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车停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那辆白色卡罗拉停在B区最里头那棵香樟树底下,右前轮的轮毂盖缺了一块,是去年冬天在菜市场门口蹭马路牙子蹭掉的。他当时蹲下来找了半天,块儿滚进了下水道篦子里,也就懒得再买。开了八年,磕磕碰碰的地方多了,不差这一处。
熄火之后他没马上下车,仪表盘上油量还剩两格,黄色的加油机图标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掏出手机算了算,这个月油钱又比上个月多了一百二。倒不是油耗突然高了,是油价涨了两毛三。
副驾上的老伴儿张秀兰解开安全带,看了他一眼:“又算账呢?”
“没,看看还剩多少油。”
“你哪天不看?”张秀兰推开车门,“明天顺路加了吧,别又等到亮灯。”
老周嗯了一声,把车钥匙拔下来。钥匙上拴着根红绳,是闺女去年本命年给他编的,说是保平安。他攥在手里,绳结磨得已经起毛了。
上楼的时候碰见四楼的小陈,正蹲在楼道口抽烟。小陈今年三十出头,去年刚换了一辆绿牌的新能源,每次见着老周都要说两句电车怎么省钱。今天倒没提,只是递了根烟过来,说他丈母娘下个月要来住一段,家里那辆油车打算卖了,问老周有没有人要。
“你那车才开三年吧?”老周接过烟,没点。
“三年零四个月,跑了五万出头。4S店给估了七万五,我买的时候落地十六万。”小陈吐了口烟,“一年赔三万,比养孩子还贵。”
老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那辆卡罗拉当年落地十四万,现在要是去估,能给四万就不错了。八年,一年赔一万二。他那会儿觉得买车是添个大件,能开十五年,平摊下来一年不到一万。现在再看,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事他没跟小陈展开聊,拍了拍他肩膀说“回头帮你问问”,就上楼了。
吃饭的时候,闺女周婷打来视频。她在省城上班,去年刚结婚,女婿小李开的是一辆混动车。聊了几句家常,周婷忽然说:“爸,你那车明年年检是不是要上线了?我听同事说现在老车年检不好过,特别是排放那块。”
老周夹了一筷子青菜:“哪年好过?不都过了。”
“我同事他爸一辆零九年的车,去年跑了三趟检测站,第三次才过,修了三千多。”
张秀兰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要不也换了吧?小陈那电车我看着挺好,晚上充电白天开,一个月电费才几十块。”
老周没接话,扒了两口饭说:“先吃,吃完再说。”
其实这事在他心里转不是一天两天了。真正让他觉得“该好好想想”的,是上个礼拜在单位,办公室几个年轻人聊起买车的事。财务科的小刘说,她表姐在二手车市场做评估,现在收油车特别谨慎,三年以上的车压价压得厉害,五年以上的很多车商根本不收,嫌占地方。小刘原话是:“我表姐说,现在收油车就跟接盘似的,砸手里就出不去了。”
老周当时端着保温杯在旁边接水,听着没吭声。回去坐到工位上,把他的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半天。
他今年五十二,在一家区属国企做后勤,一个月到手七千多点,张秀兰在社区医院做保洁,三千出头。闺女出嫁了不用他们操心,但老两口的积蓄也不厚。换车这事,钱得算着花。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张秀兰知道他在想事,没催他。过了好一会儿,老周自己开口了:“你说小陈那电车,真能省钱?”
“人家每个月电费单子都给我看了,八十多。”
“那换电池呢?我听人说电池坏了换一块要好几万。”
“人家有质保,八年呢。”
“八年以后呢?”
