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不惜投入巨资发展新能源车,环保只是公开说法,能源安全只是表面理由,真正的战略考量其实藏在更深处
那张表是下午四点多贴上去的。我下班回来,背着包走到楼道口,一眼就看见了。
一张A4纸,用透明胶带粘在铁门边上,右下角翘起来一块,风一吹就在那儿翻。表格抬头印着黑体字:小区自用充电设施安装征询意见表。底下三列——房号、姓名、签名。
我没往上看,直接找202。
第三行就是202。姓名栏印着我的名字,签字栏还是我的名字,三个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比我自己写的好看。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下来,是五楼的小孙,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我看表,也凑过来瞅了一眼,没说话,趿拉着拖鞋走了。
我又看了一遍。这一竖列的六户,签了四个,空着101和602。我又数整栋楼,六层十二户,签了的九个。
我在楼下站到腿有点凉,才上楼。
进门的时候老康在厨房下面条。抽油烟机嗡嗡的,锅盖歪在一边,白汽顶着天花板跑。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楼下贴了张表。"
"什么表?"他没抬头,拿筷子在锅里搅。
"充电桩的。签字表。"
"哦,那个。"他把火关了,端着两碗面出来,"上午就贴了,我下楼倒水看见的。"
"我名字在上面。"
他把碗放下,抬头看我:"你签的?"
"我签的话,我得会写我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走出去,没穿外套就下楼了。过了几分钟回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他拍的那张表。他坐在餐桌边上划屏幕,划来划去,面条在碗里坨了。
"不是我签的。"他说。
"我知道不是你签的。"
"真不是我。"
"我知道。"我拿起筷子。面有点咸。
老康吃了两口,放下碗,声音放低了点:"这肯定是社区代签的,现在都这么干。你要不同意,明天去说一声,划掉就行。"
"划掉就行?"
"那不然呢?"他看我一眼,"人家也是为整个楼好,你这……"
他没说完。他知道我眼神什么意思。
老康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厂里分房,别人多要一间他让;孩子在幼儿园被抢了玩具,他说算了吧。他不是坏,他是怕。他一想到要跟谁当面说不,血压就上去。
我那天晚上没再提。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小时假,去了社区服务站。
柴姐在柜台后头,正对着电脑敲字。她四十来岁,头发染过,发根是黑的,指甲剪得很齐。见我进去,先笑:"哟,你怎么来了。"
"楼下那张表,我的名字,谁填的?"
她脸上的笑没掉,手还在键盘上:"那个啊……为了方便嘛。你们这片楼做材料,得先有个签字率。"
"方便谁?"
"方便大家。"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隔着一米跟我说话,"你不知道,现在这个政策,小区不达到百分之多少,上面批不下来。我们先统一填上,谁有意见,谁过来划掉。"
"划掉以后呢?"
"划掉以后,重新统计。"她顿了顿,"不过我跟你说,你们一楼确实吃点亏,线要从外墙上走。但是你放心,肯定不打孔,走檐下。"
"我名字那三个字,谁写的?"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这句。
"反正不是你们家里人签的,你回去问问公公婆婆。"她说,"别搞得好像我们做了什么事似的。"
我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大,台阶上有摊晒的白菜帮子,一只猫在上面卧着。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
我不问我公公婆婆。他们一个瘫了六年,一个耳朵背。我名字那三个字,他们俩任何一个都写不出来。
下午我去了物业。
谈经理的办公室在小区门口那间平房里,门开着,屋里一股烟味加热水壶的塑料味。他见我进来,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让座。
我把手机递过去:"谈经理,这上面我的名字,谁签的?"
