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子第4次找我妻子借钱,我故意说店铺亏损,她丈夫在旁边冷笑:姐,你那辆新买的宝马不能先卖了应急吗?

01

小姨子沈禾第四次开口,是在我把店门关上的时候。

她坐在收银台旁边,手指捏着一只没喝完的纸杯,杯口已经被她咬得变形。她丈夫赵川靠在门边,低头看手机,像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姐,先借我一点,周转过去就还。”

沈宁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是在问我,今天能不能不要把话说得太难看。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故意把抽屉拉得很响。

“店里最近也亏着。”

赵川抬起头,笑了一声。

“姐,你那辆新买的宝马不能先卖了应急吗?”

店里安静下来。

沈禾低头扯纸杯上的褶皱,沈宁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泛白。她没有立刻反驳,甚至没有看赵川。

我盯着门口那盆快枯掉的栀子花,问:“你说谁的车?”

“你的啊。”赵川说,“停楼下那辆,不是你的吗?”

“是我的。”

“那卖了不就行了。你们家条件比我们好,帮一下怎么了。”

“我们家?”我笑了笑,“你说的是我家,还是沈宁家?”

赵川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们都结婚了,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沈宁终于开口:“赵川,你先出去。”

“我出去,钱就有了?”

“先出去。”

他没动。

沈禾轻轻咳了一声:“姐夫,你别说了。”

赵川看她,脸色沉下来:“你不说,谁替你说。你姐一开口就是店亏,你信吗?”

我抬眼看他。

“我自己都不太信。”

沈宁的手收了回去。

这句话是我故意说的。我想看她会不会站到我这边。她没有。她只把那只变形的纸杯拿起来,往垃圾桶里投,没投进去,纸杯滚到墙角。

她弯腰去捡。

“第四次了。”我说。

沈禾的动作停住。

赵川撇了下嘴:“借点钱而已,至于记这么清楚?”

“你们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这次真是最后一次。”

“上次也是。”

沈禾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红。她没哭,只问:“嫂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特别没用?”

我没有回答。

店里有一台旧风扇,转到某个角度会发出咔哒一声。它每转一圈,赵川的脚尖就跟着点一下。

沈宁站起来,把外套递给沈禾。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按住桌上的钥匙。

“沈宁,你今天要是再把钱给她,我们就谈谈。”

她看着我的手,没看我的脸。

“回家谈。”

“就在这里谈。”

“林岚,别让别人看笑话。”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怔了一下。

我把钥匙松开。

那辆车是我买的,车贷还剩一大截,后备箱里放着一双沈宁一直舍不得扔的旧布鞋。她总说鞋底还能补,不必换。

赵川走到门口,回头说:“姐,大家都是一家人,别把脸撕破。”

我看着他。

“一家人最怕的不是借钱,是有人拿‘一家人’三个字,替自己免了开口道歉。”

没人接话。

沈宁推门出去时,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是她写的:明天记得给栀子花换土。

她已经三个月没换了。

小姨子第4次找我妻子借钱,我故意说店铺亏损,她丈夫在旁边冷笑:姐,你那辆新买的宝马不能先卖了应急吗?-有驾

02

回到家,沈宁先去厨房洗杯子。

明明晚饭只用了两个碗,她洗了很久。水流一直开着,碗底在她手里来回转,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我把外套挂到玄关,没换鞋。

“你准备给多少?”

“什么?”

“别装。”

她关掉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杯沿碰到铁架,发出一声脆响。

“我没说要给。”

“你每次都先说没说,最后还是给。”

“她是我妹妹。”

“她是你妹妹,不是你的孩子。”

沈宁擦手,擦了两遍。厨房纸已经湿透,她仍旧没有扔。

“店真的亏了吗?”

“你也信赵川?”

“我问你。”

我看着她。

店里的账我没做假,只是把上个月的租金和进货单压在抽屉最底下。那几天确实不好,连着几个客户取消订单,店里还坏了一台机器。可我说亏损,不是因为真的拿不出,而是想让沈宁第一次在她妹妹面前说不。

她偏过脸:“那车呢?”

“车怎么了?”

“你不是说,车是为了接送我方便吗?”