张秀兰翻了个身:“你这人就是想得太远。八年后你都六十了,还开不开车都不一定。”
这话把老周噎住了。他没再说话,但脑子里没停。八年后他六十,按理说还在开车的年纪。他们单位好几个六十多的老同志照样自己开车上下班。可他心里又隐隐觉得,张秀兰说得也没错,日子不能全按最远的打算来。
真正让他拿定主意去打听打听的,是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事。
他开车上班,走到半路仪表盘上发动机灯亮了。黄色的,一个水龙头似的图标。老周心里咯噔一下,靠边停了车,重启了一遍还亮着。他硬着头皮开到单位,中午抽空去了趟常去的那家修理厂。
修理厂老板姓吴,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从老周第一辆二手夏利就开始在他这儿修。吴老板拿电脑一读,说氧传感器坏了,换一个六百多。老周边掏手机边问:“这毛病大不大?”
“不大,就是排放这块会有点影响。”吴老板把旧件拆下来给他看,“你这车年头长了,传感器老化正常。换了就没事了。”
老周付了钱,临走多问了一句:“吴哥,我这车现在要是卖,能值几个钱?”
吴老板擦了擦手上的油,认真看了他一眼:“你要真卖?”
“问问。”
“我这儿不收,但我给你问一句。”吴老板掏出手机打了个语音,那边没接。他放下手机说,“这么跟你说吧,你那款卡罗拉,放三年前能卖六万大几,现在车况好也就四万出头。你要是卖给个人可能多几千,但得碰。”
“为啥掉这么狠?”
“新车都降成啥样了?你这车当年落地十四万,现在新款落地十万出头就下来了。再加上现在人买二手的,不少都奔着电车去了。油车二手价格是一天一个样,越压越低。”吴老板顿了一下,“你要不是非换不可,就先开着。这车机器没问题,再开五年一点事没有。就是卖的话,往后一年比一年不值钱。”
老周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从修理厂出来他没直接回单位,绕到旁边一条街上,那儿有一排卖车的店,中间夹杂着一家卖新能源的。门口摆着辆展车,销售小伙子正给人介绍,看见老周在门口站着,热情地迎出来:“叔,看车?进来坐。”
老周摆摆手:“不买,随便看看。”
“看看也行,进来喝杯水。”
盛情难却,老周就进去了。小伙子姓方,嘴甜,上来先问老周现在开什么车。老周说了,小方眼睛一亮:“那您这车正是置换的好时候!我们店有置换补贴,您那卡罗拉要是车况好,能顶四万五,再加上厂家补贴一万,等于五万五。”
老周心里算了算,四万五加一万是五万五,新车落地十二三万的,自己还得掏六七万。“我那车给四万五?”
“得看车况,大概这个数。您哪天开过来让评估师看看。”
老周点点头没接话。小方又给他算用车账:“叔,您一个月油钱多少?”
“一千出头吧。”
“那您换成电车,家充的话一个月电费一百都用不了,一年省下一万块。五年省五万。”
这话听着是那么回事。但老周多问了一句:“电池要是出问题呢?”
“八年十五万公里质保,有问题免费换。八年以后您这车也差不多该换了。”
又是八年以后。老周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在跟他说“八年以后的事不用想”。可他觉得,八年以后他不就六十了吗?那时候车真出了毛病,修也不是换也不是,怎么办?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客气了几句就走了。
回单位的路上,他特意看了一眼马路上的绿牌车。以前没注意,这会儿一留神,发现真不少。十辆里头能有三四辆是绿牌。他们单位停车场三十多个车位,绿牌差不多占了三分之一。
那天下午在办公室,他跟同屋的老赵聊起这事。老赵比他大两岁,开一辆手动挡的朗逸,也快十年了。老赵听完他的纠结,说了一句挺实在的话:“你算过没有,现在换车,那六七万掏出去,得开多少年才能从油钱里省回来?”
老周摇头。
“我给你算。”老赵拿过一张废纸,拿笔写,“你一个月省八百,一年九千六。六七万除以九千六,七年。七年以后那电车还值多少钱?咱就不说电池,就说电车二手价,现在掉得比油车还狠。你等于拿六七万换了个每年省九千,省了七年刚好把本省回来,然后车也不值钱了。你说你图啥?”