他看了一眼,没接手机,转身去桌上翻文件。翻了有半分钟,拿出一沓表,纸都卷了边。他手指沾了下舌头,一张张掀,掀到第三张停住。
"这个是原始的。"他说,"你看,铅笔打的勾,都是我们上门问过的。"
我凑过去看。我那一行,名字是钢笔写的,旁边一个铅笔勾。勾的方向还跟别的反着。
"我不在家。"我说,"上礼拜我妈住院,我在医院住了六天。"
"那可能就是你不在家,他们随便问了一句。"他把表收回去,压在文件下面,"反正现在还没报上去,你要不同意,现在说。"
"我不同意。"
他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行。不过我跟你讲实话,你们这栋楼,愿意装的多少?你自己看,签了九个。"
"签的是我名字,不是我。"
"这个我认。"他往椅子上一靠,"可你想没想过,你要是划掉,你为什么划?就为了四个膨胀螺丝眼?"
"墙是我家的。"
"外墙是公摊。"
"公摊也是我们十二户凑钱买的房。"
他不说话了。屋里热水壶咕嘟了一声。他提起壶,往自己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里续水,水汽冒上来,把他眼镜糊了。他摘下来擦。
"你想清楚。"他说,"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
小区门口那块地儿,原来是修车摊。老范在那儿干了十四年,补胎、换链条、给电动车换电瓶。上个月他把摊子往里挪了两米,挂了个新牌子——新能源充电桩安装,承接小区、单位、私人车库。
那天晚上老范上门了。
他拿着卷尺,站在我家窗台下头量尺寸,一边量一边跟我搭话:"姐,我就量外头,不打孔,你看——走檐下,用膨胀螺丝,四个眼。"
"谁请你来的?"
"物业介绍的。"他直起身,"姐你放心,我这活儿干净,装完给你刷一遍防水。"
"一个桩多少钱?"
"看线多长。"他把卷尺收回来,咔哒一声,"一般三四千,你们这楼近,便宜。"
"小区里装多少个?"
"报上去三十几个吧。"他看了我一眼,"你们这楼六个,差不多一半。"
我没说话。他也没催,蹲下去把卷尺塞回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新的,边角还是硬的,上面就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姐,你不装也没事。"他说,"我就是量个尺寸,回头你要装了,给我打个电话。"
他走的时候,骑着电动车从楼道口的灯底下过,灯的影子在他背上晃了一下。
第二天在楼下碰上二楼梅姨,她正蹲着择韭菜,看见我,把手里的泥抖了抖。
"听说你不让装?"她问。
"我没说不让装。"
"那就是不让装。"
"我说的是别替我签名。"
她把韭菜拢了拢,装进袋里,站起来拍手:"小X啊,不是我说你。我儿子那车,从单位开回来,找桩找半小时。你知道现在电多省?他一个月油钱省六百。"
"你儿子省六百,跟我外墙开会四个眼,是两回事。"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的。"她拎起袋子,走了两步,回头,"又不是你一家签的,人家上面要的是数据,你当人家真要你那三个字呢。"
这话她说完,我心里反倒静了一下。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今年七十三,住在城西老房子,自己一个人。耳朵好,脑子更清楚。我把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在那头听完,半天没出声。我听见她那边电视在放天气预报。
"妈?"
"我在听。"她说,"你记住一句话——名字能代签,账不能代付。"
"什么账?"
"你签字,代表的是同意,同意是有后果的。"她咳嗽了一声,"以后那四个眼漏水了,是他替你补,还是他替你赔?你现在不划,将来就是你签的。"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划。"她说,"你别跟人吵,你划掉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老康值夜班,屋里空。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茶几上老康那个用了七年的保温杯上,杯盖的胶圈已经发白,一拧就漏。他用了七年,我说换一个,他说还能用。这个杯子跟他的性子是一个东西。
第二天早上老康回来了,进门脱鞋,坐到沙发上。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单位小赵说,咱们这片明年可能要进老旧小区改造的名单。"
"什么改造?"
"路、管网、外墙保温。"他把袜子脱了,团成一团,"还有一块是停车和充电配套,说这一块有补贴,按报上去的桩数给。报得多的,排前面。"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你怎么才说?"
