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老公和外遇对象在车里亲热得不可开交,车窗降下她满脸通红,我淡定录下视频发给外遇对象的老公,
第1章
视频接通的时候,苏明远正把脸埋在林晚的颈窝里。
我举着手机,镜头稳得像在拍风景。车膜是深色的,但前挡风玻璃没贴,路灯从正前方打进来,把两张汗湿的脸照得纤毫毕现。林晚那件真丝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三颗,苏明远的右手正从裙摆底下抽出来。动作太急,手肘撞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别闹——”林晚笑着推他,声音从车窗缝隙里漏出来,黏得像融化的糖。
我按下了录像键,另一只手拨通了电话。号码我存了整整三年,备注名是“周工”。响到第四声,对面接了。
“喂?”声音沙哑,带着加班到深夜的倦意。
“周工,打扰了。”我把手机举高,让镜头同时框住车内和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给您看个东西,您先别挂。”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视频里,苏明远终于察觉到车外有人,猛地抬头。他的眼睛在车灯直射下眯成两条缝,瞳孔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
“操。”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被车窗隔成闷闷的一团。
林晚跟着转头。她的脸从潮红变成惨白只用了半秒,手忙脚乱地去拽衬衫。扣子崩了,拽不住,最后只能把外套裹紧,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我把手机收回耳边,周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平:“你在哪儿?”
“您的车,您问我?”我笑了一声,“A区地下车库,B2层,靠西边电梯口。我在这儿等您。”
“别走。”他说完就挂了。
苏明远推开车门冲下来,连拉链都没顾上拉。他绕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愤怒,又变成一种笨拙的讨好,转换得太快,像劣质演员在试戏。
“老婆,你听我说——”
“别叫老婆。”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拍了拍大衣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嫌恶心。”
“是她勾引我的!”他伸手要来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跟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林晚终于下了车,踉踉跄跄的。她扶着车门站稳,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全是泪,睫毛膏晕开了,在眼睑下洇出两团黑渍。我看着她,想起三年前公司年会上她端着酒杯走过来,说“嫂子你真好看”的样子。那时候她穿一条白裙子,笑起来嘴角两颗梨涡,像从画报上剪下来的。
“嫂子——”她开口。
“别叫嫂子。”我打断她,语气始终没变,“我跟你不熟。”
苏明远的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是他妈打来的。视频录了,电话打了,周工正在来的路上。他妈怎么会知道?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你——”他声音发紧,“你给他打电话了?”
“周工?”我把手插进口袋,“打了。视频发过去了吗?让我看看——哦,发了,两分钟前。估计现在周工正在截屏保存呢。”
林晚“哇”地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外套拖在水泥地上沾了灰。苏明远呆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还在震,他妈打完他爸打,像催命符。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苏明远,结婚七年,你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我爸拿的。你签的那份对赌协议,是用我爸的房子做的抵押。你外面那个项目——”我顿了一下,“算了,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B1。门合上之前,我看见苏明远朝电梯冲过来,脚步踉跄,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
电梯上行,手机震了一下。周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你在哪一层?我在B1电梯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电梯门开了。
周工站在电梯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定格的画面正是苏明远把手伸进林晚裙子那一帧。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平静,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录像我存了三份。”他说,声音沙哑,“云盘,U盘,还有一份发到了我自己的另一个邮箱。”
“周工——”
“叫我老周就行。”他收起手机,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他们还在车库?”
“在。”
“车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老周把手机装进口袋,两只手在夹克下摆蹭了蹭,像是在擦汗,又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苏明远手上那个项目,下周签合同的甲方,是我大学同学。”
我看着他。地下车库的穿堂风从电梯口灌进来,把他花白的鬓角吹得有些乱。
“你早就知道?”我问。
老周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把电梯口让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婆婆”。我按了静音,屏幕上方的通知栏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周工”——
“明天上午九点,我约了律师。你来。”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身后,电梯里传来自动门重新合上的提示音,那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响了三遍。
老周已经转身往车库方向走了,步伐很稳,像去上班。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婆婆”的来电一闪一闪,灭了,又亮起来。通知栏里又弹出一条短信,是苏明远发的,只有四个字:“你别乱来。”
电梯门在我身后彻底合拢,走廊里安静下来。我低头,把那条短信截了图,转发给了一个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爸。
发送成功。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掌心里的汗把屏幕焐得发烫。地下车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车门被重重关上,又像什么东西砸在了车前盖上。
我没回头。
电梯按钮的灯光在走廊尽头一闪一闪,像谁在黑暗里眨着眼。
手机又震了。是老周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别忘了带结婚证。”
我盯着“结婚证”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翻到置顶的那条,上面是半年前我记下的一段话——
“林晚,27岁,海归硕士,苏明远公司新来的项目总监。入职时间:去年9月13日。那天苏明远跟我说他在出差。”
备忘录往下翻,还有一行:“去年11月,林晚过生日,苏明远送了一条卡地亚手镯。发票藏在他办公室抽屉最下层,我看到的。”
再往下:“今年3月,林晚租住的小区物业费是从苏明远一张我不知道的卡里扣的。卡号我拍下来了。”
我把备忘录关掉,锁屏。电梯口旁边的消防通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苏明远追上来了。他的皮鞋底打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又急又乱。
我转身,推开旁边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把脚步声隔绝在外。
楼梯间很暗,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惨淡的光。我靠着墙,把手机打开,找到刚才录的那段视频,按下播放键。屏幕里的两个人在车里纠缠,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刺耳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我看了十秒,关掉。然后把视频发给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装修维权群”,里面只有三个人——我,我爸,还有我弟。
附了一句话:“明天早上九点,谁有空陪我去趟民政局?”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我弟回了:“姐,我在。几点?”