“现在不方便了,卖掉也可以。”

她手里的纸巾被揉成一团。

“你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买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买的时候,你也没说过会有第四次。”

沈宁坐到餐桌旁,拉开抽屉,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把旧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布兔子,耳朵已经磨白。

她把钥匙放在桌边,没有解释。

我知道那是她以前出租屋的钥匙。那套房在静安里旧楼里,门锁早换了,钥匙却一直在她身上。我们结婚后,她搬进来,其他东西都扔了,唯独这把钥匙留着。

“你还留它干什么?”我问。

“顺手。”

“你什么都顺手留着。”

“你不也留着那双鞋。”

“那是你的鞋。”

“所以呢?”

她看着我,语气没什么力气。

“林岚,你是不是非要我在你和她之间选一个?”

“我只想知道,我是不是你家里最后才被通知的人。”

她沉默。

我去冰箱拿水,发现里面还有半盒沈禾上次送来的腌萝卜。沈宁不爱吃,却一直没扔。瓶盖拧得很紧,我使了两次力,才打开。

“你上次借给她的钱,她拿去做什么了?”

“还店里的货款。”

“再上次呢?”

“她婆婆住院。”

我抬头。

沈宁说完就低下了眼睛,像是怕我追问。

“她婆婆住院,赵川为什么不出?”

“他出了。”

“那还找你?”

“少一点是一点。”

“你说得真轻松。”

她伸手把腌萝卜的瓶子拿过去,拧紧。

“我没你想得那么大方。”

这是她今晚第一句像真话的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

“那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宁摸了摸布兔子的耳朵。

“怕她不来找我。”

屋里只剩冰箱启动的声音。

她像说错了话,马上补了一句:“不是怕她缺钱,是怕她有事不告诉我。”

“她每次都只告诉你有事。”

“她至少还愿意告诉我。”

我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发酸。

“所以我呢?”

沈宁没有抬头。

“你是我老婆。”

“这句话听着不像安慰。”

“我知道。”

她把旧钥匙收回抽屉,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我再看。

我忽然发现,钥匙上的布兔子不是一只,是两只,另一只藏在后面,线脚歪歪扭扭,像临时缝上去的。

“谁缝的?”

“沈禾。”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她还会缝东西?”

“她什么都会一点,只是做不好。”

她说完去擦桌面。一块地方已经擦得发白,她还在擦。

“你把我挡在家门外,又说门里的人都属于我。”

沈宁停下手。

“林岚,别把话说得这么满。”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家有没有我的位置。”

她把抹布折成方块,放在桌角。

“有。”

“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把旧钥匙被她攥在手心,布兔子的耳朵露在指缝外面,轻轻晃了一下。

03

第二天上午,沈禾又来了。

她没有带赵川,只拎着一袋洗好的衣服。衣服不多,几件儿童外套,一条灰色围巾,还有沈宁去年穿过的毛衣。

“洗衣机坏了。”她说。

我看了眼袋子:“你家洗衣机不是刚换的吗?”

“又坏了。”

“这次借什么?”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沈宁从卧室出来:“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打电话你没接。”

“我在开会。”

“你开什么会?”

“店里的。”

沈禾看了我一眼:“嫂子今天在家?”

“店里没事,回来拿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落在我手里的车钥匙上。

我把钥匙放到鞋柜上。

“衣服放洗衣机里吧。”

“我一会儿拿走。”

“你不是洗衣机坏了吗?”

“我不想麻烦你们。”

“你已经来了。”

她抿了抿唇,拎着袋子进屋。

沈宁把门关上,动作比平时重。

“你别这样。”

“哪样?”

“她现在挺难的。”

“她哪里难?”

“你非要把每件事都问清楚吗?”

“那你替她说。”

沈禾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的袋子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嫂子,我不是来借钱的。”

我看沈宁。

沈宁没有说话。

沈禾接着说:“赵川把我妈留下的那间小铺子抵出去了。”

我没听懂:“什么叫抵出去?”

“他说只是做个担保。”

沈宁走过去:“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说了你会怎么办?”

“先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以后呢?”

沈禾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你拿钱替我填?第四次了,姐。”

沈宁的脸色变了。

我靠在鞋柜边:“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拿几件衣服。”

“只拿衣服?”

“嗯。”

她低头把灰色围巾从袋子里抽出来,抖了抖。围巾上粘着一根长头发,她用指甲捻下来,放在茶几边。

“赵川昨晚说,要把孩子送去他妈那里。”

沈宁问:“他为什么?”

