的资产。”
我接过U盘,指尖触碰到金属外壳,感到一阵冰冷。
“什么意思?”
“他通过几家空壳公司,虚构了砺恒咨询的采购合同,把公司的流动资金源源不断地转了出去。”
聂执白看着远处的写字楼,声音没有起伏,“目前涉案金额已经超过了一千两百万。更重要的是,他所有的资金转账操作,使用的都是你的系统账号和你的电子签名。”
我握着U盘的手猛地收紧。
“我的账号?”
“对。你的入职申请和系统权限都是他亲自审批的。他利用你的身份作为掩护,一旦事情败露,所有的罪名都会落在你头上。你就是他的替罪羊。”
我转过头,看着脚下繁忙的街道。
那些车辆在烈日下缓缓移动。
“那我母亲呢?他为什么要接近我母亲?”
“舒氏实业最近在筹备‘漓川市旧城改造项目’的招标。戚敬舟想拿到这个项目的独家咨询权。只要合同一签,他就可以通过砺恒咨询这个跳板,把舒氏实业的巨额项目资金也套现出去。到时候,他会带着钱出国,而你和你母亲,会成为最大的受害者。”
聂执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
那是他从财务室的碎纸机里抢救出来的,上面只有半张账页,上面隐约可见我的电子签名和一笔三百万的转账记录。
“怀瑾,我们必须立刻报警。”
聂执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焦虑。
“不行。”
我把那半张账页折叠起来,塞进裤口袋里,“现在报警,戚敬舟可以说我的账号是被盗用的,或者干脆反咬一口,说是我在利用我母亲的关系进行职务侵占。我必须拿到他亲口承认或者直接操作的证据。”
“而且,”我顿了顿,声音变得极冷,“我要让我母亲亲眼看看,她找的这个‘宝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转身朝电梯走去。
身后的风很大,把露台上的几片落叶吹得四处飘散。
【05】
下午下班后,我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直接去了舒曼青的别墅。
客厅里,舒曼青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妈。”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舒曼青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又把目光移回了酒杯上。
“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你不是说要在外面证明自己的能力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昨天下午,接你的那个男人是谁?”
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舒曼青的手抖了一下,杯中的红酒泛起一阵涟漪。
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这与你无关。”
她站起身,背对着我,“祁怀瑾,我的私人生活,不需要你来插手。”
“他叫戚敬舟,是我的顶头上司。”
我盯着她的背影,声音抬高了几分,“他在利用你!他利用你的钱,还在利用我的身份转移公司资产!他是一个骗子!”
舒曼青猛地转过身,脸色变得很难看。
“够了!”
她厉声喝道,“戚敬舟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有才华,有抱负,只是缺少一个机会。你不要因为自己在公司受了委屈,就用这种手段去诋毁他。”
我看着眼前的母亲,觉得她极其固执和盲目。
那个曾经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人,如今却完全变了样。
“你会后悔的。”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别墅。
晚上十点,我重新回到了砺恒咨询的办公大楼。
大楼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光。
我用聂执白给我的万能钥匙,悄悄打开了戚敬舟办公室的门。
我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在戚敬舟的抽屉里翻找。
终于,在最底层的暗格里,我找到了一份已经盖了章的合同。
那是一份《舒氏实业与砺恒咨询关于旧城改造项目合作协议》。
在合同的最后一页,舒氏实业的公章已经盖好了,而合作方的签字栏里,写着戚敬舟的名字。
在合同的夹缝里,还有一份补充协议。
协议上写着,项目启动后,舒氏实业将预付三千万的咨询费到戚敬舟指定的海外账户。
这根本不是什么合作,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
我拿起桌上的一把黄铜裁纸刀,将那份补充协议的订书钉小心翼翼地撬开,准备用手机拍照留证。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戚敬舟办公室的门前停了下来。
门锁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来不及多想,抓起那份协议和黄铜裁纸刀,一个斜身躲进了办公桌后面宽大的老板椅死角里。
门,开了。
【06】
办公室的灯没有亮。
进来的人也刻意保持着黑暗。
我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办公桌下方的空隙里。
黄铜裁纸刀的边缘硌得我的手心生疼,但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敬舟,你确定那个老女人明天会签字?”