我爸的消息紧随其后,只有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推开防火门,重新走回走廊。电梯还停在B2,苏明远大概已经回到车库了。我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了顶层。电梯开始爬升,地面车库的灯光从通风口一格一格地掠过,像一列疾驰而过的火车窗口。
到顶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请问是苏明远的家属吗?”对面的声音很公式化,“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苏明远的母亲刚才在家中晕倒,被邻居送过来了。您能尽快过来一趟吗?”
我握着手机,电梯门在顶楼打开又合上。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好。”我说,“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顶楼一格格降下去。掌心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工发来的第三条消息:“律师说,对赌协议的事,可以另案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电梯还在往下坠。
然后我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没动,只是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口气。
电梯到底,门打开。外面是B1的车库入口,老周的车尾灯在拐角处一闪,消失了。我踏出电梯,朝自己的车走去,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稳定的节奏。
手机上的新消息提示灯还在闪。
我没再看。
第2章
急诊科的灯管白得发蓝,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到的时候,苏明远他妈已经躺在抢救室里了,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护士在给她扎针。苏明远蹲在走廊的塑料椅旁边,双手抱着头,西装皱得像一团抹布。林晚居然也在,缩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外套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睫毛膏印子。她看见我,整个人往墙里缩了缩。
“你来了。”苏明远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揉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妈是看到视频——”
“哪个视频?”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倒是旁边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站起来,是苏明远家楼下的邻居,姓刘。她看看我,又看看苏明远,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小苏啊,”刘阿姨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婆婆晚上在业主群里看到一段视频,就那个……那个……她血压一下子上来了,敲我家门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你公公在海南出差,我打他电话没打通。”
我点点头,把胳膊抽出来,走到抢救室门口。护士正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盘子里是沾了血的棉球。
“家属?”护士看了我一眼。
“我是她儿媳妇。”
“病人血压已经降下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护士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板,“脑部CT做了,没有出血。但以后要避免情绪剧烈波动。你们谁是苏明远?”
“他。”我指了一下。
“病人刚才一直在叫这个名字。”护士把记录板往苏明远那边递了一下,“你进来一下,她醒着,非要见你。”
苏明远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走进抢救室。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安静下来。塑料椅旁边的垃圾桶里堆着几个纸杯,杯口还冒着热气。刘阿姨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机开始给人发语音。
我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林晚还缩在那里,整个人贴住墙角,像一只被逼到死角的猫。我在她面前站定,她抬起头,嘴唇抖了两下。
“视频是你发的?”她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
“你觉得呢?”
“业主群,两百多号人。”林晚咬住下唇,“他妈就住那栋楼。你故意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一张截图。那是去年11月,苏明远办公室的监控画面,时间戳显示晚上八点,林晚坐在苏明远的办公椅上,两条腿架在桌面上,脚上那双鞋的牌子我认得,鞋盒还塞在苏明远车后备箱的夹层里。
“这张截图,”我把屏幕转过去,“去年十一月我就有了。你猜我为什么当时没发?”
林晚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因为我在等。”我收回手机,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他把公司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等他把所有该签的字都签完,等他欠我爸的那笔钱连本带利滚到最大。你俩在车里那点事,我去年就知道了。我不光知道你们在哪见面,我还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见面,见完面之后苏明远会跟你说什么话——他每次都说‘再等等,快了’,对不对?”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没哭出声。
“你以为他在等什么?”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他在等公司估值过B轮,等对赌协议完成,等我爸把剩下的那笔过桥资金打进来。你猜那笔钱打进来之后,他会先还我爸的账,还是先给你买那套你看中的公寓?”
林晚的脸上没了血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根本没在他计划里。”我把手机收起来,“从来没有。”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苏明远从抢救室出来了,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他看见我和林晚面对面站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走过来。
“妈要见你。”他对我说。
“见我做什么?”
“她说……”苏明远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她说让你把视频删了,别发给我爸。爸在海南谈生意,要是看到了——”
“你爸在海南谈的那个生意,”我打断他,“是我弟牵的线。”
苏明远的脸僵住了。
“我弟在海南待了三个月,你爸那个项目的合作方,姓方,是我弟的大学室友。”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项目合作意向书的复印件,角落里盖着方氏集团的章,“你爸今天下午刚签了意向书。你说,如果他现在看到那段视频,这个字还签不签得成?”