老周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老赵又说:“你要说图开得舒服、图新鲜,那另算。省钱?我看悬。”
这话跟小陈吹的电车省钱不一样。老周一时不知道谁说得对。
晚上回家他跟张秀兰说了老赵的算法。张秀兰听完想了想说:“老赵算的是换车的账。咱要是不换呢?车再开五年,油钱照花,保养照做,但省了六七万。五年后车卖个两万多,等于这五年就花了两万多车钱加油钱。那电车是花六七万换新车,然后五年里省下四万油钱,五年后车值多少还不知道。”
老周拿手机计算器按了半天,发现两种算法得出的结论差不多。他有点泄气:“那到底换不换?”
“你急啥?又不是明天就得换。”张秀兰说,“你先开着,等等看。”
可“等等看”还没等几天,又出了件事。
周四下午,老周接到他哥的电话,说他嫂子腰不好,要去省城医院看,问老周能不能开车送一趟。老周说行。周六一早他接上哥嫂去了省城,来回三百多公里。去的时候在高速服务区加了一次油,二百八。回来的时候下大雨,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到家都晚上八点多了。
他哥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车坐着还挺舒服。”
老周苦笑:“舒服是舒服,就是喝油。”
他哥问他:“听说你要换车?”
老周把最近打听的情况说了说。他哥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脑子活,听完就说:“你要是真换,我劝你别着急。我那超市门口那条街,前年修了三个充电桩,坏了一个,剩下两个天天有车排队。你住楼房,充电桩装哪儿?你车位是地上租的吧?”
这一下把老周问住了。他住的是老小区,车位不固定,谁回来早谁停,没有产权车位,根本没法装私人充电桩。他之前听小陈说晚上充电便宜,压根没往这上面想。
“你要是在外面充呢?”他哥接着说,“我上次在高速上充了一回,一块八一度电,充满花了七十多,跑不了多远。算下来一公里也得三毛多,比油省不了太多。”
老周彻底不说话了。他之前所有的盘算都是建立在“能装家充”这个前提上的,可这个前提他压根就不具备。
那天晚上回家,他特意去楼下看了一圈。小区里确实没见着私人充电桩,只有物业去年在门口装了俩公共的,一直是满的,偶尔空出来一个,第二天一早就又有车占上了。小陈能装充电桩,是因为他前年买了个地下产权车位,花了八万。
老周把这事跟张秀兰一说,张秀兰也愣了:“那咱这楼换电车是没戏了?”
“没固定车位,物业不给装。”
“那公共的不能用?”
“就那么俩桩,你下班回来桩上全是车,轮都轮不上。”
老周躺床上合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张秀兰说:“先不换了。车接着开,能开几年是几年。”
张秀兰没反对,只是说:“那你也别净算计这点油钱了,该开还得开。”
日子照常过。老周的车又开了几个月,中间去做了次保养,换了机油机滤,花了三百多。吴老板检查了一圈说:“底盘没问题,变速箱也没事,你放心开。这车再跑五万公里不用大修。”
老周心里踏实了点。
可踏实了没俩月,又出了一档子事。
那天他下班早,去菜市场买菜,出来的时候发现右边后视镜被刮了,塑料壳裂了一道缝,镜片没碎,但松了。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新能源,车主不在。老周站那儿等了一会儿,心想算了,自己回去拿胶粘粘。吴老板说换个壳二百多,他嫌贵。
第二天在单位说起这事,小刘接话:“周哥你要不还是换了吧。你看你这车小毛病不断,修修补补的也花钱。”
老周说:“你那表姐不是二手车评估吗?她怎么说?”
小刘把头凑过来:“我昨天刚问她一嘴。她说现在油车收车价是一周一个价,她让我跟家里说,有岁数大的油车趁早卖,越等越卖不上价。她说她们市场好几个车商上个月都不收五年以上的车了,收了也压库,卖不动。”
老周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他之前打定主意不换,核心原因是换不起、也没法充电。可现在小刘这么一说,他开始想另一个问题:这车现在还能卖四万,再等两年还能卖多少?要是到时候只能卖两万,或者干脆没人要了,那这些年省下来的油钱不就全赔进贬值里去了?
