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0
纸箱底漏了。我蹲下身去捡散落一地的报销单,手指碰到写字楼旋转门外的地砖,凉得缩了一下。三年前我抱着同一个纸箱进来,里面装着五本税务教材和一罐速溶咖啡。现在纸箱里只剩一个发黄的保温杯、半包纸巾、两张没报销的高铁票。
“陈雨,不是我不讲情面。”周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会议室里那种特有的、对供应商才用的语气,“公司进入新阶段,财务总监这个位置需要更专业的人。”
我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更专业”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在提醒我什么。我看着他崭新的皮鞋尖,想起上个月他还在穿那双后跟磨偏的乐福鞋,是我用公司第一笔回款给他买的,发票还夹在我的报销单里。
“手续都办完了,这个月工资按满月算。”他往我怀里塞了一个信封,转身走了。旋转门在他身后转了一圈半,阳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明晃晃的一长条。
我抱着纸箱走出大楼。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陈总监,方便聊两句吗?我在路边。”
我抬起头。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双闪灯一跳一跳。车窗降下来,蒋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腕表反射的光刺了我一下。他是周凯最恨的人,蓝鲸科技的董事长,挖走过我们两任技术总监。
他朝我扬了扬手机:“你被踢出来的消息,十分钟前传遍整个科技园。”
01
三年前周凯找到我的时候,我在一家代账公司做会计,月薪七千五。他蹲在我工位旁边,拿着一张手写的商业计划书,说能给我百分之三的原始股。
“陈雨,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做的账,每一笔都在最合法的范围内帮公司省钱。”他的眼睛通红,像熬了几个通宵,“我需要一个能把钱管住的人。”
我当时信了。不是信他的商业计划,是信他那双眼睛。一个人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那种饿的感觉我也有过。我爸开过五金厂,后来资金链断了,讨债的人在我家门口用红漆写字。我从小就知道钱是什么东西,知道该怎么守住它。
公司注册那天,周凯租了一个居民楼的地下室,月租一千八。推开门一股霉味,墙皮往下掉渣,唯一的窗户对着地面,只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脚。我花了三天把墙刷了一遍,用旧报纸铺了地面,从家里搬来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
第一次吃泡面是我提的。周凯说点外卖庆祝,我拦住了。注册资金就十万块,租完房子买完设备剩六万三。我掏出两包红烧牛肉面:“吃这个,省下来的钱够交一个月电费。”
周凯看着我笑了,那时候他笑还带点不好意思。后来三年,我们在那个地下室吃了不知道多少桶泡面。香菇炖鸡、老坛酸菜、香辣牛肉,轮着来。后来条件好了一点,我加个卤蛋,他还舍不得。
“陈雨,等公司上市了,我请你吃全城最贵的日料。”他每次撕调料包的时候都这么说。
我等了三年,等来一个信封和一句“更专业的人”。
02
公司的钱是我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第一年账上最紧的时候,连泡面都要算着买。我把所有开支做成一张表,每一项都标了优先级。房租不能欠,水电不能停,员工的工资哪怕只发一半也得先发。周凯不懂这些,他只管在外面跑客户,回来就说“陈雨,钱不够了”。
我把自己攒的五万块垫了进去,没让他知道。那时候我相信公司能起来,信的是他,也信我自己。周凯的技术不差,做的是供应链管理软件,客户虽然小,但复购率还行。我管账管成本,把该交的税一分不少地交了,该省的全省下来了。
第二年年底,公司搬出了地下室,在科技园租了一个八十平的办公室。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地下室待到凌晨,把三年的账本一箱一箱打包。周凯在门口抽烟,突然说:“陈雨,公司要是成了,你功不可没。”
我抬头看他。他吐了一口烟,没看我,看的是对面墙上那张褪色的公司注册证书。
“老周,股权的事什么时候白纸黑字定下来?”我问。
他弹烟灰的手停了一下。“等下一轮融资吧,现在估值没出来,签了也不公平。你放心,我周凯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
我抱着最后一箱账本走出地下室,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响。那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他说的话。
03
第三年年初,公司开始接触投资机构。周凯让我整理三年的财务报表,做尽调资料。我加班加了两个月,把每一笔账都理得干干净净。审计进场的时候,风投那边的财务总监翻完我的账本,跟周凯说了一句:“你们这个财务很厉害。”
我当时在门外,听见了。周凯说:“还行,跟了我很久。”
“还行”和“跟了我很久”。没有“她是我们的核心骨干”,也没有“财务这块都是她在管”。他说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个用了很多年的办公椅,坐习惯了,但随时可以换掉。
