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23:47的时候,我把车拐进了辅路。这条路我跑了快一个月,哪一段有坑哪一段路灯是坏的,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可今天不一样,方向盘在手里攥得发烫,指节泛着白,我在路边把车停稳,熄了火,四周一下子静下来,只有仪表盘上那个红色的电量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没下车,也没开窗。夜里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不远处大排档飘来的烤串焦香。我咽了口唾沫,胃里空落落的,从下午三点啃了半个冷馒头到现在,水都没顾上喝一口。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平台推送的完单提醒,我瞥了一眼,没去管它,就那么靠着座椅,仰头看着车顶那块布,灰扑扑的,边角有点起毛了。
五十岁,待业,二十九天的网约车司机。这三个词搁一块儿,搁谁身上都不好受。可我没跟谁诉过苦,家里那位以为我还在原来的厂子里上着班,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去,进门换鞋,洗手吃饭,跟以前一个样。只有我自己知道,那身工服早叠好塞进了柜子最底层,厂里那个干了二十多年的工位,上个月末就没了我的名字。
我没敢告诉她。她身体不好,前年查出来高血压,药没断过,情绪一激动就头晕。儿子在省城念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下来小两万,家里那点积蓄撑不了太久。我想着先瞒着,等跑网约车攒点钱,再找个由头跟她说换个轻松点的活儿。可这二十九天的账,我算得心里发慌。
第一天接单的时候,我连导航都使不利索。车是去年买的,本来打算退休后带她出去转转,结果成了吃饭的家伙。头一单从城东拉到火车站,八块六,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后来慢慢熟了,知道哪个时段单多,哪个片区堵车厉害,哪条路近但容易吃罚单。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十一点收车,中午歇一个钟头,在车上眯一会儿。可这规矩,头三天就没守住——午高峰的单子一个接一个,我舍不得关,就那么饿着肚子跑,等想起来吃饭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
有回拉了个年轻姑娘,上车就打电话,声音挺大,说跟男朋友吵架了要分手。我一声没吭,专心看路。她挂了电话,在后座抹眼泪,我递了包纸巾过去,她接了,说了声谢谢。到地方的时候,她多给了五块钱,说师傅你人真好。我没推,收下了,心里却堵得慌——这五块钱,够我买两个馒头一碗粥,可也让我想起我闺女,她在外头受了委屈,会不会也有人递张纸巾。
还有一回,凌晨两点多接了个喝多的中年男人,一上车就靠在后座打呼噜。到了目的地,我叫了他半天才醒,他迷迷糊糊掏手机付了钱,下车时拍了拍我肩膀,说兄弟,都不容易。我笑了笑,没接话。是不容易,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着更心酸。
我算了笔账,这二十九天,流水加起来四千出头,刨去油钱、平台抽成、车的损耗,到手也就三千挂零。可这三千,是我每天十几个小时换来的,是我顶着太阳晒、淋着雨跑、憋着尿不敢多喝水换来的。我腰不好,年轻时在车间落下的毛病,坐久了就酸得厉害,可我不能停,一停就少一单,少一单就少几块钱。有回实在疼得受不了,我把车停在路边,下来蹲着揉了半天腰,路过的环卫大爷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歇会儿就走。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推着车走了。我蹲在那儿,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影子怎么这么长,这么瘦。
今天下午那单,是从医院门口接的。一个老太太,拎着个大袋子,里头装着药和水果,上车就说去城南小区。我帮她放好东西,问她怎么一个人,她说儿子出差了,自己去复查,老毛病了,没事。我听着,心里酸了一下,想起我妈,前年走的,走之前也是一个人去医院,没让我知道。到了地方,她扫码付钱,我帮她拎袋子到单元门口,她非要塞给我一个橘子,说自家种的,甜。我拿着那个橘子,在车里剥开吃了,确实甜,甜得我眼眶有点发热。
晚上跑完最后一单,我本来想直接回家,可方向盘打着打着,就拐到了这条辅路上。我不想回去。回去要面对她,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要笑着吃饭,要聊些家长里短。我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绷了二十九天,今天突然松了,松得我整个人都空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老周的名字上。老周是我在厂里跟了二十多年的师傅,去年退了休,回老家种地去了。我跟他聊过一回,他说小赵啊,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正常,别跟自己过不去。我没跟他说我待业的事,只说厂里效益不好,想出来看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保重。就这三个字,我记到现在。
我又翻了翻儿子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是“加油”。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孩子从小懂事,没让我操过什么心,考上大学那年,我跟他妈高兴得一夜没睡。可现在,我连他下个月的生活费都还没凑齐。
我打开平台的后台,看着今天的收入:跑了十一个小时,接了二十三单,流水两百七十六块五。我算了下,除去油钱和抽成,到手也就一百八出头。这数字,搁以前在厂里,也就是半天工资。可现在,我得跑一整天,跑得腰都直不起来,才能挣这么点。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一会儿是导航里那个女声说“前方三百米右转”,一会儿是她晚上给我留的那盏灯,一会儿是儿子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明天早上六点半,闹钟一响,我还是会爬起来,洗把脸,揣上保温杯,出门。可今天,就今天,我想在这路边多坐一会儿,让这夜里的风好好吹吹我,吹吹我这颗五十岁的心。
远处有辆出租车开过来,车顶的灯在夜里亮得刺眼。它从我旁边驶过去,带起一阵风,卷着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地上。我看着那车尾灯渐渐远了,忽然想起年轻时候,我也开过一阵子货车,那时候觉得路是宽的,天是远的,什么都有奔头。现在呢,路还是那条路,可我怎么觉得,越走越窄了。
我摸出烟盒,里头还剩三根。我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胡子拉碴的,眼窝有点陷,头发也白了不少。这一个月,好像老了十岁。
烟抽到一半,我掐灭了,扔进车载垃圾桶里。我重新发动车子,打转向灯,并入主路。导航自动亮起来,那个熟悉的女声说:“准备出发,全程十二公里,预计需要三十分钟。”
我听着这个声音,忽然觉得它也挺辛苦的,一天到晚说个不停,也不知道累。我笑了笑,把车开上了回家的路。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却歪着头睡着了。我轻手轻脚换了鞋,想关电视,她醒了,揉着眼睛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呢。”
我说:“吃过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起身去厨房给我倒水。我看着她的背影,头发也白了不少,腰也弯了些。我忽然想,她要是知道我骗了她这二十九天,会不会怪我。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排到远处,像一条沉默的河。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比今天好,也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远。但我知道,天亮以后,我还是会出门,还是会把车擦干净,还是会在导航里输入下一个目的地。
就像那些路灯,不管夜里多黑,总归是要亮着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水,转身回屋。她已经在床上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轻轻躺下,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浮起今天那个老太太塞给我的橘子,那甜味好像还在嘴里。
明天,明天再说吧。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一点一点,沉进夜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