苏明远伸手要抢那张纸。我往后一退,把纸折好,重新装进口袋。
“你——”他的声音拔高又压下去,嗓子眼里像卡着一块碎玻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你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少一样,我就把视频群发到你公司所有客户群里。你公司那个B轮融资的领投方,姓陈对吧?他太太跟我一个瑜伽班,每周三上午十点,要不要我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
苏明远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攥着缴费单的手在抖,纸边被捏成了一团。
“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我把大衣扣子扣好,“我只是比你早准备了三年。”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金属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尖锐的吱呀声。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护士探出头来喊:“苏明远家属——”
“在。”我和苏明远同时应了一声。
护士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格在他身上:“病人让你进去,说有话单独跟你说。”
苏明远把缴费单往椅子上一扔,转身进了抢救室。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妈虚弱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明远……那个视频……不能让你爸看见……”
走廊里又安静了。刘阿姨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手机还亮着,屏幕上停留在她发的朋友圈页面。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墙角只剩下一小片被高跟鞋踩碎的水渍。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一条缝。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人眼眶发酸。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白色宝马正缓缓驶出大门,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两道惨白的光柱。那是林晚的车,牌照号我背得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周工发来的第四条消息,一张截图,保险公司官网的保单查询页面。被保人:林晚。受益人:周建国。保额:一百万。保单生效日期:去年九月。
我盯着那张截图,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周工没再发文字过来,但截图上有一行用红色圆圈圈出来的备注,写在保单最底部——
“本保单附带特别约定条款:若被保险人在婚姻存续期间发生意外,理赔金将全额支付给法定配偶。”
我锁了屏,把手机装回口袋。窗外的夜风还在灌,吹得后颈发凉。走廊那头,抢救室的门开了,苏明远走出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我关上窗,朝他走过去。
“你妈说什么了?”
苏明远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缴费单,已经被攥得完全变形了。走廊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照得他的发旋儿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秃斑,我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她说……”他声音干涩,“让你把周工的保单也删了。”
我愣住了。整整三秒,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什么保单?”
苏明远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你发给周工的视频……他转手就发给了我。他说他早就知道。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他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苏明远把那张缴费单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晃了一下,差点翻倒。
“他说,你以为你在利用他,其实他也在利用你。”苏明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他老婆林晚,买了一份一百万的意外险。受益人是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电话里笑的。”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灭了。黑暗持续了半秒,备用灯亮起来,照着苏明远那张灰败的脸。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周工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带了一瓶五粮液,坐在餐桌对面,笑着跟我说“弟妹,你烧的排骨比饭店还香”。
那时候他头发还没这么白。
走廊里的广播突然响了,一个机械的女声在喊:“请急诊科医生到抢救室,请急诊科医生到抢救室——”
苏明远猛地转身往抢救室跑。我没动。脚底下像生了根。
手机又亮了。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周工”,只有一行字:
“明天九点,别忘了带结婚证。我和律师在民政局等你。”
我盯着“民政局”三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头到尾,周工没有说过一句离婚。
走廊里的广播还在重复。
第3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医院楼下的车里坐到凌晨三点,看着急诊科的灯一盏一盏灭掉。苏明远中间出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手机贴在耳朵上,来回踱步。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嘴型像是在跟谁吵架。抽完烟他回了急诊大厅,再没出来。
凌晨四点,我发动车子,开去了我爸那儿。
老小区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一下脚亮一层。爬到五楼的时候,我爸已经开着门等在门口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睡衣,脚上趿着棉拖鞋,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进来。”他侧了侧身。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我弟苏航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是一份股权结构图。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姐,周建国那家公司,我查了一下。”苏航把屏幕转过来,“表面上是做建材的,实际上他名下还有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挂在他表弟名下。苏明远那笔过桥资金,就是从这家小贷公司走的。”
我爸把热水放在我面前,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爸,”我端起杯子,“你都知道了?”
“你弟跟我说了。”我爸声音很平,“去年你让我别问,我就没问。现在你愿意说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三年前发现苏明远手机里第一条暧昧短信开始,到去年九月林晚入职,到今年三月查到那张扣物业费的银行卡,到今晚在地下车库录的那段视频。我爸从头到尾没打断我,只是在我讲到周工那份保单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保单的事,你之前不知道?”他问。
“不知道。”我放下杯子,“周工今晚才发给我。他把林晚的保单截图发过来了,特别约定条款写得很清楚——婚姻存续期间发生意外,理赔金归法定配偶。”
苏航吹了一声口哨,被他爸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爸,你说周工到底想干什么?”我看着他。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茶几上那份股权结构图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空白处画了两个圈,一个写“苏”,一个写“周”,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打了一个叉。
“周建国这个人,”我爸把笔帽盖上,“我跟他吃过三次饭。第一次是你结婚,第二次是苏明远公司开业,第三次是去年中秋。三次他都在哭穷,说建材生意不好做,说小贷公司收不回来账。但你看他开的那辆车,奥迪A6,去年刚换的。他老婆林晚背的包,最便宜的一个一万八。”
他把笔搁在茶几上,看着我:“一个真哭穷的人,不会让老婆背一万八的包。一个真有钱的人,不会让老婆去别人公司打工。”
“所以他是故意把林晚送进苏明远公司的?”苏航问。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我爸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但我知道一件事——周建国的小贷公司,借出去的钱,从来没有收不回来的。他不是做慈善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一声接一声。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忽然觉得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像被人倒进了一整盒拼图,却找不到边角。
“姐,”苏航合上电脑,“明天你去民政局,我陪你去。”
“你明天不是有课?”