"我也是刚听说。"他把袜子往茶几上一扔,"小赵他哥在街道,他说各小区都在抢这个名额,人家看的就是材料齐不齐、群众意愿高不高。"
我站在那里,忽然把前一天所有的事串了一遍。
柴姐说的"材料",谈经理说的"报上去",老范说的"报上去三十几个"。他们说的其实是同一个数字。数字要好看,材料要齐。至于那个数字底下坐的是谁,谁签的,没人真正关心。
环保是给上面看的,能源安全是给报纸看的。到我们这栋楼,就剩下谁家的墙往谁家的表上签字。
那天上班我跟药店同事说起这事,她一边扫码一边摇头:"这有什么好争的,早晚都得装。"
"我不是不让装。"
"那你就装呗。"
我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来。
晚上我绕到物业办公室去。我想着,既然要划,我就当面划,写一份不同意的,按手印。谈经理不在,门开着,灯亮着,里屋有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在办公桌前等。
桌角压着一张新表,A4纸,纸还卷着,明显是刚打印出来的。抬头是:老旧小区改造群众意愿征询表。底下第一栏就是本小区。我伸手把它转过来。
我们这栋楼的一栏在最上面。十二户,打印好了房号。签字栏里,有六行已经填了字。
202那一行,我的名字。
跟楼下那张一样,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比我自己写得好看。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屋里那人还在打电话,说是"下周一之前必须交上来"。
我把纸翻到最后一栏,找日期。
签字的日期栏是空的,但表格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本表由业主本人于填报日签字确认。填报日那一栏,已经填好了——
下周一。
今天是周四。
桌角拴着一支圆珠笔,尼龙绳钉在墙上,笔帽早没了,笔杆上缠着一圈发白的胶布。我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捏了一下。
笔尖上那点油墨干掉的样子,我认得。
楼下那张表,就是用它签的。
笔杆上那圈胶布是灰白的,缠得很紧,缠了好几圈,中间还断了一截,露出底下黑色的塑料。我用指甲刮了一下,胶布翘起来一点。
我没划。
我把表转回原来的角度,把笔放回原处,退到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屋打电话的声音还在,像是在跟谁报数字——“……对,十二户,先报九户,剩下的下周补……”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我给老康发了一条微信:那张表上有我的名字,用的就是物业桌上那支笔。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你先别动,回家说。
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在沙发上了,外套没脱,鞋也没换。我把手机递给他看照片。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来回两遍。
“你怎么知道是这支?”
“笔杆上缠胶布,笔帽没有了,只剩笔尖那点干油。楼下那张和这张,字迹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那又怎么样?你还能去验笔迹?”
“我不验笔迹。我就问一句,谁让他们替我签的。”
“你问能问出什么来?”
“问出个名字来。”
老康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搓了半天。我等他。
“柴姐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几点?”
“下午三点多。她说你上午去她那儿了,态度不好。”
“我怎么态度不好了?”
“她说你问了三四遍谁签的。”
“我就问了一遍。她说‘为了方便’,我就走了。”
老康看了我一眼。他那个眼神我认得——他在想怎么把话圆过去。果然他开口了:“要不我明天去找谈经理说说,让他把表撤回去,重新让各家自己签。”
“撤回去?”
“嗯。你就别出面了,我去说。”
“你去说,就变成你不同意。”我看着他,“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我是觉得没必要。一个充电桩的事,搞得跟打官司一样。”
那天晚上没再说下去。他吃了半碗剩面,去睡了。我把两碗面端到厨房,倒进一个碗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门铃响了。
我开门,是婆婆。
她今年七十四,自己坐公交来的,手里拎着一袋鸡蛋,袋子上还印着超市的名字。进门先把鸡蛋放桌上,弯腰把鞋换了,直起身的时候,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半秒。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老康呢?”