“他说养不起。”

“他自己的孩子。”

“他还说,家里不能一直靠别人。”

我看着她。

“他说得倒像个明白人。”

沈禾抬头:“他有时候也不是故意坏。”

“嗯。”

“他就是怕别人看不起。”

“所以就让别人来承担?”

沈禾没回答。

沈宁走到阳台,把晾衣架上几只夹子取下来,又一只只放回去。她做这些的时候,沈禾看着她背影。

“姐,”沈禾说,“你别再给我了。”

沈宁停住。

“我没说要给。”

“你会给的。”

“这次不会。”

“你以前也说过。”

我笑了一声:“你们姐妹俩倒是很了解彼此。”

沈宁回头:“林岚。”

“我在。”

“别阴阳怪气。”

“我没有。”

“你有。”

“那你们继续。”

我转身要走,沈禾忽然说:“嫂子,车不能卖。”

我脚步停住。

“为什么?”

“那是姐买给你的。”

沈宁猛地看她。

沈禾也愣了。

客厅里那只挂钟走了一格,声音很重。

我转过身:“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说,车是她买给我的。”

“我说错了。”

“你姐什么时候买得起一辆车?”

沈宁走过来,挡在我和沈禾之间。

“她胡说。”

“我没胡说。”

沈禾看着她,嘴唇抖了一下。

“你让我别说,我没说。你现在还要我装吗?”

“沈禾。”

“我不借了,行了吧。我什么都不要了。”

她抓起袋子,里面的儿童外套掉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卡在衣服袖口里,怎么也拽不出来。

沈宁蹲下帮她。

两个人的头碰到一起,沈禾忽然小声说:“姐,我真的不想再让你替我了。”

沈宁没抬头。

“那你就把赵川赶出去。”

沈禾动作停了。

我看着她们,胸口像被一根细线勒着。

“你们在替什么?”

没人回答。

沈宁把外套叠好,放回袋子里。

“林岚,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站起来,脸色很白。

“这次车不能卖。”

我盯着她。

“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沈宁伸手来拿车钥匙,我先一步握住。

她没有抢,只说:“那把钥匙不是你想的那样。”

“婚姻里最难堪的不是对方有秘密,是秘密明明和你有关,却没有人肯把你算进去。”

她的手慢慢垂下。

沈禾低头盯着那件儿童外套,忽然说:“姐,抽屉里的东西别再放了,嫂子迟早会看见。”

沈宁抬头,眼神第一次真正慌了。

04

沈宁当晚没有回家。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去沈禾那里看看孩子。我没有回,坐在客厅把那半瓶腌萝卜吃完了,太咸,吃到第三口就放下。

十一点多,门响了。

不是沈宁。

赵川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半截儿童水杯。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宁呢?”

“你问她。”

“她没在沈禾那里。”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把纸袋往前递。

“孩子发烧,拿点东西。”

我没接。

“你不是要把孩子送去你妈那儿吗?”

他的脸沉了:“她跟你说了?”

“她没说,是你自己说过。”

“我那是气话。”

“你每次说难听话,最后都叫气话。”

他往屋里看:“你们家还有车吗?”

“只有我的。”

“借我用一下。”

我笑了:“你刚才不是要卖它吗?”

“我说的是让你卖,不是让你现在不能开。”

“送孩子去医院,打车。”

“半夜不好打。”

“那就等天亮。”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你至于吗?孩子在发烧。”

我拿出手机:“把孩子抱来,我送。”

“沈禾不想见你。”

“她不想见我,你来见我?”

赵川站在门口,纸袋里的水杯歪了。他忽然没了刚才那股理直气壮。

“姐不是说过,你那辆车不能动吗?”

“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还来问?”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嫂子,你别以为她多爱你。她就是怕你知道。”

我没有说话。

“你们结婚这几年,她一直在补那个窟窿。你以为她店里为什么总没钱,家里为什么什么都不换。你那辆车,车主写的是她。”

我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没告诉你?”

赵川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反击的地方,语气又硬起来。

“那辆车是她买的。她说你一直想要一辆安全点的车,自己舍不得买。她不让我跟你说,怕你不肯要。”

“她哪来的钱?”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钱去哪儿了?”