“翘了。”他把电脑装进包里,“我导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家里有事。本来也是家里有事。”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苏明远在车里笑,周工在电话里笑,林晚蹲在地上哭,婆婆躺在抢救室里喊“不能让你爸看见”。醒来的时候六点半,窗外灰蒙蒙的,我爸已经在厨房煎鸡蛋了,油烟从门缝里钻出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堆未读消息,大部分是业主群的。我点进去看了一眼——昨晚那段视频不知道被谁转出去了,群里消息刷了几百条,有人在问“这是哪栋楼的”,有人在说“这不是老苏家儿子吗”,还有人在发吃瓜表情包。
最新一条消息来自群主:“因涉及个人隐私,本群暂时禁言。请大家理解。”
禁言了。但已经晚了。刘阿姨昨晚那条朋友圈下面,点赞的有四十多个,评论区有人直接问“是不是苏明远”,刘阿姨没回,但也没删。
我把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苏明远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他一直攥着手机在等。
“你在哪?”他问,声音又哑又急。
“你不用管。九点民政局,别迟到。”
“老婆——”他停顿了一下,改了口,“林溪,你听我说。周工那个人有问题,他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让我把公司股份转百分之十给他。他说如果不转,他就把林晚的保单公开,说我涉嫌骗保。”
我握着手机,站在我爸家的阳台上。楼下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有人端着碗在路边吃面。冬天的早晨冷得人耳根发疼,但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对面的楼顶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那你转不转?”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明远的呼吸声很粗,像一头被堵住出口的困兽。
“转了,公司就不是我的了。”他说,“不转,周工手里那份保单加上视频,我可能要吃官司。林溪,你帮帮我。看在我们七年——”
“七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七年里你背着我做了多少事,你自己数得过来吗?”
“我——”
“九点。”我打断他,“别迟到。”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我爸把煎蛋和稀饭端上桌,苏航已经穿好了外套。我坐下来吃饭,筷子夹起煎蛋的时候,手一点也没抖。我爸坐在对面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肯定心疼。”
我妈走了六年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里苏明远来了医院三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我妈走的那天,他在外地出差,说赶不回来。
“爸,”我把煎蛋咽下去,“我妈那套金饰,在银行保险箱里对吧?”
“嗯。你妈留给你的。”
“今天办完事,我去取出来。”我把碗里的稀饭喝完,站起来,“苏航,走了。”
楼下,苏航把车发动好,暖气开足。我坐进副驾驶,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屏幕上又是一堆未读消息,我没看,直接锁了屏。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全是行色匆匆的人,骑电动车的、赶公交的、拎着早餐跑着过斑马线的。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苏航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姐,周工那个人,你了解多少?”
“比苏明远了解得多。”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至少我知道他老婆背的是真包。”
苏航笑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过脸来,正好和我四目相对。是周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律师。
他朝我点了一下头,像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然后车窗升上去,绿灯亮了,奥迪汇入车流,消失在前方的车海里。
苏航看了一眼那辆车的尾灯:“刚才那个就是周工?”
“嗯。”
“看着不像坏人啊。”
“坏人不写在脸上。”我把安全带拉了一下,扣紧,“你记住,待会儿到了民政局,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搭话。把手机录音打开,装口袋里就行。”
苏航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民政局大楼出现在前方路口,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的国徽在晨光里亮得刺眼。苏航把车拐进停车场,我一眼就看见了苏明远那辆黑色奔驰,停在最角落的位置。车旁边站着三个人——苏明远,他爸,还有周工。
苏明远的爸居然从海南回来了。他站在苏明远身边,脸色铁青,一只手按在苏明远的肩膀上,像怕他跑了。周工站在两步开外,跟那个律师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从容得像在等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别进去。你爸昨天下午签的那份合同,有问题。”
号码的归属地显示海南。
我抬起头,看向民政局门口那三个人。周工正好也转过头来,隔着半个停车场,朝我露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我见过——三年前在我家餐桌上,他端起酒杯跟我碰杯的时候,嘴角就是这个弧度。
苏航从驾驶座下来,绕到我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装进口袋。
“没事。”我迈开步子往前走,鞋跟敲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声音又稳又脆,“进去再说。”
第4章
民政局大厅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眼镜片就蒙了一层白雾。
我摘了眼镜擦,擦完戴上,看见苏明远他爸已经迎上来了。老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领子立着,脸冻得通红,眼袋肿得老高,像是连夜从海南飞回来的。他拦在我面前,两只手张开,像在挡一辆车。
“小林,你听叔一句话。”他声音沙哑,喉咙里呼噜呼噜的,“明远对不起你,叔认。但今天这个婚不能离。公司那边,我已经骂过他了,林晚那个女的,今天就辞退。你给叔一个面子,行不行?”