“上班去了。”
她“哦”了一声,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两个鸡蛋,放到锅里煮上。水开了以后,她坐在餐桌旁,把围裙在腿上抹平,才开口。
“我听二楼梅姨说,你不让装桩。”
“妈,我没说不让装。”
“梅姨说你名字划了。”
“我没划。”
婆婆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放凉水里浸着,剥了一个。她剥得很慢,蛋壳一片一片掰下来,放在纸巾上。
“小X,”她说,“你听我一句。你叔叔当年在厂里分房,也是全楼签名。有一家不签,拖了半年,后来还是签了。你不签,人家轮不到你,你签了,你也少不了什么。”
“妈,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这次签了得负责。”
“负什么责?一个桩,插在墙上。”
“妈,”老康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豆浆,估计是婆婆来之前他就接到电话了,“你别跟她说这个,她听不进去。”
婆婆把鸡蛋递给他,慢慢说:“我是怕她吃亏。你们这小区,楼上楼下住着,撕破脸不好。”
“我没有跟谁撕破脸。”
“你划了不就是撕破脸?”
我张了张嘴,没再解释。婆婆是好人,她一辈子是这么过来的——签就是顺,不签就是拧。在她那儿,这两样东西是一个东西。老康送她下楼的时候,她在楼道里说了一句:“让她签了吧,签了安生。”
门关上。老康回来,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你也别太犟。”他说。
我把鸡蛋壳收拾了,没接话。
上午我去药店上班。十一点多的时候,柜台前来了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原先药厂跟我一个组的周姐。她五年前退休了,搬到城南去住,很少回来。她手里拿着一盒降压药,放到柜台上,等别人都走了,才压低声音。
“我今天专门来的。”她说,“我听说了你的事。”
“你听谁说的?”
“梅姨是我表妹。”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想起婆婆说梅姨的话——她早就通过梅姨,知道了整栋楼的事。
周姐把药盒推过来,看了看我,又往柜台两边瞟了一眼。她凑近了半寸,声音更低。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别急。”她说,“我表妹夫在小范那家安装公司干过,就是你们小区门口贴牌子的那个老范。他回来说,老范跟你们物业谈经理是连襟。”
我手里拿着药盒,没动。
“你那几个签名,”周姐顿了一下,“是谈经理让柴姐弄的。签谁的名,是有讲究的——哪户好说话、哪户家里有病人、哪户男人在外面跑车,他们心里有数。”
“他们怎么知道的?”
“社区都有底。”她说,“你去社区服务站问问,你家里那本台账,他们比你清楚。”
我站在原地,柜台底下冰柜嗡嗡嗡地响。我想起谈经理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想起老范那张边角还是硬的名片,想起柴姐说“你回去问问公公婆婆”时端起杯子的样子。
“还有。”周姐说,“你千万别觉得就是装个充电桩的事。上个月街道开过一次会,每个小区的桩数报上去以后,好排改造。你们那栋楼是八十年代末的,本来就排在后头。谈经理为了把片区名次往前挤,是把几个好说话的楼先报了。”
“先报了,不是还没装吗?”
“报了就是意向数。意向数够,项目才落你头上。你们小区要是不排上,这钱就拨给别的小区。”
我把药盒往她那边推了一下:“周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盒拿起来,看也没看就放进包里。
“我退休了,我不怕谁。”她说,“我那天听说你妈住院了,你还在医院里,人家把你名签了。我听着不舒服。”
她走了。我把柜台擦了两遍,擦得抹布都干了。
中午我没吃饭,去了社区服务站。我这次没找柴姐,我找的是屋里那个调档案的小伙子。我说我家里那个重度残疾人的护理补贴怎么停了,我来看看。
他把202的台账调出来,我站在他身后,看见那张表上密密麻麻——户主、家庭成员、残疾等级、联系电话、经济状况、备注。备注栏里写着:二层,女主人上班,晚归。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晚归。
他们把我上班晚这件事,标在台账上。签名字的时候,他们大概就是挑了这个点——我晚归,我不在家,他们签完了我第二天才能看见。
从社区出来的时候,天阴着。我给老康打了电话。
“晚上你去哪?”