一个娇媚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
这不是舒曼青的声音。
“放心吧,宝贝。”
戚敬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老板椅。
椅背晃动了一下,距离我的头顶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
“舒曼青现在对我死心塌地。她那个女儿祁怀瑾在公司里被我整得抬不起头来,连反抗都不敢。只要明天合同一签,三千万一到账,我们立刻走人。到时候,让那个老女人和她那个蠢女儿一起去坐牢吧。”
戚敬舟冷笑了一声,接着传来了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
“你真坏。不过,你那个助理祁怀瑾,真的不会发现吗?你用她的账号转了那么多钱。”
“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懂什么财务?我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她糊弄过去。等审计查下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她就是跳进漓川也洗不干净。”
我握着黄铜裁纸刀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的大拇指死死抵在刀刃上,几乎要割破皮肤。
我悄悄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屏幕的微光被我用身体死死挡住,只有录音软件上的波形图在黑暗中无声地跳动。
“明天上午十点,在舒氏大厦的会议室。舒曼青会亲自签下这份协议。等资金一到账,你就去把海外账户的钱全部转走。机票我已经买好了,后天早上八点,我们飞国外。”
“讨厌,那今晚你得好好补偿我……”
黑暗中传来了不堪入目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录音软件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后,我按下了停止键,并将文件命名为“证据”,上传到了云端。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那两个人终于搂抱在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我才软瘫在地上。
我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我从桌底爬出来,把那把黄铜裁纸刀放回桌上。
刀柄上残留着我手心的汗水,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聂执白的电话。
“执白,明天上午十点,舒氏大厦。把所有的审计资料和转账证据都带上。”
“你拿到证据了?”
“拿到了。”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明天,我要让戚敬舟在漓川彻底消失。”
【07】
凌晨两点,我再次回到了舒曼青的别墅。
舒曼青还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这极不符合她平时的作风。
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点开了那段录音。
戚敬舟和那个女人的对话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刺耳。
舒曼青听着录音,脸色由红变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色。
她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一截烟灰掉落在她黑色的真丝睡袍上,烧出了一个细小的洞。
录音播放完毕,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早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舒曼青没有说话。
她缓缓低下头,从耳朵上摘下了一枚珍珠耳环。
那枚珍珠很大,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但此时却显得格外刺眼。
“我两个月前就发现公司的账目不对。”
舒曼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暗中调查过,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砺恒咨询。我接近戚敬舟,只是为了查清他背后的资金链。”
我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在那家公司。”
舒曼青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你入职用的是你外公的旧姓,简历上也没有写家庭背景。直到上周,我看到砺恒咨询的员工名册,才发现你在那里。”
“我本想让你尽快离开,但戚敬舟已经盯上了你。如果我突然让你走,他会起疑心。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他周旋,想等拿到全部证据后再动手。”
她把那枚珍珠耳环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珍珠在玻璃台面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我的手机旁。
“但我没想到,他敢用你的账号去顶罪。他想毁了你。”
舒曼青的眼里燃起了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
“明天上午十点,旧城改造项目的签约仪式照常进行。”
我拿起那枚珍珠耳环,紧紧攥在手心里,“妈,这一次,我们一起送他进去。”
舒曼青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08】
上午九点五十,舒氏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
戚敬舟穿着他最得体的那套西装,坐在会议桌的一侧。
他的面前摆放着那份红色的合同,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签字笔,不停地在指尖旋转。
那支笔是舒氏实业定制的,笔身刻着舒氏的徽章。
我作为砺恒咨询的项目助理,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手里抱着一叠无关紧要的背景资料。
戚敬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轻蔑。
“祁怀瑾,去给各位老总倒茶。”
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动作快点,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连倒茶都不会了?”