我看着他。三年前苏明远公司开业那天,这老头站在台上讲话,说“我们苏家能有今天,要感谢我儿媳妇林溪”。那时候他嗓门大得不用麦克风,满堂宾客都在鼓掌。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发抖,嘴唇干裂,像三天没喝过水。
“叔,”我把眼镜扶正,“您儿子昨天晚上在车里干什么,您看视频了吗?”
老头的脸僵住了。他的手还张着,但指尖开始哆嗦。身后,苏明远低着头站在排椅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看了。”老头的声音低下去,“看了。”
“那您觉得,我今天应该进去吗?”
老头张了张嘴。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明远,又转回来看着我,眼眶慢慢泛红。最后他把手放下来,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重,皮鞋底在地砖上蹭出闷闷的声响。
“叔不拦你。”他别过脸去,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公司那边,你别动。算叔求你。那个项目要是黄了,苏家就完了。”
我没回答,绕过他往里走。苏航跟在我身后,脚步很紧。路过苏明远身边的时候,他伸手要拽我的胳膊,被苏航挡开了。苏航比他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苏明远的手缩了回去。
周工坐在大厅最里面的排椅上,旁边那个律师模样的人已经站起来了。周工看见我,拍拍大衣口袋,慢悠悠地起身。
“来了。”他笑了一下,露出整齐的牙齿,“结婚证带了吗?”
“带了。”我看着他,没坐,“周工,你那条短信什么意思?”
他挑起一边眉毛,像没听懂。
“你让人发给我的。”我把手机掏出来,把那行字亮给他看,“‘你爸昨天下午签的那份合同,有问题。’发信人归属地海南。你发的。”
周工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他侧头对律师说了一句什么,律师点点头,提着公文包走到大厅另一头的角落去等着了。然后周工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拍拍椅子。
“坐下说。”
我没坐。苏航在我身后站定了,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录音中。周工看了一眼苏航的口袋,又看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比你爸警觉。”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行,站着说也行。你爸昨天下午签的那份合同,甲方代表姓方,方明远,方氏集团海南分公司总经理。这个人,是我表弟。”
我的胃里像被人浇了一杯冰水,从喉咙凉到肚脐。
“你在海南那个项目,不是方明远牵的线吗?”周工语气很平,像在聊一桩不相干的生意,“方明远这个人,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签合同之前,会给我打个电话。昨天下午四点,他给我打了。合同里有一条补充协议,你没看仔细——那批建材的采购单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高出来的部分,走的是我小贷公司的账。”
苏航在我身后动了动。我伸手往后拦了一下,示意他别说话。
“你爸不知道这个补充协议。”周工继续说,“他签的时候只看了主合同。但法律上,他签了字,就要认。今天这个婚要是离了,苏明远那笔过桥资金就断了,你爸的抵押物就要被执行。执行之后,那批高价建材的事就会被翻出来。你爸六十三了,经不起一场官司。”
我盯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始终没变过,像一块打磨光滑的旧木头,所有纹路都是顺着一个方向长的。
“你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我说。
“设计这个词难听了。”周工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只是做生意做久了,习惯提前铺路。林晚去苏明远公司,不是我安排的。她跟苏明远怎么搞到一起的,我也控制不了。但这件事发生之后,我总得把自己的损失找补回来。”
他停了停,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一点:“林溪,你在苏明远身上浪费了七年。我不想浪费更多时间。今天这个婚,你离。但离婚协议上,苏明远那家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要转到我名下。转完之后,你爸的合同补充协议作废,我亲自去海南跟方明远谈。你爸安全,你安全,苏明远的公司还能继续转。”
“如果不转呢?”
周工歪了一下头,像在思考一个不重要的问题。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上是我爸,坐在茶楼包间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照片的角度是从侧上方拍的,像是监控截图。
“这是昨天下午签完合同之后,方明远请我表弟拍的。你觉得,如果这张照片落到经侦手里,再配上那份补充协议——”
我伸手把手机推回去。周工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把手机装进口袋。
“当然,”他说,“你要是觉得这笔账划不来,也可以选择今天不离。苏明远那边我另想办法。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林晚那份保单,我已经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了。理由是投保时未如实告知婚姻状况。保险公司下周会立案调查。调查期间,苏明远作为她的直属上级,会被叫去问话。问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大厅里有人在喊号。电子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苏明远站在大厅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周工,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出不去。
我转过身,面对苏明远。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苏明远,”我的声音很平,“公司股份的事,你签不签?”
他愣了一下。周工刚才那番话他应该没听见,隔得远,大厅又吵。但他看到周工的表情,又看到我的表情,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签什么?”