他躲开我的视线。

“她给你买车,是她的事。她给我们周转,也是她的事。你们两口子关起门来怎么吵,别把我扯进去。”

我看着他手里的水杯。

杯盖上贴着一枚歪掉的纸贴,是沈宁的字:吃药,不许吐。

“孩子呢?”

“在车里。”

“你把孩子一个人放车里?”

他脸上那点强硬碎了。

我拿起外套和车钥匙。

“钥匙给我。”

“不是你的车吗?”

“现在去接孩子。”

他侧身让我出来。

电梯里,他一直低头按手机。按了几次,忽然把手机递给我。

“沈禾不接。”

我拨她的号码,也没人接。

车停在楼下,赵川拉开后座门。孩子蜷在安全座椅里,脸红得厉害,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兔子。那只兔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线头露在外面。

我伸手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你开车。”

赵川站着不动。

“你不是要我卖车吗?现在坐进去。”

他咽了下口水,坐到驾驶位。

去医院的路上,他忽然说:“其实沈禾没想拿第四次。”

我看着窗外一排排亮着的店铺招牌,没有接话。

“她是想把那间铺子赎回来。”

“为什么不自己说?”

“她说了你会骂她。”

“我没骂过她。”

“你看她的样子,就像在骂。”

我转头看他。

赵川握着方向盘,手指不停换位置。

“她小时候被你们家说没用,说嫁出去就算别人家的人。她现在什么都想证明。她不敢让你们看见她过得不好。”

“你们家呢?”

“我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声音低了。

“我妈把孩子抱走那天,跟我说,你要是再没本事,就别回来。我没敢告诉沈禾。”

车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后座的孩子。孩子睡着了,手还抓着那只布兔子。

赵川突然踩了刹车,低声骂了一句。前面路口堵住,他伸手去拿水杯,水杯掉到脚边,他弯腰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我忽然问:“沈宁在哪儿?”

“她去铺子了。”

“哪间?”

赵川不说话。

我拿出手机,翻到沈宁以前发给我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一间狭窄的小铺子里,抱着一盆栀子花,笑得很勉强。那张照片我一直以为是她随手拍的。

照片角落,有一只蓝色塑料凳。

我见过那只凳子,在沈禾家厨房门口。

“云栖路那间?”

赵川抬眼看后视镜。

“你去过?”

“我没去过。”

“嫂子,别去了。”

“为什么?”

他没再说。

我推开车门下去,把孩子抱进怀里。赵川急忙跟上。

沈禾的电话终于接通,里面只有一阵喘气声。

我说:“把门打开。”

她问:“谁?”

“我。”

“嫂子,你别来。”

“把门打开。”

她沉默了很久。

“姐说,你不能知道。”

我站在铺子门外,手指摸到门框上的一道浅浅划痕。划痕旁边贴着一张小纸片,字迹和店里的便签一样。

别让她看见里面。

我把纸片撕了下来。

“我可以不问你把什么给了别人,但你不能把我也当成别人。”

门里传来锁舌滑动的声音。

05

铺子里没有赵川说的窟窿。

没有堆满杂物的货架,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工具。靠墙放着三张旧桌子,桌上摆着剪刀、针线、布料,还有几本儿童绘本。那盆栀子花被放在窗边,叶子洗得很干净,花盆底下垫着一块叠好的旧毛巾。

沈宁坐在最里面,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

她看见我,先看孩子,再看我的脸。

“发烧退了一点。”

“你先抱孩子。”

沈禾从后面接过去,眼圈红着,动作却很稳。

我走到沈宁面前。

“车是你买的?”

她点头。

“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你不喜欢别人送你东西。”

“所以你偷偷买?”

“也不算偷偷。”

“我开了两年。”

“你每天都在开。”

“你让我以为是我自己买的。”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

“你自己签的字。”

“我签的是购车合同。”

“那天你喝了两杯茶,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你说只要车安全,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确实说过。店里刚开不久,我不愿意用家里的钱,沈宁拿出一份合同,说是朋友介绍的车。我没细看,签完还嫌她啰嗦。她后来把钥匙放到我手里,说以后上下班别坐公交。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拿积蓄买的二手车。

“你的钱从哪儿来?”