那天晚上我没加班。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别太累了,女孩子家别把身体熬坏了。”我站在路灯下,把眼泪憋了回去。我没法跟她说,我已经三十五了,没结婚,没房,手里只有一张永远兑现不了的股票承诺。
三个月前,我听见周凯跟法务在办公室说话。他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陈雨的股权不能落在明面上,会影响后续融资的股权结构。你想想办法,看怎么处理。”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的咖啡慢慢凉了。法务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周凯笑了:“她好说话,到时候我给点补偿。”
那杯咖啡我最后倒进了洗手间。纸杯上印着公司的logo,是我设计的。
04
融资协议是上周签的。三千万,A轮。周凯在全员群里发了一段话,说感谢每一位兄弟姐妹的付出,特别感谢“财务团队”的贡献。我盯着“财务团队”四个字看了很久,团队一共就我一个人。
今天早上我还在改一份资金使用计划,周凯让行政叫我上楼。我以为是要谈股权,进去之前还特意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会议桌那头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旁边放着证书。周凯说那是新来的财务总监,海归,在四大做过。
“陈雨,你今天交接一下。”周凯说。
我站在会议桌这头,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桌面冰凉,是一整块烤漆玻璃。公司搬进科技园之后,这张桌子是他亲自挑的,说上面能不能照出人影不重要,关键是来客户的时候有面子。
我在这张桌子旁边坐过不下三百场会议,管过四千多万的现金流,垫过五万块本金,吃了三年泡面。他连“为什么”都没让我问出口。
“明白了。”我说。然后我下楼,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保温杯是公司发的,卫生纸是行政领的,高铁票是上周去外地尽调垫的。我把所有东西装进纸箱,走出了那扇旋转门。
05
保时捷的副驾驶门开了。蒋明从车里下来,绕过车头,站到我面前。他个子很高,站在逆光里,影子盖住了我的纸箱。
“上车聊,外面热。”他说。
“蒋总,我现在没心情。”
“我知道你什么心情。上车,有些事你得现在知道。”
我抱着纸箱站了几秒。蒋明这个人我见过不少次,行业峰会上他每次发言都跟周凯对着干,私底下跟人说他看不上周凯那套画饼的玩法。周凯每次听到都咬牙切齿,说蒋明是个投机分子。可此刻蒋明站在我面前,表情没有半点看热闹的意思。
我坐进了副驾驶。纸箱放在脚边,空调冷风吹得我胳膊发麻。
蒋明没急着开车。他从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周凯的尽调资料里,财务部分是你做的。你的签名在三份文件上出现过,其中一份是投资协议附件。投资方那边的法务以为你是联合创始人。”
我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周凯跟投资方说,你因为个人原因在融资完成后离职,股权代持协议作废。”蒋明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外面的热浪涌进一丝,“那份代持协议,你签过吗?”
我签过。去年年底,周凯说正式入股的手续太繁琐,先签一份代持协议过渡一下,等到融资估值确定之后再转正。他拿给我三页纸,我看了,条款大致合理,代持期间我享受一切股东权益,包括分红权和决策参与权。我在上面签了字。
“你手里有副本吗?”蒋明问。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份协议一式两份,周凯说都放在他那儿更安全,公司还没上正轨,文件不要外流。我当时忙着做尽调,没多想。
“周凯今天给你办离职的时候,是不是让你签了一堆文件?其中有一份是股权转让确认书。”
我盯着蒋明的侧脸。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你在那堆文件里签了自愿退出股权代持的确认书。签的时候他是不是说,都是离职常规材料?”
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离职的时候行政拿了一沓纸,周凯在旁边说赶紧签完,下午财务那边要走流程。我翻都没翻,一页一页签下去,签完交了工牌。那个信封里装的“工资”,其中一张纸上写着股权转让价款一元。
一元。
蒋明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攥着那个文件袋,指尖发白。
“周凯用三年时间,把你从联合创始人做成了普通员工,再用一元钱买断了你百分之三的股权。三千万融资对应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的百分之三,值四百五十万。”
他把车窗关上,发动了车子。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了。”
06
蒋明带我去了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里冷气开得正好。他把菜单推过来:“吃点东西再说。”
我摇头。我吃不下。胃里翻涌着泡面的味道,那碗周凯说“等公司上市就请我吃日料”的泡面,在胃里发酵了三年。
“你要什么?”蒋明给我倒了一杯茶,“你可以跟我合作。蓝鲸跟周凯是对手,你知道他的底细,我需要一个能把钱看住的人。反过来,我要周凯付出代价。”
我端起茶杯,茶水在杯子里晃。“你要我怎么做?”