“百分之十的股份,转给周工。”我把话说得很慢,“签了,你爸安全,公司安全,我爸也安全。不签,今天什么都办不成。”
苏明远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去看周工,周工坐在排椅上,朝他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你自己选”。
“你跟他串通好了?”苏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大厅里好几个人转头看过来,“林溪,你疯了?那是我的公司——”
“是你爸给你垫的启动资金。”我打断他,“是你岳父抵押房子给你签的对赌。是你丈母娘走的时候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的那个家,换来的公司。苏明远,你有资格说‘我的公司’这四个字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苏明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爸从后面走上来,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苏明远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出来又凹进去。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说:“张律师,把我公司的股权结构文件调出来,现在发到我邮箱。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林溪,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是嫁给你。”
大厅里的广播又响了一遍,叫到了我们的号。周工从排椅上站起来,拍了拍大衣,脸上还是那个笑。
“走吧,”他说,“律师在等着。”
我迈开步子往办事窗口走。经过苏明远身边的时候,我没看他,但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昨晚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车里那种车载香薰的味道。那种香薰是我买的,三年了,他从来没换过。
苏航跟在我身后。走到窗口前,我把结婚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红色的封皮在日光灯下泛着旧光,边角磨得发白。
工作人员翻开看了一眼,又看看我,再看看跟过来的苏明远和周工,目光里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
“双方都到了?”工作人员问。
“到了。”我说。
苏明远站在我旁边,呼吸很重。他的手按在台面上,指节泛白。周工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插兜,像在等一场电影散场。
工作人员把表格推过来,一人一份。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申请人签名”那一栏上方。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声:“苏明远——”
我抬起头。林晚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不能离。”她喘着气,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我怀孕了。”
第5章
大厅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工作人员手里的章悬在半空,苏明远的笔掉在台面上滚了两圈,周工的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个人站直了。
林晚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那个牛皮纸信封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毛衣,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看上去像是跑着过来的。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被外面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说什么?”苏明远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我怀孕了。”林晚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大厅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六周。你的。”
苏明远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他转头看我,又转回去看林晚,最后看向周工。周工的脸沉了下来,那种笑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盯着林晚,目光冷得吓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周工开口了,声音很低。
林晚没看他。她直直地走向苏明远,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拍在他面前的台面上:“B超单。你自己看。”
苏明远没动。他像被钉在了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他爸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单子。老头的手抖得厉害,那张B超报告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六周……”老头嘴里念着,眼睛在纸面上扫来扫去,“六周前是几号?”
“十月十七号。”林晚说,“那天他跟我说他出差。”
我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抵在签名栏上方,一滴墨水洇出来,在纸上慢慢洇开一个蓝黑色的圆点。十月十七号——那天苏明远确实说过出差。他跟我说去杭州见客户,两天一夜。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盒龙井,我还发朋友圈说“出差还惦记着给我带茶”。
那盒茶到现在都没拆封,放在厨房柜子里。
周工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沉。他站到林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晚终于抬起头,和他对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六周。”周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了一下,“你十月十七号跟他在一起。那天你跟我说你去你妈家了。”
林晚的嘴唇抿紧了。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没哭。她把手伸进毛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到周工面前。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十月十八号,苏明远的账户往林晚的账户转了五万块钱。备注栏写的是“项目奖金”。
周工看着那张纸,眼睛眯了一下。
“所以你拿着我的钱,养他的孩子。”周工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工作人员已经悄悄把窗口的牌子翻成了“暂停服务”,后面排队的人全在伸着脖子看。
“你给我的钱?”林晚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刺耳,“周建国,你给我的每一笔钱,你都记着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小贷公司,我帮你做了三年账,每一笔进出的钱我都清清楚楚。你借给苏明远公司的那笔过桥资金,利息是月息三分。你在他公司资金链最紧的时候抽贷,逼他签了个人连带担保。他签了,你才让我去他公司的。对不对?”
周工的脸终于变了。那种从容的、打磨光滑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又冷又硬。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你设计了他。”林晚把那张转账记录收回来,折好,装回口袋,“你让我进他公司,让我接近他,让我把他每一步都汇报给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等他公司估值起来,然后用那笔过桥资金做杠杆,把他的公司吞了。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棋子。你没想到的是,这颗棋子会怀上他的孩子。”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苏明远他爸靠在墙上,那张B超单从他手里滑下去,飘到地上,被来来往往的人踩了一脚。
苏明远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晚和周工之间,偏过头看着林晚:“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林晚看着他,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说的时间?你每次见我都在说‘再等等’,‘快了’,‘等融资到账我就跟她摊牌’。苏明远,我等了六个月,你连一条微信都不肯在白天回我。我怀孕六周,吐了四周,你一次都没问过。”
苏明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问过我一次吗?”林晚的声音开始抖,“你上一次问我‘你还好吗’是什么时候?你记不记得?”