他把这个想法跟老赵说了。老赵想了想说:“你算这个账没毛病,但你得这么看——你卖车是因为想换新,不是为了卖车而卖车。你要是不换,车价怎么掉跟你没关系。你开一年是一年,最后开报废了,也就不用惦记卖多少钱了。”
“报废?”
“对啊,你这车再开个七八年,到那时候就是直接报废的价,几百块。你这些年总没花冤枉钱。”
老周没接话。他知道老赵说得有道理,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想起小刘说的“趁早卖”,又想起吴老板说的“一年比一年不值钱”,再想起小陈那辆三年赔了八万五的车。这些信息搅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正坐在一个缓慢漏气的气球上,虽然现在还能浮着,但气在一点一点跑。
真正让他下决心做决定的是闺女周婷。
元旦前周婷回来住了两天,晚上爷俩坐客厅聊天。周婷听完她爸的分析,说了一句:“爸,你其实可以换个思路。车你不一定要卖,也不一定要换。你就当它是个工具,开一年赚一年。你现在换车,多花六七万,未必省钱。你继续开,最坏的结果就是这辆车最后不值钱。可你当初买它的时候就没打算卖高价,你是买来用的。”
这话让老周琢磨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送周婷去高铁站,路上周婷又说:“你要是嫌修车麻烦,就找个靠谱的修理厂定期保养。别老想着它值多少钱,它值多少钱跟你开它有啥关系?”
老周把闺女送走,回来的路上想通了。
他后来跟张秀兰算了笔细账:手里这辆车,保险一年两千八,车船税三百,保养两次六百,油钱一年一万二,加上零碎修理一年算五百,总共一万六千二。换一辆十来万的电车,保险一年三千五,电费一年按在外面充的钱算一千五,保养五百,没有车船税,一年五千五。看着是省了一万出头,但换车要掏六七万,等于头六年省的油钱全贴给车价了。六年以后,电车贬值也差不多这个数。
这笔账算完,老周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不换了。继续开。”
张秀兰问:“那要是过两年年检过不去呢?”
“吴老板说了,我这车排放标准是国五,审到2029年没问题。真到过不去那天,我再卖也认了。那会儿车也十二年了,报废就报废。”
张秀兰嗯了一声,又说:“那你以后别老念叨油钱涨了。”
老周笑了:“不念叨了。省下换车的钱,够我加好几年油的。”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加油站他还是习惯性地看一眼油价牌子。
上个月有一天,小陈又提了一嘴:“周叔,你真不卖?我那车后来卖了六万八,比4S店多给两千。你要卖我帮你问问。”
老周摆摆手:“不卖,开着挺好。”
小陈也没再劝,只是说:“也是,现在这车价,卖了也换不回什么,不如留着开。”
这话老周爱听。
可前两天老周去洗车,洗车行老板跟他闲聊,说起旁边那家修车铺要关门了,老师傅退休,儿子不愿意接手。老板感叹:“现在修油车的地方越来越少,往后修车怕是不方便。”
老周嘴上说“不至于”,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想起小刘说的“车商不收油车”,想起高速服务区里一排充电桩,想起他们单位停车场那三分之一绿牌。
那天洗完车他没直接回家,绕到吴老板的修理厂门口看了一眼。招牌还在,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停着两辆车,吴老板蹲在地上拧螺丝。
老周按了一下喇叭,吴老板抬起头冲他摆手。
老周心想,只要吴老板还干一天,他就再来一天。至于五年后的事,到跟前再说吧。
他把车掉头往家开,路过加油站的时候,看见油价又涨了一毛五。他没再看第二眼,踩着油门过去了。
(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