“投资方是同一家。我去找他们,把代持协议和一元转让的事摆在桌面上。只要投资方知道他敢在股权上做手脚,这一轮他拿不到钱,而且行业里没人再敢跟他谈。”
蒋明的声音很稳,每句话都像在给我递刀子。
“你手里的王牌是你记得那三页协议的内容。我帮你找律师,你出庭作证。属于你的那四百五十万,一分都不会少。”
“你图什么?”我问。
蒋明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不是那种职场假笑,是觉得我真的问到了点子上。
“周凯第一任技术总监,叫梁远。他做的那套底层架构,是现在周凯整个产品的核心。周凯用同样一套手段,先把他说服加入,做成了之后把人逼走,股权一分没给。梁远现在在我公司。”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
“帮梁远讨回公道,是顺手。我要周凯那块市场,是主菜。你能接受我这么说吗?”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签的那份确认书,上面有我的字。”我说。
“被欺诈签署的文件,可以申请撤销。但证据链要完整。”
“证据链里缺什么?”
蒋明看着我。“缺一个能证明周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股权的人。”
我闭上眼睛。地下室里那股霉味忽然从记忆里渗出来,混着泡面调料包的气味。三年,一千多天,我在那个连窗户都看不到天的地方做账、省钱、垫钱。周凯每次说“以后”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光让我以为他说的“以后”里也有我的位置。
“我知道了。”我睁开眼睛,“你说的这个人,我认识。”
07
第二天我去见了一个人。周凯在公司注册的时候有一个联合创始人,叫赵勤,做市场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退出了。走的时候跟周凯闹得很难看,公司里没人再提过他的名字。
我花了半天时间找到了赵勤的联系方式。电话打过去,他听见我的名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终于打电话来了。”
我们约在一家茶楼见面。赵勤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但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
“你还在跟周凯干?”他问。
“他今天把我踢了。”
赵勤看着我,叹了口气。“我早该提醒你。当年我退出,就是因为他用同样的招数对付我。口头承诺股权,签代持协议,等公司起来了,让我签一堆文件,其中混着一张转让确认书。我比你惨,我那会儿连原件都没见过。”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那里面是当年他和周凯的微信聊天记录,还有一份拍下来的协议照片,上面的条款跟我签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我留了四年,一直等着有一天能用上。”赵勤的手指抚过文件袋的边角,“陈雨,你知道周凯最怕什么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怕我们这些被他用完了就丢的人,有一天会站在同一边。”
赵勤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我接过来,袋子不重,但压在手里的分量让我的手又抖了一下。
“拿好。”赵勤说,“让周凯知道,泡面不白吃。”
08
一周后,投资方撤了。周凯给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陈雨,你至于吗?”
我盯着屏幕,没回。外面在下雨,我坐在蒋明公司的新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聘用合同。岗位是财务总监,条件一个比一个具体:月薪翻三倍,股权期权安排清楚,乙方不得因非业绩原因被单方面解聘。
“签不签你自己决定。”蒋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去告他也行,不告也行。但周凯那边我已经递了律师函,他和投资方的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我拿起笔,在合同最后签下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留了一条清晰的痕迹。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行政探头进来:“蒋总,对家公司有人来闹,说要找陈总监。”
蒋明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尽头,周凯站在前台那里,浑身湿透,西装贴在身上,领带歪到一边。他看见我,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吓人。
“陈雨,你联合外人整我!”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三年了,我亏待过你吗?哪个月工资晚过一天?你为公司做的那些事,我都记着!可公司要发展,财务总监这个位置必须换人,我有苦衷——”
“周凯。”我打断他。
他停住了。
“那份一元转让的确认书,你放在离职文件里,让我签字的时候,手抖没抖?”
周凯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雨水从他下巴往下滴,在大理石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我转身往回走。蒋明靠在门框上,递给我一把钥匙:“保时捷借你开两天,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我接过钥匙。金属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身后周凯喊了一句什么,被雨声吞了一半。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从耳后滑了几缕出来。三十五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但我第一次觉得呼吸是顺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雨声灌进来。
我走出去,按下保时捷的钥匙。车灯在雨里亮了起来,像两团安静的、正在燃烧的东西。
坐进驾驶座,我把纸箱放在副驾驶上。箱底漏了,里面只剩一个保温杯、半包纸巾、两张被水汽浸软的高铁票。后视镜里,写字楼的旋转门又转了一圈,一个浑身湿透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我踩下油门。
雨刮器刷过挡风玻璃,前方的路渐渐清楚起来。手机震了一下,蒋明的消息:“明天九点半,新的尽调团队进场,别迟到。”
我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把车开进了雨里。后视镜中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雨雾,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
车前灯照出去,城市的路面泛着水光,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