苏明远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肩膀塌下去,像一堵被抽了地基的墙。
周工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林晚之间的距离。他抬手理了一下大衣领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他看向我,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林溪,”他说,“今天这个婚,你还离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笔尖上的那滴墨水已经干了,在纸上留下一个指甲盖大的痕迹。我把笔放下,拿起那张表格,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
“离。”我说。
苏明远猛地抬头。
“但不是今天。”我把包拉链拉好,“周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弟的手机全录下来了。你说你设计苏明远、控制他公司、拿我爸的合同做要挟,每一个字都在录音里。这段录音我暂时不会公开,但今天这个婚我不离了。”
周工的眼睛眯起来。
“你想用这段录音换什么?”
“换你从今天开始,离我爸远一点。”我拿起柜台上的结婚证,装回包里,“海南那个合同的补充协议,你去跟方明远说,作废。我爸的抵押物解押。做完这两件事,录音我删。做不到,明天早上八点,录音会发给经侦支队,还有你那个小贷公司的所有借款人。”
周工看着我,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大厅的灯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他六十二了,比我爸小一岁,但看起来比我爸老得多。
“你比你爸狠。”他说。
“我爸教我的。”我转过身,面对苏明远。他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躯壳。林晚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他爸蹲在地上,捡那张被踩脏的B超单,两只手抖得捡不起来。
“苏明远,”我把包背好,“今天这个婚我不离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林晚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你要负责。”我看着他,声音很平,“你欠我七年,我不跟你算了。但你欠这个孩子的,你跑不掉。你回去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了,公司的事,周工的事,你爸的事。处理完了,我们再谈离婚。”
苏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林溪——”
“别叫我。”我打断他,“你叫我名字都脏了我名字。”
我转身往门口走。苏航跟上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下递给我。我接过来按了暂停,录音文件保存成功。三十二分钟,从进大厅那一刻开始录的,周工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里面。
推开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阳光比早上更亮,照在台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冬天干冷的风。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苏航转发的一条新闻——今天早上八点,方氏集团海南分公司发布公告,总经理方明远因个人原因辞职,即日起生效。公告的落款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下台阶。身后,民政局的大门合上了,把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里面。
苏航追上来,跟我并排走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录音里周工说‘林晚去苏明远公司不是我安排的’,你觉得是真的吗?”
我看着停车场对面那排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风从树枝间穿过来,带着远处锅炉房的煤烟味。
“真假不重要了。”我说,“重要的是林晚现在站哪边。”
苏航没再问。我们走到车边,他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包放在膝盖上。包里那两本结婚证并排躺着,红色封皮在包底的暗光里泛着微微的旧色。
车子发动,暖风慢慢吹出来。苏航把车倒出车位,汇入主路。路过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苏明远从大门里冲出来,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林晚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两只手护在小腹前面。
周工没有出来。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归属地显示海南:“补充协议已作废。抵押物解押手续本周内办完。录音请按约定删除。”
我把短信删了,号码拉进黑名单。然后打开备忘录,在“林晚”那条记录下面新添了一行字:
“已解决。孩子无辜。”
写完之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城市从眼前一帧一帧地滑过去,行人、红绿灯、卖烤红薯的推车、从巷子口窜出来的野猫。阳光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很清楚,连阴影里的细节都纤毫毕现。
苏航把车拐上高架,桥下是密密麻麻的车流。他忽然开口:“姐,你刚才在民政局说,今天不离了。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看着窗外高架桥上的隔音板一块一块地闪过,“等苏明远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等林晚把孩子生下来,等周工从我爸的合同里彻底摘干净。然后我再跟他离。”
“那得等多久?”
“一年吧。”我靠进椅背,闭上眼,“也许两年。不重要。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两年。”
苏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车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暖风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胎噪。阳光从副驾驶的窗户打进来,照在我手背上,暖融融的。
包里那两本结婚证安安静静地躺着。红封皮在阳光下被晒得有些发烫,摸上去像两块刚出锅的烙饼。
我闭着眼,忽然想起我妈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我的手说:“溪溪,女人这辈子,别把指望放在男人身上。但你记住,恨一个人可以,别恨一辈子。恨久了,累的是自己。”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高架桥的尽头是收费站,过了收费站就是环城高速。路牌在头顶一闪而过,白底黑字,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苏明远发的,只有一句话:“林晚的事我会处理。公司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没回。把手机装回包里,拉上拉链。
车子驶入收费站通道,苏航降下车窗交费。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往后飘。我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朵的时候,才发现耳朵冻得冰凉。
收费站抬杆了。苏航踩下油门,车子驶入高速匝道,汇入更宽阔的车流。
天很蓝,云很高。
第6章
一年后的春天,我在城南新开的商场里碰见了林晚。
她推着一辆婴儿车,车里躺着一个男孩,胖乎乎的,正攥着自己的脚丫子往嘴里塞。林晚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头发剪短了,齐耳,染成了深棕色。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宽松的牛仔裤,脚上踩着平底鞋。和一年前那个在地下车库里惊慌失措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本来想绕开,但她先看见了我。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扶着婴儿车把手,没有躲,也没有笑,就那么看着我走近。
“林溪。”她叫我名字,声音平稳。
“嗯。”我在婴儿车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他长得很像苏明远,眼睛尤其像,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上挑。孩子不怕生,松开脚丫子朝我咧嘴,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奶牙。
“多大了?”我问。
“快四个月了。”林晚低头看着孩子,伸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掉,“叫苏念。”
我注意到她说的是“苏念”,不是“苏念什么”。名字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苏明远呢?”我问。
林晚抬起头,抿了一下嘴唇:“他每个月来看两次。抚养费按时打。其他的……没什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念一份银行流水。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一年前那个在民政局门口哭得满脸是泪的女人像是另一个人。
“周工呢?”我又问。
林晚把孩子嘴里的手指轻轻抽出来,用湿巾擦了擦,然后塞了一个奶嘴进去。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熟练,手指稳当,不慌不忙。
“离了。去年年底办的。”她把湿巾扔进婴儿车下面的垃圾袋里,“他把那家小贷公司关了,建材公司也转了。现在人在海南,跟方明远合伙开了个民宿。上个月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晒得跟黑炭似的。”
我听着,没说话。商场的中庭有喷泉,水柱随着音乐一高一低地跳着,几个小孩在旁边追着跑。阳光从头顶的玻璃穹顶照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你呢?”林晚问,“跟他离了吗?”