“加班,怎么了?”
“没事。早点回来。”
我在楼下的修车摊旁边站着,老范不在。新牌子上“承接小区、单位、私人车库”那行字很小,风一吹,整块牌子晃。我绕着楼走了一圈,数了数外墙。
十二户,外墙上已经装了空调外机的位置,我记下来了。四个膨胀螺丝眼,看着不多,但打在墙上,防水层破了,第二年春天渗水,第三年就起皮。这个我知道,我妈家老房子就是这样。
晚上老康回来,我把饭摆上。他吃了两口,我开口。
“谈经理跟老范是连襟。”
他筷子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管谁说的。你就说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礼拜。”他把筷子放下,“老范来量尺寸那天,我就认出来了。以前在他摊上补过胎,见过谈经理给他送饭。”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
“我怕的不是这个。”我看着他,“我怕的是别人拿着我的名字,按在我不想按的地方,你还觉得我多想。”
他低下头,捏着那个开了胶圈的保温杯,捏了半天没倒水。
“那你想怎么办?”
“我去找谈经理,让他把我家那栏撤下来。”
“现在撤?人都报上去了。”
“所以他更得撤。”我把碗收起来,“明天我把那张表拍下来,把原始表也拍下来,问他一句——我签字的时候人在哪。他要是不撤,我就往上告。”
“告谁?”
“告物业。告到住建,告到街道,告到市里。”
老康抬起头看着我。灯管闪了一下。
“你真要闹这么大?”
“我不是要闹。”我说,“我是要他们还我三个字。”
那天晚上他睡得早,我坐在客厅里,把老康那个保温杯拿过来,拧开,倒进热水,又拧上。胶圈漏气,热水汽从盖子边上冒出来,一缕一缕的。我就坐在那团白汽旁边,把第二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句,问名字。
第二句,问台账。
第三句,问他跟老范的关系。
第四句,问他,如果我不撤,是打算替我写到底,还是打算自己把我那栏签了。
我一条一条想清楚了,才去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把那张表照了相,我又去物业。谈经理在,正在擦他那辆电动车的座垫。他看见我,手上的抹布没停。
“谈经理。”我站在他面前,“我名字那张表,你今天给我撤了。”
他把抹布往车上一搭,直起身。
“你这个人……”他笑了,笑得挺自然,“签个字比让你领钱还难。”
“那就别让我领。”我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就一句话——我签的字,我自己签;我不签的字,谁签的谁负责。”
他脸上的笑收了。
“行。”他说,“我给你撤。”
他把车停好,进了办公室。我跟进去。他从抽屉里把那沓表拿出来,翻到202,笔拿起来——还是那支缠胶布的笔——要划。
我伸手按住了。
“别划。”我说,“把这张纸给我一份复印件。这张表我要留着。”
他抬头看我,看了有几秒钟。
“你留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把笔从他手里拿开,放在桌上,“我留着跟我说过话的人,对一对。”
门外,老范的电动车正从楼道口过,车后座绑着一卷电线,线头在风里甩了一下。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的内袋。那个内袋里还有我妈的一张照片,七十三岁的人,站在她家阳台上,身后是三年前我给她装的晾衣杆。我把复印件压在照片背面。
出了门,我没回家,直接去了街道。
付费卡点
街道信访窗口在三楼,靠东头那间。
我把复印件递进去,窗口那个小姑娘先看表头,又看我,问:“什么事?”
“小区物业私代业主签字。”我说,“签字的不是我。”
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撕下一张回执递我。“十五个工作日内答复。”
下楼的时候,楼道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擦过我的裤腿。走到一楼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开着,晾的是拖把。拖把滴下来的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
我没回家,去了医院。
我妈那礼拜还在住院,肺炎,吊了七天水,再观察两天。我进门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见我进来,把报纸折了折,压在枕头边上。
“递上去了?”