沈宁没有答。

沈禾在旁边把孩子的围巾解开,低声说:“姐,给她看吧。”

“你闭嘴。”

“都到这儿了。”

“我说你闭嘴。”

沈禾把围巾放在桌边,手指还捏着一角。她没有再说话。

沈宁把布包推给我。

里面是一叠被折得很小的纸,还有一把旧钥匙。纸上不是账目,是一张张孩子画的画。蜡笔画的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三个大人,还有一辆蓝色的车。

我翻到最下面,看见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沈禾还很年轻,怀里抱着孩子,沈宁站在旁边。她们身后就是这间铺子。窗台上那盆栀子花还没有长高,花盆是裂的。

“这是你们什么时候拍的?”

“买车那天。”

沈宁说:“我那时把铺子盘下来了。”

我抬头。

“铺子不是你们家的?”

“不是。”

沈禾小声说:“是姐给我留的。”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赵川把你妈留下的铺子抵出去了?”

“他拿走的是另一间。”沈禾说,“这间一直在我名下。”

赵川站在门边,脸色难看。

“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铺子不能马上变钱。”

沈宁回头:“你出去。”

“我只是——”

“出去。”

“沈禾,你别以为你姐护着你,你就能——”

沈禾忽然把孩子抱紧,声音不大:“赵川,你先回你妈那里住几天吧。”

赵川怔住。

“你赶我?”

“不是赶你。你不是说家里不能一直靠别人吗,先自己过。”

“我没说过不管你。”

“你管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沈宁从布包里拿出一把剪刀,放在桌上。

“这间铺子的租约,还有车辆的手续,都在这里。车不是给你们填坑的。铺子也不是。”

我看着那把剪刀。

刀柄上缠着蓝色胶带,和照片里窗台上的蓝色塑料凳是同一种颜色。那把剪刀我在沈宁的店里见过很多次,她每次说是客人落下的,却从没用过。

“你开这个铺子做什么?”

沈宁看着沈禾。

沈禾低头:“给孩子做衣服。”

“她会做?”

“不会。”沈宁说,“我也不会。”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很短。

沈禾把一件小外套拿出来,袖口的针脚歪歪扭扭。孩子伸手摸了摸,叫了一声妈妈。

沈宁的眼神软下来。

“她想把铺子改成托管屋,附近几个孩子放学没地方去。她怕赵川知道以后拿去做抵押,才一直没说。”

我看向赵川。

他坐到门边的塑料凳上,双手搓着膝盖。

“我没有真想卖。”他说,“我就是拿它吓她。”

“你拿什么吓人,向来都很顺手。”

他没还嘴。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皱的纸,展开又折回去。

“孩子的学校发了通知,要补交一笔费用。我妈不肯管,我……我不想让沈禾知道我没办法。”

沈禾看着他:“所以你让我找我姐?”

“我以为她会有办法。”

“她当然有办法。”沈禾说,“她什么都有。”

沈宁低下头,手指在剪刀柄上磨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都有。”

我看着她。

她终于抬眼:“我只是怕你知道以后,觉得嫁给我很麻烦。”

店里没有人说话。

赵川慢慢站起来,拿起门边的纸袋。

“我先走。”

沈禾没留他。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沈禾,孩子的水杯别忘了。”

“嗯。”

赵川点了一下头,走出去。

沈宁把车钥匙推到我面前。

“车还给你。”

“本来就是我的。”

“手续也给你。”

“我不要。”

她怔住。

“那你要什么?”

我看向窗边那盆栀子花。

“明天给它换土。”

沈宁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因为你替我挡了多少事,才愿意留在这个家里。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在需要我的时候,先想到我。”

她没有哭。

她把那把旧钥匙放到我掌心,布兔子的两只耳朵一长一短,硌得人手心发痒。

06

赵川在沈禾家住了五天。

第五天晚上,他来铺子接孩子,站在门口没进来。孩子正在桌边画画,画纸上有一辆车,车顶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作业写完了吗?”他问。

孩子没抬头:“还有一页。”

“先回家。”

“妈妈说今天可以晚一点。”

赵川看向沈禾。

沈禾正在给一件小外套钉扣子,针穿过布料,又从原来的孔里出来。她以前总把扣子钉歪,最近好了很多。

“让她画完。”

赵川点了下头。

他站在门边等,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橘子皮被他捏得发皱,像一路上反复想过要不要带来。

我坐在窗边整理旧钥匙。那把钥匙后来被沈宁洗干净了,布兔子还是旧的,她没换。

“你们要不要喝水?”我问。

赵川说:“不用。”

沈禾说:“给他一杯。”

“我说不用。”

“你说不用就不用?”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我倒了三杯水,放在桌上。赵川拿起一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个铺子的手续,我已经去改了。”他说。

沈禾手里的针停了。

“改什么?”