“还没。”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我爸的抵押物去年就解押了。海南那个补充协议也作废了。苏明远把公司股份转了一部分给我爸抵债,剩下的他自己撑着。这一年起起落落,前两个月刚把B轮融资做完。估值不高,但够活。”
林晚点点头,低头去看婴儿车里的孩子。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奶嘴从嘴里滑出来,挂在嘴角边。她伸手把奶嘴拿掉,用袖子擦了擦孩子的下巴。
“林溪,”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周建国那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孩子。他跟我也好,跟苏明远也好,都是一个路子。他眼里只有生意。你爸那件事之后,他回海南之前跟我见过一面,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比我有种,你至少敢生下来。’”
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那是我认识他七年以来,他说的唯一一句真话。”
商场广播在喊什么品牌的促销活动,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嗡嗡地传下来,混在喷泉的水声里,听不太清。林晚推着婴儿车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我。
“林溪,你还恨苏明远吗?”
我想了想。这一年里苏明远每个月的抚养费都是亲自送来的,不转账,不托人,每次都站在我爸家楼下等着。我爸下去拿,他递过去就走,不多说一个字。今年春节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我没回。他也没再发。
“不恨了。”我说,“但也没原谅。”
林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她推着婴儿车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朝我抬了一下手,算是在说再见。
我站在商场中庭,看着电梯门彻底关严,楼层数字开始往上跳。喷泉的水柱又高又低地跳了一轮,音乐换成了一首慢吞吞的钢琴曲。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溪溪,你在哪?”
“商场。怎么了?”
“晚上回家吃饭。你弟带了个女朋友回来,说是他同学,学建筑的。你回来帮爸看看,爸眼睛不行了,看人看不准。”
我笑了一声:“你儿子找对象,让我看什么?”
“你眼光好。”我爸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比爸强。”
挂了电话,我从商场大门出去。外面是四月的天气,梧桐树全绿了,巴掌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路边的花坛里种了一排月季,红的粉的白的,开得正盛。阳光照在花坛边沿的石头上,暖融融的,有老太太坐在那儿晒太阳,脚边趴着一只橘猫。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对面药店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奔驰。车门打开,苏明远从驾驶座下来,后座钻出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蹦蹦跳跳地往药店跑。苏明远跟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孩子没听,一头扎进药店里。苏明远快步追上去,在门口差点跟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他没看见我。
绿灯亮了,我迈步过了马路,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药店自动门的闭合声和孩子的笑声,混在车流声里,很快就被淹没了。
走到我爸家楼下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楼下小花园里刚浇过水的冬青,叶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水珠。我爸站在五楼阳台上往下看,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
“快上来,你弟他们到了。”
我冲他比了个手势,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着水泥楼梯上深深浅浅的脚印。爬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苏明远。
“今天去看林晚和孩子。孩子会叫爸爸了。谢谢你。”
我站在三楼拐角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装回口袋,继续上楼。声控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前面一盏一盏亮起来。
爬到五楼的时候,我爸已经把门打开了。屋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我弟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混着另一个女声的笑。我爸站在门口,侧着身让我进去,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哭了?”他问。
“没哭。”我抬手蹭了一下眼角,是刚才在楼下风大,吹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拆穿。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喊:“苏航,给你姐拿双拖鞋!”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苏航正从厨房端菜出来,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姑娘,扎着马尾,围裙还没摘,正在摆碗筷。她看见我,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姐”。
我点点头,在餐桌边坐下来。桌子中间摆着一盘红烧肉,我爸的拿手菜,肉皮烧得红亮亮的,冒着热气。窗外,天彻底黑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弯弯曲曲地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苏航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在我对面坐下。他女朋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凳子挨得很近。我爸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环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吃饭吧。”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肉汁的香味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有夜风在吹,吹得花坛里的月季东倒西歪。但屋子里灯亮着,饭热着,人都在。
这样就好。