“递了。”
“他们怎么说?”
“说十五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她“唔”了一声,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报纸上。“十五个工作日,就是三个礼拜。三个礼拜,够他们做多少事,你知道吗?”
“能做什么事?”
“他自己改了,他补一张表,他让底下人再签一遍。”她看着我,“你别等着。”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手背上的输液贴。
“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还得自己走。”她说,“你把那个数字拍下来。你们那栋楼一共十二户,签了几个,空了几个,你心里得有一本账。”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一万三千多,医保报了大头,自己拿六千一。我从缴费窗口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对面是营养食堂,推车进出,白汽从门里冒出来。天很热,柏油路有点软。
我给我妈打了车,送她回城西。路上她没说话,快到家门口了,忽然开口。
“老康这两天来过没有?”
“来过。第一天来的。”
“来干什么?”
“他让我别递了。”
我妈在车里笑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眯了。她说:“看,这就叫替你办事。”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家了。
门一推开,客厅灯亮着,老康在沙发上坐着,腿上搁着手机。他抬头看我,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
他没再问。我进卧室收拾换洗衣服,拉开衣柜最下层那个抽屉——里面原来放着我妈那套备用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现在上面压着一个塑料文件袋。
我把袋子抽出来。
里面是四张纸。本小区所有楼栋签字的汇总表,我们那栋在最上面,202那一栏,新签了一遍,字迹跟之前不一样,笔画重,墨色新。
签字日期是七天前。
就是我递出去第二天。
我拿着文件袋走出卧室。老康还站在客厅里,看我手里的东西,先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
“这个你从哪翻的?”
“衣柜里。”
“那个是谈经理让我先放着……他说万一你要看……”
“万一我要看?”我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他让人重新签了一遍,连日期都填上了,怕我看。你替我收着的。”
“我没别的意思。”他把手往裤兜里插,“我就想着那玩意儿放你包里,你天天翻,看一次气一次……”
“你还替我做了不少决定。”
他不吭声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不是今天陌生,是我一直没这么仔细看过他。他这个人像他妈那句话一样——签就是顺,不签就是拧。他在我这儿顺了二十年,一次都没拧过。
我拎起包,往外走。
“你去哪?”
“回我妈那儿。”
“第二天了。”他在我身后说,“你不是说妈药煎完了吗。”
“药煎完了。”我停下,回头看他,“那四个字,是谁在台账上写的?”
他愣住。
“晚归。”我说,“社区台账上写着,二层,女主人上班、晚归。谁提供的?”
他没答。
“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说的?”
他低头看着地板。地板缝里卡着一根头发,他眼睛就一直盯着那根头发。
“上上个月。物业来登记住户情况,问我你几点回来。”他说,“我就说了一句你晚回来。”
“你就说了一句。”
“我就说了一句。”
“那我名字下面那三个字,是不是也有人说了一句?”
他头更低了。我没再问,拉门走了。
楼道里没开灯,感应灯坏了两礼拜没人修。我扶着栏杆往下走,走到二楼半,听见上面门“咔”开了一下,又关上了。他没追下来。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先把那几个字照相存好——原始表、新表、汇总表,三张。然后我去了住建局设在行政服务中心的窗口。窗口那位是个中年男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听我说完,问:“有材料吗?”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他一张一张翻,翻到新签那张,停住。
“这张你从哪拍的?”
“物业办公室抽屉里,我自己拍的。”
他把手机还我,拿出一张表让我填,姓名、电话、小区、诉求。我填到最后那栏,写了一句:要求查清谁替我签的字,写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委托。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这样,我们联系街道,先让他们入户核实一遍。你留个电话。”
我留了电话。出来的时候天气转阴,广场上鸽子贴着地面飞,几个小孩在追。
(此处省略——请接着往下写,字数要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