戚敬舟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抬高了几分,故意让在座的舒氏高管都听到,“各位老总,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公司的这个实习生,平时做事就丢三落四,要不是看在她工作还算勤快的份上,我早就开除她了。”
几个高管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戚敬舟见没人搭理他,觉得有些没面子,索性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祁怀瑾,我今天正式通知你,你被开除了。等签完这份合同,你立刻收拾东西滚蛋。我们砺恒咨询不需要你这种没有规矩的员工。”
他一边说着,一边劈手夺过我手里的资料,狠狠摔在地上。
纸张散落了一地,有几张甚至滚到了他的皮鞋底下。
“戚总,开除员工,需要经过人事部门的合规流程吧?”
我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规矩?在我的部门,我就是规矩。”
戚敬舟冷笑了一声,用皮鞋踩住了我正要捡起的一张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规矩?”
他转过书桌,重新坐回位子上,把那支银色签字笔重重地拍在合同上。
“舒董怎么还没到?时间已经到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舒曼青穿着一身干练的灰色西装,在秘书和法务的陪同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戚敬舟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急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曼青,你终于来了。合同我已经看过了,没有任何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字。”
他伸出手,试图去揽舒曼青的腰。
【09】
舒曼青侧了侧身,极其自然地避开了戚敬舟的手。
她没有走向主位,而是直接走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我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舒曼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尘,声音温柔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怀瑾,在外面受委屈了。跟妈妈回家。”
戚敬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银色签字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到了桌子底下。
“曼青……你、你叫她什么?”
戚敬舟的声音开始发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是我女儿,舒氏实业唯一的继承人。”
舒曼青转过身,看着戚敬舟,眼神极其冷漠,“戚敬舟,你觉得我舒曼青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真的会被你这种手段骗到吗?”
“不……这不可能……”戚敬舟摇着头,向后退了两步,撞在了会议桌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聂执白带着四名身穿制服的经侦警察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审计报告。
“戚敬舟,你涉嫌职务侵占、做空公司资产以及伪造他人签名,涉案金额高达一千五百万。”
警察走到戚敬舟面前,亮出了逮捕令。
“不!不是我!是祁怀瑾!”
戚敬舟歇斯底里地指着我,“所有的转账都是用她的账号操作的!是她想陷害我!”
聂执白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审计报告扔在了会议桌上。
“戚敬舟,你以为你用祁怀瑾的账号操作就很聪明吗?你忘了,公司所有的系统操作都会记录IP地址。每一次转账的IP地址,都指向你名下的那套公寓。而且,我们已经拿到了你和同伙的通话录音,里面有你亲口承认转移资产的证据。”
警察走上前,冰冷的手铐瞬间扣在了戚敬舟的手腕上。
戚敬舟瘫软在地上,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水洒了出来,浸湿了那份红色的合同。
他看着那份被揉皱、浸湿的合同,眼里终于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10】
戚敬舟被带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散落的纸张和那一滩未干的水渍。
舒氏的高管们纷纷向我投来复杂的目光,有震惊,有讨好,也有敬畏。
我没有理会这些,只是帮舒曼青整理好桌上的文件。
“怀瑾,明天回总部上班吧。”
舒曼青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许,“旧城改造的项目,交给你来负责。”
“好。”
我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砺恒咨询因为涉嫌财务造假和资产流失,进入了破产清算程序。
聂执白协助经侦部门完成了所有的取证工作,而戚敬舟和他的那个同伙,面临着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傍晚,我坐上了那辆黑色的宾利。
这一次,我坐在了后排。
舒曼青坐在我身边,车内播放着舒缓的古典音乐。
车窗缓缓降下,晚风吹了进来,带着漓川市特有的潮湿水汽。
我看着右侧的后视镜。
镜子里,砺恒咨询那栋写字楼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交错的霓虹灯光里。
我知道,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在这个充满利益和博弈的世界里,我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我收回目光,靠在真皮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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