“以后我不碰。”

“你本来就不能碰。”

“我知道。”

“你知道得挺晚。”

赵川盯着水杯。

“我妈那边,我也说了,孩子不送过去。”

“她同意了?”

“她骂了我一顿。”

沈禾低着头,把线头剪掉。

“你挨骂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

“想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怕。”

赵川没有回答。

窗外有人拖着小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孩子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问我:“嫂子,车轮是不是要画两个?”

“通常是两个。”

“那三轮车呢?”

“三个。”

“我画四个。”

“也可以。”

沈宁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盆换过土的栀子花。盆底还沾着泥,她的袖口也脏了一小块。

“你怎么把花搬进来了?”我问。

“窗台太窄。”

“你不是说窗台够吗?”

“现在不够了。”

她把花放到桌角,低头用手指抹掉盆边的泥。她抹了两下,发现越抹越脏,索性拿起一块旧毛巾擦。

我看着她袖口。

“你那件衣服不能沾泥。”

“已经沾了。”

“回去换。”

“等一下。”

她把毛巾递给我。

“你擦。”

我接过来,蹲下擦花盆。泥土很干,沾到手背上,怎么都擦不净。

沈禾抬头:“姐,你今晚回去吗?”

沈宁说:“回。”

“嫂子呢?”

“她不回,谁给我做饭。”

我抬头看她:“我什么时候答应做饭了?”

“你不做也行。”

“那你做。”

“我不会。”

“你什么都会一点,不是吗?”

沈禾笑了一下。

赵川站在门口,也跟着笑。他笑得不太自然,手指仍旧不停摩挲纸袋边缘。

孩子忽然把一张画递给我。

“嫂子,这个给你。”

画上有四个人,两个大人站在左边,两个大人站在右边,中间是一扇门。门没有画锁。

我问:“为什么不画窗户?”

孩子说:“窗户太小,人进不来。”

沈宁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把画夹进那本旧绘本里。绘本封面翘了角,里面还夹着一片干掉的栀子花瓣,碰一下就碎。

“车还你。”沈宁说。

“我没开过来。”

“明天去开。”

“你开。”

“我不会停车。”

“你已经开了两年。”

“那是你教的。”

“你还记得。”

“我记得很多。”

她说完,低头去摆弄花盆下的毛巾。

我没有再问她记得什么。

晚上收铺子时,沈禾把剩下的橘子塞进我包里。我说不要,她说放着会坏。赵川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嫂子,车那件事,对不起。”

我说:“嗯。”

他又说:“我不是想让你们难堪。”

“你已经做到了。”

“那我以后……”

“以后别拿别人的东西证明自己有本事。”

他低下头。

沈禾把门锁好,钥匙在她手里转了两圈,递给沈宁。

沈宁没接,推到我面前。

“你来锁。”

我接过钥匙,插进锁孔。锁舌卡了一下,没转动。

沈禾说:“往左一点。”

我往左。

门锁住了。

沈宁站在我旁边,伸手把那盆栀子花往里挪了挪,怕它挡住门。

“家不是谁把谁留下来,是门锁住以后,还有人站在门里等你。”

回到家,我把孩子的画贴在冰箱上。画纸一角翘起来,沈宁拿起一枚磁贴压住。

她压了两次,还是不平。

“明天换个大的。”她说。

“嗯。”

我去厨房洗手,洗到一半,听见她在客厅叫我。

“林岚。”

“干什么?”

“车钥匙你放哪儿了?”

“鞋柜上。”

“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把旧钥匙呢?”

我擦干手走出去。

她正把两只布兔子的耳朵摆平,一只摆左边,一只摆右边。看见我,她抬头。

“没什么。”

我把橘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吃一个?”

“现在?”

“坏了就可惜。”

她剥开一个,分了一半给我。

那晚,冰箱上的画又翘起了一角,她没有去拿磁贴,只伸手替我留了一瓣橘子。

#优质好文激励计划#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